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丹墀對策三千字,金榜題名五色春

道緣儒仙 鬼雨 第2頁,共2頁

葉昊天凌波微步,踏上船頭。

女子抬頭看見,只是微微一笑,面上並沒有太多的驚訝,點頭示意他入內就坐,雙手依舊不停地撥動琴鉉。

葉昊天悄悄坐在她的對面,靜靜看她扶琴的倩影。

女子神色迷離,表情悽苦,目光停在葉昊天臉上時卻又那麼的歡快,雙目相交,傳出無盡的溫柔和愛意。不久琴聲漸歇,那女子仍然靜靜地坐著,似乎在等他開口。

葉昊天心中感動,緩緩說道:「西湖一別,匆匆三月,數度尋覓,今日得見,好生高興。」

女子聽了,展顏一笑道:「賤妾亦未曾想千里之外得見故人,天不負我!」稍微一頓又道:「上次是賤妾撫琴而公子和之,今番是公子鳴笛而賤妾續之。公子奏的是歐陽修的浪淘沙,我和的是他的《玉樓春》,曲意相近啊。」說著如玉般的臉上掠過一絲嬌羞,目光溫柔,正如秦淮河水綿綿不絕。

兩人漸說漸遠,娓娓敘來,一室如春。

天色漸晚,葉昊天感覺應該離去了,心中留戀,於是道:「上次匆匆而別,心中一直遺憾,未知小姐仙鄉何處,異日有閒,或可登堂拜望。」

聞聽此言,女子的臉上的笑容漸漸凝住了,慢慢轉為憂怨,卻沒有立即回話。

葉昊天正色道:「不知小姐有何難言之隱,但有所命,我當竭力相助。」

那女子看他面有焦急之色,稍加遲疑,從懷中取出一個錦囊遞過去,遞到中途忽又停住,看著葉昊天的眼睛道:「賤妾有個請求,請公子務必答應。」

葉昊天鄭重地點點頭:「只要力所能及,我一定盡力做到。」

女子將錦囊遞在葉昊天手裡,輕聲道:「不到時間萬勿開啟,若是看了,你我再無相見之日。」隨即又無限惋惜地道:「七月十五日,公子將錦囊開啟,就能見到我了。」聲音越來越淒涼。

葉昊天收起錦囊,起身告別。女子送至舟頭,依依難捨。

回到旅店,張成和羅開山還沒睡,都在燈前翻開經書溫習,同時也在等他。看見他回來,張成倒沒有奇怪,因為心裡早認定他是神仙。羅開山卻打量了他幾眼道:「兄弟。你能登萍渡水,端的是功夫不凡啊。」葉昊天只是笑了笑,反問道:「羅兄,我看你氣宇軒昂,大概也練過功夫吧?」

羅開山沒有否認,沉默片刻道:「我是大宋名將羅延慶的後人,當年先祖跟隨楊再興戰死小商河,此後我輩就棄武從文,但家傳的功夫不敢或忘,男子必須習武數年,到一套羅家槍法掌握後才準出門。」

葉昊天道:「羅兄文武全才,正是國家棟梁。近年沿海各省倭寇橫行,等兄臺金榜題名之後最好能外放東南一帶,那樣你就有用武之地了。」

「是啊,我也這樣想。」說到這裡,羅開山的眼睛裡放出一縷神光。

※※※

離會試大考還有十多天,葉昊天跟兩人說要出去轉轉,一定準時回來,參加考試,勿需擔心。

他騎馬出了城,向東南方向而去。

離城八十里有一座道家名山──茅山。

茅山之名起自三茅真君,道教尊奉的三位仙人——茅盈、茅固、茅衷。茅盈之名,始見於漢代緯書,說他十八歲入恆山學道,積二十年,道成而歸,到了江南的句曲山,免除了水旱疾癘螟蝗之災,使遠近之人都受到恩惠,時人因而將此山改叫茅山。茅贏的兩個弟弟茅固和茅衷,曾經在漢朝為官,位至二千石。後來七八十歲的時候棄官棄家,過江尋兄。茅贏給他們服了一粒四扇散,返老還童,在山下洞中修煉四十餘年,後來也得道成仙。

對於這樣的仙家聖地,葉昊天不能不重視。

他走過一個又一個山巒,看到茅山風景優美,獨特秀麗,九峰、十九泉、二十六洞、二十八池,峰巒疊嶂,雲霧繚繞。走著走著,他忽然覺得眼前的景象有點熟悉,似乎曾經在何處見過一般。他取出龜鏡運功察看,首先看到的是一個老人的背影。老人正在蒲團上跌坐練功,身影出現在龜鏡鍾時微微晃動了一下。轉到前面看,終於認出來,那竟然是他一直想找的算卦老人!正是由於老人的靈符,他才逃過蘇家大劫!

