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威信自從在總督大人手中接過了這對鴛鴦刀之後,心中片刻也沒忘記過「鴛鴦刀」
三字,只因心無旁騖,竟在睡夢之中也不住口的叫了出來,這時鋼刀架頸,情勢危急,任飛燕又問得緊迫,實無思索餘地,不自禁衝口而出:「鴛鴦刀!」
林任兩人一聽,吃了一驚,兩隻左手齊落,同時往他背上的包袱抓去。周威信一言既出,立時懊悔無已,當下情急拚命,百忙中腦子裡轉過了一個念頭:「江湖上有言道:‘一夫拚命,萬夫莫當。’何況他們只有兩夫?不,只有一夫,另一個是女不是夫。」顧不得冷森森的利刃架在頸中,向前一撲,待要滾開。林任夫妻同時運勁,猛力一扯,卻將他連人帶包袱提起。原來周威信以細鐵鏈將寶刀縛在背上,林任兩人雖一齊使力,仍拉不斷鐵鏈。
三個人纏作一團。周威信回手一拳,砰的一下,打在林玉龍臉上。任飛燕倒轉刀柄,在周威信後頸重重的砸了一下,問道:「龍哥,你痛不痛?」林玉龍怒道:「那還用問?自然痛啦。」任飛燕怒道:「哈,我好心問你,難道問錯了?」兩人一面搶奪包袱,一面又拌起嘴來。
斗然間草叢中鑽出一人,叫道:「要不要孩子?」林任二人一抬頭,見那人正是蕭中慧,雙手高舉著自己兒子,心中大喜,立即一齊伸手去接。蕭中慧右手遞過孩子,左手短刀嗤的一聲,已割開了周威信背上包袱,跟著右手探出,從包袱中拔出一把刀來,青光閃耀,寒氣逼人,隨手一揮,果真好寶刀,鐵鏈應刃斷絕。蕭中慧搶過包袱,翻身便上了周威信的坐騎,這幾下手法兔起鶻落,迅捷利落之至。
她一提馬韁,喝道:「快走!」不料那馬四隻腳便如牢牢釘在地下,竟然不動。蕭中慧伸足去踢馬腹,驀地裡雙足膝彎同時一麻。她暗叫:「不好!」待要躍下馬背,可那裡還來得及,早已給人點中穴道,身子騎在馬上,卻一動也不能動了。
只見馬腹下翻出一人,正是那老瞎子,也不知他何時擺脫鏢隊的糾纏,趕來悄悄藏在馬腹之下,他一伸手便奪過蕭中慧手中一對鴛鴦刀。任飛燕將孩子往地下一放,拔刀撲上。林玉龍跟著自旁側攻。那瞎子提著出了鞘的長刃鴛刀往上擋格,叮噹兩響,林任夫婦手中雙刀齊斷。兩人只一呆,腰間穴道痠麻,已讓點中大穴,再也動彈不得了。
周威信勢如瘋虎,喝道:「賊瞎子,有你沒我!」拾起地下鐵鞭,使一招「呼延十八鞭」的「橫掃千軍」,向瞎子橫砸過去。那瞎子竟不閃避,提起鴛鴦長刀,向前刺出,說也奇怪,這一刺既非刺向鐵鞭,也不是刺向周威信胸口,卻是刺在包袱中的刀鞘之內,跟著連刀帶鞘橫砸而至。他竟將刀鞘當作鐵鞭使,而招數一模一樣,也是「呼延十八鞭」中的「橫掃千軍」,刀鞘在鐵鞭上一格,周威信這一條十六斤重的鐵鞭登時給攔在半空,再也砸不下分毫。這半空不知算不算「一方」,是否「鐵鞭鎮八方」,大有商量餘地。一刀一鞭略一相持,呼的一聲響,那鐵鞭竟給瞎子的內勁震得脫手飛出,這一招「鐵鞭飛一方」使出來,周威信虎口破裂,滿掌是血。那瞎子白眼一翻,冷笑道:「呼延十八鞭最後一招,你沒學會吧?」
周威信這一驚非同小可,「呼延十八鞭」雖號稱十八鞭,但傳世的只十七招,他師父曾道,最後一招叫做「一鞭斷十槍」,當年北宋大將呼延贊受敵人圍攻,曾以一根鋼鞭震斷十條長槍,這一路鞭法,不論招數,單憑內力,會者無多,當世只他師伯有此神功。周威信從未見過師伯,只知他是清廷侍衛,「大內七大高手」之首,向來深居禁宮,從不出外,因此始終無緣拜見。這時心念一動,顫聲問道:「你⋯⋯你老人家姓卓?」那瞎子道:「不錯。」周威信驚喜交集,拜伏在地,說道:「弟子周威信,叩見卓師伯。」
那老瞎子微微一笑,道:「虧得你知道世上還有個卓天雄。」周威通道:「師父在日,常稱道師伯的神威。弟子不識師伯,剛才多有冒犯。江湖上有言道:‘有緣千里來相會,無緣對面不相逢。’不知師伯幾時從北京出來?」卓天雄微笑道:「皇上派我來接你啊。」周威信又惶恐,又歡喜,道:「若非師伯伸手相援,這對鴛鴦刀只怕要落入匪徒手中了。」卓天雄道:「皇上明見萬里,早料到這對刀上京時會出亂子。你一離西安,我便跟在鏢隊後面。你晚上睡著時,口中直嚷些什麼啊?」周威信面紅過耳,囁嚅著說不出話來,心道:「師伯一路躡著我們鏢隊,連我夜裡說夢話也給聽去了,我卻絲毫不覺,若不是師伯而是想盜寶刀的大盜,我這條小命還在麼?江湖上有言道:‘萬事不由人計較,一生都是命安排。’」
卓天雄道:「你的夥計們膽子都小著點兒,這會兒也不知躲到了那兒。你去叫叫齊,咱們一塊兒趕路吧。」周威信連聲稱是。卓天雄舉起那對刀來,略一拂拭,只覺一股寒氣,直逼眉目,不禁叫道:「好刀!」
周威信正要出林,忽聽左邊一人叫道:「喂,姓卓的,乖乖的便解開我穴道,咱們好好來鬥一場。」另一個女子道:「你乘人不備,出手點穴,算是那一門子的英雄好漢?」卓天雄轉過頭去,但見林玉龍、任飛燕夫婦各舉半截斷刀,作勢欲砍,苦在全身動彈不得,空自發狠。卓天雄伸指在短刀上一彈,錚的一響,聲若龍吟,悠悠不絕,說道:「不論你有多少匪徒,來一個,擒一個,來兩個,捉一雙。」轉頭向蕭中慧道:「小姑娘,你也隨我進京走一遭,去瞧瞧京裡的花花世界吧。」
