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劍坊生意紅火,葉昊天自己也沒有閒著。
這些天,他已經將「列子御風行空心法」參悟得差不多了,決定離開蘇州,找一個無人的曠野修煉身劍合一之術。
臨別之際王獻臣將一把摺扇交給他,叮囑道:「我在京裡有些做官的好友,見了扇子會給幾分薄面。你若想科舉為官,不妨去找找他們。」然後說了幾個人的名字。
葉昊天默述幾遍記在心裡,然後拍馬向東南行去。
沒行多久來到海邊,那是一片長江泥沙沖積而成的荒野,由於剛剛形成,泥沙還很軟。他首先溫習了御風行空的心訣,然後在軟軟的泥沙上飛掠而過。他覺得身體越來越輕,漸漸地竟然在空中漂浮起來。略一運功,漂浮的速度驟然加快,片刻之間就飛出了十餘里。他在空中一轉身,向著大海飛去。飛了五十里之後,感覺真氣消耗很快,趕緊轉身往回飛。落在實地的時候,他幾乎耗盡了真元,休息好久才恢復過來,想想就覺得後怕。看來還是不能操之過急。
接著是演練元嬰的御劍飛行。元嬰的修煉一向很驚險,一般需要有人護法。他現在是孤家寡人,陣法又不能無限擴大,只能把龜鏡取了出來,以三味真火透入鏡中,觀察周圍的動靜。他發現東方和南方比較平靜,相比之下,西方和北方卻相當兇險。
他將元嬰附在飛劍上,祭起飛劍向東南方向飛去。元嬰為純陽之體,不像本體那樣重濁,所以飛行起來一點都不吃力,一會兒功夫就飛了數百里,低頭一看,腳下是浩瀚的大海,煙波浩淼,無邊無際。頭頂是暖暖的太陽,身邊是悠悠的白雲。他盡情地享受眼前的美妙光景,忽然明白人人想做神仙的原因了。神仙追求的是超人的能力,其實就是擴大的自由,正是為了那分自由自在的感覺,有些人窮期一生無怨無悔。
又飛了一會兒,他感到列子心法已經應用自如,元嬰和飛劍的配合也很完美,於是將元嬰和飛劍收了回來。這時候,他已經從真人界第九重躍升到第十三重顯定極風天。
煉氣化神早已完成,進一步的修煉則是煉神還虛,就是將元神化作虛空,進入虛無縹緲的境界,那樣就有了白日飛昇的能力,可以像鳥兒一樣自由自在地翱翔。
他心中一直在想,雖然塵世還沒有厭倦,若能到仙界看看未嘗不是美事。
早春二月,紅杏初發,煙雨霏霏,芳草新綠。
葉昊天撐著傘漫步在西湖蘇堤。
蘇堤南起南屏,北接麴院風荷,橫貫南北,全長五里。蘇軾任杭州知州時,開浚西湖,取湖泥葑草築成蘇堤。堤上有映波、鎖瀾、望山、壓堤、東浦、跨虹六橋,古樸美觀。堤旁遍種花木,桃紅柳綠,景色迷人。
他緩步而行,薄霧中西湖如同剛剛甦醒,新柳如煙,飛鳥和鳴,水波瀲灩,船帆點點,山色空濛,青黛含翠。「蘇堤春曉」真不愧「西湖十景」之首。
西湖永遠是一首詩,一幅天然圖畫,一個美麗動人的故事,不論是多年居住在這裡的人還是像葉昊天這樣匆匆而過的遊人。
他收回雨傘,一任霏霏細雨灑在臉上,盡情地迷失在無邊的春意裡。
忽然遠處傳來似有似無的琴聲,如怨如訴,如泣如慕,餘音嫋嫋,不絕如縷。細雨霏霏,琴聲嗚咽,令人只覺得薄霧清寒,春愁無盡。
