沙衍流看他這掌輕飄飄的似乎毫不著力,不知他是弄什麼玄虛,當下還了一掌「白猿探路」,合著雙掌,倏然左右一分,雙「剪」烏蒙雙肩。這一招是少林寺「羅漢掌」的精妙殺手,但合著雙掌,也是表示向對方敬禮的意思。沙衍流已知他比那髯須武士高明,是以開首一招,就用足全力。
少林寺的「大力金剛掌」何等剛猛,這一掌發出,隱隱帶著風雷之聲。豈知烏蒙仍是漫不經意地隨手一撥撥開,微笑說道:「沙大人不必客氣。」
掌力一碰,沙衍流只覺對方的掌上似乎有個吸盤似的,不但把他這股剛猛的掌力一舉化開,而且還將他牽引過去。沙衍流大吃一驚,連忙用千斤墜的重身法穩住身形,但已是不由自主地打了一個盤皎。原來烏蒙練的是陰陽掌的功夫,掌力一剛一柔,互相牽引,甚為怪異。沙衍流的金剛掌雖是上乘功夫,卻還未到一流境界,一比之下,就相形見繼了。
烏蒙冷冷說道:「沙大人站穩了!」腳踏五行八卦方位,從「良」位踏上「離」方,一記「鐵琵琶」,手背向外一擇,迅如閃電般地向沙衍流面門摑來。這一招十分凌厲,而掌摑面門,對敵人又不啻為一種侮辱。沙衍流又驚又怒,可又不敢發作,只好沉住了氣,連用「三環套月」「風拂垂柳」兩招,這才堪堪的把烏蒙的這一招攻勢解開。臺下的蒙古武士數道:「第二招。」蒙古武士人數不多,嗓子卻是十分響亮。
說時遲,那時快,烏蒙身形一晃,從「離」位奔「坎」方,呼的一聲,雙掌又向沙衍流夾擊,掌力剛柔兼濟,沙傷流身不由己的又打了一個盤旋。蒙古武士齊聲叫道:「第三招!」
沙衍流一被對方搶了先手,就只有招架之功。烏蒙攻勢一發,儼如長江大河,滾滾而上。臺下的蒙古武士口不停聲地在叫:「第四招、第五招、第六招……」激戰中烏蒙使了一招「龍門鼓浪」,一招三式,向沙衍流猛攻,沙衍流見他來勢兇猛,急退一步,左拳變掌向內一圇,右臂一滾一擰,用「鶴膊手」消解對方來勢。哪知烏蒙掌法可剛可柔,右臂已被圈住,他卻趁勢一帶,左拳疾發如風,一個「攢拳」,自右臂的勾手圈中直「攢」上來,衝擊沙衍流的太陽穴。沙衍流躲閃不開,肩頭一轉,「蓬」的一聲,硬接了烏蒙這拳。烏蒙微笑道:「對不住,你的琵琶骨沒給打碎吧?」口中客氣,招數卻是狠毒之極,雙掌一合,猛的又是一推。沙衍流捱了這拳,痛得眼前金星亂冒,氣力已是使不上來,哪能夠再接烏蒙的掌力,給他一推之下,向後急退。
他這一退和剛才那髯須武士又不相同,只見他身似陀螺,不停地旋轉,一連轉了七八個圈子,轉到了擂臺的邊緣,仍是不能停止,於是也像剛才那髯須武士一樣,「噗通」一聲,跌下擂臺去了。臺下的蒙古武士譁然大笑,數道:「第九招!」沙衍流把髯須武士打下了擂臺用了十招,如今他給烏蒙打下擂臺,只不過九招,敗得比髯須武士更為狼狽。
烏蒙作了一個「羅圈揖」說道:「僥倖,僥倖。承讓,承讓。
還有哪位要來賜教麼?」金國武士都感顏面無光,眼中幾乎要噴出火來。但見烏蒙如此厲害,卻是沒人敢上臺去和他交手。
烏蒙慢條斯理地收了式子,轉過身來,面向著完顏長之作了一揖,說道:「久仰完顏將軍武功蓋世,不知可肯賞面賜教?」
完顏長之笑了一笑,站起身來,說道:「好吧,我就陪烏將軍走個十招八招。」
