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飛吧,我的小鳥

“我不知道。我還不太習慣。感覺心裡面好像變得很空……”

葛羅莉亞很早就把我叫起來。

“讓我看看你的指甲。”

我把手伸給她看,她點頭表示通過檢查。

“現在看看你的耳朵——喔,澤澤!”

她把我領到洗衣盆前面,拿一條毛巾沾上肥皂水,把髒東西給掏出來。

“我從來沒看過哪個人自稱是皮納傑戰士,卻渾身髒兮兮地到處跑!去穿上鞋子,我來替你找些象樣的衣服。”

她到我的抽屜翻找了一遍,又再找了一遍;看得越久,找到的東西越少。我所有的褲子不是破了洞,就是裂了口子,或是有縫縫補補的痕跡。

“不用聽你的話,只要看看這個抽屜,就可以知道你是個多麼可怕的小孩了。把這穿上,這是最象樣的一件。”

然後我們一起出發。我就要進入那美妙的世界了。

u學校/u附近有好多家長牽著小男生的手要去註冊。

“你可別出醜,不要忘記任何事喔,澤澤。”

我們坐的房間裡塞滿了男生,大家互相張望,直到輪我們進校長室。

“這位是你的u弟弟/u嗎?”

“是的,女士。家母不能來,因為她在城裡工作。”

她仔細看著我。她的眼睛透過厚厚的鏡片顯得又大又黑。奇怪的是,她竟然有男生的鬍鬚!一定是因為這樣,她才能當校長。

“他會不會太瘦小了?”

“他和同年齡的小孩比起來是瘦小了點,但是他已經能識字了。”

“你幾歲了呢,小男生?”

“到二月二十六號我就六歲了,女士。”

“很好。那我們來填表格吧。首先是家長姓名。”

葛羅莉亞報了爸爸的名字,接著報媽媽的名字時,她說:“愛斯塔法尼亞?德維斯康塞羅。”

我不假思索地糾正她:“是愛斯塔法尼亞?皮納傑?德維斯康塞羅。”

“這是怎麼回事?”

葛羅莉亞紅了臉。“還要加上皮納傑。媽媽是印地安人的女兒。”

我很得意。我一定是學校唯一一個有印地安名字的學生。

葛羅莉亞在一張紙上籤了名後,躊躇著不肯離去。

“還有什麼事嗎,小姐?”

“我想問一下制服的事……您知道的,家父失業了,家裡的經濟狀況很差。”

校長叫我轉過身好看清我的身高尺碼,結果看到了我身上的補丁,證實葛羅莉亞所言不虛。

她在一張紙上寫了個號碼,叫我們到裡面去找尤拉麗雅太太。

尤拉麗雅看到我個子這麼小也很驚訝,她拿出最小號的制服讓我穿上,結果看起來像套了個麵包袋。

“只有這一件了,還是太小。這個孩子個子這麼小……”

“我會帶回去改短的。”

我拿到兩套免費的制服,快樂地離u開學/u校。我開始想象,米奇歐看到我穿上新制服會是什麼樣的表情。

之後幾天我向他報告大大小小的事;學校裡是怎樣的、又不是怎樣的。

“校工會敲一個很大的鐘,但是沒有教堂裡的鐘那麼大,你知道吧?所有人走到一個很大的露臺上,去找自己的u老師/u。u老師/u讓我們四個一列排好隊,然後所有人乖乖地進教室,像綿羊一樣。我們座位的桌子有蓋子,可以開啟來把所有課本文具放進去。我要學很多愛國歌曲,因為老師說,要做一個堂堂正正的巴西人和‘愛國者’,就要學會我們國家的歌曲。我學會了以後就可以唱了,是吧,米奇歐?”

嶄新的經驗。內在的衝突。上學就是發現全新的世界。

“小女孩,你拿著那朵花要去哪裡?”

她看起來乾乾淨淨的,手上拿著課本和筆記本,梳著兩條辮子。

“我要帶給我的老師。”

“為什麼呢?”

“因為她喜歡花。每個好學生都會帶一朵花給老師。”

“男生也可以帶花嗎?”

“如果他喜歡那個老師就可以啊。”

“真的嗎?”

