驕其鄉里的日子,多麼愜意。
而她的申請,也算批得快。
初秋某日,武汝大在紅購火車站位候了半天,他來接老婆。
單玉蓮出閘了,一見這麼宏偉的大堂,人群熙來攘往,她的心,跳得很快——是一
種奇怪的、不安的感覺,心血來潮,有力量促她回頭。不,她的故事才剛開始呢。
武汝大殷勤地幫她提行李,也不過是小件旅行袋,走到車站外,單玉蓮便決心把包
袱都扔掉。
他體貼地問:
「你餓嗎?」
哇,原來他有輛私家車的。
一上車,單玉蓮便見車頭玻璃上有個大大的「爽」字。是規殼汽油公司的標貼,這
個「爽」字,便是她踏足香港的第一印象了。
她用力吸一口氣。是車中茉莉香座的芬芳。
「香港真香!」
車子開動了。
當然她有點悵惘,遠離一個生於斯長於斯的地方,她再回去,自己已是旅客。她不
是不愛她的國土,只是她最黃金的歲月已經流逝,難以重拾,不堪回首。惟有開拓眼前
的新生吧。她也感覺新生的刺激:一定有很多意想不到的事兒將會發生,要做出準備,
以免應付不了,她興奮得坐立不安。
實在也餓了。
武汝大把她領到一家酒店的餐廳,在頂樓。
琳琅滿目的食物,有冷有熱,有威有甜,全堆放在餐桌上。
單玉蓮從未見過此等場面,拎著一個碟,載滿各式各樣的食物,她的碟子上,也有
冷有熱,有威有甜,如同小型自助餐桌了。越疊越高,幾乎倒塌下來。
他耐心地呵護她:
「蓮妹,吃完才再出來拿吧。」
「什麼?」她開心得眼睛也瞪大了:「吃完還可以再出來拿的?」
真的?真的?
香港太好了。
武汝大見她小嘴驚喜得努成一個o型,太美了。在低調的燈光下,他心頭一蕩,情
難自禁。回頭見到餐廳有個小唱臺。
他帶她回到座上,然後把胖胖的頭臉貼到她耳邊,熱氣噴出來,他悄悄道:
「你慢慢吃。我上臺唱一首歌給你聽!」
然後,他柔情蜜意地步上了唱臺,路起雙腳把架上的麥克風取下來。他拎著麥克風,
自我陶醉,也強逼全體食客陶醉。武汝大展開歌喉:……紅唇,烈焰,
極待撫慰,
柔情,慾念,
迷失得徹底……
落地玻璃窗外,是朦朧的夜色,單玉蓮聽著情歌,喚著美食,心滿意足。
她問他:
「從這裡看出去,見到元朗嗎?」
「怎見得到?元朗很遠,地方很大。」
元朗。
調堂今天很熱鬧。
硃紅的大門測,有中英文對照的簡介:「武氏家族於西元十五世紀由江西省移民新
界,其後宗族支派繁衍,並建造們堂數檢,以供祭祖、慶祝盛典及節日之用。根據古物
古蹟條例,此宗柯受法律保護……
調堂經過一番佈置,由清朝迄今的祖宗神位,都正視武汝大招親。
橘紅色的木窗、金漆的雕花、泥塑的彩像、廉城和鶴、瓜鵬綿綿、大大地張著如同
虎口的灶、光緒十六年庚寅思料一甲二名欽點榜眼及第、大袍大甲背插令旗手執關刀的
門神……
今天單玉蓮入門了。
四周掛了喜帳,有大紅雙喜字,也有「騖風和鳴」、「五世其昌」、「珠聯璧
合」……
武家樹堂大擺筵席吃盤菜。內進是廚房,大處大鍋,婦女們落力地預備,木盆中盛
放著魚塊、雞肉。豬肉、豬皮、冬菇、豆腐泡、筍、烏頭……一層一層地堆上去。
露天的地方擺了方木桌、轎凳。桌面有青花大海碗、紅漆筷子、啤酒汽水。
武汝大最開心了。頭戴小卜帽,還曾花掛紅。他一邊照鏡子裝身,一邊拚命把卜帽
上的孔雀翎拔高些,捐苗助長,好使自己看來也高些呀。
伴郎是同村兄弟。過來他身旁,講了一句話。
伴郎好似狠心照:
「你一定‘支了上期’啦!」
這樣的一句話,便把武汝大得罪了。他氣得漲紅了臉,表情古怪。當然他希望可以
支上期,不過他沒有,他不敢。也便騙自己,這是對她的尊重。
如果有就好了。
所以他根這不識時務的東西。哪壺不開提哪壺。
武汝大馬上翻臉,轉身登登登地走了。伴郎不知講錯了什麼話,顫著屁股在他身後
拚命解釋,討好……一直跟了很遠。
這邊廂,穿金戴銀,脖子上掛了金小豬胸牌的單玉蓮自調堂中那暫闢為新娘房的小
室出來了。她的頭髮燙過,指甲塗上豔紅的寇丹,臉上化了濃濃的新娘妝,果然千嬌百
媚,喜氣逼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