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甫曜只好扶她先躺下,看著她閉著眼睛,眉頭依然緊皺,一臉痛苦的表情。
他不想聶蘭再情緒激動下去,便將那些東西收了。但是聶蘭的話仍迴盪在自己耳邊,她說他們皇甫家到底憑什麼這樣對他們母子?
他理解母親此時此刻的心情,但同時這也是他一直以來的疑問。他與皇甫御,乃至整個皇甫家的人就算關糸再涼薄,但至少還有血緣存在,皇甫御到底為何對自己痛下殺手?
他一直以為母親這裡有答案,他一直堅信母親肯定有什麼瞞著自己,他今天過來,本來也是想問個究竟。如今見她這樣,只好暫時停止話題。
他給聶蘭倒了杯水,坐在床邊等著她情緒穩定,臉色慢慢和緩過來。
「曜兒,媽沒事,不用擔心。」聶蘭抓著他的說,讓他收回思緒。
皇甫曜低頭看著她,說:「媽,這件事你別再插手了,其它的事有我解決。」
不管母親是何目的,聶蘭終究是他的媽媽,這件事還是要替她解決。總不能等皇甫御抓住把柄,再來將自己一軍。
聶蘭看著兒子,唇張了張,半晌才吐出一個字:「好。」
皇甫曜則站起身,說:「那沒別的事,我就先走了。」儘管母親不舒服,他也不想待在這裡。
最近發生的事太多,尤其是爺爺與母親的行徑,撕開平時辛苦維持的平和,內心的狠毒竟然這樣的可怕。他雖然對別人狠絕,輪到自己親人身上,終歸是讓他心情複雜。
「曜兒……」她喊,知道他肯定很傷心。
皇甫曜回過頭來,朝她笑了一下,淡淡地說:「媽,你休息吧。」便出了房間。
從樓梯上下來,迎面正撞上端著飯菜上樓的蘭嫂。
「大少,這就回去嗎?」蘭嫂問。
皇甫目光掃了眼她拖盤裡的食物,對蘭嫂叮囑:「好好照顧我媽。」便走下去,出了別墅。
蘭嫂站在樓梯上,看著他走出的背影,覺得今天的皇甫曜有些不對勁。
皇甫曜出了別墅,那幾個保鏢已經迎上來,拉開後座車門讓他上了車子,開出景海園。
他掏出電話,給送資料的人打了個電話,吩咐:「做得乾淨一點。」聲音平淡,似乎並無波動,彷彿談得不是幾條人命。
「放心吧大少。」那頭應得乾脆,然後掛了電話。
司機與前座的保鏢一切如常,似乎已經見慣,眼睛都沒眨。
皇甫曜掛了電話,看了眼外面,車子很快開回瞰園。保鏢照舊守在外面,他開門進去,喬可遇並不在。他拄著柺杖上了二樓,將檔案袋裡的東西抽出來,一張張放進碎紙機裡。
然後為自己點了支菸,煙霧繚繞中,那張妖孽的五官線條愈加冷硬。
——分隔線——
彼時的喬可遇,趁著皇甫曜不在,便出了門去商場採購日用品。出來的時候經過孕嬰店,目光掠過櫥窗上貼著廣告那張寶寶的照片,突然便挪不動步子。
「小姐,我們這裡的東西很齊全哦,要不要進來看看?」站在門口的店員看她直楞楞地盯著店內,忍不住出聲招呼。
她楞楞地看了那個笑容甜美的店員一眼,拎著買的東西走了進去,屬於嬰幼兒玲琅滿目的商品便映進眼簾裡。
「請問寶寶多大了,都需要些什麼呢?」導購小姐走過來招呼她。
「2個月,不,快3個月了吧。」她回答,話說出來才感覺喉間艱澀的難受,眼睛也跟著溼熱起來
她的晨晨已經出生3個多月了,不知道長成了什麼樣子,她都沒有去看一眼。