烏蒙心中一凜:「難道他也想把我在十招之內迫下擂臺?」烏蒙知道完顏長之是金國數一數二的高手,但卻不相信他能夠將自己在十招之內打敗。當下抖擻精神,說了一句:「請完顏將軍指教。」便即進招。
完顏長之兀立如山,待烏蒙掌劈到跟前,這才輕輕地一指戳出。只聽得「齧」的一聲,烏蒙連忙縮手,原來完顏長冒練過穴道銅人的七篇圖解,點穴的功夫天下第二(第一是柳元宗),這一指戳出,恰恰是對準了烏蒙掌緣的「冷淵穴」。這是手少陽經脈的起點,倘被點中,烏蒙這條臂膊勢將殘廢。
烏蒙變招也好生迅速,立即五指合攏,教他點不著「冷淵穴」,使出了蒙古武土擅長的摔跤功夫,倏地從「劈掌」變為「勾手」,只要一抓一勾,就可將對方的中指拗折,但烏蒙變招固然迅速,完顏長之也並不慢,就在他化劈為勾的剎那之間,完顏長之一個「登山跨虎」,邁步向前,倏然間也己從「朝天一住香」的指式,變為「童子拜觀音」的掌式,雙掌合攏,硬劈烏蒙的拳頭。
雙方動作都快,此時正面相向,誰也不能閃開,烏蒙右拳一伸,左掌橫掃,變成了「陰陽雙掌」,「蓬蓬」兩聲,聲如擂鼓,烏蒙退出了三步,完顏長之則只是身形一晃。
烏蒙心道:「無論如何,不能給他在十招之內打敗。」於是只守不攻,以腳跟為軸,轉了一圈,消解了所受的力道。凝了身形,雙掌合抱,注視對方的來勢。
完顏長之心裡暗笑:「你想以靜制動,對付沙衍流那還可以,對付我卻如何能夠?」當下掌指兼施,掌劈胸膛,指點脈門。鳥蒙雙掌劃了一道圓弧,護著胸膛要穴。
烏蒙的掌力一剛一柔,互相牽引,對方若是以猛力進攻,反而會給他借力打力。但完顏長之乃是武學大行家,豈能為他所算?只聽得「嗤,嗤」聲響,完顏長之連戳三指,以指代劍,指法凌厲,力道卻是凝成一線。烏蒙無法消解他的指力,不由得又是連退幾步。金國武士看得眉飛色舞,人人喝彩。
轉眼已過了六招,烏蒙心想:「我只要再擋得四招,就滿了十招之數了。」當下沉住了氣,依然只守不攻。完顏長之一聲笑道:「烏將軍請站穩了!」猛地一掌劈下,這一掌卻是用的極為剛猛的力道。
烏蒙心裡晴晴高興,心想:「你用猛力攻我,正著我道兒。」
於是使出他最擅長的借力打力本領,雙掌一牽一帶,要把完顏長之反摔出去。哪知他雙掌一齣,對方的那股猛力卻突然消失得無影無蹤。
武學高手可以收發隨心,烏蒙也勉強可以,但卻不如完顏長之已臻化境。完顏長之所發的那股排山倒海般的掌力突然消失得無影無蹤,這大大出乎烏蒙的意料之外。身體重心一失,急切之間收不住勢,腳步不由得一個踉蹌。說時遲,那時快,完顏長之順手一指,閃電般地就點了他的穴道,這一招剛好是第八招。烏蒙剛才勝沙衍流用了九招,如今完顏長之勝他又少用了一招。
只見烏蒙就似一個醉漢似的,手舞足蹈,而且嘻哈哈地笑個不停。眾人見他這個怪模怪樣,又是驚奇,又是好笑。登時臺上臺下笑成一片。烏蒙轉到了臺邊,依然是手舞足蹈,於是一跤就跌下去了。臺下的蒙古武士將他扶了起來,紛紛問道:「你怎麼啦?」烏蒙雙眼翻白,汗如雨下,但卻不會回答,仍然是笑個不停。原來烏蒙是給完顏長之用獨門手法點了他的「笑腰穴」。「笑腰穴」並非死穴,不過若然得不到解穴的活,笑個不休也會氣絕而亡的。
