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時街上的店鋪大都門戶緊閉了,四處有些寂靜冷清。天幕幽藍,他就站在街角處,一身黑衣幾乎要與夜色融為一體,只有那幽暗清冷的星眸閃著慧芒,如釋重負般落在她的臉上。
她走過去,打聲招呼:「嗨,真巧!」
「一點都不巧。我找你,花了一個時辰。」他說。
「可是我一點都不想見到你,坦白說。」她在他面前站住,微笑著,卻有些冷意。「你知道你最可惡的是什麼嗎?」
「我知道。」他凝視著她,緩慢地說道。
「你總在我最落魄最不想被人發現的時候出現在我面前。」她說,「你真是,很討厭,我就連面具都來不及掛起,你就出現了。」
他伸手拿過系在馬鞍上的彌勒童子面譜,搖搖頭說:「何必呢,笑得比哭還要難看!可是,難道是我讓你這樣笑著的?」
流芳劈手奪回面譜,「他傷了我,而你總在我傷口上撒鹽,別拿出一副悲天憫人的虛偽表情對著我,在我身上,你無利可圖!」說著拉著馬便要擦肩而過。
「有美人兮,見之不忘。一日不見兮,思之如狂。你和他早註定無緣,一曲鳳求凰,了結一段孽緣,不是甚好?」他說,臉上神色隱晦,不見喜怒。
流芳越過他,定住腳步,回頭望著容遇,字字清晰地說:
「容遇,你錯了。這世上沒有我不敢做的事情,只有我不想做的事情,我根本不是顧流芳,不是顧懷琛的妹妹!」
她等待著容遇臉上現出詫異的表情,等著他瞠目結舌說這是不可能的事,然而他只是莫測高深地笑了,薄唇微動,吐出幾字:
「你終於自己承認了。」
「你,相信?」流芳一時間反而無法解釋他這樣的反應。
「為什麼不信?只是好奇,這麼久了你都忍著不說,今夜為何就坦承了。」
流芳忽然覺得,眼前薄唇噙笑的男子像一個危險的漩渦,說不定一不留神就被吞沒了。她想都沒想就上了馬,然後對他說:
「告訴你,是因為我要離開了。」說罷揚鞭而去,黑駿馬疾馳如風,轉眼間已經拉開二人距離。容遇並沒有急著去追,只是把手指放在唇邊吹出一聲尖利的哨音,只見那黑駿馬忽然收住腳步揚起前蹄嘶鳴一聲,又馬上轉身跑了回來。
流芳萬萬沒有想到這馬會「變節」得如此之快!還沒有反應過來已經到了容遇身邊,容遇嘴角上揚身形一動抓住馬鞍便飛身上馬穩穩地落在流芳身後,從背後奪去她手中的韁繩,一夾馬肚便任憑駿馬飛奔而去。
她惱羞成怒,一手肘撞向身後的容遇,容遇的兩臂反而趁勢把她抱緊,在她耳邊說:
「墜了馬,腳斷了,手斷了,毀容了,卻死不了,或者你希望,就那樣由我一輩子養著?」他看見夜色中她緊繃著一張臉,想要發作而不得的樣子,心情愉悅得幾乎要笑出來了。
第四十八章腹黑男人的心事1
他還是把她帶回了焚玉山莊。
一下馬,他便拖著她的手,她掙扎了幾下,他說:
「你不覺得,有些事我們應該挑明瞭來講?」
她愣了愣,肚子這時忽然很不雅地響了兩聲。容遇放開了她的手,對一旁的裴管事說:
「花雕雞,酒釀圓子,三絲米線,還有瓊花玉露……」然後揚揚眉對流芳說:
「真要走,不如吃了再走?」
流芳想,現在是午夜,肚子又餓,也找不到地方投棧,而且剛才說要離開也只是一時之氣,應該從長計議,最起碼要買齊了東西打個包袱才好離開呀。她告訴他她不是顧流芳,本來沒有預算他會相信,這句話憋在心裡太久了,不管後果如何,說出來確是舒服多了。
反正他相信了,她不是顧流芳,和他容遇再也沒有什麼關係。吃了這一頓,她要走,他也不會攔她的,反正,一無姿色,二無風情……
於是她點點頭,想象著那些誘人的食物,禁不住露出了一個大大的笑容。
別院的中庭開闊,竹影婆娑,居中一張小長几,擺著三碟菜一瓶酒,坐著一個狼吞虎嚥的女子,還有一個悠閒品酒的男子。
「為什麼相信我不是顧流芳?」她問。
「我相信你不是原來的那個顧流芳,可是你現在還是顧流芳。」他不緊不慢地說。
一口三絲米線噎在喉嚨,她艱難地說:「你這句話自相矛盾。」
「我原來也不願相信。可是,我的阿醺表妹生性內斂軟弱,嬌羞自矜,而你,」他眯起眼睛望著葉間漏下的月光,「挑戰繁都三子,畫春宮豔圖,教唆楊懿君退婚,甚至還對自己的兄長產生了不倫之情……這樁樁件件,你覺得,我容遇就有那麼好糊弄,一句‘忘記了’就可以搪塞過去麼?」
還有一句話他沒說,他的阿醺,從不叫他表哥,只會羞澀地叫他一聲「遇哥哥」……
流芳臉色變了變,倒了一杯瓊花玉露酒,喝了一口,但覺花香撲鼻,自然地放鬆了一些,問道:
「那你不懷疑我是妖怪變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