蕭中慧大急,叫道:「快放了我,你再不放我,要叫你後悔無窮。」卓天雄哈哈大笑,道:「這麼說,我更加不能放你了,且瞧瞧你怎地令我後悔無窮。」蕭中慧暗運內息,想衝開腿上給點中的穴道,但一股內息降到腰間便自回上,心中越焦急,越覺全身痠麻,半分力氣也使不出來,一張俏臉脹得通紅,淚水在眼中滾來滾去,便欲奪眶而出。
忽聽得林外一人縱聲長吟:「天子重英豪,文章教爾曹,萬般皆下品,唯有讀書高⋯⋯」高吟聲中,一人走進林來。蕭中慧看去,正是昨晚在客店中見到的那個少年書生袁冠南,自己這副窘狀又多了一人瞧見,更加難受,心中一急,眼淚便如珍珠斷線般滾了下來。
卓天雄手按鴛鴦雙刀,厲聲道:「姓袁的,這對刀便在這裡,有本事不妨來拿去。
你裝腔作勢,瞞得過別人,可乘早別在卓天雄眼前現世。」說著雙刀平平一擊,錚的一響,聲振林梢。
袁冠南右手提著一枝毛筆,左手平持一隻墨盒,說道:「在下詩興忽來,意欲在樹上題詩一首,閣下大呼小叫,未免掃人清興。」說著東張西望,似乎尋覓題詩之處。卓天雄早瞧出他身有武功,見他如此好整以暇,怕他身負絕藝,倒也不敢輕敵,將雙刀還入刀鞘,交給周威信,鐵棒一頓,喝道:「你要題詩,便題在我瞎子的長衫上吧!」說著揮動鐵棒,往袁冠南腦後擊去。
蕭中慧情不自禁,脫口而出叫道:「別打!」她見袁冠南文謅謅手無縛雞之力,這一棒打上去,還不將他砸得腦漿迸裂?那知袁冠南頭一低,叫聲:「啊喲!」從鐵棒下鑽過,說道:「姑娘叫你別打,怎不聽話?」
卓天雄回過鐵棒,平腰橫掃。袁冠南撲地向前一跌,鐵棒剛好從頭頂掠過。卓天雄喝道:「這一下不錯!」左手成掌劈出。袁冠南含胸沉肩,毛筆在墨盒中一蘸,往他手腕上點去。兩人數招一過,蕭中慧暗暗驚異:「這書生原來有一身武功,這一次我可走了眼啦。」但見他身形飄動,東閃西避,卓天雄的鐵棒始終打不到他。她暗自禱祝:「老天爺生眼睛,保佑這書生得勝,讓他助我脫困。」
林玉龍喝采道:「秀才相公,瞧不出你武功還這樣強,快殺了這瞎子,解開我們穴道。」任飛燕道:「你這不是一廂情願嗎?我瞧這小秀才未必便是老瞎子對手。」林玉龍喝道:「臭婆娘,盡說不吉利話,你懂得什麼?」任飛燕道:「嘿,我瞧得見他們動手,你瞧見麼?」原來她面對卓袁兩人,林玉龍卻是背向。林玉龍道:「瞧得見便又怎地?我聽那瞎子的鐵棒亂揮,一味呼呼風響,全不管事。」任飛燕啐了一口,道:「不管事,不管事!哼,他可點得你動彈不得。」林玉龍道:「那你呢?你倒動給我瞧瞧!」
兩人你一言,我一語,越吵越兇,苦於身子轉動不得,否則早又相互拳腳交加。任飛燕氣忿不過,一口唾液向丈夫吐了過去。林玉龍無法閃避,眼睜睜的任那唾沫飛過來黏在自己鼻樑正中,當即波的一聲,也吐了一口唾沫過去。夫妻倆你一口,我一口,相互吐得滿頭滿臉都是唾沫。
蕭中慧見他夫妻身在危難之中,兀自不停吵鬧,又好氣,又好笑,斜目再瞧袁卓二人時,不由得芳心暗驚,但見袁冠南不住倒退,似乎已非卓天雄敵手,心道:「但願他這是裝腔作勢,故意戲弄老瞎子,其實並非真敗!」
可是事與願違,卓天雄的武功,其實比袁冠南高出頗多。初時卓天雄見他以毛筆與墨盒作武器,心想他如此有恃無恐,定有驚人藝業,因而小心翼翼,不敢強攻,待得試了幾招,見他身法雖快,終究稚嫩,而毛筆的招數之中更無異狀,當下鐵棒橫掃直砸,使出「呼延十八鞭」中的精妙家數。袁冠南沒料到竟遇上如此厲害對手,手裡又沒武器,立時左支右絀,迭遇險著,不由得暗暗叫苦:「我忒也託大,把這假瞎子瞧得小了,那知他竟是這等硬手?」眼見鐵棒斜斜砸來,忙縮肩閃避。卓天雄叫聲:「躺下!」
鐵棒翻起,打中了袁冠南左腿。蕭中慧心中怦的一跳,叫道:「啊喲!」
袁冠南強自支撐,腳步略一踉蹌,退出三步,卻不跌倒,知道今日之事兇險萬狀,腿上既已受傷,便欲全身退走,亦已不能,情急智生,叫道:「好啊!小爺有好生之德,不願用這‘腐骨穿心膏’。你既無禮,說不得,只好叫你嚐嚐滋味。」說著將毛筆在墨盒中蘸得飽飽的,提筆往卓天雄臉上抹去。卓天雄聽得「腐骨穿心膏」五字,吃了一驚,叫道:「且住!五毒聖姑是你何人?」
五毒聖姑是貴州安香堡出名的女魔頭,武林中聞名喪膽,她所使的毒藥之中,尤以「腐骨穿心膏」最為馳名,據說只要肌膚略沾半分,十二個時辰爛肉見骨,廿四個時辰毒血攻心,天下無藥可救。袁冠南數年前曾聽人說過,當時也不在意,這時給卓天雄逼得無法,信口胡吹,見他一聽之下,立時臉色大變,心下暗喜,說道:「五毒聖姑是我姑母,你問她怎的?」卓天雄將信將疑,說道:「既是如此,我也不來難為你,快給我走吧。」袁冠南冷笑道:「你打了我一棒,難道就此了局?」說著走上兩步。卓天雄望著他左手所端的墨盒,如見蛇蠍,心想:「毛筆墨盒原本不能用作武器,他如此跟我相鬥,其中定有古怪。」見他上前,不自禁的退了兩步。他那知袁冠南倜儻自喜,仗著武功了得,往往空手製勝,手拿筆墨,只不過意示閒暇,今日撞到卓天雄如此扎手人物,心中其實早已叫苦不迭,不知幾十遍的在自罵該死了。
