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人所展現的表象

人生的智慧 叔本華 第2頁,共2頁

作出判斷的只是他們的眼睛,而不是腦袋,

他們讚揚微不足道的東西,

只是因為他們從來不曾懂得什麼才是好的。

由於人們思想水平的低下,所以,正如歌德所說的,優秀人物很少被人發現,他們能夠獲得人們的承認和賞識就更是稀奇的事情。人們除了智力的不足,還有一種道德上的劣性:那就是嫉妒。一旦一個人獲得了名聲,那名聲就會使他處於高於眾人的位置,而別人也就因此被相對貶低了。所以,每一個作出非凡成績和貢獻的人所得到的名聲是以那些並不曾得到名聲的人為代價的。

我們給予別人榮譽的同時,

也就降低了我們自己。

——歌德

由此我們可以明白,為何優秀出色的東西甫一露面,不論它們屬何種類,就會受到數不勝數的平庸之輩的攻擊。他們聯合起來,誓要阻止這些東西的出現;甚至盡其所能,必欲去之而後快。這群大眾的口號就是「打倒成就和貢獻」。甚至那些做出了成績並以此得到了名聲的人,也不願看到其他人享有新的名聲,因為其他名聲所發出的光彩會令他們失色。因此,歌德寫道:

在得到生命之前,

倘若我躊躇一番,

我就不會活在這世上了。

正如你們看到了,

那些趾高氣揚的人,為了炫耀自己,

就要忽視我的存在。

一般來說,名譽會得到人們公正的評判,它也不會受到嫉妒的攻擊,事實上名譽都是預先給予每一個人的;但獲得名聲只能經過與嫉妒的一番惡鬥,並且,月桂花環是由那些絕非公正的評判員所組成的裁判庭頒發授予的。人們能夠而且願意與別人一道享有名譽,但獲取了名聲的人卻會貶低名聲,或者阻撓別人得到它。另外,通過創作作品而獲取名聲的難度與這一作品的讀者群的數目成反比,箇中的理由顯而易見。創作旨在給人以教益的作品比起寫作供人們娛樂消遣的作品更難獲取名聲。撰寫哲學著作以獲取名聲是最困難的,因為這些著作給人們的教益並不確定;另外,它們也沒有物質上的用處。所以,哲學著作面向的讀者群全由從事哲學的同行所組成。從上述的困難可以想見,那些寫作配享聲譽的作品的作者,假如不是出於對自己事業的熱愛,並且在寫作的時候能夠自得其樂,而是受著要獲取名聲的鼓動去寫作,那麼,人類就不會有,或者只會有很少不朽的著作。的確,要創作出優秀的著作,並且避免寫出低劣的作品,創作者就必須抵制和鄙視大眾及其代言人的評判。據此,這一說法相當正確——奧索里亞斯尤其強調這一說法——名聲總是逃離追逐它的人,但卻會尾隨對它毫不在意的人。這是因為前者只投合自己同時代人的口味,但後者卻抵制這種口味。

因此,獲取名聲是困難的。但儲存名聲卻非常容易。在這一方面,名聲和名譽恰成對照。名譽是預支給每一個人的,每一個人只需小心呵護它就是了。但問題是,一個人只要做出某一不端的行為,他的名譽就一去不復返了。相比之下,名聲不會真正失去,因為一個人賴以取得名聲的業績或作品總是擺在那裡,儘管它們的創造者不再有新的創作,但名聲仍然伴隨著他。如果名聲真的減弱、消失,變成了明日黃花,那麼,這一名聲就不是真的,也就是說,這名聲不是實至名歸的,它只是由於暫時獲得了過高的評價所致;要麼,它乾脆就類似黑格爾所取得的那種名聲——利希騰貝格對此有過描述:「它由那些好友集團齊聲宣揚,然後得到了空洞的腦袋的回應……當將來有朝一日,後人面對那些花花綠綠的言語大廈,還有逝去的時髦所留下的漂亮空殼,以及死掉了的概念所佔據的框架子,當他們敲門時竟發現一切全是空架子,裡面甚至沒有點滴的思想能夠有信心地喊出:請進來吧——這將淪為怎樣的笑柄啊!」(《雜作》4,15頁)

