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3章 新人輩出交英俠 毒計頻施襲丐幫

狂俠天驕魔女 梁羽生 第2頁,共2頁

當下丐幫弟子立即去收拾必須帶走的東西,曲山向武士敦謝過教命之恩,說道:「幫主怎的來得這麼巧?」武士敦道:「我是特地來找你們的,想來這也是無意,教我恰巧撞上了這班奸徒。」當下將在天狼嶺與魯長老會面的經過以及途中遇上吐永良夫婦等事,一一告訴了他們。武士敦說道:「我聽得大都搜捕本幫弟子,已知分舵遲早有事,果然就在今晚碰上。」曲山道:「卻不知那姓古的如何知道這個所在?」武士敦道:「他是麻大哈的師兄。麻大哈的父親就是以前假冒漢人,混進咱們丐幫的那個朱丹鶴。朱丹鶴做到長老,他偷了本幫的秘密檔案給了兒子。

各地的分舵我都已通知他們轉移了,只有你們這兒、卻尚無法通知。」曲山道:「我師父他老人家可好?」武士敦道:「魯師叔已不幸去世。他是傷在蒙古的尊勝法王的弟子宇文化及之手的。」曲山等人聽了都傷心下淚,當下接過了魯長老那根打狗棒,恭恭敬敬地磕了三個響頭。說道:「即便沒有恩師遺命,我們也一定遵從幫主的排程。」

武士敦道:「正是要請三位師兄,同商本幫大計。」曲山道:「幫主不必客氣,有話吩咐便是。」武土敦道:「乍幫從前定有三條禁令,一下當兵,二不作賊,三不許幫中弟子與綠林中人有甚私交。」曲山道:「哦,你說的這三條禁令,這正是朱丹鶴這老賊以前倡議訂的。那時你還未進幫呢。我記得當時開丐幫舵主大會之時,我的師父和尚老幫主都反對朱老賊這個提議,但多數舵主附和他,結果是採取了折衷的辦法,由各個分舵的舵主告誡他本舵的弟子,要遵守這三條禁約,但卻不列為幫規。禁約是暫時性的,並非永遠都要遵守。以後的幫主,可以有權將官取消。所以連‘禁令’都說不上,只能說是禁約。」

武士敦道:「這件事如今已經看得很清楚了,這是朱老賊的陰謀,要把本幫孤立,限制本幫的弟子參加抗金的義軍。如今我己傳令取消這三條禁約了。請曲師兄幫忙我向北五省的各處分舵舵主解釋解釋。」武士敦是考慮到只憑一紙命令取消,恐怕各分舵的舵主不能心服,故此要借重曲山在北方丐幫中的威望,派人去向各處分舵說個明白。

曲山道:「大都的丐幫目前就正在遭受金虜的欺凌,丐幫弟子豈可不與江湖上的俠義道聯手共抗強敵?幫主取消這三條禁約正合我心。我明日就派人到各處分舵去,傳達幫主的意思。聽說日前金虜正準備對祁連山動兵,幫主可是為了此事要號召本幫弟子與祁連山的耶律元宜配合,一同抗金麼?」

武士敦道:「不錯。我已經用飛鴿傳書,調本幫的弟子在一個月後,集中在祁連山周圍的四個地方了。要是曲師兄能夠和我同去——」曲山不待他把話說完,便笑道:「反正我也不能在大都待下去了,正要到外地走走。不過,本幫的事務還須料理,哪些弟子該留在大都,哪些弟子應該疏散,都得有個安排。所以恐怕還要在大都耽擱三兩天。難得幫主親臨,幫中弟子也該謁見。」武士敦道:「我等曲師兄便是。謁見卻可免了。」武士敦一算日期,多留三幾天也還可以如期趕到天狼嶺赴蓬萊魔女之約。

分舵的丐幫弟子已經收拾好必須帶走的東西,於是連夜出走,把大都的分舵暫時搬到臥佛寺去。臥佛寺在西山山麓,離城約四十里。建於唐朝,原名「兜索寺」,寺中有擅木雕成的臥佛,因此後來改名臥佛寺。寺中的主持四空上人是丐幫前任幫主尚昆陽的老朋友,曲山帶了武士敦去見他,四空上人十分歡喜,答應盡力幫忙丐幫。

