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個勁裝結束、神情兇猛的漢子並肩而立,攔在當路!
若是黑道上山寨的強人,不會只有四個,莫非在這黑沉沉的松林之中,暗中還埋伏下大批人手?如是翦徑小賊,見了這聲勢浩大的鏢隊,遠避之唯恐不及,那敢這般大模大樣的攔路擋道?難道竟是武林高手,衝著自己而來?
凝神打量四人:最左一人短小精悍,下巴尖削,雙手分拿一對峨嵋鋼刺。第二個又高又肥,便如是一座鐵塔擺在地下,身前放著一塊大石碑,碑上寫的是「先考黃府君誠本之墓」,這自是一塊墓碑了,不知放在身前有何用意?黃誠本?沒曾聽說江湖上有這麼一位前輩高手啊!第三個中等身材,白淨臉皮,若不是一副牙齒向外凸出了一寸,一個鼻頭低陷了半寸,倒算得上是一位相貌英俊的人物,他手中拿的是一對流星錘。最右邊的是個病夫模樣的中年人,衣衫襤褸,咬著一根旱菸管,雙目似睜似閉,嘴裡慢慢噴著煙霧,竟沒將這一隊七十來人的鏢隊瞧在眼裡。
那三人倒還罷了,這病夫定是個內功深湛的勁敵。頃刻之間,江湖上許多軼聞往事湧上了心頭:一個白髮婆婆空手殺死了五名鏢頭,劫走了一枝大鏢;一個老乞丐大鬧太原府公堂,割去了知府的首級,倏然間不知去向;一個美貌大姑娘打倒了晉北大同府享名二十餘年的張大拳師⋯⋯越是貌不驚人、漫不在乎的人物,越是武功了得,江湖上有言道:「真人不露相,露相不真人。」
瞧著這個閉目抽菸的病夫,陝西西安府威信鏢局的總鏢頭、「鐵鞭鎮八方」周威信不由得深自躊躇,不由自主的伸手去摸了一摸背上的包袱。
他這枝鏢共有十萬兩銀子,那是西安府的大鹽商汪德榮託保的。十萬兩銀子的數目的確不小,但威信鏢局過去二十萬兩銀子的鏢曾經保過,四十萬兩銀子的也曾保過,金銀財物,那算不了什麼。自從一離西安,他掛在心頭的只是暗藏在背上包袱中的兩把刀,只是那天晚上在川陝總督府中所聽到的一番話。
跟他說話的竟是川陝總督劉於義劉大人。周威信在江湖上雖赫赫有名,生平見過的官府,最大的也不過是府臺大人,這一次居然是總督大人親自接見,自然要受寵若驚,自然要戰戰兢兢,坐立不安。
劉大人那幾句話,在心頭已不知翻來覆去的重溫了幾百遍:「周鏢頭,這一對刀,叫作‘鴛鴦刀’,當真非同小可,你好好接下了。今上還在當貝勒爺的時候,就已密派親信,到處尋覓。接位之後,更下了密旨,命天下十八省督撫著意查訪。好容易逮到了‘鴛鴦刀’的主兒,可是這對寶刀卻給那兩個刁徒藏了起來,不論如何偵查,始終石沉大海。天幸本督祖上積德,託了皇上洪福,終於給我得到了。嘿嘿,你們威信鏢局做事還算牢靠,現下派你護送這對鴛鴦寶刀進京,路上可不許洩漏半點風聲。你把寶刀平安送到北京,回頭自然重重有賞。」
「鴛鴦刀」的大名,他早便聽師父說過:「鴛鴦刀一短一長,刀中藏著武林的大秘密,得之者無敵於天下。」「無敵於天下」這五個字,正是每個學武之人夢寐以求的最大願望。周威信當時聽了,心想這不過是說說罷了,世上那有什麼藏著「無敵於天下」
大秘密的「鴛鴦刀」?那知道川陝總督劉大人竟真的得到了「鴛鴦刀」,而且差他護送進京,呈獻皇上。這對刀用黃布密密包裹,封上了總督大人的火漆印信。他當然極想見識見識寶刀的模樣,倘若僥倖得知了刀中秘密,「鐵鞭鎮八方」變成了「鐵鞭蓋天下」,更加妙不可言,那也不用說了,但總督大人的封印誰敢拆破?周大鏢頭數來數去,自己總數也不過一個腦袋而已。
總督大人派了四名親信衛士,扮作鏢師,隨在他鏢隊之中,可以說是相助,也可以說是監視。在鏢隊啟程的前一天,總督府又派了幾名戈什哈來,將他一家老小十二口,全都「請」到了駐防軍的營房裡,說道周總鏢頭赴京之後,家中乏人照料,怕他放心不下,因此接了他家眷去安置。周威信久在江湖行走,其中的過節豈有不知?那不是怕周大鏢頭放心不下一家老小,而是劉大人放心不下這一對寶刀,因此將他高堂老母和妻妾兒女一齊逮了去為質。這對「鴛鴦刀」若在道中有甚失閃,自己腦袋要跟身子分家,那倒不用客氣了,全家老小也都不必活了。他一生經歷過不少大風大浪,風頭出過,釘板滾過,英雄充過,狗熊做過,砍過別人的腦袋,就差自己的腦袋沒給人砍下來過,算得是見多識廣的老江湖了,但從沒像這一次走鏢這樣又驚又喜,心神不寧。如果護送寶刀平安抵京,劉大人曾親口許下重賞,自然是「君子一言,快馬一鞭」,說不定皇上一喜歡,竟賞下一官半職,從此光宗耀祖,飛黃騰達,周大鏢頭變成了周大老爺周大人。
從西安到北京路程說遠不遠,說近可也不近,一路上大山小寨少說也有三四十處。尋常黑道上的人物,他鐵鞭鎮八方也未必便放在心上,八方鎮不了,鎮他媽的一方半方也還將就對付著鎮他一鎮,但「得了鴛鴦刀,無敵於天下」這兩句話,要引起多少武林高手眼紅?於是他明保鹽鏢,暗藏寶刀。縱然鏢銀有甚失閃,只要寶刀抵京,仍無大礙。一做上官,周大老爺公堂上朝外一坐,招財進寶,十萬兩銀子還怕賠不起?再說,大老爺只有伸手要銀子,哪有賠銀子的?