名聲建立在一個人與眾不同的地方。因此,名聲本質上就是相對比較而言的,它也只具備相對的價值。一旦其他人和享有名聲者都是同一個樣子,那名聲也就不復存在了。只有那些在任何情況下都能保有其價值——在這裡,亦即自身直接擁有的東西——才具備絕對的價值。因而,偉大的心和偉大的頭腦所具備的價值和幸福全在於它們的自身。具有價值的不是名聲,而是藉以獲得名聲的東西——它才是實在的,而以此獲得名聲只是一種偶然意外而已。的確,名聲只是某種的外在顯示,名人以此證實了自己對自己所抱有的高度的評價並沒有錯。因此,人們可以說:正如光本身是看不見的,除非它經過物體的折射,同樣,一個人所具有的卓越之處只是通過獲得名聲才變得無可爭議。不過,名聲這種外部顯示可不是萬無一失的,因為盛名之下,其實可能難副。另外,做出了非凡貢獻的人卻有可能欠缺名聲。所以萊辛【31】的話說得很聰明:「一些人聲名顯赫,另外的一些人卻理應聲名顯赫。」另外,如果一個人是否具備價值只能取決於這個人在別人的眼中所呈現的樣子,那這樣的生存將是悲慘的。如果一個英雄或者天才所具有的價值真的只在於他所擁有的名聲,亦即在於他人對他的首肯,那麼,他的一生就確實夠悲慘的了。但真實的情形卻恰恰不是這樣。每個人都根據其自身本性而生存,因此,他首先是以自身的樣子為了自己而活。對於一個人來說,他的自身本性,不管其存在方式為何,才是最重要的東西。如果這個人的自身本性欠缺價值,那他這個人也就欠缺價值。相比之下,他在別人頭腦中的形象卻是次要和枝節的東西,它受制於偶然,對他本人也只能施加間接的影響。除此之外,大眾的頭腦是可憐、淒涼的舞臺,真正的幸福不可能在這裡安家落戶,只有虛幻不實的幸福才會在這裡棲身。在名聲的殿堂裡,我們可以看到多麼混雜的各式人等啊:統帥、大臣、舞伎、歌手、伶人、富豪、庸醫、猶太人、雜耍藝人,等等。【32】是的,在這裡,所有這些人的過人之處比起不一般的精神思想素質——尤其是高階的一類——更能受到人們真誠的賞識和由衷的敬意。對於傑出的精神思想素質,絕大部分人只是在口頭上表示敬意而已。從幸福學的角度看,名聲只是餵養我們的驕傲和虛榮心的異常稀罕、昂貴的食物;除此之外,它就什麼都不是了。但大多數人都有過度的驕傲和虛榮,雖然他們會把它掩飾起來。或許那一類不管怎麼說都理應獲取名聲的人——他們的驕傲和虛榮才是最強烈的;在這些人的不確定的意識裡,他們認為自己的價值優於常人。在獲得機會去證實自己的突出價值並且獲取承認之前,他們必須在漫長的時間裡、在不確切之中等待。他們覺得遭受了某種不為人知的、不公正的對待。不過,一般來說,正如我在這一章開始的時候已經說過的,人們重視別人對自己的看法的程度,是完全失去比例和不合理智的。所以,霍布斯【33】的言詞雖然表達得相當強烈,但卻或許是正確的:「我們心情愉快就在於有可供與我們比較並使我們可以看重自己的人。」由此可以明白為什麼人們如此看重名聲,並且為了最終得到名聲而付出種種犧牲:

名聲(這是高貴的心靈最後的弱點)

促使清晰的頭腦鄙視歡愉,

過著辛勞艱苦的日子。

——彌爾頓【34】《盧西達斯》,70

另外,

高傲的名聲殿堂閃耀在

陡峭的山上,

要爬上去是多麼的艱難!

