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回來了?」宣揚轉過頭,神色似乎有些恍惚,步天青不由懷疑自己是否花了眼,那樣的神情實在不可能在自家主子的臉上出現,更別說他竟會沒有察覺到自己的存在。
「嗯,事情都辦妥了,」他答道,試探地望著眼前的男人,「看什麼呢,爺?」
「我在想,天下最單純的事物最容易變化,」宣揚望著遠方被大風左右的沙山,淡淡開口,「沙漠單純,轉眼間峰迴路轉,變了模樣。」
步天青微笑:「爺說的是。」
「她也是如此。」沉默良久,宣揚忽然輕嘆。
她就像軟軟的細沙,並不硌腳,卻能款款抹去人的氣力,有時燙如火,有時冷如冰,他越用力,越想逃走,卻越陷越深。
但無論平靜與暴躁,在風沙迷離的外表下,他始終相信屬於她的那份單純不會變。
步天青心知這個「她」是誰,沒有作聲。
「她同你說了什麼?」宣揚問道。
「我問她是否恨爺。」步天青坦白地回答。
宣揚微微一怔,背在背後雙手驟然握緊。
「說。」他口氣仍是淡淡的。
「她說——你告訴我一個理由,可以讓我清楚明白地恨他。」
宣揚默然不語,薄唇緊抿,一時間只覺得心如刀絞,痛楚難當,月色下俊逸的臉龐上竟透著幾分絕望。
步天青暗歎了口氣退開身,「我去取點熱水,爺你早點歇息。」
「好。」宣揚應聲,才發現喉嚨緊窒,言語困難。
她要一個理由,他又怎麼能給?
——我喜歡你。
他想起她醉眼朦朧,淺笑地望著他,那蜻蜒點水般的一吻,帶著迷惑的芬芳至今還縈繞呼吸之間。
這麼想著,左肩某一處肌膚如火燒般疼痛。他狠狠按住肩頭,連骨頭都發疼——在那裡,有一個紫色花瓣胎記,那是楊家血的烙印與羈絆,也是他永遠都無法向她說出口的理由。
三十八中秋
明月如霜,好風如水。湖面波光瀲灩,燈影招搖。長廊裡有宮人提燈而過,遠遠望去,如璀璨流螢,接連劃過破夜色。
花木掩映下,鵝卵石小徑光影斑駁,遠遠聽見流水潺潺,未晚循聲緩步而去,眼前是假山層疊,在月華中沉默,只有不知從何處引來的清泉,靜靜流淌。
在泉邊一塊石頭上坐下來,仰首正是滿月高懸。
今天是中秋,離開漠北到京城整一個月。月圓人團圓麼?這對她而言實在是最無意義的節日。
幼時中秋家宴幾乎難得見到父親,大小官員絡繹不絕地來拜訪,她只記得晚上回房休息,房間便堆滿了各式珍奇。
如今想來,那門庭若市的情景已是韓家覆亡的前兆。
再後來便是和宣揚過節,第一年的時候她還有些寄人籬下的謙卑與膽怯,只是默不作聲地望著湖水上那輪金影,隨著水波盪漾碎了又全。
他也不愛和她說話,自顧自地斟了酒,有一口沒一口地喝著。
等到她按捺不住地偷眼瞧他,他卻淡淡一笑,遞給她切成小塊的月餅。
小時不識月,呼作白玉盤。而今識嬋娟,歸去皆成空。
自漠北一別,她再也沒有見過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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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猜今晚這賞月宴哪家主子扮相最美?」隱隱有交談聲傳來。
「這哪是比扮相,分明是比恩寵!聽說月初新恭了幾顆東海夜明珠,皇上賞到了幾位皇子府上,幾位娘娘都只有看一眼的份,可這後宮裡就有人福氣好,分著了一顆。」
「是嗎?誰啊?」
「能讓太子送出手的人,還能有誰?」
「又是她?」有人驚呼,語氣半是嫉妒半是鄙夷,「都是做下人的,人家的命就是比咱們好,人老珠黃了還照樣能把太子爺迷得神魂顛倒的。」
「啐,小心你那張嘴,」另外一名女子慌忙斥責,「讓上頭聽見了,有十個腦袋都不夠你掉的!」
「是是是,我知道錯啦!」
嬉鬧聲漸漸遠去,未晚只是冷淡一笑,不置可否。
幼時在家裡,小小年紀的她都能感覺到侯門爭鬥的氣氛,更別說這深宮似海,人多嘴雜,什麼傳聞沒有?
估計著時辰才差不多,她正要起身時,卻聽見有人幽幽一嘆,她頓時屏息,坐在原地沒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