周威信左手一按腰間鐵鞭,瞪視身前的四個漢子,終於咳嗽一聲,抱拳說道:「在下道經貴地,沒跟朋友們上門請安問好,有點兒失禮啦,要請好朋友們恕罪。」心中打定主意:「能不動手就最好,否則那癆病鬼可有點難鬥!江湖上有言道:‘小心天下去得,莽撞寸步難行。’」只聽得那病夫左手按胸,咳嗽起來。
那矮小的瘦子一擺峨嵋刺,細聲細氣的道:「磕頭請安倒不用了。你保的是什麼寶貝,給我們留下吧!」周威信一驚,心道:「鏢車啟程時,連我最親信的鏢師也只知保的是銀子,怎地這人卻知我保的是寶物?江湖上有言道:‘善者不來,來者不善。’真須小心在意。」抱拳又道:「請恕在下眼生,要請教四位好朋友的萬兒。」
那瘦子道:「你先說吧。」周威通道:「在下姓周名威信,江湖上朋友們送了個外號,叫作‘鐵鞭鎮八方’。」那病夫冷笑道:「嘿,這外號倒也罷了,只是這‘鎮’字得改一改,改一個‘拜’字。」那瘦子一楞,道:「改成‘拜’字?嗯,姓周的,我大哥給你改了個匪號,叫作‘鐵鞭拜八方’!我大哥料事如神,言之有理。」說罷四個漢子一齊捧腹大笑。
周威信心想:「江湖上有言道:‘忍得一時之氣,可免百日之災。’」當下強忍怒氣,說道:「取笑了!四位是那一路好漢?在那一座寶山開山立櫃?掌舵的大當家是那一位?」那瘦子指著那病夫道:「好,說給你聽倒也不妨,只是小心別嚇壞了。咱大哥是煙霞神龍逍遙子,二哥是雙掌開碑常長風,三哥是流星趕月花劍影,區區在下是八步趕蟾、賽專諸、踏雪無痕、獨腳水上飛、雙刺蓋七省蓋一鳴!」
周威信越聽越奇,心道:「這人的外號怎地如此囉裡囉唆一大串?」只聽那瘦子又道:「咱四兄弟義結金蘭,行俠仗義,專門鋤強扶弱,劫富濟貧,江湖上人稱‘太嶽四俠’,那便是了!」周威信心想:「聽這四人外號,想來這瘦子輕功了得,那壯漢掌力沉雄,這白臉漢子流星錘功夫有獨到的造詣,那‘煙霞神龍逍遙子’七字,更像是武林前輩、世外高人的身分。‘太嶽四俠’的名頭雖沒聽見過,但定是我孤陋寡聞,不識能人。既稱得上一個‘俠’字,定然非同小可。江湖上有言道:‘寧可不識字,不可不識人。’」抱拳說道:「久仰,久仰!敝鏢局跟四俠素來沒過節,便請讓道,日後專誠拜謁道謝。」
蓋一鳴雙刺一擊,叮叮作響,說道:「要讓道那也不難,我們也不要你的鏢銀,只須借一兩件寶物用用,那也行了。」周威通道:「什麼寶物?」蓋一鳴道:「嘿嘿,你來問我,這可奇了。你自己不知道,我怎知道?」
周威信聽到這裡,料知今日之事難以善罷,這「太嶽四俠」自是衝著自己背上這對「鴛鴦刀」而來,心想:「江湖上有言道:‘容情不動手,動手不容情。’這四人一齣手必屬厲害殺著。」緩緩抽出雙鞭,說道:「四位既然定要賜教,卻之不恭,在下便領教太嶽四俠的高招,那一位先上?」他回頭一招手,五名鏢師和總督府的四名衛士一齊走近。周威信低聲道:「對付這些綠林盜賊,不用講什麼江湖規矩,大夥兒來個一擁而上。江湖上有言道:‘只要人手多,牌樓抬過河。’」自己心中卻另有主意:「讓他們跟四俠接戰,我卻奪路而行,護送鴛鴦刀赴京才是上策。江湖上有言道:‘相打一蓬風,有事各西東。’」
只聽蓋一鳴道:「大鏢頭,我是雙刺蓋七省,鬥鬥你的鐵鞭拜八方。咱哥兒倆來打個七上八落,七葷八素!」說著身形一晃,搶將上來。周威信竟不下馬,舉鐵鞭擋格,使一招「桃園奪槊」,將他峨嵋刺格在外門,雙腿一夾,騎馬竄了出去。蓋一鳴叫道:「好傢伙,大鏢頭要扯呼!」周威信轉頭叫道:「我到林外瞧瞧,是否尚有埋伏!」說著縱馬向外奔出。花劍影流星錘飛出,逕打他後心。周威信左鞭後揮,使一招「夜闖三寨」,噹的一聲響,將流星錘蕩了回去。
他和花蓋兩人兵刃一交,只覺二人的招數並不如何精妙,內力也似平平,一轉頭,但見那逍遙子仍靠在樹上,手持旱菸管,瞧著眾鏢師將太嶽三俠圍在垓心,竟絲毫不動聲色。周威信心中一驚:「待得那人一齣手,我稍遲片刻,便無法脫身了。江湖上有言道:‘晴天不肯走,莫等雨淋頭。’」回手將鐵鞭鞭梢在馬臀上一戳,坐騎發足狂奔,猛聽得「波」的一聲大響,有人放了個響屁,這屁乃自己所放。江湖上有言道:「響屁不臭,臭屁不響。」這話倒也有理,此屁果然不臭,因此之故,卻也沒把大敵逍遙子燻跑了。
一瞥眼間,猛見逍遙子右手一揚,叫道:「看鏢!」身側風聲響動,黑黝黝一件暗器打到。周威信舉鞭一擋,啪的一響,那暗器竟黏在鋼鞭之上,並不飛開。他心中更驚:「這逍遙子果是高手,連所使暗器也大不相同。江湖上有言道:‘行家一伸手,便知有沒有。’」這時坐騎絲毫不停,奔出了林子。周威信見身後無人追來,定一定神,瞧鋼鞭上所黏的暗器時,原來是一隻沾滿了泥汙的破鞋,爛泥溼膩,黏在鞭上竟不脫落。
他更加吃驚,心想:「武林高手飛花摘葉也能傷人,他這隻破鞋飛來,沒傷我性命,算得是手下留情。」一時拿不定主意,該當縱馬賓士,還是靜以待變。忽聽得林中有人殺豬似的大叫一聲,接著一片寂靜,兵刃相交之聲盡皆止歇。周威信驚疑不定:「難道在這頃刻之間,眾鏢師和四名衛士一起遭了太嶽四俠的毒手?」
忽聽得一人大聲叫道:「總鏢頭--總鏢頭--」聽口音正是張鏢師。周威信摸一摸背上包著鴛鴦刀的包袱,卻不答應,心道:「江湖上有言道:‘若要精,聽一聽,站得遠,望得清。’」過了片刻,又有人叫道:「總鏢頭--快回來!賊子跑了,給我們趕跑啦。」
周威信一怔,心道:「那有這麼容易之事?」一拉馬韁,圈過馬頭,只見林中奔出一名趟子手來,歡天喜地的叫道:「總鏢頭,點子走啦,膿包得緊,全不濟事。」周威信驚喜交集,問道:「當真?」趟子手道:「大夥兒一擁而上,奮勇迎敵。那癆病鬼給張鏢師一刀,砍得肩頭帶花,四個人便都跑了。」周威信料想事情不假,心中大喜,縱馬回入林中,說道:「林外有十來個點子埋伏,給我一陣趕殺,通統逃了!」說著這謊話時,不自禁臉上微微一紅,心道:「江湖上有言道:‘做賊的心虛,放屁的臉紅。’我可得定下神來,別讓人瞧出了破綻。」
張鏢師揚著單刀,得意洋洋的道:「什麼太嶽四俠,原來是胡吹大氣!」眾鏢子和衛士縱聲大笑。周威信瞧著豎立在地下的那塊墓碑,兀自不明所以。忽聽得林子後面傳來「哎喲、哎喲」的呻吟聲。周威通道:「是受傷的點子!」眾人一陣風般奔將過去。
聽那呻吟聲是從一片荊棘叢中發出,數十人四下散開,將棘叢團團圍住。周威信喝道:「小毛賊!快出來!」棘叢中呻吟聲卻更加響了。周威信右手一揚,啪的一聲,一枝甩手箭打了進去。裡面那人「啊」的一聲慘叫,顯已中箭。
兩名趟子手齊聲歡呼:「打中了!總鏢頭好箭法!」提刀搶進,將那人揪了出來。眾人一見,面面相覷,做聲不得。
原來那人卻是押解鏢銀的大胖子汪鹽商,衣服已給棘刺撕得稀爛。江湖上有言道:「十個胖子九個富,只怕胖子沒屁股。」這個大胖子汪鹽商屁股倒是有的,就是屁股上赫然插了一支甩手箭!