——貝蒂【35】《吟遊詩人》

最後,我們也可以看出,最虛榮的國家總把榮耀掛在嘴上,並毫不遲疑地把它視為激勵人們做出非凡的實事和創作出偉大著作的主要原動力。但無可爭辯的事實卻是:名聲只是一種次要之物,它只不過是成績貢獻的映象、表徵、迴音;並且,能夠獲取讚歎之物比讚歎更有價值。所以,讓人們得到幸福的並不是名聲,而是藉以獲得名聲的東西;因而,它在於成績、貢獻本身,或者更準確地說,讓人得到幸福的是產生出這些成績和貢獻的思想和能力,不管這兩者的性質屬於道德方面抑或智力方面。因為每個人為著自己的緣故都有必要發揮自己最出色的素質。他反映在別人頭腦中的樣子,以及別人對他的評價,其重要性都是次一級的。因此,配享名聲而又不曾獲得名聲的人,其實擁有了那更加重要的東西;他所缺乏的儘可以用他的實際擁有作為安慰和彌補。我們羨慕一個偉人,並不是因為這個人被那些缺乏判斷力、經常受到迷惑的大眾視為偉人,而是因為這個人確實就是一個偉人。他的最大幸福並不在於後世的人會知道他,而在於在他那裡我們看到了那些耐人琢磨、值得人們永久儲存的思想。他的幸福是被自己所掌握的。但名聲卻不在「自己的掌握之中」。在另一方面,假如他人的讚歎才是最重要的,那麼,引起讚歎的東西的重要性就配不上讚歎本身了。虛假的、名不副實的名聲就屬於這種情形。獲得這種虛假名聲的人享受名聲帶來的好處,但卻並不真正具備名聲所代表的東西。但虛假的名聲也有變了味的時候。儘管為了自身的利益,這些人自己欺騙自己,但處於自己並不適應的高度,他們會感到陣陣的暈眩;或者他們會覺得自己不過就是一個贗品而已。他們害怕最終被人剝落面具和遭受罪有應得的羞辱,尤其在有識之士的額頭,他們就已經讀到了將來後世的判決。這些人就好比偽造遺囑騙取了財產的人。最真實的名聲,亦即流傳身後的名聲,並不為這名聲的主人知曉,但人們仍然會認為他是一個幸運的人。他的幸運就在於他具有藉以獲取名聲的非凡素質,同時,也在於他能有機會發展和發揮了這些素質,並能以適合自己的方式行事,從事他滿懷喜悅地投身其中的事情,因為只有這樣產生出來的作品才能獲取後世的名聲。他的幸運還在於他具有偉大的情感或者豐富的精神世界,這些在他的作品中留下了印記,並獲得了後世人們的讚歎。還有就是他的思想智慧。思考、琢磨他的思想智慧,將是在以後無盡的將來那些具有高貴思想的人們所樂於從事的工作。流芳後世的名聲的價值在於這一名聲的實至名歸,這才是這種名聲的唯一報酬。至於獲取身後名聲的作品是否也能博得作者同時代人的讚賞則視乎環境、運氣,但這一點並不很重要。按照一般的規律,常人缺乏獨立判斷,尤其缺乏欣賞高階別和高難度的成就的能力,所以,人們就總是聽從他人的權威。高階別的名聲純粹建立在稱讚者的誠信之上,百分之九十九都是這樣的情形。因此,對於那些深思的人來說,同時代喧譁的讚美聲價值很低,因為他們聽到的不過是為數不多幾個聲音在引起迴響罷了。而這為數不多的幾個聲音也不過是一時的產物。如果一個小提琴手知道:他的聽眾除了一兩個以外,都是由聾子組成,這些聾子為了互相掩藏自己的缺陷,每當看到那例外的一兩個人雙手有所動作就跟著熱烈的鼓掌回應,那麼,這個小提琴手還會為他的聽眾所給予的滿堂掌聲而高興嗎?甚至當他終於知道,那帶頭鼓掌的人經常被人行賄收買,為那可憐的小提琴演奏者製造出最響亮的喝彩聲!由此看出,一個時代的名聲何以極少轉化為身後的名聲。這就是為什麼達蘭貝爾【36】在其對文學殿堂的優美描寫中指出:「文學殿堂裡住滿了死去的人,他們在生前並不曾住在裡面;這殿堂裡面也有為數不多的幾位生存者,但一旦他們死去,他們就幾乎全部被丟擲殿堂。」在這裡順便說上一句,在一個人的生前就為他豎立紀念碑,那就等於說:我們不放心後世去評價他的價值。但如果一個人真能在生前就享受到延綿後世的名聲,那這種事情就絕少發生在他達致高齡之前。或許,這一規律的例外情形更多發生在藝術家和文學家的身上,但卻甚少發生在哲學家身上。那些通過著作成名的人的肖像就為我的這一說法提供了例證,因為那些肖像大多是成名以後才準備的:這些肖像一般都表現著作者年老的模樣,有著花白的頭髮,尤其是哲學家。但從幸福論的角度看,這又是絕對理所當然的事情。對於我們凡夫俗子來說,名聲和青春加在一起簡直太奢侈了。我們生活這樣的貧乏,我們應該珍惜生活的賜予,把它們分開享用。在青春期,我們已經擁有足夠的寶貴財富,並能以此得到快樂。但到了老年,當所有的快樂和歡娛猶如冬天的樹木一樣凋謝以後,名聲之樹就猶如冬青一般適時地抽芽長葉了。我們也可以把名聲比作冬梨——它們在夏天生長,但在冬天供人享用。到了老年,我們沒有比這更加美好的安慰了:我們把全部的青春力量都傾注到著作裡面,這些著作是不會隨著我們一起老去的。