葉昊天心裡一陣激動,急忙快步前行,不久來到一座小小的道觀前。老人彷彿知道他要來,竟然預先在門口等著。葉昊天走向前去,「撲通」一聲跪在地上,口中說道:「謝仙師救命大恩。」

老人把他扶起來,手捋鬍鬚笑道:「剛才我元神在外,忽然心中一動,正感莫名其妙,出門檢視之時,你就來了!不要謝我,那是你命不該絕,非我之功!咦?你也修煉了道家功夫?」一面說一面上下打量葉昊天,不久便驚呼起來:「好傢伙,才短短的兩三年,你的修行竟然到了如此地步!該是到了真人界中期了吧?」然後請他進去就座。

葉昊天不說自己還差三重就到仙人界,只是再三表示感謝,然後敘述別後經過,說自己已經拜在青城山,見過幾個九陰教的妖人,只是不知道為首者是什麼人。

老人靜靜聽著,最後點點頭,說道:「當日我也曾仔細推算過,行兇之人功力之強,勢力之大不可估量。你可要小心呢!」

葉昊天取出一顆龜髓丹遞過去:「仙師,無以為敬,請收下此丹。」

老人接過來看了看,驚問道:「這是什麼?難道……是龜髓丹?」

葉昊天笑著點頭。

老人持丹的手禁不住顫抖了幾下,口中喃喃道:「你竟有這種寶物!好,我就不客氣了!有此神丹,可省我六十年清修,早證大道有望矣!」他心裡激動,人在屋子裡走來走去,想找點什麼東西送給葉昊天。看了半天沒能找到滿意的東西,於是忽然停下道:「青城符法雖然不俗,我們茅山符籙更有獨到之處,這樣吧,我把自己百年來的一點體會傳給你,也算你我有緣!」

葉昊天心中大喜,再次跪倒:「多謝仙師!」

老人讓他坐下聽講,緩緩說道:「茅山派自祖師三茅真君開派,歷代以來人才輩出,第一代太師為南嶽上真司命高元神照紫虛至道元君魏華存,第二代玄師為至德真君楊羲,第三代真為為至仁真君許穆……第十三代宗師李舍光是唐朝國師……第四十五代宗師劉大彬……」說著說著,老人深深地嘆了口氣:「近年來,茅山來了一批妖邪之輩,仗法欺人,致使大家誤會茅山一派是邪派。名聲一落千丈,實在令人痛心疾首。」

葉昊天插言道:「不知是些什麼人?」

老人面色嚴峻,擺了擺手道:「此話等會兒再說,先傳道法。」接著傳了他茅山于吉百解靈符,可以消災除邪;茅山太乙火符,可以清除疾患;茅山三茅君真符,可以謀事順利;最後是茅山華陽生死符,可以溝通冥屆。足足講了兩個時辰,老人才停下來。

葉昊天反覆記憶,閉目思索,感覺自己對符咒的瞭解大大增加了,跟以前相比不啻兩重天。他十分感激,對老人拜了三拜,道:「我隱約猜到茅山妖人的來歷了!下次來時我必將其連根拔起,還茅山一個清白,以謝師傅傳法之恩!」

老人點點頭:「我也要下山覓地潛修,你若能盪滌茅山,但請燒靈符一張,我即知也。」

葉昊天躬身作別。

回到金陵,離大考還有五天。張成和羅開山還在看書,葉昊天讓他們出去玩玩,他們怎麼也不肯,說是沒心思。

於是葉昊天也把自己關在房間裡,仔細揣摩老人傳授的各種符法,在腦海裡畫出一道又一道靈符,感覺極其靈驗。尤其是最後的茅山華陽生死符,引起他極大的興趣,他練了一遍又一遍,感到收穫非淺。