那導購見她情緒有些不對,忍不住皺眉,還是第一次見給寶寶買東西哭的。但仍耐著性子問:「那您是給朋友親戚的寶寶買,還是自己的,需要些什麼呢?」
喬可遇聞言掠過貨架,目光裡一片茫然。
「是這樣的,3個月的寶寶身體抵抗力還很弱,貼身的衣物和用品都要特別處理,您要不要看看3個月左右的嬰幼兒衣物或用品禮盒呢?」那導購看她的反應,猜測她可能是幫別人買的。
喬可遇搖搖頭,逕自走到奶粉專櫃去,仔細看過說明挑選了兩罐奶粉,又挑了幾件合身的小衣服、小鞋子,還有玩具,不知不覺間竟然挑了許多東西。
在櫃檯結帳時用了自己卡,這樣皇甫曜便不會知道。
「小姐,東西很多呢。是不是請留下地址,我們幫你送過去呢?」導購朝她走過來的,出聲詢問。
喬可遇點點頭,伸手拿過筆,猶豫了一下,還是寫下程式家的地址。
她之所以敢這麼明目張膽,是因為知道那些人都被皇甫曜帶走了,今天沒人跟著自己。寫完收件人,她從那堆物品裡帶走一隻小灰灰的毛絨玩具。
「歡迎下次光臨。」推門出來,腳步剛踏出孕嬰店,便迎面撞上韓少瑋。
她眼眸急跳了一下,有點緊張。下意識地看向店內,見那導購正在將自己選的東西封箱。
「買東西?」她強穩住自己,人還擋在店門口,沒有移動步子意思。
韓少瑋看出她的緊張,瞥了眼孕嬰店的招牌,唇角含諷地笑,說:「我怎麼可能在這裡買東西。」
喬可遇自知討了個沒趣,便抬步,與他擦肩錯身走開。
「你等等。」他著急地喊,伸手抓住喬可遇的手臂。
喬可遇被他抓得有些痛,蹙著眉,目光掃了眼他放在自己胳膊上的手,眼中帶著防備。
韓少瑋自知自己的行為不妥,便放開手說:「喬可遇,我們談談。」
喬可遇皺眉,不知道自己與他之間有什麼好談的。揚唇想要拒絕,卻聽到他搶先說:「關於阿琛的事,我以為你還有許多疑問。」
喬可遇眼眸極跳了下,看著他的目光露著懷疑。
這個名字雖然陪伴了自己四年,但是隨著事過境遷,尤其皇甫曜的強行介入、與自己漸漸接受了他的死之後,有些記憶已經不知不覺淡了下去。
疑問也不是沒有過,但是因為晨晨的出生,因為橫在她與皇甫曜之間的種種問題,發生的事情太多太多,她一直沒有機會弄清楚,而也漸漸被暫時遺忘掉了而已。
但是她不明白韓少瑋為什麼突然提起韓少琛,所以不自覺地皺起眉頭。
「只有幾句話而已,即便看在他的面子,你也不該拒絕我才是吧。」韓少瑋極力說服。
喬可遇猶豫了一下,點點頭。
韓少瑋朝她做了個請的手勢,他的車子就停在路邊,顯然是從櫥窗裡看到喬可遇才停下來的。
喬可遇只好走過去,兩人先後上了車。喬可遇以為他會在附近找家茶館。卻沒想到她將車開出去很遠,直到近郊一傢俬人會館才停下來。
這裡很安靜,外面假山流水,裡面的裝修、擺飾也很恰當,給人一種很舒服的感覺。她雖然不是出身名門,也不懂得時尚名品,但什麼叫低調的奢華她大概是懂了。
儘管第一次來這種地方,但心思卻不在這裡。尤其是現在韓少瑋與皇甫曜的關糸緊張,而她一直陪在皇甫曜身邊,韓少瑋這時候找她,讓她不得不多想,所以也只是草草的掃了幾眼。
兩人被領進一樓的包間,那帷幕的落地窗上居然挖空了塊,弄成了個很精巧的小窗子。咖啡桌就擺在窗下,這時的窗子還開著,風吹過可以聞到外面淡淡的花草味。
侍者將咖啡和茶點擱下後就出去了,空間很安靜,安靜像貴族在享受閒適的清晨時光。