太嶽四俠躲在密林之中,眼見威信鏢局一行人走得遠了,這才出來。花劍影撕下一塊衣襟,給逍遙子裹紮肩頭的刀傷。常長風道:「大哥,不礙事麼?」逍遙子道:「沒事,沒事!咱們好漢敵不過人多,算不了什麼。」花劍影道:「我早說敵人聲勢浩大,很不好鬥,二哥偏要出馬,累得大哥受了傷。」蓋一鳴道:「這批渾人胡塗得緊,聽得咱們太嶽四俠響噹噹的英名居然不退,那有什麼法子?」逍遙子道:「這也怪不得二弟,要劫寶貝嘛,總得找鏢局子下手。」常長風道:「現下怎生是好?咱們兩手空空,總不能去見人啊。」
蓋一鳴道:「依我說⋯⋯」話猶未了,忽聽得林外腳步聲響,有人自南而北,急奔而來。蓋一鳴探頭一望,下垂的眉毛向上一揚,說道:「來的共是兩人!這一次咱們兩個服侍一個,管教這兩隻肥羊走不了!」常長風道:「對!好歹也得弄他幾十兩銀子!」
捧起了墓碑,抱在手裡。原來他外號叫作「雙掌開碑」,便以墓碑作兵器,仗著力大,端起大石碑當頭砸將過去,敵人往往給他嚇跑了。至於墓碑是誰的,倒也不拘一格,順手牽碑,瞧是那個死人晦氣,死後不積德,撞上他老人家罷了。當下四人一打手勢,分別躲在大樹之後。
那兩人一前一後,奔進林子。前面那人是個二十七八歲的漢子,手執單刀,大聲喝罵:「賊婆娘,這麼橫,當真要殺人麼?」太嶽四俠一怔,瞧後面追來那人卻是個少婦。那女子背上負著個嬰兒,手執彈弓,吧吧吧吧,一陣聲響,連珠彈猛向那壯漢打去。那壯漢揮單刀左擋右格,卻不敢回身砍殺。
逍遙子見一男一女互鬥,喝道:「來者是誰?為何動手?」蓋一鳴一聲唿哨,四人齊從大樹後奔出,喝道:「快快住手。」那壯漢向前直衝,回頭罵道:「賊婆娘,你這般狠毒,我可要出手無情了!」那少婦罵道:「狗賊!今日不打死你,我任飛燕誓不為人。」
便在此時,太嶽四俠已攔在那壯漢身前。少婦任飛燕叫道:「林玉龍,你還不給我站住?」林玉龍對阻在身前的常長風喝道:「閃開!」頭一低,讓開身後射來的一枚彈丸,只聽得「哎喲」一聲,彈丸恰好打中了常長風鼻子。常長風大怒,罵道:「臭婆娘!你打中我啦!」任飛燕道:「打了你又怎樣?」吧吧兩響,兩枚彈丸對準了他射出。常長風高舉墓碑,擋了個空,兩枚彈丸一中胸口,一中手臂,不由得手臂一酸,墓碑砰的一響掉在地下,「哎喲」一聲,跳將起來,原來墓碑顯靈,砸中了他腳趾。
蓋一鳴和花劍影見二哥吃虧,齊向任飛燕撲去。任飛燕拉開彈弓,一陣連珠彈打出。蓋一鳴眉心中了一彈,花劍影卻給打落了一顆門牙。蓋一鳴大叫:「風緊,風緊!要不要扯呼哪?」
任飛燕讓四人這麼一阻,眼見林玉龍已頭也不回的奔出林子,心中大怒,急步搶出,回首吧的一響,飛彈打出,將逍遙子手中的煙管打落在地。這一彈手勁既強,準頭更是奇佳,乃彈弓術中出名的「回馬彈」。任飛燕微微一笑,轉頭罵道:「林玉龍你這臭賊,還不給我站住。」只聽林玉龍遙遙叫道:「你真有能耐,便跟你大爺真刀真槍拚上三百回合,用彈弓趕人,算什麼本事?」
耳聽得兩人越罵越遠,向北追逐而去。花劍影道:「大哥,這林玉龍和任飛燕是什麼人物?」逍遙子沉吟道:「林玉龍是使單刀的好手,那婦人任飛燕定是用彈弓的名家。」蓋一鳴道:「大哥料事如神,言之有理。」花劍影道:「這少婦相貌不差,想是那姓林的瞧上了她,意圖非禮。」逍遙子道:「正是,想咱們太嶽四俠行俠仗義,最愛打抱不平,日後撞上了林玉龍這淫棍,定要好好叫他吃點苦頭。」常長風道:「說不定那林任二人有殺父之仇,也不知誰是誰非。他媽的,腳上這一下子好痛。」說著伸手撫腳。逍遙子正色道:「那姓林的滿臉橫肉,一見便知不是善類。那姓任的女子雖出手魯莽,但瞧她武功出手,該屬名門正宗。」蓋一鳴道:「大哥料事如神,言之有理。」
常長風還待辯駁,忽聽得林外一人長聲吟道:「黃金逐手快意盡,昨日破產今朝貧,丈夫何事空嘯傲?不如燒卻頭上巾⋯⋯」隨著吟聲,一個少年書生手中輕搖摺扇,緩步入林,後面跟著個書僮,挑著一擔行李。
花劍影手指間拈著一枚掉下的門牙,正沒好氣,見那書生自得其樂的漫步而至,口裡還在吟哦,只聽得他說什麼黃金、白銀,當下向蓋一鳴使個眼色,一躍而前,喝道:「兀那書生,你在這裡嘰哩咕嚕的嚕囌什麼?吵得大爺們頭昏腦脹,快快賠來。」
那書生見了四人情狀,吃了一驚,問道:「請問仁兄,要賠什麼?」蓋一鳴道:「賠我們四個的頭昏腦脹啊。每個人一百兩銀子,一共是四百兩!」那書生舌頭一伸,道:「這麼貴?便是當今皇上頭疼,也不用這許多銀子醫治。」蓋一鳴道:「皇帝老兒算什麼東西?你拿我們比作皇帝,當真大膽,這一次不成了,四百兩得翻上一番,共是八百兩。」那書生道:「仁兄比皇上還要尊貴,當真令人好生佩服。請問仁兄尊姓大名,是什麼來頭?」蓋一鳴道:「嘿嘿,在下姓蓋名一鳴,江湖上人稱八步趕蟾、賽專諸、踏雪無痕、獨腳水上飛、雙刺蓋七省。太嶽四俠中排行第四。」那書生拱手道:「久仰,久仰。」向花劍影道:「這一位仁兄呢?」
花劍影眉頭一皺,道:「誰有空跟你這酸丁稱兄道弟?」一把推開那書僮,提起他所挑的籃子一掂,入手只覺重甸甸地,心頭一喜,開啟籃子看時,不由得倒抽一口涼氣,原來滿籃子都是舊書。常長風喝道:「呸!都是廢物。」那書生忙道:「仁兄此言差矣!聖賢之書,如何能說是廢物?有道是書中自有黃金屋。」常長風道:「書中有黃金?呸!這些破書一文錢一斤,也沒人要。」這時蓋一鳴已開啟扁擔頭另一端行李,除布被布衣之外,亦有幾本舊書,卻沒絲毫值錢之物。太嶽四俠都好生失望。