他運功於耳,凝神細聽,發現琴聲來自遠處的一隻畫舫。琴音不斷傳來,竟然是蘇小小的名曲:「妾本錢塘江上住,花落花開,不管流年度。燕子銜泥春色去,紗窗幾陣黃梅雨。斜插玉梳雲半吐,檀板輕敲,唱徹《黃金縷》。夢斷彩雲無覓處,夜涼明月生南浦。」
琴聲婉轉,動人心絃,無盡憂傷,無盡悲涼。
葉昊天聽得心中一痛,忍不住抬手摺下一段柳枝,捻出一隻柳笛,放在唇間,合了一首李賀的詞:「幽蘭露,如啼眼。無物結同心,煙花不堪剪。草如茵,松如蓋。風為裳,水為珮。油壁車,西廂待。冷翠燭,勞光彩。西陵下,風吹雨。」
笛聲嫋嫋,千番惋惜,萬般哀憐。
吹奏未完,但見那畫舫漸漸移近,一個清脆的聲音傳過來:「萍水相逢,琴笛和鳴,竟是有緣。不知公子能否移駕舟上,但品香茗,略息片刻。」
說話間,畫舫已經靠岸。
葉昊天心有所繫,邁步上了蘭舟。
舟邊站著一個如夢如幻的絕色佳人,年約二八,眉如翠羽,肌如白雪,腰如束鎖,齒如含貝。
葉昊天看得呆了。
女子展顏一笑,輕啟朱唇道:「公子請入內坐。」
葉昊天收攝心神,隨其入內。
船艙不大,但卻一塵不染,極其雅緻,不時透過來縷縷似麝如蘭的清香。
女子斂衽道:「耳聞公子笛音,清雅不俗,感人至深,卻不見笛在何處?」
葉昊天手縫中漏出柳笛,看得女子眼前一亮,驚訝道:「難以想象,公子竟然能以柳笛吹奏如此仙曲!」
葉昊天拱手道:「小姐琴聲出神入化,至今餘音嫋嫋,縈繞耳邊呢!」
說話間,一個面貌清秀的小丫環送上香茗,葉昊天輕啜一口,但覺滿口芬芳,竟然是絕品碧螺春。
女子遞過來一隻玉笛,明眸流轉,望著他道:「賤妾欲與公子再合一曲,不知公子應允否?」
葉昊天接過玉笛,盡力將目光從對方羊脂白玉般的手臂收回來,凝神注目玉笛,發現那笛竟是極品秀玉做成,色呈純白,入手溫潤不涼,端的是人間罕見。
女子端坐撫琴,輕攏慢捻,奏出一曲《妝臺秋思》。
葉昊天將笛湊近唇邊,隨意吹奏,曲調莫名,然而笛音美妙,琴笛相合,流暢自然,如同兩人曾經合作了很久一般。
琴笛之音漸高,忽然女子隨琴而歌:「今夕何夕兮,蹇舟中流,今日何日兮得於公子同舟……」
聲音曼妙婉轉,如聞天籟。
良久良久,琴笛歌聲歸於平息。
葉昊天靜坐不動,魂魄都已經飛到了天外,耳邊還回蕩著美妙的歌聲,只覺得那歌聲透出無盡的幽怨,女子的眼神里也有著太多的哀思,忍不住問道:「小姐有何不平之事,但請開口,我願鼎力相助!」
女子努力展顏一笑:「今日與君相逢,琴笛和鳴,平生之願足已。願公子保重,鵬程萬里,一切如意。」說完面上隱隱有送客之意,雙目迷濛又似乎希望葉昊天多留一刻。
葉昊天見對方不肯開口,只好暗歎一聲,起身作別。
出門之際,他覺得雙腿彷彿灌了鉛一樣的沉重。
正在這時,忽聽身後傳來女子輕柔的聲音:「公子且慢。賤妾欲將此笛送於公子。這笛非是凡品……只有公子才配擁有。」
葉昊天並未推辭,徑自接在手中,隨即探手入懷想找投桃報李之物,無奈滿囊寶劍,卻找不到適合相贈的物品。
那女子見他一臉窘色,幽幽地道:「就請公子把柳笛送給賤妾……我會好好儲存著它……」說話間,面上不覺浮起一層憂色,看得葉昊天心中一顫。