※※※

七月初六日,早晨天氣就很熱,沒有一點風,每個人都熱得汗流浹背。

葉昊天三人來到應天府會試考場。

考場大門邊站了幾個兵丁,正在核對身份,檢查有沒有攜帶作弊的物品。他們檢查得很細,有時甚至讓舉子脫下鞋子看看。大門內有幾十排長長的房子,被分隔成一個一個的小閣,每個閣子大約五尺見方,只能坐一個人。

三人經過檢查後魚貫而入,各自找到自己的位置,走了進去。

葉昊天看看小閣,感覺還比較乾淨,門邊有個書桌,已經放好了筆墨紙硯,後面有一把椅子。他在椅中坐下,攤開紙張,磨勻硯臺,一切妥當,靜等開始。會試分三場,每天一場,今天只是頭場。

沒多久但聞一通鑼響,有人過來發下試卷。葉昊天開啟一看,發現是書藝三篇,每篇限五百五十字,最多不超過八百字,最少三百五十字。不滿三百字者下科不得再考。身為儒生,每個人對《尚書》都不陌生。葉昊天博聞強記,不單能倒背《尚書》,還非常清楚歷代各家對此書的疏注。他平心靜氣,運筆圓潤,一字一劃地寫了三篇。完了一數,竟然每篇都是五百五十字,一個不多一個不少,真是奇蹟。此時日剛偏西,大約是未時光景,離結束還有兩個時辰。他坐了一會兒,待墨跡略幹,交卷走了出去。

出了考場天還大早,他不知不覺又來到秦淮河畔,似乎想找到那個千般清麗,萬般嫵媚,兩度相逢,夢魂牽繞的女子。他在河邊踱來踱去,眼前始終呈現出女子露出的悽婉面容。

過了好久,他才醒過神來。看看周圍,白天的秦淮河跟夜晚又有不同,湖面靜悄悄的,熱鬧的是附近夫子廟一帶。夫子廟就是孔廟,是供奉和祭祀孔子的地方。金陵的夫子廟始建於宋,位於秦淮河北岸的貢院街旁。

他邁步來到夫子廟,進去看了聚星亭、思樂亭、尊經閣等,很快轉身出來。不遠處就是著名的風味小吃店晚晴樓。這裡最迷人的就是秦淮小吃了。

門口的夥計一見他舉子打扮趕緊招呼,領他來到樓上,請他在一個靠窗的雅座坐下來,問道:「先生,您要點什麼?」

「不知道有什麼特色的小吃?」葉昊天問道。

堂官趕緊介紹:「最有名的是‘秦淮八絕’。做工精細、造型美觀、選料考究、風味獨特。除此之外還有無錫的小籠包、三鮮餛飩、網燒卿魚,鎮江的蟹黃包、餚肉,盱眙的龍蝦,天目湖的砂鍋魚頭、地皮菜、菜乾燜肉等。」各種小吃名字從他口中湧出,源源不絕。

葉昊天但覺有趣:「不知何謂秦淮八絕?」

堂官接著說:「一絕雨花茶;二絕蟹殼黃燒餅;三絕鴨油酥燒餅;四絕豆腐澇;五絕什錦雞絲麵;六絕牛肉鍋;七絕紅湯爆魚面;八絕桂花夾心小元宵。不知先生想要哪幾絕?」

「每樣都來點,難得來一次,好好品嚐一下。」葉昊天吩咐道。

「好!您請坐,一會就上來!」堂官跑了下去。

葉昊天從視窗望出去,對面秦淮河南岸就是著名的烏衣巷,那裡原是東晉名相王導、謝安的住所,如今古巷仍在,人已仙去,令他心生感慨,禁不住低吟道:「朱雀橋邊野草花,烏衣巷口夕陽斜。舊時王謝堂前燕,飛入尋常百姓家。」

