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章

帝凰 天下歸元 第2頁,共2頁

白淵一生的夢想,大約就是能讓她拋卻國家,全心的愛上他,並和他過一段逍遙天涯的,只有他和她兩人的日子。

如今,這個夢想,實現了麼?這段時間的行走,她愛上他了麼?

愛是如此平易而又奢侈的東西,有些人一枚荊釵便可換來一生期許,有的人傾盡一國未必能得佳人回眸。

輕舟上秦長歌站在船頭,突然看見前方白淵從腰間取出一件東西。

他慢慢的將那東西拼接在一起,是個弓弩的形狀,隨即彷彿有意一般,從袖子裡取出幾個黑色的東西,放在掌心,對秦長歌晃了晃。

隔著那麼遠,不可能看清楚那是什麼東西,秦長歌卻能猜到,大抵是霹靂子之類的玩意。

目測了下兩舟的距離,秦長歌皺起眉,白淵這是在逼自己不得靠近了,否則必以霹靂彈侍候之,但是如果放慢速度,這麼不死不活的吊著,白淵安然上岸沒入人海,再買舟出海,自己就更難抓住他了。

身側凰盟護衛等待著她的指示,秦長歌毫不猶豫答:「繼續!」

兩舟在一點一點接近,到了一個秦長歌膂力無法到達白淵卻可以的距離時,船頭上一直持弓而立面對秦長歌的白淵,一笑拉弓。

「啪!」

秦長歌仰首,靜靜看著那道黑色弧線電射而來,向著自己的船帆。

黑色弧線將至,秦長歌霍然飛身而起,半空中衣袍飛卷,嘩啦一下鋪開一條白色的匹練,秦長歌姿勢流轉的在半空中畫了一個圓,將那黑色的威力無倫的小東西一兜,立即飛快的送了出去。

