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九章

帝凰 天下歸元 第1頁,共2頁

驚變

一間青瓦白牆的普通瓦屋,屋外晾曬著魚乾菜乾,還有些花花綠綠的衣服,看質地樣式,也是當地民風喜著之物。

牆角堆著漁網踏籠水盆等物,收拾得井井有條,完全是臨近大河的城池住戶應當呈現的風貌。

看起來完全沒有疑點。

屋子裡有人在呻吟,是個年輕男子的聲音,一個老者正在院中掘地三尺,又人井裡去汲水,灌進土層,用棍子攪渾,等下澄清後取出來的水,就是可以解麥門冬和

鯽魚混合起來的毒的地漿水。

秦長歌隱身在院子外一株樹上,目光灼灼盯著那院子中掘地的老者,動作很平常,看起來沒什麼破綻。

只是他的動作好像有點不協調,似乎哪裡受過傷。

院子此時已經被圍得裡三層外三層,插翅也難飛出,秦長歌自己知道武功不如白淵,那就玩人海戰術,反正白淵帶著女王一路轉轉折折,身邊的人不會太多。

緩緩伸了做了個手勢,秦長歌身子一彈,直撲小院。

呼的一聲,牆頭院中,弓弩手齊齊出現,無數閃耀著冷光的箭矢,密密排成齊整深黑的一條直線,在牆頭上方畫了一個毫無縫隙的圈。

正在挖水的老者手中鐵鍬一抬,一道寒光耀目,勁風年面直取秦長歌前心。

於此同時院子四角、簷下,突然彈出黑色石塊,風聲呼嘯交織成網,將秦長歌網在中心。

秦長歌一聲冷笑,身子突然放平,收腹縮骨,於密織石網中左移右掠,間不容髮一一閃過,手一抬精光耀目,撞上狠狠劈過來的鐵鍬。

咔嚓一聲鐵鍬斷裂,連同長柄都齊齊裂開,那長柄尾部卻突然射出細長鐵鉤,嘩啦一聲勾過牆角側的漁網,老者手臂一振,漁網鋪天蓋地飛起罩下,網線上青紫斑

斕,居然全部帶毒。

那老者揮舞出漁網便想撒手後退,秦長歌微笑,「走幹嘛?」一抬腳鐵鍬飛射,撞上老者腹部,撞得他哇的一聲吐出一口淤血,還沒來得及再退,秦長歌下一腳也

到了,一腳勾住他膝彎,將他勾得往前一栽,輕笑道:「給你壓壓我。」

一聲悶哼老者栽到她身上,下一瞬,漁網正好飛旋罩落,這下全部罩在了老者身上。

此時漁網中是個頗為怪異的造型,最下面秦長歌平躺於地,卻沒讓老者挨著她身子,而是雙膝上抬,一頂老者喉間一頂老者腹部,將他直直的罩在自己上方。

對那老者眨了眨眼,秦長歌道:「想壓我也不是誰都配的。」

一伸手扣住老者咽喉,秦長歌刷的一下撕下他面具,現出他還很年輕的臉,慢慢道:「伊將軍,難得你忠心如此,帶傷擋陣,你那可愛主子呢?」

咳咳的咳出一口血沫,對著秦長歌一呸,伊城冷冷道:「誰是我主子?」

偏頭讓過那血沫,秦長歌微笑道:「你沒中毒?你主子給你先服了解藥?對你真不錯,我記得我曾聽說過,伊將軍和白國師是總角之交,情誼非凡,怎麼,生死相

隨的總角之交,就任你出頭擋陣,自己像個烏龜一樣縮在殼裡麼?」

「你少來挑撥,」伊城狠狠道:「秦長歌,你這個天生剋夫相的惡毒女人……」

「啪!」

血水噴出,地面上剎那滾落三顆牙齒。

秦長歌揪住伊城,翻身而起,半空裡一個弧度優美的轉圈,漁網落地,將伊城往網上一扔,一腳踩在他胸口,甩了甩手,秦長歌冷冷道:「我不介意把你牙齒打光

,只要你敢繼續說下去。」

「你這——」

「啪!」

帶著血水的兩顆牙齒再次飛落在地。

「識時務者為俊傑這句話好像對你不起作用?」秦長歌眯眼,卻不再看他,盯著那突然隱隱映出頎長人影的窗子道:「國師大人,要不要勸勸你的總角之交?」

「你殺了他吧。」屋內傳出帶笑的語聲,正是白淵的聲氣,「這般折磨著,實在有失你天下神後的風範,我都替你可惜。」

那個影子似乎還微微動了動衣袖,像是在斟茶,一派閒淡風致。

秦長歌微笑,慢慢扼緊伊人的咽喉。

「當初,有個孩子,隨母親流落到東燕,一開始身上帶著銀子,在客棧中無意中露了出來,被小賊偷了個乾淨,那個當孃的,據說還被趕出客棧流落街頭,幸得當

地一家好心人相救,後來那孩子賣切糕,無意再次遇見那家人,彼此常常得到照拂,並和那家孩子結成好友,多年來情誼不改,那孩子飛黃騰達後,對那家人多有

回報,當年的總角之交,也因此直做到了將軍。」

屋子裡寂然無聲,那影子的手臂微微一動。

「白淵,我很想知道,你對你的恩人,對你多年來生死追隨的唯一朋友,會不會稍微心軟點?」秦長歌冷冷道:「我不想亂箭射死你,那太對不起白國師的苦心,

你,帶著女王,出來。」

屋內依舊沒有動靜,那影子卻始終沒有從窗前移開,甚至還略微近了近,似乎想要看清楚點。

秦長歌一揮手,一批凰盟護衛飛降院內,手中勁弩都對著那個影子。

「難道又要我數一二三?多麼沒趣啊。」秦長歌拽過伊城,淡淡道:「以聲代數,你聽著這聲音,也一樣。」

她抬手,微笑。

咔嚓一聲。

骨裂的聲音響在靜夜裡,聽來瘮人。

伊城啊的一聲慘叫,叫出一半卻又生生忍住,左手被生生扭斷的劇痛令他整張臉扭曲變形,額角冷汗啪的一聲砸到地上。

屋內沉寂如死,連先前的呻吟聲也沒了。

那個影子從窗前消失,所有勁弩立即嚴陣以待,然而,沒有動靜。

秦長歌冷笑著,再次抬手。

「咔嚓。」

右手斷。

伊城一陣抽搐,嘴角生生咬破,一縷鮮血從唇邊流下,卻硬是一聲不吭。

「咔嚓!」

左腿。

「啪!」

勁風呼嘯,紙窗破裂,木質窗框被擊碎迸飛,一道白光剎那間便到了秦長哥身前。

向著——痛極昏厥的伊城的前心!