走出很遠,葉昊天還一腔幽怨,滿頭迷霧,無法釋懷。回頭看時,蘭舟尤在,依稀看見女子美妙的身影,似乎一直在目送他離去。
此後的半個月,他每天在西湖徘徊,四處尋覓。斷橋殘雪,雙峰插雲,吳山天風,三潭印月,南屏晚鍾,麴院風荷,到處留下了他的身影,然而再也沒見到那個女子。
二月十五日,葉昊天不得不離開杭州迴轉長安。
因為清明節就要到了,童試就在清明之後。他對科舉志在必得,準備從童生到秀才直到進士,然後步入仕途。這是父親的遺願,也是探查蘇家滅門原由的途徑。
縱然成了仙人,他也要按部就班地解決好這件事,否則一輩子不得安寧。
途經長沙,葉昊天決定進城看看。古城依舊,城牆高聳,旌旗獵獵,迎風招展。幾個少年正在空地上放著紙鳶,五顏六色,高高地飛在天上。
沿著曾經走過的大街前行,越往前走越見冷清。快到蘇府舊址的時候,原來繁華的街道只剩下幾個老人擺弄著小攤,過往的行人也非常少。放眼望去,蘇府原本高大的宅院已經蕩然無存,只留下斷垣殘瓦,滿地狼藉,雜草叢生,一片荒蕪。幾隻烏鴉在「呱呱」地叫著,似乎在告訴人們天有不測風雲,人有旦夕禍福。
葉昊天在一個賣糕點的小攤前停下來。
看攤老人招呼著:「小哥,坐下歇會兒啊!」
葉昊天翻身下馬,找了個矮凳坐下,要了幾塊糕點,隨口問道:「老人家,前面什麼地方,怎麼那麼荒涼?」
老人瞄了一眼,搖頭嘆了口氣:「那可是頂頂有名的蘇家啊,長沙城誰不知道?誰想到兩年前一場大火,沒一個人逃出來。大火整整燒了三天!半個月後,有人進去察看,結果回家就死了。一直到半年以後,才由官府出面進去驗看。你不知道有多慘!滿地白骨呀,分不出人來,最後只好葬在一起了。」
葉昊天強忍悲痛問道:「葬在哪裡了?」
老人用手一指道:「那兒,就在原來蘇府的中間。」
葉昊天再也無法平靜下來,滿腦子都是森森白骨的樣子。他隨手給了老人幾兩銀子,讓老人將糕點每樣用紙包了些。然後轉身離開,到遠處又買了些香燭火紙。
夜半時分,天邊掛著半輪殘月,天不算很黑。他來到蘇府遺址,在雜草叢中走了沒多久,找到一個大大的墳冢。土墳三尺,蒿棘滿布。他將雜草蒿棘拔掉,在墳前擺上糕點,灑了一圈水酒,點燃了香火紙張,禁不住雙膝跪地,淚流滿面。
四周靜悄悄的,沒有一點鬼影。想是一家滿門早已超生了吧。
他取出龜鏡,運足三昧真火察看。結果鏡子裡出現的都是些一兩歲的幼童,正在父母的懷抱裡安詳地睡著。他沒有仔細分辨哪個是自己的父母。再世為人,親緣便已經隔斷,喝了孟婆茶,對面相遇也不會相識。他不想打擾家人寧靜的新生,只想幫他們加點陰功,讓他們一生平安。
正在悲傷難過的時候,忽然聽見遠處傳來有人走近的聲音,一個得意的笑聲傳過來:「嘿嘿,等了這麼多天,終於有人上鈎了!哈哈。」
眨眼工夫五六個黑衣人來到面前。
一個尖聲尖氣的聲音道:「小子,天堂有路你不走,地獄無門偏要來!我們等了兩年,終於等到個活人!」說完不問青紅皂白一劍當胸刺來。
葉昊天伸手將劍奪過,低聲厲喝:「你們是什麼人?」
為首的一個壯漢抬手放出一朵煙花,喝道:「蘇門餘孽,問那麼多做什麼!」說完一招手,眾人刀劍齊上,向著葉昊天的手足砍去,看樣子想逮個活口。