一連兩天武士敦都忙於與曲山一同料理幫務,武林天驕幫不上忙,這天晚上,獨自無聊,看見月色很好,便出了臥佛寺,觀賞西山的夜景。

臥佛寺後面有個幽靜的去處,名叫「櫻桃溝」,兩山之間一個外廣裡窄的山溝,兩邊都是野生的櫻桃樹。有一條清澈的溪水從山溝裡穿過,從臥佛寺可隨溪水走到這兒。一路上不知名的小花野草發出陣陣幽香,山中怪石如虎如獅如劍如戟。在月色朦朧之下,更顯得景色清幽。

武林天驕獨立峰頭,靜觀山色,飄飄然有出塵之想。山風吹來,微帶寒意,武林天驕遙望金京,心中生出許多感觸,想道:」此地無異世外桃源,外面卻是干戈擾攘。不知何日方得天下清平,同享太平之樂?」又想起自己離開王府。如今剛好一年。

當時只道自己永無重歸之日,不料則今相隔不過一年,又再踏入都門,京中景物依然,而金國的國運卻已是漸趨沒落了。」我從前只道推翻了暴君,百姓便可得享太平。卻怎知完顏亮死了,完顏雍繼位,一樣是黷武窮兵。看來老百姓要想過好日子,僅僅推翻一個暴君還是不行的。」又想:「全國從前侵宋,如今卻在面臨蒙古入侵的危險,難道當真是一報還一報嗎?」自問又自答道:「善泳者死於溺。這對喜歡窮兵黷武的帝王將相而言,他們之不得善終,原是應該的。可是要戰爭的是帝王將相,不是老百姓。老百姓何辜,受此荼毒!不過我是金人,為了金國的老百姓,我既要反對本國的暴君,也要反對蒙古的侵犯。」

武林天驕正自思如潮湧,忽聽得人有朗聲吟道:「登高望四海,大地何漫漫?霜披群物秋,風飄大漠寒。榮華東流水,萬物皆波瀾。白日掩俎輝,浮雲無定端。梧桐巢燕雀,枳棘棲鶴鸞。且復歸去來,休歌行路難。」這是唐代詩仙李白的詩篇,卻正合武林天驕此時的心境,詩中寫一個志行高潔的君子,鄙棄榮華,寧願在江湖終老。但國事頹唐,小人當道,君子失所,百姓流離,卻不能不令他時生感慨,因而有「登高望四海,天地何漫漫」之嘆。武林天驕最愛讀李白的詩篇,他以全國貝子的身份,不見容於王室而要流浪江湖,他也正是以這首詩中的君子自況的。

武林天驕呆了片刻,心中想道:「不想這山中也有高士。」抬眼望去,只見一個年紀大約不過十七八歲的少年,正自對面的山坡走下來。武林天驕不禁大感意外,在他想象中以為這個「高士」至少也應該是三十開外的中年人的。

武林天驕心道:「此人年紀輕輕,怎的有這許多感觸?」心念未已,只聽得這少年自言自語道:「這幾天被爹爹關在書房唸書,師父所教的功夫不知生疏了沒有,且待我試試腕力。」當下隨手拾起兩顆石子,用「流星趕月」的手法打了出去。

兩顆石子在空中撞個正著,「啪」的一聲,變成粉碎,化作一團塵霧。武林天驕吃了一驚,心中想道:「這少年的暗器功夫倒是不俗,我在他這般年紀的時候,恐怕也還未有他這樣的造詣。這兩顆石子是在打出了十丈開外的上空撞碎的,若不是內功已有相當火候,怎生能夠如此?何況這又是在晚上打的。這晚月色雖好,但夜晚總是不如白天之容易瞄準,這少年能用後一顆石子恰恰打中前一顆石子,手法之妙,腕力之強,眼力之誰,都可以算得是第一等的暗器功夫了。」

