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救
乾元六年三月初三,西梁郢都,靜安王玉自熙挾驚天噩耗而來,一個雷霆霹靂般的訊息震翻當朝,隨即闖宮門,越大殿,直登御座,以巨鼎閉正殿宮門,將恰逢朝會的文武百官連同監國太子全部堵在大儀殿內,挾持太子,欲待以監國之印,號令九軍,謀朝篡位。
訊息以最快的速度傳遞到焰城,正是秦長歌追逐白淵到了最緊要關頭的時刻,屠鷹的一聲大喝驚得秦長歌霍然回首,驚得屬下齊齊看向秦長歌。
此時退則白淵永久逃逸,此時繼續——沒有人會相信一個母親,在獨子遭逢危險的時刻,會悍然不顧。
秦長歌仰首,天邊星月俱隱,層雲密佈。
千里之外,自己的國家,自己的幼子,自己唯一剩下的親人,正在遭受挾制,生死不知。
對面,輕舟之上,白淵微微一笑,對她做了個告別的姿勢。
掌控全域性,伏線千里,叱吒風雲的東燕國師,繼睿懿之後崛起六國名動天下的白淵,算準了她不得不回頭。
秦長歌目光緩緩下移,落在笑得容華無限的白淵身上。
隨即也對他一笑。
道:「追!」
屠鷹險些一個跟斗倒栽了出去,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主子說什麼?主子是不是急昏了,說錯了?主子知不知道自己在說什麼?
然而秦長歌已經淡淡道:「我不回去。」
對上屠鷹不可置信的眼神,以及那種「主子你別和白淵逞一時意氣」的暗示,秦長歌無奈的苦笑了下,道:「我不是逞意氣,不是說白淵逼我放棄我就偏不放,而是此刻回去於事無補,訊息傳遞到這裡,已經過去了幾天,等我再趕回去,結局如何想必已塵埃落定,如果溶兒脫險,我何必回去?如果溶兒死去——那麼我的仇人,還是白淵。」
屠鷹無言以對,忽覺心中蒼涼,一個母親,在愛子遭險的那一刻,決然選擇背向而行,這需要多大的定力?
這些立於權力頂峰的絕頂之人,因身處高處目光清醒而抉擇隼利,非常人能及,然而那清醒背後的隱忍和苦痛又有幾人能夠理解?能夠做到?
是不是不如此,便不能成就絕巔之高?
是不是不經歷一番鮮血淋漓的剝脫和輾轉,便不能成就高於凡俗之上的強大靈魂?
屠鷹忽然慶幸自己是個很普通的人。
前方,秦長歌已經命令放舟去追,突然淡淡道:「我還是願意,最後相信他一回……」她轉首,雙眸在暗淡的夜色裡光芒閃爍,「你回國,如果溶兒還沒有脫險,想辦法告訴他,找蕭琛。」
輕輕嘆息,她道:「就怕來不及……但望他能自己想得到……」
有沒有帶著十八個人,關起門來謀朝篡位的?
把皇史宬的所有史書典籍都搬出來,發動一百個人,在菸灰騰騰的故紙堆裡從古到今翻遍,大抵也是找不到的。
不過無妨,靜安王一向擅長劍走偏鋒,首開先河。
整整五日,號稱「天下本一家,皇帝我來做。」的玉自熙玉王爺,用大儀殿內的巨鼎堵死了沉重的宮門,將恰逢朝會,幾乎一個不漏的西樑上層文武百官連同蕭太子以及蕭太子偷偷帶上金殿放在屏風後正在睡覺的寵物狗哈皮,一起留在了大儀殿搞「閤家歡」。
他的十八護衛,留了九人在門外看門,九人在殿內看人,趕來的上萬侍衛愣是不敢對那區區看門的九人動手,因為玉王爺放話了,誰殺他一人,他就殺殿裡的人,從太子殿下開始。
外面的侍衛不知道里面發生了什麼,一個個焦灼如熱鍋螞蟻,只得拼命向遠在焰城的皇后報信,期盼她趕緊回來主持大局。
而對於被關在大殿裡的百官們來說,這五天,是非常悲摧的五天,悲摧在吃喝拉撒睡的問題上,門上挖了個洞,專門傳遞御廚房做出來的食物,但那是供奉殿下和王爺的,其餘人沒份,就算送來,玉自熙也不給吃,喂哈皮,哈皮撐得肚子溜圓,不住的打飽嗝,於此同時此起彼伏的,是官兒們叫得山響的肚皮,那些平日裡體尊肉貴的人們,一個個摸著癟哈哈的肚皮,眼巴巴瞅著御案上玉膾佳餚,拼命偷偷擦著口水。
太子殿下看他們可憐,也會叫油條兒把吃剩的食物分給大家,玉自熙媚笑著也不阻攔,但是那麼多人,那點食物哪裡夠?不過有總比沒有好,便見平日裡食不厭精膾不厭細的官兒們,巴巴的排隊領食物,分到手裡的一小塊肉或一小塊魚,捧著小心翼翼,如同那是離海萬年極品珍珠。
太子殿下每逢這個時刻,便笑眯眯託著腮觀賞眾生相,順便和以一模一樣姿勢觀賞的玉王爺評論一下諸官們的吃相——有人饕餮,食物到手立即一口吞下,還沒反應過來,那塊肉已經鴻飛冥冥。
太子評價:豬八戒。
玉王爺:?豬八戒何許人也?
