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一章

帝凰 天下歸元 第1頁,共2頁

情孽

借你小命一用。

焰城近海,輕舟之上,秦長歌低聲如呢喃,卻如驚雷響在司空痕耳側。

司空痕霍然回首,秦長歌已經在他耳側低低說了幾句話。

目光一閃,司空痕眨了眨眼,秦長歌微笑的看著他,對他的謹慎小心十分滿意。

然後轉頭,向著白淵,冷笑著舉起裝上霹靂子的弓弩。

水鏡塵划船加快,白淵一返身,進了船艙,大約是想好好護在女王身邊。

司空痕突然向秦長歌撲了過去,一把搡開她手中弓弩,霹靂子錚的一聲彈射上天,劃出一道筆直的黑線落入水中,再次炸翻了一堆魚。

秦長歌大怒,拂袖揮開司空痕再次舉弩,司空痕一跤栽倒甲板上,骨碌碌滾出好遠,卻立即悍不畏死的再次爬起,踉踉蹌蹌的撲向秦長歌手臂。

秦長歌一腳將他踢開,重重撞在船舷上,司空痕一仰首,哇的一聲噴出一口鮮血,軟癱在地,被晃盪的船身一搖,滾到了秦長歌腳下。

「錚!」

琴音突起。

自前方白淵座船船艙內傳出。

輕盈綿邈的琴音,低徊宛轉,柔而不弱,在波浪迭起四散殷紅的水面飄散開來,再緩緩傳入靜默聆聽的人耳中。

那些牽念……不捨……信任……悲傷……無奈……告別……一絲絲一縷縷都化在了空谷幽蘭似的高遠琴音裡,恍惚間足踏空山,滿山桂子正落,而明月下一朵香蘭,正靜謐著收斂蕊心。

一陣靜默,隨即,一曲簫音突然生自海上,扶搖而起,直上九霄,在蒼穹星光之間游弋,簫聲中亦滿滿不捨悲傷,卻比琴音多了幾分鬱憤悲涼。

海風突然靜了靜,層雲突然低了低,鷗鳥無聲自水面掠過,激起月華般粼粼的波光,波濤心頭,綿延無際的水岸在即。

這一刻萬靈沉寂,聆聽琴簫相合而心事盡訴。

滾倒地下的司空痕霍然回首,顫聲道:「挽嵐地告別……她在向誰告別……啊不不是我……她不成了……不,不!」

他全然忘記自己身在何地、打算做什麼,掙扎著便要爬起,秦長歌立即一腳將他踩住,傳音怒喝:「她馬上死不死我不知道,但是你敢亂來,我立刻就叫她死!」

不待司空痕回答,冷笑一聲,秦長歌第三次舉起弩箭,平端向著白淵的船艙。

司空痕大喝一聲,一把拽住秦長歌的靴子,用腦袋向她腿上一撞。

秦長歌猝不及防被撞得身子一歪,隨即定住,手中弩箭一顫,霹靂子電射而出,角度微微歪斜,射向了白淵坐船的船首。

水鏡塵突然飄身而起,掌中「氣槳」忽然化成一道柔軟的白布,和先前秦長歌一般,四面不靠的包裹住了霹靂子,然後反擲回來。

秦長歌突然掄起司空痕的身子,半空裡迎上霹靂子!

「轟!」

兩船之間,半空裡炸開人體,一剎間爆開豔紅淋漓的血色之花,黑煙滾滾裡,碎肉和白骨如千萬瓣綻開的花絲般四散激飛,掠出深紅的軌跡,隨即紛紛墜落深藍海水,漫天裡下了場血肉雨。