那書生道:「在下游學尋母,得見四位仁兄,幸何如之?四位號稱太嶽四俠,想必是扶危濟困,行俠仗義,江湖上大大有名的了。」逍遙子道:「你這幾句話倒還說得不錯。」那書生道:「今日得見英俠,當真三生有幸。在下眼前恰好有一件為難之事,要請四位大俠拔刀相助,賜予援手。」逍遙子道:「這個容易!我們做俠客的,若見到旁人有難而不伸手,那可空負俠義之名了。」那書生連連作揖道謝。蓋一鳴道:「到底是誰欺侮了你?」那書生道:「這件事說來慚愧,只怕四位兄臺見笑。」花劍影恍然大悟,道:「啊,原來是你妹子生得美貌,給惡霸強搶去了。」那書生搖頭道:「不,我沒妹子。」蓋一鳴鼓掌道:「嗯,定是什麼土豪還是贓官強佔了你的老婆。」那書生搖頭道:「也不是。我還沒娶親,何來妻室?」常長風焦躁起來,大聲道:「到底是什麼事?快給我爽爽快快的說了吧。」那書生道:「說便說了,四位大俠可別見怪。」
太嶽四俠雖自稱「四俠」,但江湖之上,武林之中,從來沒讓人這麼大俠前、大俠後的恭敬稱呼,這時聽那書生言語之中對自己如此尊重,各人都胸脯一挺,齊道:「快說,快說!有甚為難之事,太嶽四俠定當為你擔待。」那書生團團一揖,說道:「在下江湖飄泊,道經貴地,阮囊羞澀,床頭金盡,唯有求懇太嶽四俠相助幾十兩紋銀。四俠義薄雲天,樂善好施,在下這裡先謝過了。」
四俠一聽,不由得一齊皺起眉頭,說不出話來。他們本要打劫這個書生,那知讓他一番說辭,反給擠得下不了臺。雙掌開碑常長風伸手一拍胸口,大聲道:「大丈夫為朋友兩脅插刀,尚且不辭,何況區區幾十兩紋銀?大哥、三弟、四弟,拿錢出來啊。我這裡有--」伸手到懷裡一掏,單掌不開,原來衣囊中空空如也,連一文銅錢也沒有。
幸好花劍影和蓋一鳴身邊都還有幾兩碎銀子,兩人掏了出來,交給書生。那書生打躬作揖,連連稱謝,說道:「助銀之恩,在下終身不忘,他日山水相逢,自當報德。」說著攜了書僮,揚長出林。
他走出林子,哈哈大笑,對那書僮道:「這幾兩銀子,都賞了你吧!」那書僮整理給四人翻亂了的行李,揭開一本舊書,太陽下金光耀眼,書頁之間,竟夾著一片片薄薄的金葉子,笑道:「相公跟他們說書中自有黃金,他們偏偏不信。」
太嶽四俠雖偷雞不著蝕把米,但覺做了一件豪俠義舉,心頭倒說不出的舒暢。蓋一鳴道:「這書生漫遊四方,定能傳揚咱們太嶽四俠的名頭⋯⋯」話猶未了,忽聽得鸞鈴聲響,蹄聲得得,一乘馬遠遠自南而來。四俠久在江湖,聽風辨音之術倒也略知一二。
逍遙子道:「各位兄弟,聽這馬兒蹄聲清脆,倒是一匹好馬。不管怎麼,將馬兒扣下來再說,便沒什麼其他寶物,這匹馬也可當作禮物了。」蓋一鳴道:「大哥料事如神,言之有理。」忙解下腰帶,說道:「快解腰帶,做個絆馬索。」忙將四根腰帶接起,正要在兩棵大樹之間拉開,那乘馬已奔進林來。
馬上乘客見四人蹲在地下拉扯繩索,一怔勒馬,問道:「你們在幹什麼?」蓋一鳴道:「安絆馬索兒⋯⋯」話一齣口,知道不妥,回首瞧去,見馬上乘客是個美貌少女,這一瞧之下,先放下了一大半心。那少女問道:「安絆馬索幹麼?」蓋一鳴站直身子,拍了拍手上塵土,說道:「絆你的馬兒啊!好,你既已知道,這絆馬索也不用了。你乖乖下馬,將馬兒留下,你好好去吧。咱們太嶽四俠雖在黑道,素來單隻劫財,決不劫色,守身如玉,有個響噹噹的名聲。太嶽四俠遇上美貌姑娘堂客,自當擺出正人君子模樣,連一眼也不多瞧。」
那少女道:「你都瞧了我七八眼啦,還說一眼也不多瞧呢?」蓋一鳴道:「這個不算,我是無意之中,隨便瞧瞧!咱們太嶽四俠決不能欺侮單身女子,自壞名頭。」那少女嫣然一笑,說道:「你們要留下我馬兒,還不是欺侮我嗎?」蓋一鳴結結巴巴的道:「這個嘛⋯⋯自有道理。」逍遙子道:「我們不欺侮你,只欺侮你的坐騎。一頭畜牲,算得什麼?」他見這馬身軀高大,毛光如油,極是神駿,兼之金勒銀鈴,單是這副鞍具,所值便已不菲,不由得越看越愛。
蓋一鳴道:「不錯,我們太嶽四俠,是江湖上鐵錚錚的好漢,決不能難為婦孺之輩。你只須留下坐騎,我們不碰你一根毫毛。想我八步趕蟾、賽專諸、踏雪無痕⋯⋯」
那少女伸手掩住雙耳,忙道:「別說,別說。你們不知道我是誰,我也不知道你們是誰,是不是?」蓋一鳴奇道:「是啊!不知道那便如何?」那少女微笑道:「咱們既然互不相識,若有得罪,爹爹便不能怪我。呔!好大膽的毛賊,四個兒一齊上吧!」
四人眼前一晃,只見那少女手中已多了一對雙刀,這一下兵刃出手,其勢如風,縱馬向前一衝,俯身右手一刀割斷了絆馬索,左手一刀便往蓋一鳴頭頂砍落。蓋一鳴叫道:「好男不與女鬥!何必動手⋯⋯」眼見白光閃動,長刀已砍向面門,急忙舉起鋼刺一擋。錚的一響,兵刃相交,但覺那少女的刀上有股極大黏力,一推一送,手中兵刃拿捏不住,登時脫手飛出,直射上數丈之高,釘入了一棵大樹的樹枝。
花劍影和常長風雙雙自旁搶上,那少女騎在馬上,居高臨下,左右雙刀連砍,花常二人堪堪招架不住。那少女見了常長風手中的石碑,甚是奇怪,問道:「喂,大個子,你拿著的是什麼玩意兒?」常長風道:「這是常二俠的奇門兵刃,不在武林十八般兵器之內,招數奇妙,啊喲⋯⋯哎唷!」卻原來那少女反轉長刀,以刀背在他手腕上一敲。常長風吃痛,奇門兵刃脫手,無巧不巧,奇之又奇,又砸上先前砸得腫起了的腳趾。
逍遙子見勢頭不妙,提起旱菸管上前夾攻,他這煙管是精鐵所鑄,使的是判官筆招數,居然出手點穴打穴,只是所認穴道不大準確,未免失之毫釐,謬以尺寸。那少女瞧得暗暗好笑,賣個破綻,讓他煙管點中自己左腿,只感微微生疼,喝道:「癆病鬼,你點的是什麼穴?」逍遙子道:「這是‘中瀆穴’,點之腿膝麻痺,四肢軟癱,還不給我束手待縛?」那少女笑道:「中瀆穴不在這裡,偏左了兩寸。」逍遙子一怔,道:「偏左了,不會吧?」伸出煙管,又待來點。
那少女一刀砍下,將他煙管打落,隨即雙刀交於右手,左手一把抓住了他衣領,足尖在馬腹上輕輕一點,那馬一聲長嘶,直竄出林。逍遙子給她拿住後頸,全身麻痺,四肢軟癱,只有束手待縛。太嶽四俠中剩下的三俠大呼:「風緊,風緊!」沒命價撒腿追來。
那馬瞬息間奔出裡許。逍遙子給她提著,雙足在地下拖動,擦得鮮血淋漓,說道:「你抓住我的風池穴,那是足少陽和陽維脈之會,我自然沒法動彈,那也不足為奇,非戰之罪,雖敗猶榮。」那少女格格一笑,勒馬止步,將他擲落,說道:「你自身的穴道倒說得對!」冷笑一聲,伸刀架在他頸中,喝道:「你對姑娘無禮,不能不殺!」