「轟!」

水面上炸起高達丈許的水牆,水牆嘩啦落下時,泛出許多翻著白肚皮的死魚,水面上有鮮豔的魚血,一絲一縷的漾開來。

卻又有一道黑光,在水牆還沒完全落下那一霎,穿越水牆,射向人在半空無處著力的秦長歌。

秦長歌半空一個筋斗,於海天之上騰然翻躍,伸足一跨已經跨上船帆,手中寒光一閃,一截船帆被她剎那砍下,扇子般抓在手裡,大力一掄。

「轟!」又是一聲,這回霹靂子被扇開,炸著了一塊礁石,濺開的石塊砸上船體,船身一陣晃動。

此時秦長歌和白淵又近了一些,秦長歌已經能夠射箭至對方船頭,一步跨上船首,秦長歌一把抓起護衛遞上的弩箭,也裝上霹靂子,示威的對白淵晃了晃。

你有火器,我也有,咱們不妨對射,我不怕落水打架,你的女王可吃不消這三月冷水。

白淵在對面隱約一笑,做了個「你儘可試試」的手勢。

秦長歌嘿嘿一笑,平抬弩箭,身側的司空痕卻突然一把抓住了她的手臂,急聲道:「不能!」

斜睨著他,秦長歌道:「為什麼不能?那是你老婆,又不是我老婆。」

司空痕窒了窒,半晌皺眉道:「你真的是睿懿,一代開國皇后,怎麼這麼個性子?」

「誰規定皇后必須威嚴尊貴,必須一板一眼?」秦長歌譏諷一笑,偏頭一看前方輕舟,目光忽然一閃。

前方,白淵背後,掩得緊密的船艙門簾,忽然探出一隻手。

或者說只是手指,纖細精緻,根根如玉,指上一枚鴿血寶石,在月色下熠熠生輝。

那般碩大的寶石,非常人可以使用。

身側的司空痕,卻突然身子一顫,驚喜道:「挽嵐!」

秦長歌斜眼瞟他,「是麼?你確定?」

「我絕不可能將自己妻子的手認錯!」司空痕怫然不悅。

「她伸手出來,是在說什麼?」秦長歌看著那個手勢,雪白的指尖在深藍簾布映襯顏色鮮明,指尖如蘭葉微微上翹,輕輕三點。

司空痕痴痴的盯著那手指,彷彿突然凝噎住了,半晌才道:「……她問我,你好嗎?」

「她怎麼認出你的?」秦長歌回身看他,「你已經改裝了。」

司空痕豎起手指,他指上一枚戒指是青金石的,難得的色澤純淨,和他的眼睛一般深如這海風之上的夜空。

秦長歌突然輕輕笑起來。

「你說,她信任他,甚至,她愛他。」秦長歌宛然微笑,微笑底深深嘲弄,「你真是當局者迷,柳挽嵐愛的人,絕對不是白淵。」

「你怎麼知道?」司空痕看著她,「她那麼信重白淵……」

「那是兩回事,你不懂女人的心。」秦長歌微笑著,附耳對司空痕輕輕道:「喂,我想到殺白淵的辦法了。」

「嗯?」

「借你小命一用。」

油條兒在策馬前奔。

這個春光美好的夜,道路迤邐鋪開,平靜延伸向遠方,兩側花木都被月光洗得乾淨,樹梢上枝芽肥嫩,映著天色閃著翠綠的色澤,風溫暖而帶著馥郁的香氣,拂過人面,如絲如緞。

油條兒卻無心欣賞。

要一個身負重任,汗流滿面,腳底被砂石戳破,一步一個血腳印的少年去欣賞這一刻夜色裡的春,等於要他去自殺。

主子還身陷險境哪。

從大儀殿翻出來,油條兒繞過那九人把守的正門,找到不敢強攻大儀殿,卻一直守著不肯走的侍衛們,侍衛正副統領當時都在殿內護衛,外面只有隊長在,立即撥了人馬陪油條兒去找趙王。

來不及找到合適的鞋子,油條兒赤腳上路。

前方,安平宮門在望。

油條兒舒了口氣,大力撲上去扣門,他將銅門環敲得梆梆直響,聲音在寂靜的夜裡傳出好遠。

半晌才有個太監烏眉黑眼的來開門,一邊罵罵咧咧嫌被吵醒,油條兒在宮裡被奉承久了,又滿心焦躁,一個巴掌便煽了過去。

「咱家有大事,你這混蛋敢耽擱!」

一邊推開太監就直奔入內,侍衛們急急跟進,空寂的安平宮被驚醒,宮人太監們惶然衝出來,油條兒直奔內殿,大聲喊:「趙五殿下,趙王殿下!」

「王爺他病了……」有人怯怯的答。

油條兒心中一驚,還沒來得及追問,屋門突然被人開啟。

蕭琛當門而立,未繫腰帶的長袍在風中搖搖蕩蕩,整個人又白又輕,似是一朵隨時都將被風吹去的雲。

他面色蒼白目光卻極亮,那般淡淡掃過來,油條兒立時覺得心中窒。

蕭琛看著這個陌生的小太監,眼底掠過一絲不安,淡淡道:「這麼晚過來,是傳旨賜鴆嗎?」

「殿下,殿下……」油條兒撲的一跪,膝行著上千抱住蕭琛的腿,「求您救救太子,救救太子……」

蕭琛眉峰一挑,「怎麼了?」

油條兒抽泣的說了,蕭琛靜靜聽完,淡淡一笑,道:「與我何干?」轉身進屋,將門關上。

油條兒大急,趕緊撲上去拼命敲門,可是怎麼敲怎麼求,蕭琛都不理會,油條兒無奈,一回身惡狠狠甩了把鼻涕,命令其他人,「都離開都離開,我有機密要和趙王稟告。」

直到院子裡沒有人,油條兒才趴在門縫上,輕輕道:「殿下,奴才不敢吵擾您,奴才再說一句話就走。」

「你已經吵擾了我很久,你現在就可以走了。」屋內蕭琛的回答毫無煙火氣,也毫無任何情緒。

油條兒當沒聽見,只是低低道:「太子要我告訴您,陛下駕崩於禹城,如果您不想他唯一的兒子也死掉,請您務必出手。」

……

「吱呀」,幾乎是瞬間,屋內再次開啟,蕭琛搖搖晃晃出現在門口,臉色已經不能用剛才的蒼白來形容,竟微微露出青灰的死色,他開口,連聲音都在微微顫抖,「你說什麼?」

油條兒仰頭看著他,眼淚漣漣,一個頭磕在塵埃,「陛下駕崩了……」

晃了晃,蕭琛一把扶住門框,他頭拼命的向後仰,用手捂住了鼻子。

跪在地下的油條兒沒有看見,那一霎趙王口鼻同時出血,一滴滴的盡數流到他手上,再被他無聲抹去。

這一瞬天旋地轉,這一瞬黑暗降臨,眼前什麼都看不清楚的蕭琛,伸出瘦得皮膚緊繃的手,在門框上一陣慌亂的摸索,將滿手的血塗得門框上出現豔紅的一條。

蒼白的手指,緊緊掐住門邊,不這般用力,他害怕自己立刻就會倒下,再也不能醒來。

玦……

……你……竟先我而去?

你……不等我了?

自己明知大限將至,去拼命支撐著,想在你班師後再見一面……

真的只想再見一面……而已……

天意當真慳吝如此,連這最後微薄的願望,都不願成全我麼?

去年安平宮匆匆一面,你黯然而去的背影,真的成為我一生裡最後的記憶了麼?