話音剛落,忽然有人介面:「白雲蒼狗,滄海桑田,徒喚奈何!」聲音蒼老而有力。

回頭一看是個五旬老者,儒生打扮,一縷長髯,面白如玉,神情暗淡,眉頭帶著威嚴。

葉昊天拱手為禮:「學生一時感慨,打擾先生了!」

那人上下打量他幾眼,面色不愉地道:「看你衣著該是應試的舉子,今日不去會試,為何在此留連?」

葉昊天看對方衣著不俗,知道不是等閒人物,於是恭敬回覆:「學生是頭場結束後方來的。」

老人看看天色,有點疑惑地道:「從沒見過結束這麼早的,莫非是中途退場不成?年輕人,中途退場者下科不準再試,你未免太魯莽了!」

葉昊天趕緊回答:「我已答完書藝三篇,不多不少,每篇五百五十字。」

老人暗淡的臉上浮現出一絲笑意,眼裡的憂慮換成了調侃,道:「牛皮不是這麼吹的!每篇剛好五百五十字,只怕神仙也難為啊!」

葉昊天未再爭辯,只是道:「待金榜放出後自見分曉。」這時,堂官陸續將菜端上來。回頭看看,老人的桌上竟然也是同樣的「秦淮八絕」,只是看來他已經用過了,雖然每樣只吃了一點點。

老人顯然也注意到了,點點頭道:「看來是同道之人。如此說來,只怕你所說不假,金榜出來時,我會留意的。」

葉昊天欲待請教名諱,老人卻已經下樓而去。

回到客店,張成和羅開山還沒回來。又等了一會兒,兩人才結伴而歸。羅開山神態依舊。張成卻面色嚴峻得很,一邊走還一邊搖頭:「難,難,不太妙!」

葉昊天上前安慰:「好壞且待三場結束再說!」

第二天考的是策問。題目只有一個:「治大國若烹小鮮」。葉昊天又是早早結束,等到天黑才見兩人回來。這次張成面色更差,不住嘟囔:「什麼玩意!‘治大國若烹小鮮’,哪有這樣的題目?男子漢大丈夫,不去認真治國,怎能玩弄百姓?治國就是治國,哪能跟炒菜相比?」

第三天考詩詞歌賦。要求每人作一首詩詞,不論體裁,但必須有花、草、山、水、春、雨、樓、香八字。不知怎的,葉昊天看見這八個字就有無盡的憂愁,眼前浮現出嶽麓讀書,蘇家大劫,華山尋寶,青城修道的一幕幕景象,接著是西湖蘭舟、秦淮夜話,最後定格在那女子可愛可憐又令人心碎的面容,坐在那裡遲遲不能下筆。眼見日已西斜,時候不早了,只好提筆寫了首《阮郎歸》:「杏花疏雨灑香堤,高樓簾幕垂。遠山映水夕陽低,春愁壓翠眉。芳草句,碧雲辭,低徊閒自思。流鶯枝上不曾啼,知君腸斷時。」

回到客店,那兩人早就到了,這次他出來的竟是最遲!

羅開山道:「三場已畢,聽天由命。今晚去文樞閣開懷暢飲,不醉不休!」

※※※

三天以後是放榜時間。據說準確時間是下午未時,可是上午就有人早早聚集在禮部門前。午時過後,葉昊天也被張成和羅開山拉了去。大家望眼欲穿,焦急地等待著。直到未時,終於有人從大門裡走出來。前面兩個兵丁開道,後面一個官員手裡捧著一卷紅紙。人群「呼拉」一聲圍了上去,開道的兵丁讓大家讓開,然後幫著將紅紙張貼上去。

數百名舉子和圍觀人群齊齊將目光聚集在榜上。榜上約有一百多人,排名不分先後。榜剛剛貼出,葉昊天眼中神光一閃就看見了自己的名字,所以只是站在人群外面等著。張成和羅開山向前擠了半天,終於發現自己的名字也在裡面。