現在,讓我們更仔細地考察一下在一些與我們密切相關的學科獲取名聲的途徑,我們也就可以得出下面的規律。要在這些學科表現出聰明才智——這方面的名聲是其標識——就必須對這些學科的資料進行新的組合。這些資料內容性質各自差異很大,但這些資料越廣為人知和越能被人接觸,那麼,通過整理和組合這些資料而獲取的名聲也就越大。例如,如果這些資料涉及的是數字或曲線,包含的是某些物理學、動物學、植物學或者解剖學方面的事實;又或者,如果這些研究資料是古代作家的散佚斷篇,或者是些缺字短章的碑文、銘刻;又或者,這些材料涉及歷史的某一個模糊不清的時期,——那麼,對這些資料進行一番正確無誤的整理和組合以後贏得的名聲,則只流行於對這些資料有所認識的人群,而不會越出這個範圍。因此,這類名聲只在少數的、通常過著隱居生活的人之間傳播。這些人對於別人享有他們這一專業行當的名聲都心存嫉妒。但是,如果研究的資料眾人皆知,例如,它們涉及人的理解力、人的感情的基本和普遍的特性,或者研究人們舉目可見其發揮作用的各種自然力、人們耳熟能詳的大自然的程式,那麼,對這些資料進行重要的、令人耳目一新的組合,並以此擴大人們對這些事物的瞭解——通過這樣的工作而獲得的名聲就會隨著時間傳遍整個文明世界。因為每個人都接觸得到這些研究素材。所以,在大多數的情況下,每個人都可以對它們進行組合。因而,名聲的大小總是與我們所要克服的困難的大小互相吻合。既然研究的資料廣為人知,那麼,採用嶄新的、但卻是正確的方式對它們進行組合就變得越加困難,因為太多的人已經在這一方面花費過腦筋,各種新組合的可能也已窮盡。與此相比,對於那些只能通過艱辛、困難的方式才能掌握的、不為一般大眾所接觸的研究資料,我們總可以找到這些素材的新的組合。所以,假如一個人有著清晰的理解力和健康的判斷力,再加上一定的智力優勢,那麼,如果他從事上述這一類資料的研究,他就很有可能終於幸運地找到這些資料新的和正確的組合。不過,以這種方式獲取的名聲的流傳範圍或多或少是和人們對這類資料的瞭解、熟悉程度相一致的。解決這一類學科的難題要求人們進行大量的研究工作——僅僅瞭解和掌握這些資料就必須這樣做了。但假如我們探究的是一類能夠帶給我們最顯赫和最深遠名聲的資料,那麼,這類資料素材的獲得簡直就是不費吹灰之力。但是,解答這類難題所需要的苦幹越少,它對研究者的才能的要求就越高,甚至只有天才才足以勝任這一類工作。在創造的價值和受到人們的尊敬方面而言,苦幹根本不能與思想的天才相提並論。

由此可知,那些感覺自己具有良好的理解力和正確的判斷力,但又不相信自己真的具備至高的思想稟賦的人,不應該懼怕從事繁瑣的考究工夫和累人的工作,因為只有憑藉這些勞動,他們才能在廣泛接觸這些資料素材的眾人當中脫穎而出,才能深入只有勤勉的博學者才有機會涉足的偏僻領域。在這一領域,競爭者的數目大為減少,具有稍為突出頭腦的人都會很快找到機會對所研究的資料進行一番新的和正確的組合。這種人發現的功勞甚至就建立在他克服了困難而獲得了這些資料上面。但是,大眾只能遙遠地聽聞他由此獲得的喝彩聲——這些喝彩聲來自他的研究學問的同行,因為只有這些人才懂得這一門專業。如果沿著我這裡所說的路子一直走到底,最終就會由於發掘新的資料變得極其困難,研究者用不著組合資料了,他們只需找到資料就足以建立名聲。這猶如一個探險家抵達一處偏僻、不見人煙的地方:他的所見而不是他的所想就會使他成名。這條成名途徑還有一個很大的優勢:傳達自己的所見較之於傳達自己的所想難度更小;對於理解他人的所見也較理解他人的所想更加容易。所以,講述見聞的作品比傳達思想的著作能夠擁有更多的讀者,因為,正如阿斯姆斯所說的:

一個人去旅行,

就能講故事。

不過,與此相吻合的事情卻是:私下認識和了解這一類著名人物以後,我們常會想起賀拉斯所說過的話:

到海外旅行的人只是變換了氣候而已,

他們並不曾改變思想意識。

至於那些頭腦天賦極強的人,因為他們應該去解答重大的難題,亦即那些涉及這個世界的普遍和總體方面,因此也是最困難的問題。所以,他們應該儘可能地擴充套件視野,同時兼顧多個方向,以避免朝著一個方向走得太遠而迷失在某一專門的、少為人知的領域裡面。也就是說,他不要太過糾纏於某一學科之中的某一專門領域,更不用說去鑽那些瑣碎的牛角尖了。他不需要為了拋開那為數眾多的競爭者而投身於偏僻的學科。每個人都能看得見的事物其實都可以成為他研究的素材。他可以對這些素材進行全新的、正確的和真實的組合。這樣,他作出的貢獻就能為所有熟悉那些資料素材的人欣賞,也就是說,獲得人類的大多數的欣賞。文學家和哲學家獲得的名聲與物理學家、化學家、解剖學家、礦物學家、動物學家、語言學家、歷史學家所得到的名聲之間存在巨大的差別,道理全在這裡。

註釋

【1】在極盡豪華、鋪張和炫耀的同時,上流階層的人儘可以說:我們的幸福存在於自身之外,其棲身之處就是別人的腦袋。

【2】馬迪奧·阿萊曼(1547—約1614):西班牙小說家。——譯者

【3】塔西佗(約55—約120):古羅馬歷史學家,以歷史著作名垂千古。——譯者

【4】利希騰貝格(1742—1799):德國物理學家兼諷刺作家,以其嘲笑形而上學和浪漫主義的過火論點而知名。——譯者

【5】法文,「獎勵功績」的意思。——譯者

【6】此處為希臘文。——譯者

【7】「公民名譽」譯自德文bürgerlicheehre,bürgerliche在德文中是中產階級的意思。——譯者

【8】愛爾維修(1715—1771):法國啟蒙思想家、哲學家。——譯者

【9】卡爾德隆(1600—1681):西班牙劇作家。——譯者

【10】富蘭克林(1706—1790):美國政治家、科學家。——譯者

【11】aberwitz意指愚笨、瘋狂,這詞的後半部分witz表示聰明、機智的意思,前面的aber則包含「相反」的意思。——譯者

【12】這些就是騎士榮譽的規矩。一旦明白地說出來,並把它們整理為清晰之概念以後,這些騎士榮譽原則顯得多麼荒誕和滑稽。甚至時至今日,在基督教盛行的歐洲,不少人都普遍敬仰騎士榮譽,而這些人都是屬於所謂的上流社會,屬於所謂有品位的人。的確,這些人當中許多人從小就受到騎士榮譽的言傳身教,他們相信這些原則更甚於基督教教義的問答手冊。他們對這些原則懷有最深切和最真誠的敬畏,並且隨時準備著為它們奉獻出自己的幸福、安寧、健康和生命。他們認為,這些原則紮根於人性,因此,是人們與生俱來的,是有其先驗的基礎的。所以,這些原則超乎調查、探究。我不想傷害這些人的心,但他們的頭腦確實讓人不敢恭維。所以,對於註定要代表這世上的智識、成為泥土中的鹽巴,並且做好準備承擔天降之大任的團體——亦即我們的青年學子,這些原則尤其不相適應。但不幸的是,在德國,這些青年學子敬仰這些原則更甚於任何其他階層。這些學生從希臘、羅馬的著作中受到教育(當我還是學生中的一員時,那個毫無價值的冒牌哲學家、至今仍被德國學術界尊為哲學家的約翰·費希特擔任這些教學工作)。現在,我並不想向你們強調由這些原則引致的惡劣的、違反道德的後果。我只想向你們說出下面這些話:年輕的時候就接受希臘、羅馬語言和智慧的福音的你們——從早年起,人們就不遺餘力地讓你們年輕的頭腦受到優美、古老的尊貴和智慧之光的照耀——你們願意接受這套愚蠢和野蠻的東西,作為你們的行為準則嗎?想一想吧,我已把這些原則的種種可憐的狹窄、缺陷以最清晰的方式呈現在你們的眼前,就讓它們成為檢驗你們的腦,而不是你們的心的試驗石好了。如果你們的頭腦不把它們拋棄,那你們的頭腦就不適宜在這些領域發揮:在這些領域需要具備輕鬆打破偏見枷鎖的敏銳判斷力和明辨真假的透徹理解力——甚至在真假之分深藏不露、並不像在這裡那麼容易把握的時候。既然這樣,我的小夥子們,就嘗試在其他途徑獲取榮名吧,參軍或者學習一門金飯碗一般的手藝都行。