不過喬可遇心裡只有不安,尤其是對面的韓少瑋,自那天從醫院出來,就感覺他盯著自己的目光不對。明明沉著,卻似乎泛著算計。
相比起喬可遇的緊張,韓少瑋此時卻放鬆許多。他端起桌上的咖啡,輕呷,然後說:「這裡的摩卡口感不錯。曾經是阿琛最喜歡的,你應該也很喜歡吧?」
「韓先生有什麼話,不妨請直說吧。」此時的喬可遇將皮包擱在腿上,強自穩著自己,嗓音裡帶著一絲清冷。
她雖然不明白他今天為什麼一再提起韓少瑋的名字,但是隱約可感覺到他今天是必有目的。
韓少瑋聞言抬頭,明明是很淡的瞥了她一眼,他唇角扯出抹笑,卻半是嘲弄,問:「喬可遇,如果你對面坐的是阿琛,你也會這麼說話嗎?」
喬可遇楞了一下,抓著皮包的手隨即緊了緊問:「明知道他回不來了,又何必自欺欺人,就算再像,你終究不是他。」
韓少琛的死一直是她深埋在心底的一道傷,儘管痛,但是她已經面對現實。而且他已經離去四年,有些東西已經隨著時間推移,與某些人的出現而淡化。
儘管不願意承認,但並不是因為人性涼薄,而是這一年多來發生的事太多,她總要想辦法活下去。
韓少瑋看著她,目光卻更加冷冽起來,他說:「喬可遇,你還不如說,你愛上了皇甫曜,而徹底遺忘了阿琛。」這話裡多少透露了一絲憤慨。
從來沒有人這麼直白地直擊她的內心,那呼之欲出的答案,她從來都不敢碰。如今被這樣說出來,她的臉色也跟著變得煞白。
她的反應印證了韓少瑋的猜測,他的唇角諷刺的意味更濃,他說:「喬可遇,妄阿琛愛你如命,沒想到你不但爬上皇甫曜的床了,居然還愛上殺他的人,你讓他情何以堪?」
喬可遇聞言心裡一震,抖著聲音問:「你胡說什麼?」
這個話題他以前也提過,但是都被皇甫曜反駁回去了。而且他也說皇甫御的案件也是皇甫曜做的,他沒證據,一切只是猜測而已。
可是儘管如此安慰自己,可是她的心還是有些慌?
「我胡說?喬可遇,你連聽我說下去都不敢嗎?」韓少瑋盯著她問,唇角的諷刺如同一把刀子扎進她的心裡。
喬可遇抓著腿上的皮包,指尖在皮質的外觀上留下一個個月牙印子,強穩著自己說:「你說。」
「當年,我們因為與皇甫曜發生衝突,而被送去了美國。這事你應該知道吧?」韓少瑋問。
喬可遇抬頭看著他,點點頭。
「我記得阿琛住院時,你經常來照顧他,應該還記得他的胸口被碎酒瓶扎傷的吧?」
喬可遇又點點頭,當時扎得很深,幾乎傷到心臟。但是她不明白,他到底想說什麼。
「是皇甫曜親自動的手,可見他有多恨我們。」韓少瑋看著她。
喬可遇眼中掠過詫異,她想到今天個做著殺手手勢的男人,她一點兒也不意外皇甫曜會做出這樣的事來。雖然當時她與皇甫曜並不認識,但是她仍分不清此時縈繞心頭複雜。
「即便這樣,也不能說明琛哥哥是他殺的吧?」她揪著自己的胸口,說到韓少琛死,她仍有喘不上氣來的感覺。
韓少瑋也不反駁,而是接著說:「我們當年去了美國,本來也平安無事。你知道阿琛的性子,他一直是個好學生,每天學校、家裡兩點一線。而我喜歡泡吧,到處去玩。」
「那年冬天特別的冷,我泡吧回來的時候已經是凌晨1點。我的車還沒有開進公寓,就遠遠看到沖天的火光。」
喬可遇揪著胸口的衣服,聽著他繼續說下去,隱約可猜到他接下來的話,是說關於韓少琛死的情景。