張成興奮地手舞足蹈,高聲叫道:「中了,中了!大哥,我們三人都中了!」

羅開山走出人群抹了把汗,感慨地道:「十年寒窗,總算沒有白費!」

葉昊天卻沒感覺到困難。或許上天給了他滅門的災難,想給他一些補償,於是給了他功名和修道的順利吧。

這時候周圍已有人痛哭起來。更多的人一句話不說,面色灰黯地離去。

會試考中者,稱為貢士。成了貢士才能參加殿試,殿試錄取率很高,所以可以說一隻腳已經踏進朝廷的大門。

殿試定於七月十二日。那天天公作美,早上下了一場雨,使炎熱的天氣一下變得涼爽。每個人都變得神采奕奕,尤其是將要參加殿試的「貢士」們,全都穿上最滿意的服裝來到皇城文華殿。文華殿在金鑾殿的東面,殿內大紅的地毯,牆上掛滿了字畫,門楣屋樑上都雕刻了精美的花紋。

巳時不到,禮部尚書和內閣大學士先來了。過了一會兒,有人高聲宣道:「皇上駕到!」剎時間所有人都跪在地上。接著一個蒼老的聲音道:「眾卿平身,請各安己座。」葉昊天抬頭看時,眼前是一個近過六旬的老人,皇冠龍服,目光渾濁,顯得老態龍鍾。見此情景,他不由得心中嘆息:「原來皇上這麼老了,怪不得昏潰得很,為何還不退位?」

眾人坐下後,只聽皇上道:「朕年老力衰,不耐久坐,所以本次殿試的安排也不同尋常,朕選了二十個對聯,請諸位卿家對出下聯,時間以一炷香為準,對得多且工整者優勝。」說著令內閣大學士發下試卷,同時命太監點上一炷香。

葉昊天接過試卷,展開一看果然是二十個上聯。第一個「天邊將滿一輪月」,他順手寫上「世上還鍾百歲人」;第二個「一明分日月」,他答道:「五嶽各丘山」;第三個「行而不捨若驥千里」,他答:「納無所窮如海百川」……第十八「上旬上,中旬中,朔日望日」,這個有點難度,葉昊天略思一刻,答道:「五月五,九月九,端陽重陽。」答到這裡,他停了下來,閉上雙目,將元神放出,看了看別的考生,發現張成已經答了十四個,羅開山竟然答了十九個,其餘人等大多答了十個八個,好的有十四五個,大家全在那裡冥思苦想,看來每個人都感到後面的極其困難了。一炷香還剩不到五分之一,他看看最後兩個,一個是「山山水水,處處明明秀秀」,另一個是「風風雨雨,暖暖寒寒,處處尋尋覓覓」,心中已有答案,手上卻未再下筆。他心裡明白,狀元、榜眼名雖好卻非他所需,因為中了狀元往往進入翰林院,只怕將來要關在書房裡修書一輩子,對他的修道和尋仇十分不利。能中三四名是最好的。

很快一炷香燃完,考試結束,皇上吩咐眾人散去。

回去的路上,羅開山神態自若,看來答得不錯。張成卻有點懊惱:「唉,還差四個,時間太短,實在來不及了!」葉昊天卻道:「十六個夠了,應該在進士二甲。」張成對他的話一向深信不疑,所以也就不再說什麼。

第二天吃過早飯,三人正在客店裡閒聊,忽然外面傳來敲鑼打鼓的聲音,一個聲音高叫著:「羅開山羅老爺高中了,一甲第一名狀元!」一夥人圍了上來,客店的許多人都湧出來看,想知道新科狀元生得什麼樣。還沒來得及打賞,又有人高叫著湧進來:「張成張老爺中了,二甲第七名進士!」這下整個客店都轟動了,眾人議論紛紛,都說這家客店風水好,一年出了兩個進士,老闆笑的眼睛成了一條縫。葉昊天幫著打賞了報喜的差人,向他們恭喜祝賀。好久人群慢慢散去。