逍遙子嘆了口氣道:「此言錯矣,老夫年逾五旬,猶是童子之身,生平決不對姑娘太太無禮。你當真要殺,最好從我天柱穴中下刀,一刀氣絕,免得多受痛苦!」那少女忍不住好笑,心想這癆病鬼臨死還在鑽研穴道,我再嚇他一嚇,瞧是如何,將刀刃抵住他頭頸「天柱」和「風池」兩穴之間,說道:「便是這裡了。」逍遙子大叫:「不,不,姑娘錯了,還要上去一寸二分⋯⋯」
只聽得來路上三人氣急敗壞的趕來,叫道:「姑娘連我們三個一起殺了⋯⋯」正是常長風等三俠。那少女道:「幹什麼自己來送死?」蓋一鳴道:「我太嶽四俠義結金蘭,不求同年同月同日生,但願同年同月同日死。姑娘殺我大哥,我兄弟三人不願獨生,便請姑娘一齊殺了。有誰皺一皺眉頭,不算好漢!」說著走到逍遙子身旁,直挺挺的一站,竟是引頸待戮。
那少女舉刀半空,作勢砍落,蓋一鳴咧嘴一笑,毫不閃避。那少女道:「好!你們四人武藝平常,義氣卻重,算得是好漢子,我饒了你們吧。」說著收刀入鞘。四人喜出望外,大為感激。蓋一鳴道:「請問姑娘尊姓大名,我們太嶽四俠定當牢記在心,日後以報不殺之恩。」那少女聽他仍口口聲聲自稱「太嶽四俠」,絲毫不以為愧,忍不住又格的一笑,說道:「我的姓名你們不用問了。我倒要請問,幹麼要搶我坐騎?」
蓋一鳴道:「今年三月初十,是晉陽大俠蕭半和的五十誕辰⋯⋯」那少女聽到蕭半和的名字,微微一怔,道:「你們識得蕭老英雄麼?」蓋一鳴道:「我們不識蕭老英雄,只素仰他老人家英名,算得上神交已久,要乘他五十誕辰前去拜壽。說來慚愧,我們四兄弟少了一份賀禮,上不得門,因此⋯⋯便⋯⋯所⋯⋯以⋯⋯這個⋯⋯」那少女笑道:「原來你們要搶我坐騎去送禮。嗯,這個容易。」從頭上拔下一枚金釵,說道:「這隻金釵給了你們,釵上這顆明珠很值錢,你們拿去作為賀禮,蕭老英雄一定歡喜。」說著一提馬韁,那駿馬四蹄翻飛,遠遠去了。
蓋一鳴持釵在手,見釵上一顆明珠又大又圓,寶光瑩然,四俠雖不大識貨,卻也知是希世之珍。四俠呆呆望著這顆明珠,都歡喜不盡。逍遙子道:「這位姑娘慷慨豪爽,倒是我輩中人。」常長風道:「果然好一位俠義道中的女俠!哎唷!」原來給墓碑砸中的腳趾恰好發疼。蓋一鳴道:「大哥、二哥料事如神,言之有理。」
那少女坐在官水鎮汾安客店的一間小客房裡,桌上放著把小小酒壺,壺裡裝的是天下馳名的汾酒。這官水鎮在晉州西南,正是汾酒產地。可是她只喝了一口,嘴裡便辣辣的又麻又痛,這酒實在並不好喝。為什麼爹爹卻這麼喜歡?爹爹常說:「女孩子不許喝酒。」在家中得聽爹爹的話,這次一個人偷偷出來,這汾酒非得好好喝上一壺不可。但要喝乾這一壺,還真不容易。她又喝了一大口,自覺臉上有些發熱,伸手一摸,竟有些燙手。
隔壁房裡的鏢客們卻你一杯、我一杯的在不停乾杯,難道他們不怕辣麼?一個粗大的嗓子叫了起來:「夥計,再來三斤!」那少女聽著搖了搖頭。另一個聲音說道:「張兄弟,這道上還是把細些的好,少喝幾杯!江湖上有言道:‘手穩口也穩,到處好藏身。’待到了北京,咱們再痛痛快快的大醉一場。」先前那人笑道:「總鏢頭,我瞧你也穩得太過了。那四個渾點子胡吹一輪什麼太嶽四俠,就把你嚇得⋯⋯嘿,嘿⋯⋯夥計,快打酒來。」
那少女聽到「太嶽四俠」的名頭,忍不住便要笑出聲來,想來這批鏢師也跟太嶽四俠交過手。只聽那總鏢頭說道:「我怕什麼了?你那知道我身上挑的千斤重擔啊!這十萬兩鹽鏢,也沒放在我姓周的心上。哼,這時也不便跟你細說,到了北京,你自會知道。」那張鏢師笑道:「不錯,不錯!我不知道,我不知道。嘿嘿,鴛鴦刀啊鴛鴦刀!」
那少女一聽到「鴛鴦刀」三字,心中怦的一跳,將耳朵湊到牆壁上去,想聽得仔細些,但隔房霎時之間聲息全無。那少女心裡一動,從房門中溜了出去,悄步走到眾鏢師的窗下一站。
只聽得周總鏢頭說道:「你怎知道?是誰洩漏了風聲?張兄弟,這件事可不是鬧著玩的。」他壓低了嗓門,但語調卻極為鄭重。那張鏢師輕描淡寫的道:「這裡的兄弟們誰人不知,那個不曉?單就你自己,才當是個什麼了不起的大秘密。」周總鏢頭聲音發顫,忙問:「是誰說的?」張鏢師道:「哈哈,還能有誰?是你自己。」周總鏢頭更急了,忙道:「我幾時說過了?張兄弟,今日你不說個明明白白,咱哥兒們可不能算完。
我姓周的平素待你不薄啊⋯⋯」只聽另一人道:「總鏢頭,你別急。張大哥的話沒錯,是你自己說的。」周總鏢頭道:「我?我?我怎麼會?」那人道:「咱們鏢車一離西安,每天晚上你睡著了,便盡說夢話,翻來覆去總是說:‘鴛鴦刀,鴛鴦刀!這一次送去北京,可不能出半點岔子,得了鴛鴦刀,無敵於天下⋯⋯’」
周威信又驚又愧,那裡還說得出話來?怎想得到自己牢牢守住的大秘密,只因白天裡儘想著,腦中除了「鴛鴦刀」之外再沒其他念頭,日有所思,夜有所夢,在睡夢中竟說了出來。他向眾鏢師團團一揖,低聲道:「各位千萬不可再提‘鴛鴦刀’三字。從今晚起,我用布包著嘴巴睡覺。」
那少女在窗外聽了這幾句話,心中大樂,暗想:「踏破鐵鞋無覓處,得來全不費功夫。這一對鴛鴦刀,竟在這鏢師身上。我盜了回去,瞧爹爹怎麼說?」這少女姓蕭名中慧,她爹爹便是晉陽大俠蕭半和。
蕭半和威名遠震,與江湖上各路好漢廣通聲氣,上月間得到訊息,武林中失落有年的一對鴛鴦刀重現江湖,竟為川陝總督劉於義所得。這對刀跟蕭半和大有淵源,他非奪到手不可,心下計議,料想劉於義定會將寶刀送往京師,呈獻皇帝,與其趕到重兵駐守的要地搶奪,不如半途中攔路截劫。豈知劉於義狡猾多智,一得到寶刀,便大布疑陣,假差官、假貢隊,派了一次又一次,使得覬覦這對寶刀的江湖豪士接連上當,反而折了不少人手。蕭半和想起自己五十生辰將屆,便撒下英雄帖,廣邀秦晉冀魯四省好漢來喝一杯壽酒,但有些英雄帖中卻另有附言,囑託各人務須將這對寶刀劫奪下來。當然,若不是他熟知其人性情來歷的血性朋友,請帖中自無附言,否則風聲洩漏,打草驚蛇,別說寶刀搶不到,只怕還累了好朋友們的性命。