袁冠南又走上兩步,說道:「我姑母武功又不怎樣,也不過會配製一些兒毒藥,你又何必嚇成這樣?」見卓天雄遲遲疑疑的又退了一步,突然轉身,向左一閃,欺到周威信身畔,提起毛筆,便往他雙眼抹去。周威信大駭,舉臂來格。袁冠南手肘一撞,墨盒交在右手,左手探出,已將鴛鴦雙刀搶過。卓天雄大吃一驚,心想皇上命我來迎接寶刀進京,如給這小子奪去,那是多大罪名?縱然冒犯五毒聖姑,可也說不得了,當下飛身來搶,右掌斜劈袁冠南肩頭,左手五指成爪,往鴛鴦雙刀抓落。
袁冠南早防到這一著,自知硬搶硬奪,必敗無疑,提起毛筆,對準他左手一抹,跟著便哈哈大笑。卓天雄猛覺手背上一涼,一驚之下,見手背上已給濃濃的抹了一大條墨痕,以前聽人所說五毒聖姑如何害人慘死的話,霎時間在腦中閃過,不由得全身大震。
他五根手指雖已碰到雙刀的刀鞘,竟抓不下去,一呆之下,越想越怕,大叫一聲,飛奔出林。周威信見師伯尚且如此,那裡還敢逗留,跟在卓天雄後面衝了出去。
袁冠南暗叫:「慚愧!」生怕卓天雄察覺真相,重行追來,不敢在林中多耽,拿起鴛鴦雙刀,轉身便行。林玉龍叫道:「喂,小秀才,你怎不給我們解開穴道?」袁冠南道:「過了六個時辰,穴道自解。」蕭中慧大急,叫道:「再等六個時辰,人也死了。」
袁冠南笑道:「別心急,死不了!」蕭中慧嗔道:「好,壞書生!下次你別撞在我手裡。」袁冠南想起卓天雄棒擊自己之時,這姑娘曾出言阻止,良心倒好,但她三人顯然也是為了鴛鴦刀而來,若給他們解開穴道,只怕又起枝節,微一沉吟,從地下撿起兩塊小石子,右手揮動,兩塊石子先後飛出,分擊林任夫婦穴道,雖相隔數丈,認穴之準,仍不爽分毫,兩人受封的穴道立時便解開了。
林任夫婦各自積著滿腔怒火,穴道一解,提著半截單刀,登時乒乒乓乓的打了起來。袁冠南再擲出一枚石子,擊中蕭中慧腰間的「京門穴」。蕭中慧「啊」的一聲,從馬上倒摔下來,橫臥在地,雙目緊閉,一動也不動了。袁冠南吃了一驚,自忖這枚石子並未打錯穴道,如何竟會傷了她?忙走近身去,彎腰看時,見她臉色有異,似乎呼吸也沒有了。袁冠南這一下更加心驚,問道:「姑娘,你怎麼啦?」伸手去探她鼻息。蕭中慧突然大叫一聲,翻身躍起,從他手中搶過了短刃的鴦刀,偷襲得手,不敢再轉長刀的念頭,格格一笑,轉身便逃。
林玉龍叫道:「啊,鴛鴦刀!」任飛燕從地下抱起孩子,叫道:「快追!」兩人向蕭中慧追去。袁冠南罵道:「好丫頭,恩將仇報!」提氣疾追,但他左腿中了卓天雄一棒,傷勢不輕,一蹺一拐,輕功只剩下五成,眼看蕭林任三人向西北荒山疾馳而去,竟追趕不上,但想鴛鴦刀少了一把,不能成為鴛鴦,腿上雖痛,仍窮追不捨。
奔出二十餘里,地勢越來越荒涼,他奔上一個高岡,四下張望,見西北方四五里外,樹木掩映中露出一角黃牆,似是一座小廟,心想這三人別處無可藏身,多半在這廟中,於是折了一根樹幹當作柺杖,撐持著奔去。
走近廟來,見匾額上寫著「紫竹庵」三字,原來是座尼庵。袁冠南走進庵去,見大殿上站著一個老尼姑,衣履潔淨,面目慈祥。袁冠南作了一揖,說道:「師太請了,可有一位藍衫姑娘,來到寶庵隨喜麼?」那老尼道:「小庵地處荒僻,並沒施主到來。」
袁冠南不信,道:「師太不必隱瞞⋯⋯」話未說完,忽聽得門外篤、篤、篤連響,傳來鐵棒擊地之聲,正是卓天雄追到了。
袁冠南大吃一驚,忙道:「師太,請你做做好事。我有仇人找來,千萬別說我在此處。」也不等那老尼回答,向後院直竄進去,見東廂有座小佛堂,推門進去,見供著一座白衣觀音的神像。這時不暇思索,縱身上了佛座,揭開帷幕,便躲在神像之後。
豈知神像之後,早有人在,定睛一看,正是蕭中慧。她似笑非笑的向袁冠南瞧了一眼,說道:「好吧,算你有本事,找到這裡,這刀拿去吧!」說著將短刀遞過。只聽他身後一人說道:「別給他,要動手,咱三人打他一個。」原來林任夫婦帶著孩子,也躲在神像左側。
袁冠南此時逃命要緊,無暇奪刀,低聲道:「別作聲,老瞎子追了來啦!」蕭中慧一驚,道:「他不是中了你毒藥?」袁冠南微笑道:「毒藥是假的。」蕭中慧還待再問,只聽卓天雄粗聲粗氣的道:「四下裡並沒人家,不在這裡,又在何處?」那老尼道:「施主再往前面找找,想必是已走過了頭。」卓天雄道:「好!四下裡我都伏下了人,也不怕這小子逃到天邊去。要是找不到,回頭跟你算帳,那時我一把火燒了你這臭尼姑庵。」林玉龍和任飛燕聽得心頭火起,便欲反唇相稽,口還未張,袁冠南和蕭中慧雙指齊出,已分點了二人穴道。卓天雄走進後院,待了片刻,料想是在東張西望,聽得他喃喃咒罵,鐵棒拄地,轉身出庵去了。
原來卓天雄手背上為黑墨抹中,心驚膽戰,忙到溪水中去洗,墨漬一洗即去,不留絲毫痕跡。他放心不下,拚命擦洗,這用力一擦,皮膚破損,真的隱隱作疼起來。他更加吃驚,呆了良久,不再見有何異狀,才知是上了當,於是隨後追來。他雖輕功了得,賓士如飛,但這麼一耽擱,卻給袁冠南等躲到了紫竹庵中。
袁冠南和蕭中慧待他走遠,這才解開林任夫婦穴道,從觀音大士的神像後躍下地來。四人想起卓天雄之言,都皺起了眉頭,心想此人輕功了得,追出數十里後不見蹤跡,又必尋回,四下裡無房無舍,沒地可躲,打是打不過,逃又逃不了,難道束手待斃不成?袁蕭二人相對無言,尋思脫逃之計。