臺下的蒙古武士中也有懂得點穴的,但卻解不開完顏長之的獨門點穴手法。呼韓邪在臺上面色鐵青,叫手下扶烏蒙上來,在他後腰的「伏兔穴」一拍,烏蒙這才止了笑聲。他的穴道是解開了,胸中的那口氣卻是難消,對完顏長之怒目而視。呼韓邪道:「你不要在這裡給我丟人現世了。」一把將他推入後臺。
完顏長之用的獨門點穴手法,本來以為蒙古武士非求他解穴不行,他可以更贏足面子。不料呼韓邪居然能夠解開他的獨門點穴手法,完顏長之也不由得心中一凜,想道:「聽說這個呼韓邪乃是尊勝法王的大弟子,在同門之中,武功最高。果然非同小可。嗯,我也不該貪一時的痛快,折辱了他的師弟的,不過,他們目中無人,若不殺殺他們的驕氣,也是不行。」要知完顏長之以全國御林軍統領兼皇叔的身份,在這場比武中實是最感為難。一方面他不能示弱於人;但另一方面他又必須顧全大局,不能太過得罪蒙古使者。
呼韓邪把師弟推入了後臺,隨即又走出來,面若冰霜,冷冷說道:「久仰完顏將軍是貴國第一高手,果然名下無虛。我向將軍請教請教。」完顏長之道:「不敢當。令師徒武功絕世,我也是久仰了的。」呼韓邪道:「好說,好說。咱們親近親近!」說罷伸出手來,旨完顏長之行握手禮。
完顏長之情知他是藉握手為名,試探自己的深淺,不願示弱,便大大方方地伸手出去,與他一握。不料一握之下,雙方都是縮不回去。原來他們的內力恰好是旗鼓相當,雙方較量上了,誰先縮手,便要給對方的內力所毀,不死亦傷。
呼韓邪的混元一氣功早已練到爐火純青之境,掌力一發,霸道無比。完顏長之氣沉丹田,抱元守一,緊緊防禦。雙方一攻一守,呼韓邪力透掌心,懺如驚濤駭浪,一個浪頭高過一個浪頭,衝擊完顏長之的手少陽經脈。但完顏長之守得極穩,卻似江心巨石一般,不為驚濤駭浪所撼。而且他不僅僅是防守而已,還蘊藏一股隨時可以反擊的潛力。
不過片刻,雙方都是額頭見汗,心中暗暗叫苦。要知內功的較量最為兇險,雙方若是旗鼓相當,就誰也不能罷手。呼韓邪的內力較為剛猛,完顏長之則較為精純。完顏長之在未能消解對方的內力之前,若然縮手的話,經脈必將被對方震斷。但若久戰下去,呼韓邪則勢將被對方的反擊之力傷了內臟。
兩人都是武學的大行家,這兩敗俱傷之局已成,他們心中也都是明白的。心中明白,而又沒有辦法挽救,其苦可知。本來,他們是藉握手行禮為名來比拼內力的,是以臉上都裝出一份笑容。如今他們臉上的笑容都好似變得「僵硬」了,看起未簡直是比哭還要難受。臺下的武士們莫名其妙,見他們握了手遲遲不放,人人感到詫異,竊竊私議之聲四起。
忽聽得一個人放聲笑道:「兩位大人大多札了。」臺下的兩國武士都是完顫長之與呼韓邪的部屬,他們雖然竊竊私議,卻誰也不敢大聲他說出來。如今有一個人居然放聲笑語,眾武士都不禁愕然,想道:「是誰這樣無禮?」眾目睽暌之下,只見一個書生模樣的人己是在笑聲中飛上了擂臺。這一個人除了武士敦和仲少符認識之外,滿場武士誰也不知道他是誰。大家都是更感詫異了。
武林天驕戴了人皮面具,飛上擂臺。完顏長之也認不得他,只道他是呼韓邪的手下要來暗算自己的。呼韓邪也害怕是完顏長之的手下來施暗算。兩人不約而同,都是心中一凜,喝道:「什麼人敢來搗亂?」但他們口中說話,手底卻是不敢有絲毫放鬆,生怕被對方乘虛而入。高手比鬥,哪容得心神分散?由於他們兩人都有恐懼,登時都是汗如雨下。