“真的。”

我的老師希西莉亞?潘恩小姐連一朵花都沒有收到過,一定是因為她長得很醜。要是她的眼皮上沒有那一小塊胎記,看起來就不會那麼醜了。但是她是唯一會在休息時間給我零錢,讓我去糕餅店買包餡小煎餅的老師。

我開始注意其他教室,發現每一張講桌上的玻璃花瓶裡都有花。只有我們教室的花瓶一直是空的。

我還學會一種刺激的遊戲。

“你知道嗎,米奇歐,今天我抓到一隻蝙蝠耶。”

“你上次說的那個路西安諾飛過來和你一起住了嗎?”

“不是啦,別傻了,我說的蝙蝠是可以坐的那種。玩‘抓蝙蝠’的時候,要先注意學校附近有沒有開得很慢的車子,然後跳上去抓住車子後面的備用胎搭一段順風車,超級好玩的。等車子要轉彎時會停下來,我們就跳下車。但是要很小心,因為如果在車速很快的時候跳下來,就會屁股落地、手臂擦傷,痛得要死。”

我喋喋不休地告訴米奇歐課堂上和休息時間發生的每一件事。當我告訴他在閱讀課上,希西莉亞?潘恩小姐說我是全班讀得最好的,我可以看出他十分以我為榮。然後我突然搞不清楚到底說“讀得好”還是“閱得好”,於是決定有機會要問問艾德孟多伯伯。

“不過說道蝙蝠——現在你知道是什麼了吧,米奇歐——坐蝙蝠幾乎和坐在你身上騎馬一樣棒呢。”

“不會嗎?你忘了我們上次玩獵牛遊戲的時候,你瘋狂地急馳過西部原野的樣子嗎?”

他不得不同意,因為他從來就辯不贏我。

“但是有一輛車,米奇歐,有一輛車一直沒人敢上去抓蝙蝠。你知道是哪一輛車嗎?就是那個葡萄牙人麥紐?瓦拉達赫的大車。你有聽過比這更難聽的名字嗎?麥紐?瓦拉達赫……”

“是啊。但是我想也許你……”

“你以為我不知道你在想什麼嗎?但是現在我暫時不想。我還要多多練習……然後再去冒險。”

日子就這樣在歡樂中度過。有一天早上我帶了一朵花給希西莉亞?潘恩小姐,她非常感動,稱讚我是個小紳士。

“你知道‘紳士’是什麼嗎,米奇歐?”

“紳士是很有禮貌的人,就像王子一樣。”

每一天我都更加喜歡學校生活,更加投入其中。學校裡沒有人抱怨過我。葛羅莉亞說,我把小惡魔關在抽屜裡,變成另一個人了。

“你覺得我有變好嗎,米奇歐?”

“我想大概有吧。”

“那好吧,我本來要告訴你一個秘密的,現在不講了。”

我賭著氣走開,但是他並不在意,因為他知道我的怒氣絕對不會持續很久。

這個秘密會在當天晚上發生,我的心臟緊張到快要蹦出胸口來了。我等了好久好久,工廠才終於鳴笛,下班的人們緩緩從我眼前走過。又等了好久好久,才等到u夏天/u的太陽下山,黑夜降臨。連晚餐時間都來得特別慢。

我待在工廠大門口東看西看,心裡面沒有蛇,也沒有任何念頭。我坐在那兒等媽媽。就連賈蒂拉都好奇地問我,是不是吃了不熟的水果肚子痛。

媽媽出現了!不可能是其他人,世界上沒有人像她一樣。我跳起來跑過去。

“祝福我吧,媽媽。”我吻了她的手。

就算在昏暗的街燈下,我也看得出她很累,整張臉垮了下來。

“你今天工作累不累,媽媽?”

“很累,兒子。織布機旁邊好熱,沒有人受得了。”

“袋子給我拿,你累了。”

我背起裡面裝著空午餐盒的袋子。

“今天又到處惡作劇了嗎?”

“只有一些些而已,媽媽。”

“你為什麼要出來接我呢?”她猜想著。

“媽媽,你有沒有至少喜歡我一點點?”

“我愛你和愛其他兄弟姐妹一樣多。為什麼這樣問?”

“媽媽,你知道巴塔喬卡的外甥納丁歐嗎?”

“我記得。”她笑了起來。

“你知道嗎,她媽媽幫他做了一套好漂亮的西裝。深綠色,上面有細細的白色條紋。裡面有一件背心,釦子扣到脖子,但是他穿太小了,他又沒有弟弟。他說他想賣掉這套衣服……你可以買下來嗎?”

