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髮金衣,消失不見。
碧水茫茫,司空痕撲倒水中,他並沒有死,被掄起砸上霹靂子的,只是先前秦長歌抓獲的一個俘虜而已。
他滾倒的那一刻已經被偷樑換柱,而白淵隔著船舷,是不可能看見秦長歌腳下的動作的。
秦長歌要的,就是在女王面前,「殺」了她最愛的人。
當女王以為王夫已死,失國失家再失愛的她終於爆發,掙扎著操琴而起,偽作向白淵訴情,引他舉簫相合,再以力不能支的一個裂音,使對她心心念唸的白淵俯身相護,流光一瞬利鋒乍起,琺琅指甲尖利如十柄匕首,深深扎入了自己一生倚為長城的重臣的胸膛。
那一刻抓裂的,不僅是血肉,更是白淵多年深情的守護,是他們之間最後的情分緣系。
柳挽嵐,到得最後,必已心境森涼如死。
他愛她,所以毀了她,這段時日的千里輾轉,縱使重病纏身,她卻並沒有失去思考之能,當那麼一個深冷的徹悟逼近來,她亦情何以堪?
就這麼,一起結束了吧。
她抱著白淵落船那一霎,司空痕已經撲了出去,然而他水性卻不甚好,在水裡撲騰來去幾欲淹死,秦長歌命人將他拎出來,並在四周覓女王的屍首,卻遍尋不著,這裡是通海之水,今日尤其風急浪高,流動翻騰,人落下去,再找到的可能性很小。
最終凰盟護衛只在水下撈到了一件披風,那淺紫披風在深藍的海水中悠悠飄蕩,乍一看還以為是個人,然而也只是一件她的衣服而已。
染過佳人香澤,遮過佳人玉肌,從此再也不能接觸佳人體膚的,遺物。
司空痕抱著那溼淋淋的披風,留給了秦長歌一個蕭瑟絕望的背影。
秦長歌注視茫茫水面,恍惚想起這位當年和自己並稱「絕巔雙姝」的名動天下的美人,竟然從未曾和自己照面,當她重生,她卻死去,臨死前船頭浮光掠影一霎驚變,她始終未曾看清她的容貌。
一對絕世麗人,終無相見之緣。
而離海海水流動不休,將他和她的屍體同時捲入,那些恩怨愛恨,同葬海底。
也許,這正是她自己的選擇——為司空痕和東燕報仇,陪白淵永久留在這深海之淵。
秦長歌仰首,海天之上,突然展開一幅畫卷,那是嶙峋山崖,明月西沉,淡金衣袍的男子立於崖巔,微笑對那少年打扮的女子道:「人生最得意處,莫過於享受這般墜落之美。」
白淵。
我們都是紅塵逆旅中掙扎的男女,墜落在命運森涼的棋局裡。
水鏡塵發覺自己有很多機會脫開凰盟護衛水陣,但是每次都在即將突破的一霎,身子一麻。
明明前方不遠,就是可以靠岸的港口,可是卻如隔天涯,難以企及。
水底,似乎隱約有些奇怪的游魚,不斷攢動著向他衝來,雖然不怕那東西,但是卻多少影響了他的突破。
他自小生長於南閔山谷,雖懂水性,卻並不算十分精通,而這次圍捕,卻抽調了焰城本地的凰盟中人,這些在水邊長大的下屬,早早被精明的祁繁選練了水中陣法,在水中發同陸地,分波逐浪,靈活如魚,所以明明武功和水鏡塵相關甚遠,居然也利用地勢和陣法,困住了他好一陣子,給秦長歌爭取了時間。
秦長歌給他們的任務就是,不用想著傷他,拖上一刻就好。
水鏡塵涉水而戰,掌中氣劍光芒吞吐,每次將要捅穿某個敵人,對方便游魚般的躲開去,利用水的流動性,身法比在平地上快速許多。
心底隱隱生了焦躁,水鏡塵微微回首看著那沉沒的船——白淵已經死了吧?
這個人……居然也會死。
他早早就認識了他,明明比自己小的白淵,卻深沉聰慧得令人驚歎,最先和他提起水家積弊已深,不破不立的便他,也是他,在他滿心籌劃另建猗蘭,卻苦於財力不足的時候,慨然相助,猗蘭之建,早就開始籌備,所耗財力著實驚人,若非有一國國師傾力相助,以他那點時間,還有那許多牽絆與不便,是斷斷建不成的。
當然,他知道白淵這個人,斷然不會做沒有回報的事,聰明人的交往是很簡單的,他問他,你要我做什麼?
白淵當時對他一笑,輕描淡寫,「殺個人。」
當他知道殺的是誰的時候,他頗為驚異,當他真正去殺人的時候,他更加驚異,千里之外的白淵,是怎麼能掌控狂傲不羈的玉自熙?怎麼令深情出名的蕭玦去挖自己皇后的眼,怎麼利用各方勢力,布就森嚴無縫之網,將那個縱橫天下號稱第一的女子,牢牢罩在其中的?