【13】馬略(前157—前86):古羅馬政治家、統帥。——譯者

【14】普盧塔克(約46—約120):古希臘傳記作家。——譯者

【15】高乃依(1606—1684):法國劇作家。——譯者

【16】狄德羅(1713—1784):法國文學家,哲學家。——譯者

【17】兩個信奉騎士榮譽的人追求同一個女子,其中一人名字是德格朗。這兩個人並排坐在桌子旁邊,面向這個女人。德格朗談吐活潑,試圖吸引這個女子的注意。但這個女子心不在焉,好像並沒有傾聽德格朗的說話,而是不時地瞟著德格朗的情敵。當時,德格朗手裡正握著一隻生雞蛋。一股病態的嫉妒驅使他捏碎了這隻雞蛋。雞蛋弄破了,並且濺在了他的情敵的臉上。他的情敵的手動了一下,但德格朗握住了他的手,小聲地在他耳邊說了一句:「我接受你的挑戰」。在座的人陷入了一片靜默。第二天,德格朗的右顴骨上圍上了一塊厚厚的黑石膏,他們決鬥了。德格朗的對手遭到了重創,但傷勢還不至於致命。德格朗的右顴骨上的石膏減小了少許。他的對手復原以後,他們又進行了第二次的決鬥。德格朗弄傷了對手,他把石膏又弄去了一小塊。如是發生了五六次,每次決鬥以後,德格朗就把石膏弄掉一點點,直到敵手終於被殺死為止。啊!這舊時代的高貴騎士精神!不過,認真說來,誰要把這一典型故事跟以往發生的這類事情對比一下,就一定會說,一如在其他的事情上面,古人多麼偉大,現代人又多麼渺小!

【18】騎士榮譽是自大和愚蠢的產兒。與騎士榮譽針鋒相對的真理則由卡爾德隆的《永恆的原則》裡的一句臺詞表達出來:「貧乏就是阿當的命運。」值得注意的是,這種極端的自大傲慢竟然獨一無二地出現在信奉如此宗教的人們當中——這一宗教要求它的信徒們把表現最大的謙卑作為他們的責任;因為在這之前的世紀,在其他各大洲,都不曾聽說過這種騎士榮譽的原則。但我們卻不能把它歸之於宗教的原因,而應該把它歸子封建制度。在這種制度下,每個貴族都自視為小皇帝,不承認在他之上還會有由人擔任的裁判者。所以,他把自己視為神聖不可侵犯。因此,每一針對他的侮辱言詞和攻擊行為就猶如十惡不赦的死罪。因此,騎士榮譽和決鬥本來就是屬於貴族的事情。後來,士官階層的人也仿效了這種習氣。士官們不時地和上層社會交往,以避免自己顯得太不重要。當決鬥從神裁那裡發展出來時,決鬥可不是原因,而是騎士榮譽的實行和發展的結果。不承認任何由人擔任的判決者的人,會尋求上帝的裁決。不過,神裁可不是基督教所特有的,它在印度教也有很大影響力,尤其在古老時代。它的痕跡至今猶在。