林玉龍罵道:「都是你這臭婆娘不好,咱們若練成了夫妻刀法,二人合力,又何必怕這老瞎子?」任飛燕道:「練不成夫妻刀法,到底是你不好,還是我不好?那老和尚明明要你就著我點兒,怎地你一練起來便只顧自己?」兩人你一言,我一語,又吵個不休。蕭中慧聽他二人仍然不住口的爭吵,說道:「咱們四個,連著你們孩子,還有那老尼姑,個個大禍臨頭,只要老瞎子一回來,誰都活不成。你倆還吵什麼?」袁冠南問道:「到底夫妻刀法是怎麼回事?」林任夫婦倆又說又吵,半天才說了個明白。
原來三年之前,林任夫婦新婚不久,便大打大吵,恰好遇到了一位高僧,他瞧不過眼,傳了他夫婦倆一套刀法。這套刀法傳給林玉龍和傳給任飛燕的全然不同,要兩人練得純熟,共同應敵,兩人的刀法陰陽開闔,配合得天衣無縫,一個進,另一個便退,一個攻,另一個便守。那老和尚道:「以此刀法並肩行走江湖,任他敵人武功多強,都奈何不了你夫婦。但若單獨一人使此刀法,卻半點也沒用處。」他見這對夫婦天性良善純樸,為人俠義,只是鹵莽暴躁,不斷吵架,只怕最後反目分手,便可惜了,因此教他二人練這套奇門刀法,令他夫婦長相廝守,誰也離不了誰。這路刀法原是古代一對恩愛夫妻所創,兩人形影不離,心心相印,雙刀施展之時,也是互相迴護照應。那知林任兩人性情急躁,雖都學會了自己的刀法,但要相輔相成,配成一體,始終格格不入,只練得三四招,別說互相迴護,夫妻倆自己就砍砍殺殺的鬥將起來。
袁冠南聽兩人說完,心念一動,向蕭中慧說道:「姑娘,我有一句不知進退的話,原不該說,只事在危急,此處人人有性命之憂⋯⋯」蕭中慧介面道:「我知道啦,你要我和你學這夫妻⋯⋯夫妻⋯⋯」說到這裡,滿臉紅暈。袁冠南道:「嗯,小可決不敢有意冒犯,實在⋯⋯實因⋯⋯」蕭中慧不再跟他多說,向任飛燕道:「大嫂,請你指點我,倘若我和他⋯⋯和他都學會了,抵擋得了老瞎子,便可救得大家性命。」
任飛燕道:「這路刀法學起來很難,可非一朝一夕之功。」蕭中慧道:「學得多少,便是多少,總勝於白白在這裡等死。」任飛燕道:「好,我便教你。只不知他還記不記得?」林玉龍怒道:「我怎麼不記得?」林任夫婦分別口講指劃,舞動給卓天雄用寶刀斬去了半截的斷刀,一招一式的演將起來。袁蕭二人在旁各瞧各的,用心默記。
袁蕭二人武功雖均不弱,但這套夫妻刀法招數繁複,一時實不易記得許多。林任夫婦教得幾招,百忙中又拌上幾句嘴。兩個人教,兩個人學,還只教到第十二招,忽聽得門外大喝一聲:「賊小子,你躲到那裡去?」人影一閃,卓天雄手持鐵棒,闖進殿來。
林玉龍見他重來,不驚反怒,喝道:「我們刀法尚未教完,你便來了,多等一刻也不成麼?」提刀向他砍去。卓天雄舉鐵棒一擋,任飛燕也已從右側攻到。林玉龍叫道:「使夫妻刀法!」他意欲在袁蕭兩人跟前一顯身手,斷刀斜揮,向卓天雄腰間削了下去。這時任飛燕本當散舞刀花,護住丈夫,那知她急於求勝,不使夫妻刀法中的第一招,卻使了第二招中的搶攻,變成雙刀齊進的局面。卓天雄一見對方刀法露出老大破綻,鐵棒一招「偷天換日」,架開兩柄斷刀,左手手指從棒底伸出,咄咄兩聲,林任夫婦又讓點中了穴道。他二人倘若不使夫妻刀法,尚可支援得一時,但一使將出來,一來配合失誤,二來斷刀太短,難及敵身,僅一招便已受制。
林玉龍大怒,罵道:「臭婆娘,咱們這是第一招。你該散舞刀花,護住我腰脅才是。」任飛燕怒道:「你幹麼不跟著我使第二招?非得我跟著你不可?」二人雙刀僵在半空,口中卻兀自怒罵不休。
袁冠南知道今日事已無幸,低聲道:「蕭姑娘,你快逃走,讓我來纏住他。」蕭中慧沒料到他竟有這等俠義心腸,一怔之間,心中便熱,說道:「不,咱們合力鬥他。」
袁冠南急道:「你聽我話,快走!若我逃得性命,再跟姑娘相見。」蕭中慧道:「不成啊⋯⋯」話未說完,卓天雄已揮鐵棒搶上。袁冠南唰的一刀砍去。蕭中慧見他這一刀左肩露出空隙,不待卓天雄對攻,搶著揮刀護住他肩頭。兩人事先並未拆練,只因適才一個要對方先走,另一個卻定要留下相伴,均動了捨己為人之念,正合「夫妻刀法」的要旨,臨敵時自然而然互相迴護。林玉龍看得分明,叫道:「好,‘女貌郎才珠萬斛’,這夫妻刀法的第一招,用得妙極!」
袁蕭二人臉上都一紅,沒想到情急之下,各人順手使出一招新學刀法,竟配合得天衣無縫。卓天雄橫過鐵棒,正要砸打,任飛燕叫道:「第二招,‘天教豔質為眷屬’!」
蕭中慧依言搶攻,袁冠南橫刀守禦。卓天雄勢在不能以攻為守,只得退了一步。林玉龍叫道:「第三招,‘清風引佩下瑤臺’!」袁蕭二人雙刀齊飛,颯颯生風。任飛燕道:「‘明月照妝成金屋’!」袁蕭二人相視一笑,心中均有喜意,刀光如月,照映嬌臉。卓天雄給逼得又退了一步。
只聽林任二人不住口的吆喝招數。一個叫:「刀光掩映孔雀屏。」一個叫:「喜結絲蘿在喬木。」一個叫:「英雄無雙風流婿。」一個叫:「卻扇洞房燃花燭。」一個叫:「碧簫聲裡雙鳴鳳。」一個叫:「今朝有女顏如玉。」林玉龍叫道:「千金一刻慶良宵。」任飛燕叫道:「占斷人間天上福。」