“哎,我的兒子啊!家計已經很困難了!”

“但是他可以讓我們分兩次付。而且又不貴,比買布料還便宜。”我把當鋪老闆關雅各布的話搬出來。

她不說話,默默計算著家裡的花用。

“媽媽,我會努力當班上最用功的學生。老師說我可以得榮譽獎。買下來嘛,媽媽。我好久沒有新衣服了……”

她的沉沒轉為痛楚。

“你看,媽媽,如果不買這套衣服,我就沒有當詩人穿的衣服了。拉拉可以用她的一塊綢布幫我做個領結……”

“好啦,兒子。我會加班一個禮拜,幫你買那套小西裝的。”

然後我親吻她的手,把臉貼著她的手心,就這樣一路走到家門口。

我就是這樣得到我的詩人裝。穿起來非常帥氣,艾德孟多伯伯還帶我去拍了張照片。

上學,摘花,摘花,上學……

一切都很順利,直到哥多腓多校長走進我們教室為止。他先為了打斷上課而向大家致歉,然後跑去和希西莉亞?潘恩小姐說話。我看到他指著玻璃花瓶裡的花,然後他就走了。老師用傷心的眼神看著我。

下課的時候,老師叫住了我。

“等一下,我想和你說話,澤澤。”

她一直在整理包包,看得出來她其實不想和我說話,想從她的東西之中找出勇氣。然後她終於下定決心。

“哥多腓多校長跟我說了一件有關你的不好的事,澤澤。是真的嗎?”

我肯定地點點頭。

“是關於花的事嗎?是的,女士,沒錯。”

“你是怎麼做的?”

“我早早起床,到塞金歐家的u花園/u旁邊等著,等大門一開啟,我就趕快溜進去偷一朵花。但是他們家有好多花,根本看不出來少了一朵。”

“是沒錯,但這是不對的。你不應該再做這種事了。這雖然不是嚴重的偷竊,但仍然是一種未經允許拿別人東西的行為。”

“不對,不是的,希西莉亞?潘恩小姐。這個世界不是上帝的嗎?這個世界上的所有東西也都是上帝的啊!所以這些花也該是屬於上帝的……”

她聽到我的邏輯後吃了一驚。

“只有用這種方法我才能拿到花,老師。我們家沒有花園,又沒有錢買花。我不希望你的桌子老是擺著一個空瓶子。”

她哽咽了。

“偶爾您會給我錢買包餡小煎餅,不是嗎?”

“我可以每天都給你錢,但是你……”

“我不能每天拿錢。”

“為什麼?”

“因為還有其他窮學生沒有點心吃。”

她拿出一條舊手帕擦眼睛。

“您看過魯金哈嗎?”

“誰是魯金哈?”

“是一個個子和我差不多的黑人小女生,她媽媽總是把她的頭髮紮成小卷。”

“我知道,是多洛提拉。”

“就是她,沒錯,女士。多洛提拉比我還窮。其他女生不喜歡和她玩,因為她是黑人,又很窮。所以她總是躲在角落。我把您給我的煎餅分一半給她。”

這一次她的手帕在鼻子上停留了許久。

“您有時候可以直接把錢給她,不用給我。她媽媽替人家洗衣服,家裡有十一個小孩,都還很小。每到週末我的姥姥會給他們一些豆子和米應急。我把煎餅分給她,是因為媽媽教我們,要和那些比我們更窮的人分享我們所擁有的東西。”

她的眼淚在臉上奔流不止。

“我不是故意把您弄哭的。我保證不會再偷花了,而且要做個更好的學生。”

“不是這個意思。澤澤,你過來。”

她拉起我的手。

“你要答應我一件事,因為你有一顆美麗的心,澤澤。”

“我答應,但是我不想騙你。我沒有美麗的心。您會這樣說是因為您不知道我在家裡的樣子。”

“那不重要。就我所看到的,你的心很美麗。從現在起我不要你再帶花給我了,除非有人給你花。你可以答應我嗎?”

“我答應,女士。那花瓶呢?會不會一直空著?”

“那個花瓶永遠也不會空。每當我看到它,就會看到世界上最美麗的花朵。我會想到:送我這朵花的,是我最好的學生。好嗎?”

然後她笑了,放開我的手溫柔地說:“現在你可以去玩了,小天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