亂草叢中竄出一頭小鹿,顯然是給石子爆裂的聲音驚跑的。

這少年笑道:「我本無心打獵,但你既撞了上來,也就怪不得我了。」拾起兩顆石子又打出去。這一次的暗器手法更是奇妙,兩顆石子同時打出,速度卻是大不相同,第一顆石子飛過小鹿的前頭,打了個圇,掉頭飛回,第二顆石子這才追了上去。兩顆石子一前一後,夾擊那頭野鹿,叫它進退不得,無處可逃。這少年是怕野鹿跑得快,兩顆石子若然都是從後面了去,恐怕未必打得著它,所以才用一顆石子打過它的前頭,再反射回來,與後面一顆石於夾擊它。

武林天驕微微一笑,說道:「何苦傷害一頭善良的小鹿?」說話之間,已是使出了「彈指神通」的本領,把一顆石子彈了出去。

武林天驕是站在與這少年對面的山坡,石子打出,恰好碰著少年所發的第一顆石子,這顆石子給碰了回去,登時失了準頭,本來若是任由它自己飛回去的話,是可以打著那頭野鹿的,但給外力一個碰撞,這顆石子在野鹿的前方劃了一道孤線,射上半空,卻又恰好碰上了那少年所發的第二顆石子,兩顆石子都化成了粉碎,但武林天驕那顆石子卻是完好無缺地掉下來。

武林天驕現出身形,迎上前去。這少年吃了一驚,問道:「你是誰?」武林天驕也問道:「你是誰?」

這少年望了武林天驕一眼,心中疑惑不定,說道:「你是女真韃子麼?」武林天驕穿的是他舊日在王府的衣裳。這山上一向又是少有外面的陌生人到的,是以這少年有此一問。他懷疑武林天驕是朝廷派來刺探臥佛寺的鷹爪。金人屬於女真族,漢人是常常把他們所厭惡的金人罵為「女真韃子」的。

武林天驕笑了一笑,眉頭略皺,說道:「不錯,我是金人。

但並非所有的金人都是你們漢人的仇敵,你這韃子二字,罵得不對!嗯,你的功夫是誰教的?」

這少年「哼」了一聲,說道:「既是金人,半夜三更到這裡來還能安著什麼好心?哼,我的功夫是誰教的,你管不著。」

武林天驕見這少年對他深含敵意,心裡想道:「他不知道我的來歷,也難怪他會如此。他想必是住在這附近的,我回去問問四空上人,當可知道他的底細。」於是笑了一笑,說道,」你不說那就算了。我走啦。」

少年忽地喝道:「慢走!」武林天驕道:「怎麼?」少年道:「你往哪兒?」武林天驕笑道:「你不許我管你,你卻要管我?不過,說給你聽也無妨,我上臥佛寺。」

少年唰的拔出劍來,喝道:「臥佛寺豈能讓你這女真韃子胡亂跑的?我的武功比不過你也非要和你鬥一鬥不可!」說罷一聲長嘯,唰的一劍便向武林大驕刺來。

武林天驕有意看看這少年的劍木本領,於是也不向他解釋,當下籠手袖中,樣袖一捲,便化解了少年的一招。

武林天驕的內功造詣早已到了一流境界,隨便什麼東西在他手裡使用起來都有很大的威力。這衣袖的一揮一卷原是想這把少年的長劍奪出手的,但他怕傷了這個少年,所以只敢用五六分氣力。

只聽得「嗤」的一聲,少年的劍鋒一歪,把武林天驕的衣袖劃破了一道裂縫。武林天驕心道:「這少年的功力在我估計之上。好,我且不忙奪他的劍,且引他把劍法施展出來,看看他是什麼家數。」