【19】文聖佐·蒙蒂(1754—1828):義大利新古典派詩人。——譯者

【20】色諾芬(約前430—約前355或354):古希臘歷史學家,作家。——譯者

【21】在背上接受20或30竹杖子的抽打,可以說是中國人的家常便飯。這是中國人教育子女的方式,那並不是一件什麼大不了的事情,被罰者亦以感謝的態度接受它們。——《教育和奇妙書信集》第二卷(1819)

【22】即騎士榮譽。——譯者

【23】政府似乎正在盡力消除決鬥。雖然這是一件明顯容易的事情,特別是在大學,但政府給人的印象是它並不想取得成功。其中的原因據我看來是這樣的:國家無法以現金足夠支付它的官員和民政官員;因此,政府就把該支付的另一半工資轉化為頒發榮譽,而榮譽則通過頭銜、制服、勳章等顯現。為了更好維護這一理想的支付服務方式,政府就必須以各種可能的方式培養、加強人們的榮譽感,無論如何都要把榮譽感變成一件奢侈品。公民榮譽不足以滿足政府的這一目的,因為大眾都享有這種榮譽。因此,政府只能求助於騎士榮譽,並且以我所說的方式對它加以維護。在英國,因為政府對軍隊和民政服務的報償比在歐洲大陸要高出許多,所以上面所說的補償就不需要了。因此,在英國,尤其是在最近的20年,決鬥幾乎全然被廢除了。決鬥事件的發生只是極為個別稀有的事情。決鬥只是作為一件蠢事受到人們的嘲笑。確實,「反對決鬥團體」——這團隊由許多的爵士、將軍和司令組成——對這一結果貢獻良多,莫洛赫神(古代腓尼基人所信奉的火神,以兒童作為獻祭品。——譯者)再也得不到祭品了。

【24】即決鬥。——譯者

【25】英文,意思為「餌捕」、「獵殺」。——譯者

【26】盧梭(1712—1778):法國啟蒙思想家、哲學家、教育學家、文學家。——譯者

【27】希臘神話中的半人半牛的怪物,食人肉,飼養於克里特島的迷官中。——譯者

【28】亞歷山大大帝(前356—前323):馬其頓國王。——譯者

【29】印度最古老的宗教文獻和文學作品的總稱。用古梵文創作,寫作年代估計為前2000—前1000年之間。——譯者

【30】因此,人們以為將作品冠以行動業績之名就可以使作品享譽——這是人們今天的時尚做法。其實,這一恭維方式糟糕至極,因為作品從本質上而言,就是高於行動業績的。行動業績永遠都只是服務於動機的行動,因此,它具有侷限性,並且匆匆即逝;它屬於這個世界的普遍、原始的成分,亦即隸屬於意欲。但一件偉大或者優美的作品卻是永存的,因為它包含廣泛、普遍的意義,它發自智慧,純粹,無瑕,就猶如從這一意欲世界昇華起來的一縷芬芳氣息。由行動業績帶來的名聲自有其優勢。這種名聲一般都伴隨著強烈的轟動。很多時候,這種轟動、雷鳴足以傳遍整個歐洲。但通過作品獲致的名聲,其到來卻是逐步和緩慢的。在開始的時候,它的聲音是微弱的,然後才逐漸響亮起來。這種名聲通常必須歷經一個世紀之久,才能達到它最顯赫的時候。不過,因為作品維持長久,所以,這種名聲有時維持上千年之久。但行動業績所帶來的名聲,在經過最初的震耳欲聾的鳴響以後,聲音就逐漸減弱,少為人知,逝去不返了。到最後,只能像幽靈一般地存在於歷史之中。

【31】萊辛(1729—1781):德國啟蒙思想家、劇作家、文藝理論家。——譯者

【32】我們最大的樂趣在於得到別人的讚歎;但儘管羨慕者有充分的理由羨慕別人,但他們並不願意表露自己的羨慕之情。所以,最幸福的人就是能夠做到真正讚歎自己的人,不管他以何種方式做到這一點。只要別人不讓他對自已產生懷疑就行了。

【33】霍布斯(1588—1679):英國哲學家。——譯者

【34】彌爾頓(1608—1674):英國詩人、政論家。著有長詩《失樂園》。——譯者

【35】貝蒂(1735—1803):英格蘭詩人和隨筆作家。——譯者

【36】達蘭貝爾(1717—1783):法國數學家、物理學家、啟蒙思想家與哲學家。《百科全書》的編纂者之一。——譯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