太子答:豬頭人身,磨磚砌的喉嚨。
玉王爺肅然凝視該官半晌,頷首同意,並誠摯的向太子殿下建議:此官將來不宜放難缺,城府不佳。
太子深以為然,拖過官員名冊,在上面畫個大大的豬頭。
有人細嚼慢嚥,吃得溫存無比,一塊肉足可吃上半個時辰,吃完還要仔仔細細將指縫裡的那點可憐的油一一舔過,順便把指甲擠一擠,擠出一滴滴肉屑,吃掉。
上座兩人嘖嘖有聲目光熠熠的看著這一幕,不住驚歎搖頭。
太子評價:邦斯舅舅。
玉王爺:?邦斯舅舅何許人也?
太子答:一老頭,對吃很痴迷。
玉王爺再次贊同,並誠摯的向太子殿下建議:此官將來不宜放肥缺,必貪。
太子深以為然,拖過官員名冊,在上面畫了個抱著烤鵝的老頭。
吃完了,就得消化,消化完了,就得拉撒,雖說吃得少,但是肚子裡還是有廢料要清理的,可是這不是自家茅房,這是堂皇大殿,觸目所及不是金磚就是玉階,不是翠鼎便是寶盒,到哪裡去撒?
太子爺是不用操心這個問題的,玉王爺將殿前空心的銅鶴扭斷了脖子,那個斷口很適合太子寶貝的尺寸,銅鶴肚子很大,裝什麼都夠了,滿了就由玉王爺用掌力將斷口再次合攏,然後扔進內殿,玉王爺自己也是這樣處理的。
可是官兒們就可憐了,第一天下來,夾腿顫抖面無人色的,抱肚子滿地亂轉欲哭無淚的,一時控制不住撤了滿褲子的,滿殿裡哀聲不絕。
老賈端是聖人,聖人也要排洩的,然而對於愛面子的老賈端來說,士可殺不可辱,孰可忍尿不可忍,當眾撒尿更不可忍,老賈端發顫手搖,老淚縱橫,指著玉自熙大罵,「奸賊!老夫做鬼也不饒你!」便抱著腦袋要撞牆。
結果玉自熙一拂袖,老賈端立即轉向,撞到了油條兒的肚子上,兩人哎喲哎喲撞成一團,玉自熙笑吟吟道:「自古艱難唯一死耳,你怎麼尋死尋得這麼輕易?你這被陛下託孤的顧命重臣,忘記你的主子還在我手中了嗎?」
老賈端闐然而醒,決定不再尋死,怎麼可以拋下太子置他不顧?玉自熙斜眼瞟過來,扔給他一個扭斷脖子的銅鶴,「您老屏風後解決吧。」
可憐老賈端,端著銅鶴去屏風後含羞忍辱,下面一群官兒伸長脖子,無限羨慕他的頂級vip待遇。
沒有那麼多的銅鶴,問題還是得解決的,最終有了聰明的官兒,看上了那個堵門的巨鼎,吭哧吭哧爬上去,在巨鼎裡幸福的大聲呻吟。
立刻便有無數憋綠了眼睛的官兒,也顧不得大儀殿上諸物神聖,自己小命要緊,紛紛攀鼎而上,痛快排洩,人多,自然排洩得也多,很快沒處下腳,官兒們便開始練劈叉,在這方面,武官要比文官佔優,有幾位實在劈不開的官兒,只好扒著鼎邊懸空解決,於是大殿那頭太子殿下和王爺再次托腮觀賞,根據露在鼎外那位官兒的神態表情的鬆緊度,來揣測他們有沒有長尊貴的痔瘡。
雖說大殿很大,臭氣不至於傳到太子和王爺嬌貴的鼻子,但是心裡總覺得不甚舒服,包子和玉自熙商量,「那個,給蓋個馬桶蓋吧?」
玉自熙非常好說話的一揮袖,御座屏風橫飛而起,牢牢蓋在巨鼎之上。
於是官兒們又多了件體力活——需要排洩的時候,必須三人以上同時進行推蓋活動。