喝到這裡,那夫妻刀法的起手十二招已經使完,餘下尚有六十招,袁蕭二人卻未學過。袁冠南叫道:「從頭再來!」揮刀砍出,又是第一招「女貌郎才珠萬斛」。二人初使那十二招時,搭配未熟,已殺得卓天雄手忙腳亂,招架為難。這時從頭再使,二人靈犀暗通,想起這路夫妻刀法每一招都有個風光旖旎的名字,不自禁又驚又喜,鴛鴦雙刀的配合更加緊了。使到第九招「碧簫聲裡雙鳴鳳」時,雙刀便如鳳舞鸞翔,靈動翻飛,招招直指要害,卓天雄那裡招架得住?「啊」的一聲,肩頭中刀,鮮血迸流。他自知難敵,再打下去定要將這條老命送在尼庵之中,鐵棒急封,縱身出牆而逃。
袁蕭二人脈脈相對,情愫暗生,一時不知說什麼好。忽聽得林玉龍大聲叫道:「妙極,妙極!女貌郎才珠萬斛!」
他其實是在稱讚自己那套夫妻刀法,蕭中慧卻羞得滿臉通紅,輕聲道:「請你到蕭半和大俠家中來找我。」低頭奔出尼庵,遠遠的去了。
袁冠南追出庵門,但見蕭中慧的背影在一排柳樹邊一晃,隨即消失。忽聽得身後有人叫道:「相公!」袁冠南迴過頭來,只見小書僮笑嘻嘻的站著,開啟了的書籃中睡著個嬰兒,正是林任夫婦的兒子,籃中書籍上溼了一大片,自不免「書中自有孩兒尿」了。
三月初十,這一天是晉陽大俠蕭半和的五十壽誕。
蕭府中賀客盈門,群英濟濟。蕭半和長袍馬褂,在大廳上接待來賀的各路英雄,白道上的俠士、黑道上的豪客、前輩名宿、少年新進⋯⋯還有許多跟蕭半和本不相識、卻是慕名來致景仰之意的生客。
在後堂,袁夫人、楊夫人、蕭中慧也都喜氣洋洋,穿戴一新。兩位夫人在收拾外面不斷送進來的各式各樣壽禮。蕭中慧正對著鏡子簪花,突然之間,鏡中的臉上滿是紅暈,她低聲念道:「清風引佩下瑤臺,明月照妝成金屋。」
袁夫人和楊夫人對望了一眼,均想:「這小妮子自從搶了那把短刃鴦刀回家,一忽兒喜,一忽兒愁,滿懷心事。她今年十八歲啦,定是在外邊遇上了一個合她心意的少年郎君。」楊夫人見她簪花老不如意,忽然又發覺她頭上少了一件物事,問道:「慧兒,大媽給你的那枝金釵呢?」中慧格格一笑,道:「我給了人啦。」袁夫人和楊夫人又對望一眼,心想:「果然不出所料,這小妮子連定情之物也給了人家。」楊夫人問道:「給了誰啦?」中慧笑得猶似花枝亂顫,說道:「他⋯⋯他麼?今兒多半會來跟爹拜壽,人家是大名鼎鼎的人物,非同小可。」
楊夫人還待再問,只見傭婦張媽捧了一隻錦緞盒子進來,說道:「這份壽禮當真奇怪,怎地送一枝金釵給老爺?」袁楊二夫人一齊走近,只見盒中所盛之物珠光燦爛,赫然是中慧的那枝金釵。楊夫人一轉頭,見女兒喜容滿臉,笑得甚歡,忙問:「送禮來的人呢?」張媽道:「正在廳上陪老爺說話呢。」
袁楊二夫人心急著要瞧瞧到底是怎麼樣的一位人物,居然能令女兒如此顛倒,一聽得他到來便心花怒放,相互一頷首,一同走到大廳的屏風背後。只聽得一人結結巴巴的道:「小人名叫蓋一鳴,外號人稱八步趕蟾、賽專諸、踏雪無痕、獨腳水上飛、雙刺蓋七省,今日特地和三個兄弟來向蕭老英雄拜壽。」
二位夫人悄悄一張,見那人是個形容委瑣的瘦子,身旁還坐著三個古里古怪的人物。蕭半和撫須笑道:「太嶽四俠大駕光臨,還贈老夫金釵厚禮,可真何以克當。」蓋一鳴道:「好說,好說!」袁楊二夫人滿心疑惑,難道女兒看中了的,竟是這個矮子?
兩位夫人見多識廣,知道人不可以貌相,那人的外號說來甚是響亮,想來武藝必是好的,既稱得上一個「俠」字,人品也必是好的。
鼓樂聲中,門外又進來三人,齊向蕭半和行下禮去。一個英俊書生朗聲說道:「晚輩林玉龍、任飛燕、袁冠南,恭祝蕭老前輩福如東海,壽比南山。薄禮一件,請老前輩笑納。」說著呈上一隻開了蓋的長盒。蕭半和謝了,接過看時,盒中赫然是一柄青光閃閃的利刃,長刃鴛刀,和女兒日前奪回來的短刃鴦刀正是一對。
蕭府的後花園中,林玉龍在教袁冠南刀法,任飛燕在教蕭中慧刀法。耗了大半天功夫,林任二人已將餘下的六十路夫妻刀法,傾囊相授。
袁冠南和蕭中慧用心記憶,但要他們這時專心致志,確實大不容易。因蕭半和問明瞭得刀經過,再細問袁冠南的師從來歷,知他自小跟父母失散,又問了他學藝過程,以及生平志向和所結交的友好,由此而推知他的人品行事,跟兩位夫人一商量,當下將女兒許配給了袁冠南。言明今晚喜上加喜,就在壽誕之中,給兩人訂親。兩人心花怒放,若不是知道這路刀法威力無窮,也真的無心在這時候學武習藝;再說,若不是武學之士不拘世俗禮法,未婚夫妻也當避嫌,不該在此日還相聚一堂。
「刀光掩映孔雀屏,喜結絲蘿在喬木⋯⋯碧簫聲裡雙鳴鳳,今朝有女顏如玉⋯⋯」
林玉龍和任飛燕教完了,讓他們這對未婚夫婦自行對刀練習。兩夫婦居然收了這樣一對徒弟,私心大慰,而且從教招之中,領會了一些夫妻互相扶持的道理,居然一整天沒有爭吵。
太嶽四俠一直在旁瞧他們練刀,逍遙子和蓋一鳴不斷指指點點,說這一招有破綻,那一招有漏洞。林玉龍心頭有氣,抹了抹頭上的汗水,道:「蓋兄,咱夫婦以一路刀法,送給袁兄夫妻作新婚賀禮。你們太嶽四俠,送什麼禮物啊?」太嶽四俠一聽此言,心頭都是一凜,一時無言可對。要知說到送禮,實是他們最要命的罩門要穴,四人面面相覷,從對方臉上,看到了人人臉色大變。