「你在害怕?」韓少瑋看著她笑。
喬可遇咬著唇。
「你應該猜到我們住的公寓被燒了,而阿琛就被活活燒死在裡面,沒有出來。」
喬可遇杏目圓瞪,儘管她早就接受了韓少琛死的事實,仍然會覺得難受。
燒死的!她一直不敢問韓少琛的死因,卻沒想過他居然是燒死的。
是啊,韓少琛年青力壯,若非意外,又怎麼會死?儘管當初猜測過,她一直沒有勇氣面對。後來因為晨晨,所以將所有的問題擱淺。
「起火之前,有人見皇甫曜從公寓離開。」韓少瑋看著她繼續說
「誰?」她問,突然有些種喘不上氣來的感覺。
「安琪。」
喬可遇眼眸顫動,之後強穩著自己,懷疑地問:「既然她親眼所見,你為什麼不讓她作證?」
「喬可遇,如果可以作證,我以為我會讓他活到現在嗎?」他憤恨地盯著喬可遇,俊雅的五官幾乎扭曲。他臉上閃過憤慨、痛苦、委屈和許多許多複雜的神色,卻最終歸於仇恨。
當年安琪只是見到他從公寓裡出來,並沒有聽到他下命令。而且如果他將安琪推出去,也許她早就沒命了。
「為什麼不可以?殺人償命,天經地義。」她眼睛瞪著他,面前這張與韓少琛一模一樣的容顏。她眼圈泛紅,卻是眼睛眨也不肯眨。
因為她不信,不信是皇甫曜乾的。不然韓少瑋這麼恨他,皇甫御這麼想置他於死地,皇甫曜不可能到現在還安然無恙。
韓少瑋卻冷笑,看到她明明已經懷疑,卻還有掙扎著願意相信皇甫曜的樣子。
唇角泛起笑意,帶著那麼抹悲涼,為韓少琛的悲涼。他說:「喬可遇,你覺得我在騙你嗎?騙你這樣的女人,我都覺得對他是一種侮辱。」
阿琛死的時候是叮囑過,不要讓她知道自己死的訊息,就讓她以為自己忘記了她。如果韓少瑋有一天真的會遇上她,就告訴她阿琛在國外交了新的女朋友,或結婚生子。
多麼善良的謊言,多麼替她著想?呵,可是她卻爬上了皇甫曜的床!這樣不知廉恥的女人,怎麼配得到阿琛的愛?
他把手伸進褲兜裡,摸出一個首飾盒子。他蹲下身子,在她面前開啟。裡面是一枚戒指,白金的,花形是個五角星星,很簡單普通的樣式。
「知道我在哪發現的嗎?我收拾他的遺物時,在學校儲物櫃的最底層。裡面還有張字條,寫著嫁給我,吾愛。」
「喬可遇,你覺得自己配這兩個字嗎?」他的聲音很輕,卻透著尖利。
喬可遇慘白著臉盯著那枚戒指,她知道韓少瑋沒有說謊,琛哥哥跟她提過這板戒指,還問她喜不喜歡。
眼前一片霧朦朦,好像什麼都看不清。她顫著手指去伸手觸控,韓少瑋卻早一步將戒指拿開。
「喬可遇,你不配,你再也不配。」手一揚,那枚戒指從敞開的窗子飛了出去,在半空中劃下一道弧,沒入外綠幽幽的草坪。
「不——」喬可遇心痛的喊著衝出去,身上的皮包摔在地上,東西灑了一地,可是她已經沒有辦法顧及。
韓少瑋看著喬可遇在外面急切尋找的身影,唇角露出報復的笑意。喬可遇,你再也不配得到。因為在你爬上皇甫曜床的那刻,沒有比這是對他更深的背叛和侮辱。
靜謐的空間裡突然傳來震動的聲音,他注意到是喬可遇從包裡滑了出來的手機。
他看了眼螢幕顯示,站起身來從容的撿起來,然後按了接聽鍵,卻沒有說話。
「小喬兒?」對傳來皇甫曜的聲音。
韓少瑋輕笑:「大哥,她現在不太方便接你的電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