秦長歌目光一冷,身子一旋,拖著伊城避過那必殺的小箭,順手將伊城往身後手下懷裡一扔,叱道:「不對!」

話音未落她已長身而起,砰的一下撞開門扉,身後護衛齊齊大叫:「主子小心!」,趕緊飛馳而來。

秦長歌的身子卻在門口停下,目光一掃,怒極反笑。

室內哪有什麼女王和白淵?一個灰衣男子抱著一個式樣奇形的弩筒狀的盒子,剛才那想殺掉伊城的小箭就是從這裡射出來的,另一個男子則立在屋子另一側角落,

他身前一個鐵絲架的紮成的人兒,外面罩上衣袖寬大的淡金衣袍,這個假人前方點著一盞油燈,利用折射的角度,將影子照上窗戶。

那男子手中牽著一根鐵絲,看來那影子的斟茶動手等動作,都是他在角落牽動鐵絲所為。

難得那假人做得自然逼真,線條流暢,乍一看還真象白淵本人。

秦長歌氣得只會冷笑了——最先前說話的確是是白淵,然而後來便不是了,可恨自己聽見那個聲音,看見影子姿態自然,四面插翅難飛,伊城又在自己手中,當萬

無一失,真真沒想到,他連伊城也可以扔出來做誘餌。

這位曾經公然對東燕群臣宣告,「幼蒙伊氏之恩,必以一生相報」的國師大人,東燕上下無人不知伊城和他相交莫契,對他忠心耿耿,真正焦不離孟孟不離焦的一

生知己。

正是知道伊城對他的重要性,秦長歌才想逼出白淵親手殺之,否則早就亂箭齊發,射死他算完。

結果這個國師大人,多情和無情都已臻人類巔峰,可以為女王輕賤江山,可以為逃命推出生平唯一知己。

秦長歌不住冷笑著,大步上前,那兩人看她過來,慘白著臉色上下牙關一合,秦長歌也不去攔,面帶冷笑看著,道:「咬,咬吧,咬快點。」

那兩人齊齊一怔,倒忘記咬下去了愕然看著她,秦長歌拍拍手,護衛立即衝上前將兩人擒住。

自戕的勇氣,向來只是一瞬間,過了那一瞬間,反倒越發掙扎起求生的意志,那兩人哀喚著爬上前來,連連磕頭,「小人知道國師去了哪裡!小人知道——」

「我也知道。」秦長歌冷然打斷,微微後退一步,目光在室內打量一圈,皺了皺眉。

沒有入口?