張成怕他落寞,趕緊過來安慰:「大哥,再等等,你的也該來了。」葉昊天並不緊張,他心裡有數,自己的成績並不突出,用的又是假名,應該不會受到打壓。

一個時辰以後,鑼鼓聲再度傳來:「李昊李老爺高中了,一甲第三名探花!」人群忽又聚攏來:「探花!快看,今科狀元、探花!有眼福啊!活了這麼多年第一次見!」

客店老闆跑了進來,口中叫著:「三位老爺,你們的房錢免了,但求能得到一點墨寶,將來掛在店裡,保我生意興隆!」

三個人笑了笑,每人給他題了幾個字,老闆如獲至寶,再三感謝而去。

七月十四日,所有進士到吏部報到。結果羅開山入翰林院,張成授陝西布政使參議,葉昊天授溫州府樂清知縣,限一月內赴任。

出了吏部,羅開山悶悶不樂,想想將來整天要給皇上編書、起草詔書就覺得心煩。

葉昊天也有點納悶,按說探花一般應該留在京師,那樣有利於查清蘇家滅門的原由,然而現在卻要到千里之外為官,難道是天命如此,時辰不到真的無法報仇?當年外公曾說:「十年以後回來!」難道真的要等十年才會峰迴路轉?轉念一想:「或許是自己功力不夠,老天讓我再修煉一段時間吧。」這樣想的時候,他心裡略微平息了一些。

最開心的是張成,能回到自己的家鄉做官,端的是夢想不到的美差。

三人當天作別。葉昊天對張成反覆叮囑,又在他身上畫了一道茅山三茅真君符,保他一路平安,這才回頭安慰羅開山:「老兄才華橫溢,文武雙全,將來不會久困翰林院,一定有大展才華的時機。」

羅開山想了半天也想開了,再說想不開又能怎樣?

兩人離開後,葉昊天取出秦淮夜話時女子送他的錦囊,心中焦慮不安。雖說不用開啟他也能看清裡面的東西,但他並沒有那麼做,覺得如果做了就違背了自己的諾言。反正只有一天了,不,只有幾個時辰,過了今夜子時就算七月十五,到時就可以開啟了。

時間一個時辰一個時辰地過去,他百無聊賴只好繼續揣摩茅山符法。夕陽西下,夜幕降臨。彷彿又等了一萬年,終於聽見外面打更的聲音。三更了!他將錦囊拿在手中,小心地解開兩個心形的結,忐忑不安地探手進去,摸出一個兩分厚掌心大小白色的玉佩,還有一條金絲連在上面,似乎是掛在脖子上的。玉的背面刻了一行字「玄武湖北,唯此一家」。

至此,他不安的心終於平靜下來,因為那顯然是佳人所在的地方。既然知道了方位,明日天明登門拜訪就是。如此小事,不知她為何弄此玄虛。

天剛矇矇亮,他就起來沐浴更衣,眼看太陽慢慢升起,慢得像烏龜一樣。按捺許久,他終於出發了。可是十餘里的距離只花了一會兒工夫,看看太陽,天還是太早。初次登門,時間太早只怕惹人討厭。所以他只好在玄武湖邊走來走去。

玄武湖三面環山,一面緊靠金陵城桓。湖水清澈如鏡,碧波盪漾,湖面上分佈著五塊綠洲,洲上遍植垂柳,微風拂來,宛如煙雲繚繞。湖的北面有一個很大的府邸,只怕是王公貴族住的地方。

又等了一會兒,他邁步向那片府邸走去。府邸大門足有兩丈寬,依然緊緊地閉著,似乎裡面的人們還沒醒來。門前蹲著兩個巨大的石獅子。

葉昊天毅然上前扣響門環。許久大門才開了一條縫,有人從門縫中探出頭來,用疑惑的目光盯著他。他從懷中取出那塊白玉,伸手遞了過去,同時說道:「玉佩主人請我來的。」那人接玉在手,看了一眼便急匆匆跑了進去。

不一會兒,大門洞開,有人請他進去。葉昊天跟著對方一直往裡走,最後來到一間書房前。推門進去,一位老人靜靜地坐在椅子上,面容憔悴,雙目無神,竟然是前幾日在夫子廟見過的儒者!看見葉昊天進來,老人只是擺擺手讓其坐下,又揮手讓領路的人出去。

老人暗淡的目光靜靜地看著葉昊天,半晌之後才開口說了一句話:「你來晚了!」說著淚水從眼角不住滑落。

葉昊天愣了一下,不知他說的是什麼意思。

老人用顫抖的手撫摸著玉佩,呼吸變得急促起來:「這是十年前小女生日時我送她的禮物,她珍惜如命,一直帶在身邊。如今將玉送給你,足見對你非同一般。可是,可是……」說到這裡老人哽咽停下,良久才艱難地吐出幾個字:「她已然亡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