蕭中慧一聽父親說起這對寶刀,當即躍躍欲試。蕭半和派出徒兒四處撒英雄帖,她便也要去,蕭半和派人在陝西道上埋伏,她更加要去。但蕭半和總搖頭說道:「不成!」
她求得急了,蕭半和便道:「你問你大媽去,問你媽媽去。」蕭半和有兩位夫人,大夫人姓袁,二夫人姓楊。中慧是楊夫人所生,可是袁夫人對她十分疼愛,當她便如是自己親生女兒一般。楊夫人說不能去,中慧還可撒嬌,還可整天說非去不可,但袁夫人一說不能去,中慧便不敢辯駁。這位袁夫人對她很慈和,但神色間自有一股威嚴,她從小便不敢對大媽的話有半點違拗。
然而搶奪寶刀啊,又兇險,又奇妙,這可多麼有趣!蕭中慧一想到,無論如何按捺不住,終於在一天半夜裡,留了個字條給爹爹、大媽和媽媽,偷偷牽了一匹馬,便離開了晉陽。她遇到了要去給爹爹拜壽的太嶽四俠,只覺天下英雄好漢,武功也不過如此;她再聽到了鏢師們的說話,更覺要劫奪鴛鴦刀,似乎也不是什麼太大的難事。
她轉過身來,要待回房,再慢慢盤算如何向鏢隊動手,只跨出兩步,突然之間,隔著天井的對面房中傳出噹的一聲響,這是她從小就聽慣了的兵刃撞擊聲。她心中一驚:「啊喲,不好!人家瞧見我啦!」卻聽得一人罵道:「當真動手麼?」一個女子聲音叫道:「那還跟你客氣?」但聽得乒乒乓乓之聲不絕,打得甚是激烈,還夾雜一個嬰兒的大聲哭叫。對面房中窗格上顯出兩個黑影,一男一女,每人各執一柄單刀,縱橫揮霍,拚命砍殺。
這麼一打,客店中登時大亂。只聽得周總鏢頭喝道:「大夥兒別出去,各人戒備,守住鏢車,小心歹人調虎離山之計。」蕭中慧一聽,心想:「這般不要性命的拚鬥,那裡是調虎離山的假打?只可惜他不出來瞧瞧,否則倒真是盜刀的良機。」再瞧那兩個黑影時,女的顯已力乏,不住倒退,那男的卻步步進逼,毫不放鬆。她俠義之心登起,心想:「這惡賊好生無禮,夤夜搶入女子房中,橫施強暴,這抱不平豈可不打?」待要衝進去助那女子,但轉念一想:「不好!我一齣手,不免露了行藏,若讓那些鏢師瞧見了,再下手盜刀便不容易。」強忍怒氣,只聽得兵刃相擊之聲漸緩,男女兩人破口大罵起來,說的是魯南土語,蕭中慧倒有一大半不懂。
她聽了一會,煩躁起來,正要回房,忽聽得呀的一聲,東邊一間客房的板門推開,出來一個少年書生。只聽他朗聲說道:「兩位何事爭吵?有話好好分辨道理,何必動刀動槍?」他一面說,一面走到男女兩人窗下,似要勸解。蕭中慧心道:「那惡徒如此兇蠻,誰來跟你講理?」只聽得那房中兵刃相交之聲又起,小兒啼哭之聲越來越響,驀地裡一粒彈丸從窗格中飛出,啪的一聲,正好將那書生的帽子打落在地。那書生叫道:「啊喲,不好!」接著喃喃自言自語:「城門失火,殃及池魚。君子不立於危牆之下,還是明哲保身要緊。」說著慢慢踱回房去。
蕭中慧既覺好笑,又為那女子著急,心想那惡賊肆無忌憚,這女子非吃大虧不可。
但這時那房中鬥毆之聲已息,客店中登時靜了下來。蕭中慧心下琢磨:「爹爹常說,行事當分輕重緩急,眼前盜刀要緊,只好讓那兇徒無法無天。」回到房中,關上了門,躺在炕上,尋思如何盜劫寶刀:「這鏢隊的人可真不少,我一個人怎對付得了?本該連夜趕回晉陽,去跟爹爹說知,讓他來調兵遣將。可是若我用計將刀盜來,雙手捧給爹爹,豈不更妙?」想到得意之處,左邊臉頰上那個酒窩兒深深陷了進去。可是用什麼計呢?
她自幼得爹爹調教,武功不弱。但說到用計,咱們的蕭姑娘可不大在行,肚裡計策並不算多,簡直可以說不大有。
她躺在炕上,想得頭也痛了,雖想出了五六個法兒,但仔細一琢磨,竟沒一條管用。矇矇矓矓間眼皮重了起來,靜夜之中,忽聽得篤、篤、篤⋯⋯一聲一聲自遠而近的響著,有人以鐵杖敲擊街上石板,一路行來,顯是個盲人。
敲擊聲響到客店之前,戛然而止,接著那鐵杖便在店門上突、突、突的敲響,跟著是店小二開門聲、呵斥聲,一個蒼老的聲音哀求著要一間店房。店小二要他先給錢,那老瞎子給了錢,可是還差著兩吊。於是推拒聲、祈懇聲、店小二罵人的汙言穢語,一句一句傳入蕭中慧耳裡。
她越聽越覺那盲人可憐,翻身坐起,在包袱中拿了一小錠銀子,開門出去,卻見那書生已在指手劃腳、之乎者也的跟店小二理論,看來他雖要明哲保身,仍不免喜歡多管閒事。只聽他說道:「小二哥,敬老恤貧,乃是美德,差這兩吊錢,你就給他墊了,也就完啦。」店小二怒道:「相公的話倒說得好聽,你既好心,那你便給他墊了啊。」那書生道:「你這話又不對了。想我是行旅之人,盤纏帶得不多,寶店的價錢又大得嚇人,倘若隨便出手,轉眼間便如夫子之厄於陳蔡了。因此,所以,還是小二哥少收兩吊錢吧。」
蕭中慧噗哧一笑,叫道:「喂,小二哥,這錢我給墊了,接著!」店小二一抬頭,只見白光一閃,一塊碎銀飛了過來,忙伸手去接。他這雙手銀子是接慣了的,可說百不失一,這般空中飛來的銀子,這次卻是生平破題兒頭一遭來接,不免少了習練,噗的一聲,那塊銀子已打中了他胸口,雖說是銀子,來者不拒,但打在身上不免也有點兒疼痛,忍不住「啊喲」一聲,叫了出來。
那書生道:「你瞧,人家年紀輕輕一位大姑娘,尚且如此好心。小二哥,你枉為男子漢,可差得遠了。」蕭中慧向他掃了一眼,見他長臉俊目,劍眉斜飛,容顏間英氣逼人,心中一跳,忙低下頭去。只聽那老瞎子道:「多謝相公好心,你給老瞎子付了房飯錢,當真多謝多謝,但不知恩公高姓大名,我瞎子記在心中,日後也好感恩報德。」那書生道:「小可姓袁名冠南,區區小事,何足掛齒?這房飯錢,其實不是我代惠的。老丈你尊姓大名啊?」那老瞎子道:「我瞎子的賤名,叫做卓天雄。」
