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不喜歡,可以永遠都不叫。」他說,染著淡淡憂慮的琥珀色的眸子清楚地倒映出她臉上的愕然,「但是不要拿自己的身體不當一回事,我不喜歡你這樣。」
他的話硬生生地煞住了她的憤怒,她注視著他,想從他眼裡看出些什麼來,這時,一個聲音很不合時宜地響起:
「阿醺不叫一聲‘大哥’怕是於禮不合吧!懷琛兄,不見多年,別來無恙?」
流芳皺眉,不用想都知道又是那個一身黑衣搖著紙扇故作風流的容表少了。懷琛起身迎上去,淡笑道:
「懷琛慚愧,在外間虛耗時日,玉音子之名早已名揚四海,真是士別三日即更刮目相待。」
書僮江南上前奉了茶,容遇坐下,拿起茶碗掀了碗蓋,果真就一心一意地品起茶來了。
「懷琛兄多年不見阿醺,一回府就關照有加。阿醺,你怎麼能夠連一聲‘大哥’都不叫呢?雖然十多年沒見面,有些疏離,但是血濃於水,做兄弟姐妹的有今生誰能料得到還有沒有來世呢?懷琛兄你說是不是?」
懷琛還沒回答,流芳已經冷冷地說道:「表哥平日惜字如金,怎麼今天竟成了一話癆了?」
「真話總是不受歡迎的,阿醺不喜歡聽,但不可能永遠不聽,或是不承認。」容遇嘴角的笑意漾開,那副風流邪佞的樣子真讓流芳想隔空打他一個如來神掌。
「阿遇怕是忘了,懷琛以前還未出外遊學時,也是最緊張,最心疼這個妹妹的。離家日久,總是牽掛著,不知道她過得好不好,是否孤獨無依,有沒有被誰傷了心,受了苦還自己一個人悶著苦著不吭一聲……」
懷琛清澈的目光注視著容遇,「既然回來了,自當疼她寵她,一句‘哥哥’叫不叫又有何相干?阿遇真是細心,連這等細節都留意到了,你對流芳,不也是關切有加?」
流芳一直僵坐在床上擁著被子,既感動又心酸,現在這樣的結果,是幸或不幸?他關心她,可是隻是親情;他寵愛她,可是隻是哥哥。
「是啊,遇總是關心阿醺的,所以一聽說阿醺病了,馬上就想過來看看,懷琛兄一身風塵,旅途勞累,遇理當分憂替表哥照顧阿醺。」他站起來望著流芳說:
「阿醺,回去可好?不要打擾你哥哥休息了。」
「不急,流芳還未喝藥。」懷琛也看著流芳,說:「阿遇若是有事要忙,那為兄也不強留了。」
流芳還未表態,容遇已經拿起了桌上藥碗走過去坐在床沿,風流明澈的瞳仁帶著絲絲笑意看著流芳,伸出一臂攬過流芳輕靠著他的肩,把藥遞到她的唇邊,輕聲咬著她的耳朵說:
「不知道是你的心苦還是這藥苦?喝了,我配合你演好這場戲如何?」
流芳狠狠地瞪他一眼,咬牙切齒了幾秒鐘,還是一口氣把碗裡的藥喝光了。
容遇說對了一件事,原來她的心,真的比這藥苦。
容遇把碗放在一旁的小几上,流芳掀開被子就要下床,身子忽然一下騰空,反應過來時已在容遇懷中被他曖昧地攔腰抱起,她惱極了正想破口大罵,容遇背對著懷琛頑皮而惡作地朝她眨了眨眼,閃念之間她還是把那句「變態大色狼」咽回了腹中。
懷琛溫和有如二月春風的神色終於有了一絲淡淡的憂傷落寞,流芳的心一痛,伸手繞著容遇的脖子,乾脆把臉埋在他的懷內,不想去看懷琛。
容遇說了聲「告辭」,抱著流芳正要走出房門時,懷琛在身後開口對她說了一句:
「流芳,我……」那聲音,很努力地壓抑著什麼。
流芳的眼淚很快地流了下來,容遇似是感覺到了衣襟的溼濡,輕笑一聲說:
「阿醺,不跟你的哥哥道聲別嗎?」
流芳此時的一腔傷心失落盡化作了熊熊的地獄烈火,她用力地圈住他的脖子攀上他的肩頭,在他正以為她想要在他懷中尋求更多安慰時,一陣劇痛經由他的肩傳至他身上的每根神經!
流芳狠狠地、狠狠地咬住了他的肩,直到淡淡的血腥味透過衣服傳到她的口裡她才鬆開了他,容遇緊抿著唇,臉上盡是痛苦的表情,可是他不能把她放下,也不能罵她是不是瘋了。懷琛一直在背後看著他,他咬咬牙,繼續抱著這個他恨不得傾盡力氣把她絞碎在自己懷裡的顧六,走出了叢桂軒。
「不知道是我的心痛,還是表哥的肩痛呢?」她在他耳邊呢喃,一如他剛才製造的曖昧。
容遇的嘴角了一下,薄刃般的目光只想把她凌遲。
流芳終於覺得心底的那道悶氣消解了一些,一種類似復仇成功的快感湧上了心頭,抬眼看著容遇吃憋的樣子,忍不住笑了,眼裡還閃動著幾星淚花。
她這時才明白那些心情不好的人為什麼動輒打架,原來打一打真能轉嫁痛苦。皮肉之痛畢竟比心痛容易消退,更何況現下的皮肉之痛是落在一個自己極其討厭的人身上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