任飛燕有意開開他們玩笑,說道:「那邊汙泥河中,產有碧血金蟾,學武之士服得一隻,可抵十年功力,只不過甚難捉到。蓋兄號稱八步趕蟾、獨腳水上飛,這趕蟾嘛,原是蓋兄成名的絕技。何不去捉幾隻來,送給了新夫婦,豈不是一件重禮?」蓋一鳴大喜,道:「當真?」林玉龍道:「我們怎敢相欺?只可惜咱夫婦的輕功不行,又不通水性,不敢下水去捉。」蓋一鳴道:「說到輕功水性,那是蓋某的拿手好戲。大哥、二哥、三哥,咱們這就捉去。」任飛燕笑道:「哈哈,蓋兄,這個你可又外行了。那碧血金蟾須得半夜子時,方從洞中出來吸取月光精華。大白天那裡捉得到?」蓋一鳴道:「是,是。我本就知道,只不過一時忘了。倘若白天能隨便捉到,那還有什麼希罕?」
大廳上紅燭高燒,中堂正中的錦軸上,貼著一個五尺見方的金色大「壽」字。
這時客人拜壽已畢,壽星公蕭半和撫著長鬚,笑容滿面的宣佈了一個喜訊:他的獨生愛女蕭中慧,今晚與少年俠士袁冠南訂親,請列位高朋喝一杯壽酒之後,再喝一杯喜酒。眾賓朋喝采聲中,袁冠南跪倒在紅氈毯上,拜見岳父岳母。蕭半和笑嘻嘻的摸出了一柄沉香扇,作為見面禮,袁冠南謝著接過了。袁夫人也笑嘻嘻的摸出了一隻玉斑指,袁冠南謝著伸手接過⋯⋯突然之間,錚的一響,那玉斑指掉到了地下,袁冠南臉色大變,望著袁夫人的右手。原來袁夫人右手小指上,生著一個支指。他抓起袁夫人的左手,只見小指上也有一個支指。袁冠南顫聲道:「嶽⋯⋯岳母大人,你⋯⋯你可識得這東西麼?」說著伸手到自己項頸之中,摸出一隻串在一根細金鍊上的翡翠獅子。袁夫人抓住獅子,全身如中雷電,叫道:「你⋯⋯你是獅官?」袁冠南道:「媽,正是孩兒,我想得你好苦!」兩人抱在一起,放聲大哭。
壽堂上眾人肅靜無聲,瞧著他母子相會這一幕,人人心裡又難過,又歡喜,更雜著幾分驚奇。只聽得袁夫人哭道:「獅官,獅官,這十六年來,你在那裡啊?我無時無刻不在牽記著你。」袁冠南道:「媽,我已走遍了天下十八省,到處在打聽你下落。我只怕,只怕今生今世,再也見不到媽了。」
蕭中慧聽得袁冠南叫出一聲「媽」來,身子一搖,險些跌倒,腦海中只響著一個聲音:「原來他是我哥哥,原來他是我哥哥⋯⋯他是我哥哥⋯⋯」
林玉龍悄聲問妻子:「怎麼?袁相公是蕭太太的兒子?我弄得胡塗啦。」任飛燕道:「袁相公不是說出來尋訪母親麼?他還託了咱們幫他尋訪,說他母親每隻手的小指頭上都有一根支指。這蕭太太不也認了他麼?」林玉龍搔頭道:「怎麼他姓袁,他爹爹又姓蕭?」任飛燕道:「蠢人,袁相公他三歲時就跟母親失散,三歲的孩子,怎知道自己姓什麼,胡亂安個姓,不就是了。」林玉龍道:「這麼說來,蕭姑娘是他妹子。兄妹倆怎能成親?」任飛燕道:「既是兄妹,怎麼還能成親?你這不是廢話?」林玉龍怒道:「呸!你說的才是廢話!你是我老婆,我卻寧可你是我妹子。」
他夫妻倆越爭越大聲。蕭中慧再也忍耐不住,「啊」的一聲,掩面奔出。
蕭中慧心中茫然一片,只覺眼前黑濛濛的,了無生趣。她奔出大門,發足狂走,突然間砰的一下,肩頭與人一撞。她「啊喲」一聲叫,暗道:「不妙!我一身武功,只怕撞傷了人。」忙伸手去扶,突然手腕一緊,左臂痠麻,竟給人扣住了脈門。她一驚之下,抬起頭來,右掌自然而然的擊了出去。那人反腕擒拿,一帶一扣,又抓住了她右腕脈門。這時她已看清,眼前之人正是卓天雄。
卓天雄哈哈大笑,叫道:「威信,先收一把!」周威信應聲而上,解下了蕭中慧腰間掛著的短刃鴦刀。卓天雄道:「蕭半和名滿江湖,今日五十壽辰,府中高手如雲。威信,你有沒有膽子去取那一把長刃鴛刀?」周威通道:「弟子有師伯撐腰,便龍潭虎穴,也敢去一闖。江湖上有言道:‘路大好跑馬,樹大好遮蔭。’」
卓天雄哼的一聲,笑道:「沒出息,先得把師伯拉扯上!」他生平自負罕逢敵手,但讓袁冠南和蕭中慧以「夫妻刀法」聯手擊敗後,不禁心怯氣餒,此時無意間與蕭中慧相遇,暗想他男女兩人雙刀聯手固然厲害,但我既已擒住了一人,只剩下袁冠南一個小子,就不足為懼。何況蕭中慧落入自己手中,蕭府上人手再多,也不怕蕭半和不乖乖的將長刃鴛刀交出。
當下卓天雄押著蕭中慧,知會了知府衙門,與周威信等一干鏢師,逕投蕭府而來。
那「卓天雄」三字的名刺遞將進去,蕭半和矍然一凜,叫道:「快請!」過不多時,只見卓天雄昂首闊步,走進廳來。蕭半和搶上相迎,一瞥眼,見女兒雙手反剪,一名大漢手執短刃鴦刀,抵在她背心。
蕭半和心中雖驚疑不定,卻絲毫不動聲色,臉含微笑,說道:「村夫賤辰,敢勞侍衛大人玉趾?」卓天雄在京師久聞蕭半和的大名,但見他軀體雄偉,滿腮虯髯,果然極為威武,當即伸出右手,說道:「蕭大俠千秋華誕,兄弟拜賀來遲,望乞恕罪。」蕭半和笑道:「好說,好說。」伸手與他相握。兩人一運勁,手臂一震,均感半身痠麻。這一下較量,兩人竟功力悉敵,誰也不輸於誰,心下均各欽服,便攜手同進壽堂。
兩人之中,卻以卓天雄更加驚異,他以「震天三十掌」與「呼延十八鞭」稱雄武林,那「震天三十掌」惟有「混元氣」可與匹敵,適才蕭半和所使的,正是「混元氣」
功夫。但「混元氣」必須童子身方能修習,不論男女,成婚後即行消失,因其練時艱辛,散失卻又極易,因此武林中向來極少人練。他來蕭府之前,早打聽明白,知蕭半和一妻一妾,女兒也已是及笄之年,怎麼還能保有這童子功的「混元氣」功夫,豈非武學中的一大奇事?