更奇妙的是,那還是一場沒有後患的暗殺,居然能西梁皇帝不去為皇后報仇。
非對秦長歌、對西梁局勢、對西梁高層相互之間利益關係瞭解掌控到非常透徹的程度,是不能布出這樣的局來的。
白淵是怎麼知道那些深藏在城府深沉的貴人心中的隱秘的?
當一個人掌控人心,計算到這般精準的地步,那樣的人還是人?
他因此心生寒悚,不敢背離白淵,畢竟他的事業,確實也得他之助,白淵這人,對敵人狠,對朋友卻一向不錯的。
南閔之滅,新猗蘭因為他及時抽身得以保全,白淵找到他,要他為他做最後一件事。
他不是不猶豫的,如今局勢已經不同了,西梁氣焰正烈,氣勢雄大,得罪狠了,難保不會導致他費盡苦心新建的猗蘭再次被毀。
然而白淵只是淡淡一笑,問他,「水老先生遺體可安置妥當?」
他當時便在心裡倒抽一口冷氣——採莒劍法是水家禁忌劍法,原本早就毀去,卻在水家先祖密室的棺木下還有一份石刻,那裡是水家子弟的禁地,據說但進石棺密室者必死,父親卻在生前潛了進去,拓印了一份秘笈出來。
隨即父親便果然開始生病,他趕回去的時候,父親只來得及將劍法傳給他,臨死前父親說密室裡有屍蟲,自己想必已經染上,他當時靈機一動,想著那東西著人即死,當真是最好的武器,於是便想將父親屍體帶著,當時猗蘭將毀,他要走水道離開,為了儲存屍體,他把父親挖空了內臟,用油布嚴嚴包裹,到了新猗蘭後,他一直在想辦法引出那深藏在屍體皮膚裡的屍蟲,卻也一直沒有成功,這是他最大的秘密,白淵卻又是怎麼知道的?
隱約間突然想起,水家先祖密室棺木下有采莒劍法石刻這件事,水家子弟以前無人知曉,父親是怎麼知道的?
誰告訴父親的?
這般一想,寒意便流了全身,他看著白淵,就像看見一條盤踞陰暗之中,代表惑昧的神獸魍狐。
於是有詭鎮之戰,於是有焰城接應。
……
前方黑影交錯,陣法將轉而未轉,一剎間出現了極小的缺口。
對尋常武林高手來說那縫隙根本無法攻破,看在水鏡塵這種天下有數的高手眼裡,卻等於一個巨大的出口。
水鏡塵指間劍氣一轉,凝雙戟之形,掠波而來,激飛水浪,分拍那正在交錯的身形。
一人的身子歪了歪,瞬間滑了過去,只是這一歪便夠了,水鏡塵御劍而起身形一側,已經流雲般的越過那人身側,順手反手一劍,捅入那人後心。
血光飛濺,那人吭也吭仰身栽倒,身下一片碧藍的海水頓時鮮紅,那群一直跟隨水鏡塵腳下的怪魚立刻瘋狂的撲過來,擠擠挨挨如蛇般絞在一起,拼命撕咬著那人的屍體,卻因為滑膩的水靠而無法下口。
那人鮮血落了幾滴在擦身而過的水鏡塵身上,水鏡塵頭也不回的前滑,陣法已破,前方就是沙灘,只要上岸,不再受水中無法發揮的影響,他便可以脫身而去,從此再不受任何挾制。
前方就是淺水,潔白的沙灘一線鋪開,水鏡塵的微笑也潔白純淨,聖潔如蓮。
腳下突然一麻。
如同有人輕輕抽了一下腿筋,腿下一軟,水鏡塵大驚——身邊明明沒有任何人!
一俯首,卻看見一條狀如黑蛇,卻比蛇身粗了些的長形怪魚,從他足下竄出,滑膩的身子一彈一跳間便到了他膝蓋,粗長的尾巴一甩,突然就甩上了他的衣袖,隨即便試圖往他袖囊裡鑽。
水鏡塵立即振袖,將那魚遠遠甩了出去,甩的時候覺得手臂又是一麻,細看卻沒有傷口,他皺眉看著衣袖,突然想起先前出來時,將原先放在玉盒裡採莒劍譜匆匆裝進袖囊,剛才又沾上鮮血,隱隱想起父親曾對自己說過,沒有經過培養和喚醒的屍蟲不是隨時都會染上人身的,但是遇上鮮血,卻是大毒,中者渾不自知,而體氣異常,但那異常也不是人能聞得見的,卻對海中異獸別有吸引——難道,難道……自己一直在找卻沒找到的屍蟲,並不在父親的屍體內,卻在那劍譜上?