作為精通陣法的千絕弟子,只需一眼便可以發現一間最隱秘的密室入口,然而剛才那一圈掃過,居然沒有。

難道他還能鑽牆壁裡去?可惜,牆壁沒有夾層,秦長歌早看過了。

人尋找機關會有習慣性的方式,一般偏向固定的物體,比如牆壁床下等等,但是白淵,一定不會走常路。

再次後退一步,秦長歌將所有東西都納入眼簾,不多的幾件物事,桌、椅、床……沒有任何特別。

特別……

這屋子裡,其實是有件特別的東西的……

秦長歌目光一亮,突然一拳打倒了那個站在角落的地下的假人。

假人倒地,腳下居然還連著一截鐵鏈。深深釘入地下。

「好隱秘的入口,好靈巧的心思。」秦長歌目光變幻,左手一把拖過一個灰衣人,右手將鐵鏈狠狠一拉。

「蓬!」

一大簇密集的箭雨,從連著浮土被掀起的鐵蓋下射出,立刻將距離極近的黑衣男子打成了馬蜂窩。

秦長歌看也不看的將那屍體一扔,正要下去,身後護衛們已經衝了過來,爭先恐後的跳了下去。

苦笑一聲,秦長歌道:「他哪還有那麼多時間準備機關,頂多就這一個……」

正要下去,剛才進地道的人已經退了出來,急急道:「地道很短,就在三間屋子外的一口枯井內,已經沒有人了!」

秦長歌卻只盯著剛才掀起的鐵蓋子,蓋子邊緣淡淡的染著血跡,秦長歌使個眼色,護衛立即心領神會的將剛剛擠進來的司空痕又擠了出去。

蹲下身,手指沾了沾那血跡,秦長歌悠悠道:「原來她病得當真很重,我說呢,一個月的時間,以白淵之能,居然只到了這裡,還耽擱著遲遲不動身,原來……」

手一揮,秦長歌道:「直接去焰城塢!」

帶著水腥氣的夜風一陣比一陣緊,浸透滿城的魚蝦氣味和三月開得最為茂盛的木棉花香糅合在一起,聞起來居然像是血腥氣。

秦長歌帶領凰盟屬下飛馳在夜風中——她並不打算在焰城動用當地的軍隊來圍捕白淵,這裡畢竟是原先的南閔治下,雖說去年就成為了西梁的國土,但是難免百姓

仍舊有故國之思,重新收編的軍隊,誰知道里面都有什麼人?所以連當地的官府她都沒有通知。

結果這下惹了麻煩,在焰城主街平康坊,一些凰盟護衛被守衛巡視士兵看見,大呼小叫的追了來,秦長歌無奈,取下腰間令牌,令身邊的大頭領屠鷹前去交涉,屠

鷹是自祁繁走後便提拔起來的凰盟新首領,秦長歌卻沒有再選拔其他首領,在她心裡,凰盟三傑的位置,將會永遠空缺。

屠鷹領命而去,秦長歌繼續追蹤,白淵即已露了行跡,那麼下一步一定是放舟而下,什麼地方也不必再去,直奔船塢便得。

事先秦長歌已經命令凰盟屬下日夜封鎖船塢,用銀子買得所有船家這幾日內不出船,連船家的槳都一起買走毀掉,務必保證這幾日內無人可以出船,她就不相信白

淵會連船槳也隨身帶著,到時候用劍劃,便沒空對付飛箭,用手劃,你便原地打轉吧。