袁冠南見蕭中慧受制於人,自情急關心,從人叢中悄悄繞到眾鏢師身後,待要伺機相救。但卓天雄眼力何等厲害,早已瞧見,喝道:「姓袁的,你給我站住!」又向周威通道:「有誰動一動手,你就一刀在這女娃子身上戳個透明窟窿!」周威通道:「是。江湖上有言道:‘強中更有強中手,惡人自有⋯⋯’」一想這句話不大對頭,下面「惡人磨」三字便吞入了肚中。袁冠南深恐這些人真的傷了蕭中慧,那敢上前一步?
卓天雄道:「蕭大俠,咱們開啟天窗說亮話。兄弟今日造訪尊府,一來是跟蕭大俠磕頭拜壽,二來是想以一件無價之寶,跟蕭大俠換一件有價之寶。」蕭半和道:「小人愚魯,不明卓大人言中之意。」卓天雄白眼一翻,笑道:「那無價之寶嘛,便是令愛千金,有價之寶卻是那柄長刃鴛刀。兄弟跟蕭大俠無冤無仇,只求能在皇上御前交得了差,保全了這許多兄弟們的身家性命,還盼蕭大俠高抬貴手,救一救兄弟。」說著拱了拱手。他的話說得似乎低聲下氣,但神色之間卻極倨傲。
蕭半和伸手在椅背上一按,喀喇一響,椅背登時碎裂,笑道:「卓大人望重武林,今日卻如何這等胡塗?鴛鴦刀既不在小人手中,這位姑娘更不是小人的女兒。難道練童子功混元氣的人,還能生兒育女麼?」說著衣袖拂動,一股疾風激射而出。卓天雄側身避開,心道:「半點不假,這果然是童子功混元氣。」
蕭中慧初時聽說袁冠南是自己同胞兄長,已心如刀絞,這時見父親為了相救自己,更咬定了不肯認是父女,忍不住叫道:「爹爹!」
便在此時,只聽得外面齊聲吶喊:「莫走了反賊蕭義!」人喧馬嘶,不知府門外來了多少軍馬。蕭府幾名僕人氣急敗壞的奔了進來,叫道:「老爺⋯⋯不好了!無數官兵⋯⋯官兵堵住了府門,四下裡圍住了!」
卓天雄聽得「莫走了反賊蕭義」這句話,心念一動,立時省悟,喝道:「好啊!什麼蕭半和?原來你便是皇上追捕了十六年的反賊蕭義。」只見大門口人影晃動,搶進來四名清宮侍衛,當先一人叫道:「卓大哥,這便是反賊蕭義,還不動手麼?」
蕭半和哈哈大笑,說道:「喬裝改扮一十六年,今日還我蕭義的本來面目。」伸手在臉上一抹,眾人一看,無不驚得呆了。大廳上本已亂成一團,但頃刻之間,人人望著蕭半和的臉,竟鴉雀無聲。
原來瞬息之間,蕭半和竟爾變了副容貌,本來濃髯滿腮,但手掌只這麼一抹,下巴登時光禿禿的,一根鬍鬚也沒有了,便連根拔去,也沒這等光法,更沒這等快法。
這時袁冠南的書僮提著兩隻書籃,從內堂奔將出來,說道:「公子爺,快走!」袁冠南心念一動,從書籃中抓起一本書來,向外抖揚,只見金光閃閃,飄出了數十張薄薄的金葉子。眾鏢師和官兵見黃金耀眼,如何能不動心?何況那金葉子直飄到身前,各人伸手便抓。袁冠南揚動破書,不住手的向周威信打去,大廳上便如穿花蝴蝶一般,滿空飛舞的都是金葉。周威信倒想著「鴛鴦刀」不可有失,心想:「江湖上有言道:‘光棍教子,便宜莫貪。’」雖見金葉飛到,卻不去抓。袁冠南手上運勁,啪的一聲,一本數斤重的夾金破書擲去,擊中了他面門。
周威信叫聲:「啊喲!」身子晃動。袁冠南雙足一登,撲了過去。卓天雄橫掌阻截,只覺脅下風聲颯然,蕭半和使混元氣擊到。卓天雄知道厲害,只得反掌回擋,真力碰真力,砰的一響,兩人各自倒退兩步。便在此時,袁冠南左手使刀將周威信殺得暈頭轉向,右手已解開了蕭中慧穴道。
賀客之中,一小半怕事的遠遠躲開,一大半卻是蕭半和的知交好友,或舞兵刃,或揮拳腳,和來襲的清宮侍衛、鏢師官兵惡鬥起來。
蕭中慧別了半天氣,欺到周威信身邊,左手斜引,右手反勾,啪的一聲,結結實實的打了他個耳括子,順手扭住他手腕,已將他手中的短刃鴦刀奪過。袁冠南大喜,叫道:「慧妹!清風引佩下瑤臺!」蕭中慧眼眶一紅,心道:「我還能和你使這勞什子的夫妻刀法嗎?」遊目四顧,見爹爹和卓天雄四掌飛舞,打得難解難分,其餘各人,也均找上了對手廝殺,但兩名清宮侍衛卻迫得袁楊兩夫人不住倒退,險象環生。袁冠南叫道:「慧妹,快救媽媽!」兩人雙刀聯手,一招「碧簫聲裡雙鳴鳳」,一名侍衛肩頭中刀,重傷倒地,再一招「今朝有女顏如玉」,又一名侍衛為蕭中慧刀柄擊中顴骨,大叫暈去。
鴛鴦雙刀聯手,一使開「夫妻刀法」,果真威不可當,兩人並肩打到那裡,那裡便有侍衛或鏢師受傷,七十二路刀法沒使得一半,來襲的敵人已紛紛奪門而逃。
打到後來,敵人中只剩下卓天雄一個兀自頑抗。袁冠南和蕭中慧雙刀倏至,一攻左肩,一削右腿。卓天雄從腰裡抽出鋼鞭一架,錚的一聲,將蕭中慧的短刃鴦刀刀頭打落。夫妻刀法那一招「喜結絲蘿在喬木」何等神妙,袁冠南長刀晃處,嗤的一聲,卓天雄小腿中刀,深及脛骨,鮮血長流。
卓天雄小腿受傷不輕,不敢戀戰,向蕭中慧揮掌拍出,待她斜身閃避,雙足力登,已閃入天井,跟著竄高上了屋頂。本來袁蕭二人雙刀合璧,使一招「英雄無雙風流婿」,便能將卓天雄截住,但蕭中慧刀頭既折,這一招便用不上了。
蕭半和見滿廳之中打得落花流水,幸好己方只有七八個人受傷,無人喪命,大聲叫道:「各位好朋友,官兵雖然暫退,少時定當重來,這地方是不能安身的了。咱們急速退向中條山,再定後計。」眾人轟然稱是。
當下蕭半和率領家人,收拾了細軟,在府中放起火來。乘著火焰沖天,城中亂成一片,眾人衝出東門,逕往中條山而去。