吃完了拉完了是睡,這個不是個大問題,三月份雖然不太暖和,但是裹著自己袍子也能將就,就是磨牙的放屁的臭腳的太多,嚴重影響睡眠質量。
太子爺就睡在寶座上,反正明黃袱面寶座寬寬大大,他原可以睡自己的小寶座,偏要去和玉自熙擠,也不管面前這人是要篡他位殺他腦袋的大壞蛋,拼命往他懷裡蹭,還不住想去拉他的手,玉自熙一次次推開,人質一次次鍥而不捨的奔向他懷,兩人推啊奔啊奔啊推啊鬧到很久,玉自熙終於對悍勇絕倫,不入敵懷誓不罷休的包子太子棄械投降。
於是御座之上出現極其詭異的一幕,玉王爺海棠春睡媚眼如絲,被篡位者太子爺趴在篡位者身上狀如無尾熊,小小的手指無限依戀的扣緊篡位者的手,晶瑩透亮的口水愣是滴溼了人家胸前紅衣。
到得早上一覺醒來,某人的下巴頓在某人的胸膛,下巴下的衣服溼漉漉一片。
包子眨眨眼,烏溜溜的清亮大眼緩緩對上長睫下垂的狐狸眼,兩人目光相交,都有光芒瞬間閃了閃,然後都各自避開。
玉自熙的目光落在了殿角……那小子眼神怎麼怪怪的?
包子的目光落在了穹頂……我不哭……娘說過,不是哭的時辰便不要哭……
到得晚上,無尾熊再次膩上了篡位大奸賊。
大奸賊很習慣的躺著,甚至在無尾熊快滑下去的時候,還伸手拽了拽。
大殿沉寂,燭火灰暗,殿口處磨牙放昆的聲音還在繼續,寶座上相擁而睡的一對詭異的綁匪和人質還在好夢沉酣。
黑暗裡某個無尾熊搭在寶座下的手指突然翹了翹。
揪了揪睡在寶座下的哈皮的頭頂毛。
哈皮立刻顛顛的奔到油條兒那裡——以前這是吃飯的暗號,包子負責揪毛,油條兒負責餵飯。
縮成一團打瞌睡的油條兒立即驚醒,轉頭向太子看過來,看見那小小的腳丫,曲起大腳趾,彎了彎,做了個銷魂的勾引姿勢。
油條兒脫下鞋子,赤足慢慢挪過去,趴在御座下,拉過包子的手。
包子閉著眼睛打呼,在他手心慢慢寫,「去找我皇叔。」
油條兒寫,「然後?」
「九門京軍和善督營,沒有手諭不能調動,現在官都困在裡面,外面人缺少主事的人,不曉得怎麼辦,得放出我皇叔,我皇叔應該會有辦法。」
油條兒寫,「他肯麼?他會相信我?」
包子的手頓了頓。
油條兒突然覺得太子的手指變得冰涼。
半晌後,那冰涼的小手才繼續寫下去,「你告訴他,陛下駕崩,他要不想陛下唯一的兒子死掉,他就出來幫忙。」
油條兒眨眨眼睛,寫,「玉王不是和您說陛下沒駕崩麼,您在騙趙王?」
那小手又頓了頓,寫,「對,騙他!」
油條兒撤回手,對著包子點點頭,包子眼睛斜斜瞟著,看著大殿後牆上方開著的一排天窗。
那窗子是頂窗,比尋常窗子小,成人是無法爬過去的,也比普通窗子高,平日裡都用長竿頂開。
油條兒跟著包子練武這麼久,不說小有所成,爬窗子是沒問題的。
當下過去拉了拉老賈端,兩人潛到窗子邊,老賈端頂起油條兒,那小子踩著賈端的肩,卻發現離窗邊還有點距離。
油條兒揪著頭髮,暗恨自己怎麼就不會太子常說的那個武俠小說上的什麼「壁虎遊牆功」?