這少年的長劍給武林天驕揮袖拂開,心中又驚又怒,想道:「可得早點把師父請來才好。」於是又是一聲長嘯,使出更凌厲的劍招,閃電般地向武林天驕攻了七劍。

原來這少年認為武林天驕是金廷鷹大,將有所不利於臥佛寄,是以他非要和武林天驕狠鬥不可。他的嘯聲乃是向臥佛寺的四空上人報警的。

武林天驕使出了落英掌法,把氣力用得恰到好處,化解少年的劍招。偶爾也突然攻這少年的要害,看這少年如何應付。

兩人一口氣鬥了幾十招,這少年的劍法沉穩艱辣兼而有之,而且往往有出人意表的招數。武林天驕甚是奇怪,心裡想道:「這少年的劍法和武林中各大門派的劍法都不相同,可以算得是自成一家的上乘劍法。他的師父不知是哪位世外高人。」要知武林天驕所學甚博,各家各派的劍法都瞞不過他。但如十試了幾十招還是未能試出這少年的師門來歷,自是不禁有些詫異了。

這少年也看出武林天驕是未盡全力,怒道:「好,你敢將我戲耍,等下我要叫你後悔奠及!」武林天驕笑道:「我和你又不是敵人,何必性命相撲?說老實話,你這樣的年紀,有此本領已是很不錯了。但我對你的話卻有所不明,我為什麼要後悔呢?」

話猶來了,這少年忽地大叫道:「師父,快來!」

武林天驕道:「很好,我正想見見你的師父。」回頭一看,只見四空上人滿面笑容,已是出現在他們的面前,武林天驕這才恍然大悟,原來這少年乃是四空上人的俗家弟子。

四空上人笑道:「檀大俠,我這徒弟的功夫還過得去吧?府兒,你還不趕快謝謝檀大俠的指點。」武林天驕道:「令徒真是武學的奇才,年紀輕輕,本領已是十分了得。恭喜大師得了衣缽傳人了。」四空上人笑道:「他要傳我的武學還勉強可以,要傳我的佛學,那就難了。只能說是我的半個衣缽傳人。」

這少年呆了一呆,想不到師父竟有一個「韃子」朋友,滿面尷尬地走了過來,向武林天驕賠了一禮。四家上人道:「這位檀大俠便是外號‘武林天驕’的檀貝子,檀羽衝。他為咱們雙人打抱不平,反抗本國暴君,連貝子也不做了。你怎的這樣不知好歹,一來就把檀大俠得罪了。以後不許這樣魯莽。」

武林天驕笑道:「不知不罪。我也正喜歡像令徒這樣的熱血少年呢。剛才我是有心引他把劍法施展出來的。」少年這才知道了武林天驕的來歷,十分惶恐,訥訥說道:「是我錯了。以後我不會再把所有的金人都當作韃子啦。」

四空上人道:「我這徒弟名喚仲少符,他的爹爹仲太符是個飽學之士,不願出仕金廷,在這山溝裡隱居的。少符跟他爹爹在家讀書,每隔三兩天到臥佛寺一次,由我傳授他的武功。」武林天驕道:「哦,原來令尊就是中老先生。聞名已久了。」

原來仲太符和耿照的父親耿仲,當年乃是並駕齊名的名士。

只是耿仲兼通武藝,而仲大符則專攻經史,不習武藝。後來耿仲為了苦心報國,屈志事金,做了一個不大不小的官兒.用了十多年的工夫,刺探了金國的許多機密,臨死之時,這才把自己的苦心告訴兒子耿照,叫他把一封密拆,帶到南宋。耿仲當時決意出仕金廷之時,他的這番苦心是連好友仲大符也沒告訴的。仲大符一怒之下,與耿仲割席斷交,從此隱屆在西山的櫻桃溝。武林天驕曾聽得耿照說過他這位世叔的名字,故此知道仲太符之名。

四空上人道:「符兒,你怎的半夜三更出來?」仲少符道:「我聽說有許多叫化子到了臥佛寺,不知是什麼事情,想來看看。」四空上人道:「丐幫的武幫主正在本寺,是和檀大俠一同來的。你去認識認識武幫主也好,將來在江湖上可以有個照顧。」

於是三人一同迴轉臥佛寺。

路上仲少符忽地問道:「師父,我的本領可以行走江湖了麼?」正是:人在深山懷四海,少年壯志欲凌雲。

欲知後事如何?請聽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