奔到焰城塢的時候,果然見前方白淵負著一個女子飛馳,身前身後各有護衛,在往遠一點,一處隱秘的樹下突然盪出一葉小舟。

舟上人漁民裝扮,面目不甚清楚,宛然回首對著秦長歌一笑,雙手一抬,掌心先是出現一道白虹,隨即白虹一分為二,幻化成雙劍,雙劍漸漸加寬,居然成了船槳

形狀。

秦長歌氣白了臉,見鬼的水鏡塵,見鬼的採莒劍法,那劍法竟然是以氣御劍,既然是直撥幻化,那自然什麼形狀都可以,自己怎麼忘了這麼個勁敵!

前方白淵一聲長嘯,腳下發力,立時騰起滾滾煙塵,揹著女王,飄身落向舟中。

「嗆!」

水岸邊突然亮起數十道劍光,交叉成剪,惡狠狠剪向白淵。

白淵一聲長笑,雙足連踢,將凰盟埋伏的護衛的劍光全數踢碎,隨即穩穩落於舟中,水鏡塵「光槳」一擺,小舟立時箭似的劃開去。

秦長歌飛身而起,加速撲上,身後突然傳來急促的馬蹄聲。

「主子!密報!」

秦長歌霍然回首。

屠鷹不會不知道此刻正是追捕白淵的生死關頭,猶自如此關鍵大喝,會是什麼樣的驚變!

焰城刀光劍影,靜安王府鳥語花香。

被軟禁的玉王爺斜斜倚在「雪光耀眼」的「冰圈」內,身下白銀若雪,頭頂紅燈灼烈。

他的手指插在白銀雪中,沒人看得見指下靜靜攥著的一個紙團。

美眸半開半閉,出神的看著那紅燈,燈上隱約,有女子赤足作舞,姿態曼妙。

玉自熙看著那燈的神情流蕩,像是一段帶著未融雪氣的旖旎春光,每一寸都是宛轉深情,每一分都相思迢遞。

……一晃,很多年了啊。

那年,那個血月之夜,赤河冰圈相遇,薄冰之上遠遠見她,一支天魔之舞繁花飛落,滄海靜寂。

他怔怔勒馬,驚為天人,從此心思作結,寸寸都結在那飛旋琳琅的舞步,從無一刻得以解脫。

生命裡最初的熙光,一瞥間。

那個冰圈內鮮妍明媚柔枝窈窕的身影,宛如一縷永生不散的迷迭香,從此無可替代的浸溼了他不羈的流年。

那日冰風之下,他駐馬而觀,那般流麗的舞步,映在四面晶瑩的冰雪之上,如鏡的冰面,滿滿的都是她的影子,拋袖、掠鬢、仰首、抬足、折腰、顫指……

她掌中一盞紅燈,精巧玲瓏,卻不抵她身姿之美,那悠悠紅光隨舞姿輕逸飛揚,一動便是一場華麗的夢境。

他忘記了此身身在何處。

暮色四合,冰圈裡的風森冷的颳了過來,他覺得刺目,忍不住閉了閉目。

只是這一閉目,再睜開時,他便不見了她的身影。

仿若一夢。

他悵然若失,策馬去尋,只見冰圈之上,一片空寂,佳人影蹤全無。

若不是冰上靜靜躺著那盞紅燈,他定以為那真的是夢。

若非是夢,怎會有這般絕世美妙的舞姿,若非是夢,怎會有那般九天玄女的風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