正在著急,忽有人赤足貓腰過來,一溜小快步,到了兩人身側,默不作聲往下一蹲,示意老賈端先爬上他的背。
窗縫裡透出光線,照見那個人的臉,是新近榮升為文昌公主駙馬的文正廷。
老賈端大喜,顫顫巍巍的爬上文正廷的背,不防禦座上忽然傳來翻身的聲音,老頭吃了一嚇,人老體衰反應遲鈍,腳一歪滑了下來,自己滾到地上,還把文正廷背上蹭掉一塊皮。
兩人都直覺的想要噝聲抽氣,卻都在看見對方臉上神情時拼命咬牙忍住。
文正廷咬著嘴唇,再次不做聲往前一湊,老賈端用力憋住一口氣,拐著腳爬上去,然後是油條兒。
三人疊成羅漢,壓在最下面的文正廷臉漲得紫紅,一腿跪地,拼命慢慢直起腰,油條兒努力踮腳夠那窗框,這回夠了。
眼見著油條兒慢慢頂開天窗,從那縫裡靈活的溜出去,文正廷和賈端齊齊無聲舒一口氣,一起癱倒在地。
一直盯著地下他們三個人影子的包子,也舒了口氣,斜挑著眉毛,瞅了瞅剛才翻了個身,翻得背向那三人的玉自熙。
玉王爺,你睡得真熟哪……
臉上的笑意方自才起,隨即散去,包子突然仰起頭,在黑暗中拼命瞪大眼睛,他瞪得那麼用力,幾乎要把自己眼眶給瞪裂了。
玉自熙突然閉著眼睛推包子。
「喂,要撒尿了不是?下去撒,溼了我衣服我殺了你。」
包子偏頭對他看看,慢吞吞的爬下來,慢吞吞的行到內殿,卻沒有去那個銅鶴那裡,而是突然跪倒在地,緊緊抓住了內殿垂下的厚重帳幔。
他抓得那麼用力,將小小的身體全部繫了上去,拼了死命一般拽啊拽。
遠處一點燭光昏黃的照過來,照著小小的太子,照著五日里一直喜笑顏開渾若無事想吃就吃想睡就睡看起來完全沒心沒肺的那個孩子。
照見他淚流滿面,一串串淚珠無聲自眼眶滾落,瞬間將自己的小袍子打溼一大片。
看見了……看見了……抱著他睡了幾夜,他都看清楚了,除了那個不太懂的故事,除了玉王心底的打算和思量,還有那個小小的紙團,那上面寫著,蕭玦在禹城中箭……駕崩……駕崩……是真的……是真的……父皇……駕崩……
包子咬著嘴唇,繼續和帳幔拼命,他只覺得不能哭出聲音,然而那滿心的疼痛和悲傷巨石般的堵在了胸口,死死堵住了血脈的渠道,沒有方法可以疏浚發洩,他只能在黑暗裡,一個人,將自己吊在帳幔上,拼命的扒、拽、扯、用那些無聲卻瘋狂的動作,一點點的將滅頂而來的苦痛推開。
「嘶——」
一聲輕微的扯裂聲響,帳幔終於不堪包子全身壓上重量,不堪這般沉默無聲的瘋狂摧殘,嘩啦啦齊齊墜下,大幅的明黃鑲飛金龍帳幔如蒼天將傾般向那小小身子當頭罩落,如煙似夢,悠悠將不揮不擋也不躲的包子裹在當中。
很久很久以後。
月光移過當窗。
照見大儀殿內殿。
金磚地上,滿地鋪開明黃帳幔,帳幔正中,隆起一個圓圓的肉球。
月光沉靜,照著內殿,那小小的一團,看來極為安靜,然而只有仔細看得久了,才會發現,彷彿,一直在微微顫抖。
千里之外的大儀殿,月光下小小太子將自己埋進帳幔堆無聲哭泣。
千里之外的焰城,秦長歌於快舟之上霍然回首,彷彿聽見了愛子壓抑的哭聲。
這裡是通海近支的河流,河水其實也就是海水,河道寬闊一望無際,風從水面掠過,帶著海岸邊貝殼和海藻的腥氣,再在半空遠處蒸騰出一片迷茫的霧氣,遮蔽了那半天明月。
明月下,前方座船穿行極速,白淵在過海一半的時候,居然還有隱藏在彎道的座船接應,秦長歌看著他抱著那女子棄舟登船,不禁慶幸自己也準備了快船。
她這裡緊追不捨,對面,白淵遙遙立在船頭,海風掠起他的衣袂,依舊神情閒淡如神仙中人。
但是不知道為什麼,即使隔這麼遠,秦長歌仍然能感覺到他似乎情緒低沉,幾乎不比自己心緒好哪裡去。
自己是擔心溶兒,他呢?
前方船頭,並沒有看見女王,這個名聞天下、卻很少有人看見過她真容,而又命運離奇、在短短時日間突然由一國之主轉變為天涯飄零的女子,此刻,她在做什麼?她心中在想什麼?
秦長歌緊緊盯著那一方緊閉的船艙,柳挽嵐大概便在那裡,白淵竟然沒有將她帶在船頭身邊,顯見她的病真的很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