武林天驕在他們面前站定,合掌一揖,說道:「請兩位大人恕我冒昧,小的這廂有禮了!」
他這合掌一揖,表面看來是向完顏長之與呼韓邪致敬,表明他井非「搗亂」,實在則是替他們解開這一兩敗俱傷的困局的。
完顏長之與呼韓邪的兩股內力正在相持不下,得武林天驕所發的這股劈空掌力一撞,恰好起了緩和的作用,兩人鬆了口氣,雙手自然而然的就分開了。
武林天驕的功力本來未必勝得過他們二人,但因用得恰到好處,卻替他們消去了一場難以避免的災殃。這麼一來,完顫長之與呼韓邪都是不由得暗暗對他感激,又不由得暗暗驚異。呼韓邪心想:「這人倒是公平得很,並沒有們袒哪方。只不知他是何來歷?」暗暗起了延攬之心。完顏長之則在握道:「看來他井非蒙古武士,但我手下有如此能人,我卻怎的一點也不知道?」
暗暗叫了一聲「慚愧!」
武林天驕行了一禮,說道:「我是金國一介小民,請兩位大人恕小民無禮,小民有不情之請。」完顏長之道:「你意欲如何?恕你無罪,說吧。」武林天驕道:「小民不配上這擂臺的,只因看了告示,知道今日之會,許可百姓參加比武,小人見獵心喜,是以冒昧上來,不知完顏將軍可否准許小人向蒙古人討教?」
完顏長之有意藉這次比武之會選拔能人,不錯是出過這個告示。但他也規定了若要上臺和蒙古武士交手的話。必須經過他的考試和問話。但如今武林天驕突如其來,按規矩他是不能容許的。
但一來武林天驕於他有救命之恩,二來他也起了好奇之心,想看一看武林天驕的真實本領。於是便道:「貴使臣意下如何?」
呼韓邪也因武林天驕替他消解了一場災難,對他頗有好感,於是哈哈笑道:」今日之會,乃是以武會友,何須拘論是官是民?我正想遍會貴國高手,就請這位壯士喝教吧。」完顏長之道:「好,蒙古貴人已經答允,那你就小心討教吧。不可太放肆了。」
完顏長之是怕武林天驕不知天高地厚,誤傷了蒙古使者令他為難,是以話中向他暗示,那是要他「點到即止」的意思。完顏長之交代之後,退過一旁。
呼韓邪眉頭一皺,笑道:「壯士儘管把本領都使出來,不必有什麼顧忌。」要知呼韓邪是極為自負的人,他聽出了完顏長之話中之意,心中極是不悅。他知道武林天驕本領不凡,但他仍然以為自己可以取勝。而且從剛才武林天驕替他化解而並無偏袒任何一方的舉動看來,他又認為武林天驕對他並無惡意,心想:「此人身懷絕技,在金國未得一官半職,想必是對本國不滿的了。我正好藉此機會籠絡他,令他為我所用。」他作了這樣的估計和判斷,就樂得表示大方了。
武林天驕哈哈一笑,說道:「好,那麼小人就拿三腳貓的功夫,來博貴人與天下英雄一笑了。」說罷便與呼韓邪交手。開首一招,竟是完顏長之剛才對付烏蒙之時所曾使過的招數,是穴道銅人的「驚神指法」中的一招,駢指如戟,戳向呼韓邪的胸膛,一招之間,遍襲呼韓邪的七處大穴!同樣的一招,他使得比完顏長之還要高明!正是:昔日王孫歸故國,金京來去幾人知。
欲知後事如何?請聽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