葉昊天看著他們張牙舞爪的樣子,心中憤恨不已,怒道:「我也懶得再問,一般小嘍囉,諒你們也不知道內情。」同時暗暗對天禱告:「爹,娘,外公,看我為你們報仇了!」當下十指連彈,在隔空點向每人的印堂穴。指風過處,幾個人當即仰天倒下,再也無法爬起身來。
他托起龜鏡察看周圍的動靜,卻見鏡中現出幾個人的影子,正有八九人向這裡急馳而來,其中有兩三人腳一點地就能掠起十丈有餘,看來都是真人界初期或者接近真人界的高手。
他仔細察看,沒有發現達到真人界中期的高手,所以夷然不懼,徑自站在那裡等著,心中暗道:「今天就大開殺戒了,先滅幾個小妖祭典家人!」
片刻之間已有兩人趕到,一前一後將葉昊天夾住。
不一會兒,其餘數人也已趕到,將葉昊天團團圍了起來。
葉昊天在身周布起一道罡氣,雙目電閃,喝道:「你們都是什麼人?快快報上名來!」
連問幾聲,卻沒有一個人回答。
那些人一步步靠攏過來,一個個面帶獰笑,彷彿凶神惡煞一般。
葉昊天提聚十成護體罡氣,將所有人擋在一丈開外。
為首兩人衝了幾次沒能衝破罡氣,於是先後祭出了飛劍。
葉昊天抖手祭起自己的飛劍。
三柄劍在空中飛舞,只是片刻之間,便有兩隻劍斷作四截,像死魚一樣從空中掉下來。
葉昊天繼續催動飛劍,化成一條銀光,直奔眾人而去。
那些人見勢不好,急忙四散奔逃。
飛劍急如電閃,在空中轉了幾個圈,斬落數顆人頭!逃出圈外的只有兩位功力較高者!
葉昊天催動飛劍追擊其中一人,自己則飛步趕向另外一人。他運起「列子御風」心法在空中掠過,趕至那人身邊,伸出寶劍,輕輕從頸項之間切下去,寶劍鋒利無比,就像切豆腐一樣。
那人頭已落地,身軀還向前衝了丈遠才砰然倒下。一個拳頭大小的元嬰飛了出來,葉昊天出手無情,揮劍將元嬰斬做兩段。
這時遠處傳來一聲慘叫,他祭出的飛劍也將另一人斬殺在百步開外。
葉昊天眼見那人的元嬰正躲在一棵大樹後,準備悄悄溜走。於是飛過去一把捉住,捏住元嬰的脖子問道:「你們到底是什麼人?快說!說了放你一條生路!」
元嬰哆嗦著道出「九陰」兩個字,忽見天邊飄來一朵黑雲,旋即閉上了嘴。
葉昊天抬頭望向天空,只見那黑雲遠在天邊,形態可怖,妖氣極重,而且來勢很快。
他心中明白,能夠化形黑雲肯定有散仙以上的修為,於是當機立斷,一指點碎元嬰,運起十成的列子心法,沿著斷牆的陰影貼地飛出百餘丈,躲在一個陰暗的角落裡,飛速地在周圍挪動雜草石塊,布了個小陣,將整個身形隱去。
剛剛布完,便有一道黑影攜著陰風從身前掠過。
陰風呼嘯,黑影在空中飛旋了幾圈,眼見四周無人,只好停了下來,站在斷牆上怒罵:「奶奶的,逃得倒挺快!」一低頭,看到地上的十餘具屍體,旋即恨恨地道:「一群廢物!元嬰也沒逃出一個,連個回話人的也沒有!」
葉昊天定睛看去,想看清黑影的面目。可惜黑影從頭到腳籠在罩子裡,什麼也看不見。
黑影一面狂罵,一面在周圍飛來飛去。過了好大一會兒,還是沒見到一個人影,他氣得一跺腳:「孃的,出手狠辣,是個人物!不要讓我碰到!」說完騰身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