蕭琛仰著頭,將逆流而出鮮血,再一口口嚥進腹中,每咽一口,苦澀腥甜,便如嚥下這悽然悲慼的人生。

我一生近在你身側,然而永遠在追逐你的背影,你於我,從來只是樓閣裡的劍光,板橋上的霜,梅樹上最高的那一朵梅上的雪,我仰望欣羨,然後看著它們從我生命裡,一絲一縷的淡去。

那些寫在宣紙上的密密麻麻的心思,從無出口之機,最終在放深人靜裡化為火盆裡的紙蝴蝶,翩翩飛去。

宛如一場人生中註定無人觀看的舞蹈,在悽清的聽見回聲的寥落掌聲中落幕。

這些年……這些年……也努力想著放開你,放開我自己,努力想著從另外的路里,走出我自己的新鮮的喜歡來,然而不知什麼時候,那罪孽的藤蔓早已纏緊了我,越掙扎越不得脫。

蘊華選了那些好的男子,趁夜裡一次次送來……他們都很好,很可愛,有近在咫尺的溫度和香氣,可是……我等待的,永遠都只是你,而我等不到的,也永遠只有你。

長樂火起之夜,我看著你那般茫然的走進去,心裡有隱隱的歡喜……那年楓葉之下那雙清冷冷看過來的眼睛,從來都是我的噩夢,那樣的女子,太過通透,她會看透我的心思,會漸漸疏離你我,會用最巧妙的手段剝脫你對我的信重和關愛,會讓我連一個菲薄的,只想陪伴你看著你的願望,都無法長久的持續下去。

我怎麼能忍受?我怎麼能放任?她和我,註定不能共存,我曾因此想了無數辦法,想要殺她。

但是我不能……我怕你傷心。

可是她不怕你傷心啊……那個狠心的女人,她居然用那樣的方式,了結了你我最後的兄弟情分,於不動聲色中暗斬一刀,徹底斬去了你對我的希冀和信任。

我多麼想、多麼想、告訴她那日的真相,然後看著她被狠狠擊倒,如同她擊倒我一般。

然而我還是不能。

這一生,你是我的兄長,你是我的劫數,你是我牽著心臟的那一點血肉,一旦剝脫,我必不能存活。

而我……註定以一場水月鏡花,為自己的人生做了最後的註解。

……

血已不再流,至於那些不為人見的傷口,只有自己去慢慢感受。

蕭琛緩緩低下頭來,凝視著油條兒,只是這麼一剎那間,他臉色又差了幾分。

「你跟我來。」

他慢慢移到案前,取了幾張御用玉版紙,蘸墨濡筆,提筆慢慢寫上諭。

唇間露出一絲苦笑……當年,為你抄那沒完沒了的書兒,居然練會了你的字,便是你自己也辨認不出來,這麼多年從沒使用過,卻不曾想……在你去後……我卻要最後再寫一回。

是冥冥中天意註定,要讓我用這樣的方式最後紀念你一次麼?也好……

幾份上諭一字排開,蕭琛輕輕從懷中取出晤得微熱的白玉小章,精巧的螭虎私章,上面刻著:錦堂主人。

這是蕭玦的號,以當年他在淮南王府所居住的院子「錦堂」為名,蕭玦是個不對這些閒事上心的人,這個號,還是他幫他取的。

私心裡,只是為了紀念當年錦堂裡那翻驚搖落縱橫飛舞的劍光。

這個私章,是他親自刻給蕭玦的,蕭玦曾經在釋出詔令時用過,上次蕭玦來看他,他向蕭玦索要,他居然也就還給他了。

蕭琛苦笑……哥哥,你是太愛護我,還是太不在乎我?

天意……還是天意,天意要我為你做這件事,別人都不成,天意要我隨你而去,多一刻也不必耽誤。

微笑著,蕭琛將仿造得天衣無縫的上諭交給油條兒,輕輕道:「去吧。」

油條兒驚異的瞪著上諭,他是認得陛下的字型的,不想王爺的字,居然和陛下一模一樣,這下調動善督營和京軍,絕無問題了。

他喜滋滋的一磕頭,大聲道:「奴才代太子謝王爺慨然相助!」

蕭琛一揮手,想起那日安平宮她手中牽著的那個對他輕輕鞠躬的孩子,臉上露出了一絲慘淡的笑意。

「我不是為他……」

油條兒卻已經迫不及待的抱著上諭匆匆而去,行走帶起的風將門咣噹一聲帶上。

蕭琛連頭也不回,只是恍惚的,慢慢收拾著桌上的紙筆。

一低頭,「啪」一聲,一滴鮮血墜落紙上。

蕭琛出神的看著那點鮮血,突然提筆,就著那點豔紅,側鋒逆行勾老幹,濃墨中鋒勾道枝,一株雪地勁梅,漸現輪廓。

「啪!啪!」鮮血越滴越多,在紙上遍灑開來,蕭琛微微一笑,就勢點染成滿枝紅梅,枝幹道勁,繁花滿枝,宛似當年淮南王府四少爺的院子裡那一株老梅,少年的蕭玦,常於其下舞劍,幼年的蕭琛,常躲在樓閣轉角偷看。

那一樹盪漾著梅花和劍光的血啊……

從此落在了誰的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