蕭中慧心中正自好笑:「這老瞎子當真眼盲心也盲,明明是我給的銀子,卻去多謝旁人。」突然間聽到「卓天雄」三字,心頭一震:「這名字好像聽見過的。那天爹爹和大媽似乎曾低聲說過這個名字,那時我剛好走過大媽房門口,爹爹和大媽一見到我,便住了口。但說不定是同名同姓,更許是音同字不同。爹爹怎能識得這老瞎子?」
袁冠南伴了卓天雄,隨著店小二走到內院。經過蕭中慧身旁時,袁冠南突然躬身長揖,說道:「姑娘,你帶了很多銀子出來麼?」蕭中慧沒料到他竟會跟自己說話,臉上一紅,似還禮不似還禮的蹲了一蹲,說道:「怎麼?」袁冠南道:「小可見姑娘如此豪闊,意欲告貸幾兩盤纏之資!」蕭中慧更沒料到他居然會單刀直入的開口借錢,越加發窘,滿臉通紅,不知如何回答才是,呆了一呆,轉過臉去。那書生道:「好,既不肯借,那也不妨。待小可去打別人主意吧!」說著又是一揖,轉身回房。
蕭中慧心頭怦怦而跳,一時定不下神,忽然之間,那邊房裡兵刃聲和喝罵聲又響了起來,砰的一聲大響,窗格飛開,一個壯漢手持單刀,從窗中躍出,左手中卻抱了個嬰兒。跟著一個少婦從窗裡追了出來,頭髮散亂,舞刀叫罵:「快還我孩子,你抱他到那裡去?」兩人一前一後,直衝出店房。蕭中慧見那少婦滿臉惶急之情,俠義之心再也難以抑制,心道:「這兇徒搶了她孩子,如此傷天害理,非伸手管一管不可!」忙回房取了雙刀,趕將出去。
遠遠聽見那少婦不住口的叫罵:「快放下孩子,半夜三更的,嚇壞他啦!你這千刀萬剮的殺胚,嚇壞了孩子,我⋯⋯我⋯⋯」蕭中慧循聲急追,不料這兇徒和少婦的輕身功夫均自不弱,直追出裡許,來到一處荒涼的墓地,才見到兩人雙刀相交,正自惡鬥。
那兇徒懷抱孩子,形勢不利,砍了幾刀,逼開少婦,將孩子放在一塊青石之上,才回刀砍殺。蕭中慧停步站住,先瞧一瞧那兇徒的武功,但見他膂力強猛,刀法兇悍,那少婦邊打邊退,看來轉眼間便要傷在他刀下。蕭中慧提刀躍出,喝道:「惡賊,還不住手?」右手短刀使個虛式,左手長刀逕刺那兇徒胸膛。
那少婦見蕭中慧殺出,呆了一呆,心疼孩子,忙搶過去抱起。那兇徒舉刀一架,問道:「你是誰?」蕭中慧微微冷笑,道:「打抱不平的姑娘。」揮刀砍出,她除了跟爹爹及師兄們過招之外,當真與人動手第一次是獨鬥太嶽四俠,第二次便是鬥這兇徒了。
這兇徒的武功可比太嶽四俠強得太多,招數變幻,一柄單刀盤旋飛舞,左手不時還擊出沉雄的掌力。蕭中慧叫道:「好惡賊,這麼橫!」左手刀著著進攻,驀地裡使個「分花拂柳式」,長刀急旋。那兇徒吃了一驚,側身閃避。蕭中慧叫道:「躺下!」短刀斜削,那兇徒左腿上早著。他大吼一聲,一足跪倒,兀自舉刀還招。蕭中慧雙刀齊劈,引得他橫刀擋架,一腿掃去,將他踢倒在地,跟著短刀又刺他右腿。
陡然間風聲颯然,一刀自後襲到,蕭中慧吃了一驚,顧不到傷那兇徒,急忙回刀招架,這一招「獅子回首」分寸拿捏得恰到好處,噹的一聲,雙刀相交,黑暗中火星飛濺。她一看之下,更驚得呆了,原來在背後偷襲的,竟是那懷抱孩子的少婦。這少婦一刀給她架開,跟著又是一刀。蕭中慧識得這一招「夜叉探海」志在傷敵,竟是不顧自身安危的拚命打法,當即揮短刀擋過,叫道:「你這女人莫不是瘋了?」那少婦道:「你才瘋了!」單刀斜閃,溜向蕭中慧長刀的刀盤,就勢推撥,滑近她手指。蕭中慧一驚,見這少婦力氣不及那兇徒,但刀法之狡譎,卻遠有過之。
這時那兇徒已包紮了腿上傷口,提刀上前夾擊,兩人一攻一拒,招招狠辣。蕭中慧暗暗叫苦:「原來這兩人設下圈套,故意引我上當。」她刀法雖精,終究少了臨敵的經歷,這時子夜荒墳,受人夾擊,不知四下裡還伏了多少敵人,不由得心中先自怯了,一面打,一面罵道:「我跟你們無怨無仇,幹麼設下這毒計害我?」
那兇徒罵道:「誰跟你相識了?小賤人,無緣無故的來砍我一刀。」那少婦也喝道:「你到底是什麼路道?不問青紅皂白便出手傷人。」問那兇徒道:「龍哥,你腿上傷得怎樣?」語意之間,極是關切。那兇徒道:「他媽的,痛得厲害。」蕭中慧奇道:「你們不是存心害我麼?」那少婦道:「你到底幹什麼的?這麼強兇霸道,自以為武藝高強麼?我瞧也不見得,可真不要臉哪。」蕭中慧怒道:「我見你給這兇徒欺侮,好心救你,誰知你們是假裝打架。」那少婦道:「誰說假裝打架?我們夫妻爭鬧,平常得緊,你多管什麼閒事?」
蕭中慧聽得「夫妻爭鬧」四字,大吃了一驚,結結巴巴的問道:「你們⋯⋯你們是夫妻?」當即向後躍開,腦中一陣混亂。那壯漢道:「怎麼啦?我們一男一女住在一房,又生下了孩子,難道不是夫妻麼?」蕭中慧奇道:「這孩子是你們的兒子?」那少婦道:「他是孩子爸爸,我是孩子媽媽,礙著你什麼事了?他叫林玉龍,我叫任飛燕,你還要問什麼?」說著氣鼓鼓的舉刀半空,又要搶上砍落。
蕭中慧道:「你們既是夫妻,又生下了孩子,自然恩愛得緊。怎地又打又罵,又動刀子?這不奇嗎?」任飛燕冷笑道:「哈哈,大姑娘,等你嫁了男人,就明白啦。夫妻不打架,那還叫什麼夫妻?有道是床頭打架床尾和,你見過不吵嘴不打架的夫妻沒有?」蕭中慧脫口而出,說道:「我爹爹媽媽就從來不吵嘴不打架。」林玉龍撫著傷腿,罵道:「他媽的,這算什麼夫妻?定然路道不正!啊唷,啊唷⋯⋯」任飛燕聽得丈夫呼痛,忙放下孩子,去瞧他傷口,這神情半點不假,當真是一對恩愛夫妻。林玉龍兀自喃喃叫罵:「他媽的,不動刀子不拌嘴,算是什麼夫妻?」
蕭中慧一怔,心道:「嘿,這可不是罵我爹孃來著?」怒氣上衝,又想上前教訓他,但以一敵二,料想打不過,見那嬰兒躺在石上,啼哭不止,心中怨氣不出,一轉身抱起嬰兒,飛步便奔。
任飛燕為丈夫包好傷口,回頭卻不見了兒子,驚叫:「兒子呢?」林玉龍「啊喲」
一聲,跳了起來,說道:「給那賤人抱走啦。」任飛燕道:「你怎不早說?」林玉龍道:「你自己抱著的,誰教你放在地下?」任飛燕大怒,飛身上前,吧的一聲,打了他個嘴巴,喝道:「我給你包傷口啊!死人!」林玉龍回了一拳,罵道:「兒子也管不住,誰要你討好?」任飛燕道:「畜生,快去搶回兒子,回頭再跟你算帳。」說著拔步狂追。林玉龍道:「不錯,搶回兒子要緊。臭婆娘,自己親生的兒子也管不住,有個屁用?」跟著追了下去。