在一個大山洞前的亂石岡上,蕭半和、袁楊二夫人、袁冠南、蕭中慧、林玉龍夫婦、二十來個家人弟子、三百餘位賓客朋友團團圍著幾堆火。火堆上烤著獐子、黃麖,香氣送入了每個人的鼻管。
蕭半和咳嗽一聲,伸手一摸鬍子,這是他十多年來的慣例,每次有什麼要緊話說,總是先摸鬍子。可是這一次卻摸了個空,他下巴光禿禿地,一根鬍子也沒有了。他微微一笑,說道:「承江湖上朋友們瞧得起,我蕭義在武林中還算是一號人物。可是有誰知道,我蕭義是個太監。」
眾人聳然驚訝,「我蕭義是個太監」這句話傳入耳中,人人都道是聽錯了,但見蕭半和臉色鄭重,決非玩笑。袁楊二夫人相互望了一眼,低下頭去。
蕭半和道:「不錯,我蕭義是個太監。我在十六歲上便淨了身子,進宮服侍皇帝,為的是要刺死滿清皇帝,為先父報仇。我父親平生跟滿清韃子勢不兩立,終於慘遭害死。我父親的七個結義兄弟歃血為盟,誓死要給先父報仇,但滿清勢大,我這七位伯父叔父無一能得善終,不是在格鬥中為清宮的侍衛殺死,便是給捕到了凌遲處死,這一場冤仇越結越深。我細細思量,要練到父親和這七位伯叔一樣的功夫,便竭一生之力也未必能夠,便算練成了,也未必能報得了血海深仇,於是我甘心淨身,去做一個低三下四、為人人瞧不起的太監。」眾人聽到這裡,想起他的苦心孤詣,無不欽佩。
蕭半和接著道:「可是禁宮之中,警衛何等森嚴,實非我初時所能想像。別說走近皇帝跟前,便想見皇帝一面,也著實不容易。在十多年之中,雖然我每日每夜都在想刺殺皇帝,始終找不到一個機會。十六年前的一天晚上,我聽得宮中的兩名侍衛談起,皇帝得知世上有一對‘鴛鴦寶刀’,得之者可無敵於天下,這對刀分別在一位姓袁和一位姓楊的英雄手中。於是皇帝將袁楊二人全家捕來,勒逼二人交出寶刀。兩位大英雄不屈而死,兩位英雄的夫人卻給逮進了天牢。」他說到這裡,袁楊二夫人珠淚滾滾而下,突然相抱大哭。
袁冠南和蕭中慧對望了一眼,心中又悲又喜。只聽得蕭半和說道:「當時我心中細一琢磨,為死人報仇,實不如救活人要緊,於是混進天牢,殺了幾名獄卒,將二位夫人救出牢來。獄官以二位夫人是女流之輩,本來看守不緊,又萬萬料不到一個太監居然會去相救欽犯,因此給我一舉得手。只是敵人勢大,倉皇奔逃之時,袁夫人的公子竟在途中失落了。這件事我生平耿耿於懷,想不到袁公子已長大成人,並且學得一身高強武藝,當真是天大的喜事。至於中慧呢,你今年十八歲啦,我初見到你時,還只兩歲。你爹爹姓楊,乃名震當世的三湘大俠楊伯衝楊大俠。」袁冠南和蕭中慧b(應該說楊中慧了)/b分別抱著自己母親,想起父仇時不勝悲憤,想起蕭半和的義薄雲天,又感激無已。
蕭半和又道:「我們逃出北京,皇帝自是偵騎四出,嚴加搜捕。為了瞞過清廷耳目,我老蕭裝上了一大叢假鬍子,又委屈袁楊兩位夫人做了我夫人。好在老蕭是個太監,這一時權宜之計,也不致辱了袁楊兩位大俠的英名。」袁冠南和蕭中慧終於相視一笑,二人均如釋重負,心道:「誰說咱倆是親兄妹啊?」
蕭半和一拍大腿,道:「老蕭是太監,羨慕大明三寶太監鄭和遠征異域,宣揚我中華的德威,因此上將名字改為‘半和’,意思說盼望有鄭和的一半英雄,嘿嘿,那是老蕭的痴心妄想。這些年來,倒也太平無事,那知鴛鴦刀出世,老蕭一心要奪回寶刀,以慰袁楊二位英雄之靈,沒再小心掩飾行藏,終於給清廷識破了真相。事到如今,那也沒什麼了。不過鴛鴦雙刀只剩下一柄鴛刀,慧兒那柄短刃鴦刀,自然是假的,否則怎能折斷?定是給卓天雄這奸賊調了去,只可惜咱們沒能截住他。」
這時烤獐子的香氣愈來愈濃了,任飛燕取出刀子,一塊一塊的割切。林玉龍忽地向楊中慧大聲道:「我說的不錯麼?你說你爹爹媽媽從來不吵架,我說不吵架的夫妻便不是真夫妻,定有些兒邪門。你林大哥可不是料事如神,言之有理?」任飛燕刀尖上帶著一塊獐肉,一刀送進了他的口中,喝道:「吃獐子肉,胡說八道什麼?」林玉龍待要反駁,卻滿口是肉,說不出話來。
眾人正覺好笑,忽聽得林外守望的一個弟子喝道:「是誰?」跟著另一人喝道:「太嶽四俠!」楊中慧噗哧一笑。只見太嶽四俠滿身泥濘,用一根木棒抬著一隻大漁網,漁網中黑黝黝地一件巨物,不知是什麼東西。楊中慧笑道:「太嶽四俠,你們抬的是什麼寶貝啊?」
蓋一鳴得意洋洋的道:「袁公子、蕭姑娘,咱兄弟四個到那汙泥河中去捉碧血金蟾,想給兩位送份大禮。那知道金蟾還沒捉到,一個人闖了過來,這人腿上受了傷,口中哼哼唧唧,行路一跛一拐。咱太嶽四俠一瞧,嘿,這可不是卓天雄麼?江湖上有言道:‘送上門的買賣,不做白不做!’咱們抖起漁網,悄悄給他這麼一罩,將他老人家給拿了來啦。」
眾人驚喜交集。袁冠南伸手到卓天雄腰間一摸,抽出一柄短刀來,精光耀眼,汙泥不染,自是真正的鴦刀了。
袁夫人將鴛鴦雙刀拿在手中,仔細瞧了一會,嘆道:「滿清皇帝聽說這雙刀之中,有一個能無敵於天下的大秘密,這果然不錯,可是他便知道了這秘密,又能依著行麼?各位請看!」眾人湊近看時,只見鴛刀的刀刃上刻著「仁者」兩字,鴦刀上刻著「無敵」兩字。
「仁者無敵」!這便是無敵於天下的大秘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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