琴音突裂,戛然而止。

極度巨響後一陣極度寂靜。

「啊!」

前方船上突然傳來一聲大喝,竟是白淵的聲氣,聲音裡不僅有痛苦,還充滿悲傷憤怒,只聽那聲音,便覺巨大的疼痛撲面而來。

一直在親自掌舵的水鏡塵霍然而起,回身匆忙一瞥間面色大變,然而竟不再過去,而是橫劍一甩飄身而起,直直向前方水面掠去。

他掌中白光一閃,劃氣成舟,在腳下鋪延成了薄薄的一片,分水破浪,直向不遠外水岸邊一艘船奔去。

秦長歌厲叱:「給我攔!」

嘩啦水聲連響,水岸之邊,秦長歌早先埋伏待用的精通水性的凰盟護衛分浪而出,黑色水靠的身體游魚般在水中一轉,已經齊齊包圍了水鏡塵。

而秦長歌那邊早已在爆炸的那一刻已經放下小舟,秦長歌飛燕般點過小舟,直撲已經停下來的白淵座船。

將至而未至時,座船之上突然門簾一掀。

出現的是捂著胸口搖搖晃晃的白淵,他指間鮮血奔流,將一身淡金衣袍盡染。

他手中拖著一個女子,那女子垂著臻首,一頭青絲月光般傾瀉下來,她一直在咳嗽,拼命咳嗽,捂在嘴上的手指,又長又尖,閃著青紫斑斕的光,隱約還有殷紅的顏色,仔細一看卻是打磨得極為尖利的彈琴的琺琅甲套。

白淵不看即將到達的死敵秦長歌,不看棄他而去的戰友水鏡塵,只是死死盯著那女子,一遍遍輕聲問:「為什麼?為什麼?為什麼為什麼……」

那女子低低咳嗽,始終不曾抬頭,伏身的甲板之上,有淡淡的粉紅的血水洇開去。

她指甲緊緊扣著甲板,慢慢:「……你滅我國、殺我軍、現在、又害死了痕……我……報仇……」

白淵踉蹌一步,如同再次被重擊,撞上船舷,束髮的髮帶被勾住,白淵霍然一甩頭,淡金髮帶悠然飄開,滿頭黑髮飛揚而起,遮住了這一刻他痛極崩潰的眼神。

「原來……你都知道,原來……你恨我。」

「不……」女子低低喘氣,埋首血跡之間,似乎再也無法掙扎得起,「……最近……才想明白。」

幽黑狂亂,宛如烈火深淵的眼神突然一凝,白淵目光裡的火剎那聚攏了來,化為兩盞幽碧的燈,灼灼的盯著柳挽嵐,「那你……以前……有沒有愛過我?」

他吃力的一字字道:「你……剛才以琴音訴心曲……我不會聽錯,不會聽錯……」

他突然大聲狂笑起來,笑聲比那被海風吹得四散的長髮還要紛亂,在水面之上遙遙傳開去,震得明月黯淡,震得波浪驚起,震得更遠處的群山都在不斷顫抖,發出空洞悠遠的回聲。

然而那笑聲,笑到最後,竟至完全沒有了聲息。

大悲無淚,大悟無言,大笑無聲。

……原本可以永永遠遠的守下去,卻因為他貪心的想要得到更多,最終全部失去,如同此刻胸膛中流出的鮮血,一旦奔逝,永不可追。

……這一生癲狂半世守護,都化作這離海支流萬千滔滔逝水,一生裡最後一次琴簫相合,到頭來卻成了她暗含殺機的告別讖言。

那朵珍重開在掌心多年的花,末了,卻在蕊心裡釀出了帶毒的汁,結出色彩斑斕氣味芳香引人採擷的果,等待他一往無回的嚥下。

愛慾之人,猶如執炬,逆風而行,終至燒手。

假使百千劫,所作業不亡,因緣會聚時,果報還自受……

白淵笑至無聲,胸膛上的鮮血卻已漸漸凝結,其實柳挽嵐攻擊極準,正中前心,這個纖纖嬌弱的女子,之所以認得人身要害,還是他為了她的安全,親自手把手教她的。

只是她畢竟臨近彌留,氣力不濟,雖攻擊的是要害,殺手也未能徹底。

然而那仍舊是永生難愈的重傷。

伏倒血跡之上的女王,卻突然對白淵招手,她顫顫伸出的手指,在風中勾勒成一個無限嬌弱的姿勢,宛如月下最後一朵幽蘭花,即將萎謝。

她低低道:「我……告訴你……」

白淵疼痛的看著她,慢慢俯下身去。

她一生的最後一句話,會是什麼?