蕭中慧躲在一株大樹背後,按住小孩嘴巴,不讓他哭出聲來,見林任夫婦邊罵邊追,越追越遠,心中暗暗好笑,突然間身上一陣熱,一驚低頭,見衣衫上溼了一大片,原來那孩子拉了尿。她好生煩惱,輕輕在孩子身上一拍,罵道:「要拉尿也不說話?」
那孩子未滿週歲,如何會說話?給她這麼一拍,放聲大哭。蕭中慧心下不忍,只得「乖孩子、好寶貝」的慢慢哄他。哄了一會,那孩子閤眼睡著了。蕭中慧見他肥頭胖耳,臉色紅潤,傻里傻氣的甚是可愛,不由得頗為喜歡,心想:「去還給他爹爹媽媽吧,嚇得他們也夠了。」見這對夫婦雙雙向北,當下也不回客店,向北追去。
行了十餘里,天已黎明,那對夫妻始終不見,待得天色大明,到了一座樹木茂密的林中,鳥鳴聲此起彼和,野花香氣撲鼻而至。蕭中慧見林中景色清幽,一夜不睡,也真倦了,揀了一處柔軟的草地,倚樹養神,低頭見懷中孩子睡得香甜,過不多時,自己竟也睡著了。
陽光漸烈,樹林中濃蔭匝地,花香愈深,睡夢中忽聽得「威武--信義--,威武--信義--」一陣陣鏢局的趟子聲遠遠傳來,蕭中慧打個呵欠,雙眼尚未睜開,卻聽得趟子聲漸漸近了。
來的正是威信鏢局的鏢隊。
鐵鞭鎮八方周威信率領著鏢局人眾,迤邐將近棗香林,只要過了這座林子,前面到晉州一直都是平陽大道,眼見紅日當空,真是個好天,本來今日說什麼也不會出亂子,可是他心中卻不自禁的暗暗發毛。鏢隊後面那老瞎子的鐵杖在地下篤的一聲敲,他心中便突的一跳。
一早起行,那老瞎子便跟在鏢隊後面,初時大夥兒也不在意,但坐騎和大車趕得快了,說也奇怪,那瞎子竟始終跟在後面。周威信覺得有些古怪,向張鏢師和詹鏢師使個眼色,鞭打牲口,急馳疾奔,剎時間將老瞎子拋得老遠。他心中一寬。但鏢車沉重,快跑難以持久,一會兒便慢了下來。過不多久,篤、篤、篤聲隱隱起自身後,這老瞎子居然又趕了上來。
這麼一露功夫,鏢隊人眾無不相顧失色,老瞎子這門輕功,可當真不含糊。鏢隊慢了,那瞎子並不追趕上前,鐵杖擊地,總是篤、篤、篤的,與鏢隊相距這麼十來丈遠。
眼見前面黑壓壓的是一片林子,周威信低聲道:「張兄弟,大夥兒得留上了神,這老瞎子可真有點邪門,江湖上有言道:‘念念當如臨敵日,心心便似過橋時。’」張鏢師昨天打跑了太嶽四俠,一直飄飄然的自覺英雄了得,聽周威信這麼說,心道:「就算他輕身功夫不壞,一個老瞎子又怕他何來?我瞧你啊,見了耗子就當是大蟲。」彎腰從地下拾起一塊小石子,使出打飛蝗石手法,沉肘揚腕,瞄準向那瞎子打去。只聽得嗤嗤聲響,石子破空,去勢甚急,那瞎子更不抬頭,鐵杖微抬,噹的一聲響,將那石子激回。
張鏢師叫道:「啊喲!」那石子正打中他額角,鮮血直流。鏢隊中登時一陣大亂。
張鏢師叫道:「賊瞎子,有你沒我!」縱馬上前,舉刀往瞎子肩頭砍落。那瞎子舉杖擋格,張鏢師手中單刀倒翻上來,只震得手臂痠麻,虎口隱隱生疼。詹鏢師叫道:「有強人哪,併肩子齊上啊。」眾人雖見那瞎子武功高強,但想他終究不過單身一人,眼睛又瞎了,好漢敵不過人多,於是刀槍並舉,七八名鏢師、衛士一齊擁上,將他圍在垓心。那瞎子似不在意,鐵杖輕揮,東一敲,西一戳,只數合間,已將一名衛士打倒在地。
周威信遠遠瞧著,見老瞎子出手沉穩,好整以暇,竟似絲毫沒將眾人放在心上,驀地裡見他眼皮一翻,一對眸子精光閃爍,竟不是瞎子,跟著一轉身,抬腿將詹鏢師踢了個筋斗。周威信大駭,心知這瞎子決非太嶽四俠中的逍遙子可比,卻是當真身負絕藝的高手,想到自己身上的重任,高叫:「張兄弟,你將老瞎子拿下了,可別傷他性命。我先行一步,咱們晉州見。」心道:「江湖上有言道:‘路逢險處須當避,不是才子莫吟詩。’」雙腿一夾,縱馬奔向林子。
剛馳進樹林,只見一株大樹後刀光閃爍,他是老江湖了,暗暗叫苦:「原來那瞎子並非獨腳大盜,這裡更伏下了幫手。」當下沒命價鞭馬向前急馳,只馳出四五丈,便見一個人影從樹後閃出。
周威信見這人手持單刀,神情兇猛,當下更不打話,手一揚,一枝甩手箭脫手飛出,向那人射去,同時縱騎衝前。那人揮刀格開甩手箭,罵道:「什麼人,亂放暗青子?」另一人跟著趕到,喝道:「你有暗青子,我便沒有麼?」拉開彈弓,吧吧吧一陣響,八九枚連珠彈打了過來,有兩枚打在馬臀上,那馬吃痛,後腳亂跳,登時將周威信掀下馬來。周威信早執鞭在手,在地下打個滾,剛躍起身,吧的一聲,手腕上又中一枚彈丸,鐵鞭拿捏不住,掉落在地。那兩人一左一右,同時搶上,雙刀齊落,架在他頸中,一人問道:「你是什麼人?」另一個問道:「幹麼亂放暗青子?」先一人又道:「你瞧見我孩子沒有?」另一人又問:「有沒有見一個年輕姑娘走過?」先一人又問:「那年輕姑娘有沒抱著孩子?」
片刻之間,每個人都問了七八句話,周威信便有十張嘴,也答不盡這許多話。原來這兩人正是林玉龍和任飛燕夫婦。
林玉龍向妻子喝道:「你住口,讓我來問他。」任飛燕道:「幹麼要我住口?你閉嘴,我來問。」兩人你一言,我一語,爭吵了起來。周威信為兩柄單刀同時架在頸中,生怕任誰一個脾氣大了,隨手一按,自己的腦袋和身子不免各走各路,正是:「江湖上有言道:‘你去你的陽關道,我走我的獨木橋。’」又想:「江湖上有言道:‘光棍不吃眼前虧,伸手不打笑臉人。’」當下滿臉堆笑,說道:「兩位不用心急,先放我起來,再慢慢說不遲。」林玉龍喝道:「幹麼要放你?」任飛燕見他右手反轉,牢牢按住背上包袱,似乎其中藏著十分貴重之物,喝道:「那是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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