白淵滿心裡燒著帶血的火,一寸寸輾轉過那些無辜的血肉,所經之處遍野燎原,每一次呼吸都是一次狠毒的折磨,每一個動作都是拆骨裂膚的酷刑。

然而他還是慢慢湊近那女子,那般淒涼的希冀……她的最後一句話,他想聽……再不聽,此生也將再無機會……

柳挽嵐突然躍身而起。

以一個垂死之人積蓄良久最後能拿出的全部力氣,死死抱住了白淵的身子,隨即往船下一躍!

「夫死,我共亡!」

剎那間白淵的手已經按在了她的後心。

剎那間白淵的衣袖振了振,已經搭上了身側船身。

然而他突然放開了手。

海風流蕩,柳挽嵐抱著白淵,翻翻滾滾著落下去。

那一刻快如閃電亦慢如緩行。

白淵和柳挽嵐在下落。

小舟上秦長歌霍然抬首,立刻身化流光,掌中長劍白練飛卷,自下而上直直襲向半空中白淵前心。

劍出,劍沒!

長劍沒入抱著柳挽嵐的白淵前胸,穿出一個血雨紛飛的洞,秦長歌並不撤劍,連人帶劍直撞過去,巨大的充滿仇恨的撞擊力,將白淵身子穿在劍上帶得向後飛起,離開柳挽嵐下落的身子,咚的一聲撞到船身。

嚓!

劍抵白淵,飛越長空,再沒入船身一半,生生將白淵釘在船幫上。

秦長歌懸於半空,掛在自己的劍柄之上。

鮮血奔流,順著劍上溝槽,倒流進了秦長歌衣袖之中,瞬間將她素衣染紅,秦長歌卻只在笑,悲涼痛快的笑,她一仰頭長髮飛散,聲音在海面上遠遠傳開去,「你以為她會說,她愛過你?你以為她最後那曲,是在向你訴說離別?白淵,你這樣的人,怎麼配?」

海風呼嘯,吹起被釘住的那人的黑髮,那遮面的帶著鮮血的發,錦緞般緩緩展開在船舷上,四散飛舞,猶如一面迎風獵獵的旗幟。

然而誰生命的大旗,即將永久降落,再無升起之日?

遠處的晨曦隱現微白,剎那間明光渡海,耀亮那人最後的容顏。

第一抹陽光自天奔下,射上以殉道者姿勢釘在船身還未死去的白淵,那天神般的眉目明滅在萬丈朝陽裡,依舊十萬裡江山郁郁青青。

他俯視秦長歌,最後淡淡展開一抹笑容。

「秦長歌,你很開心麼?」

他神情睥睨而又憐憫。

「其實,我們都是被自己信仰並追隨的人所毀滅。」

他輕笑,綺麗染血的十萬裡江山,瞬間被那男子流轉氤氳的華光籠罩。

「……大家都一樣。」

舟船開始緩緩下沉,水鏡塵臨去前那一劍,將船搗穿,水漸漸漫了進來,整座船即將沉入這異國海水之中。

連同那些永生糾纏的愛恨,一世追隨的瘋狂,傾滅繁華的痴心,孤注一擲的毀滅。

以及那些也許永遠沒有答案的疑問。

她愛過他否?他得到她否?她是以怎樣的心情去與敵共死,他是以怎樣的心情在最後那剎放開了手?

秦長歌立於舟上,看著白淵漸漸隨船沉沒,猶如神祗最終獻身於其信仰,隨自己守護過的城池共同傾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