這一想渾身徹骨冰涼,身子不由一僵,而身後,已有輕笑傳來。
熟悉的,清脆的,卻又帶著說不出的譏誚和寒意的笑聲。
水鏡塵心裡一沉——這該死的怪魚,終究害自己遲了一步。
眼前突然一陣明光飛越,逼射過來,水鏡塵仰首,看見天際朝陽漸起,將晨霧漸漸燒化,化為一片燦爛的金光,金光盡處,層雲盡染,起了一片妖豔灼烈卻又層次分明的紅,水面上掠過一道錦帶般的玫紅色耀目光波,從萬頃煙波盡頭一直延伸到腳下。
又是明媚的一日啊——如此燦爛卻又如此黯淡。
心裡,忽然起了丈夫生不逢時的蒼涼,一生裡壯心不改,卻總在為人所制;水家聖人光芒萬丈,卻不敵白國師反頭風雲;重建猗蘭歷盡艱辛,到頭來卻很可能是為他人做嫁衣裳。
而此刻,滄海之上,姓水卻水性不佳的自己眼見海岸在即,卻被那人那魚絆住無法再進一步。
身後傳來氣流的湧動聲,無聲無息的接近,隨即四周敵人齊齊抬手,各自吞了一個藥丸。
水鏡塵長嘯一聲拔身而起,然而身下那一片海水剎那間便成了深紫之色,凝而不散,並且隨著他腳下光劍移動而移動,始終盤旋在他身週一丈方圓。
不用看也知道這東西不能沾的。
身後語聲傳來,悠悠帶笑,「這東西,平地上沒用處,專用於水中,只要有水,三日之內都不會消散,三公子,今日你註定要在水面之上,蹈舞至死了。」
立於輕舟上的秦長歌陶醉的張開雙臂,做了一個欣賞的姿勢,「地面上我不是你對手,用什麼花招都未必困得住神通非凡的水三公子,但是現在,我累也累死你。」
她一招手,更多凰盟護衛跳下水去,陣法布了三層,水鏡塵冷笑,忽然衣袖一拂。
衣袖間似有若無一層淡淡粉色煙霧瞬間消逝,清豔宛如桃花瘴。
秦長歌遠遠坐在船頭,閒閒揮著衣袖笑道:「水公子,今天風向不對啊,而且,你看,你的玩毒花招雖多,但是毒只能飄在風中或水面,而我的人,穿得是很拉風的。」
所有的下水的凰盟護衛,都穿著塗了油的鯊魚皮水靠,戴著秦長歌一到焰城就命人趕製的仿造的簡易潛水鏡,他們水性極好,深潛水下,水鏡塵布在空氣和水面中的毒,對他們是沒有用的。
水鏡塵當然也可以潛入水下,避開那團陰魂不散的紫色,然而水下作戰,採莒劍法施展不開,他的功力也會大打折扣,再說他又能潛水多久?重重圍困的敵人,可以輪流換氣,自己卻不可以。
最關鍵的是……剛才那被魚猛衝著要鑽入的左臂,突然起了一陣僵麻這感,隨即一陣森涼的氣息自指尖向下,緩緩逼向肺腑。
身前,剛才突破的缺口,因那怪魚一霎的阻攔,再次合攏,較之前更加三層。
大陣之外,輕舟之上,那個前世死於他手的女子,迎風負手而立,看過來的神情,不死不休。
水鏡塵目光越過她,遙遙抬首,看著水面之南,那裡,新猗蘭默然佇立,水家子弟卻已人丁凋零,而自己,只怕也將永無迴歸之日。
江頭未是風波惡,別有人間行路難,萬事雲煙忽過,英傑終遭末路,這可怖的命運,是從什麼時辰開始,譏嘲了自己父子的貪慾,佈下了那般險惡的局?自己那般茫然墮入卻不自知,這些年的努力和雄心,到頭來卻是為自己掘了墓地,那些棄情絕義的掙扎,最終卻將自己推入死亡的眠床。
耳邊風聲烈烈,宛如父親的嘆息,水鏡塵一劍撥開前方刺來的分水刺,劍光一漲,那人胸腹破裂落入水中……突然想起父親大開的胸腹,那夜燭火之下自己輕輕捧出他的內臟……水家老家主,死得屍首不全。
一轉身,踢開身後一柄短劍,短劍盪開去,和另一柄分水刺撞在一起,粉碎的聲響清脆,宛如小妹的笑聲……小妹……那日她哭泣著跪倒在地,死死牽著他衣袂,而他輕輕伸指,一劃。
袍角斷裂。
「此刻你若背向而行,你將永遠不再是水家人。」
小妹哭倒在地,他最後看她一眼,抽身而去。
那一眼是最後一眼,他心中當時已清楚的明白,卻依舊將她攥緊的袍角劃開,給了她一個悠悠落地的結局。
……人生在世如身處荊棘之中,心不動,人不妄動,不動則不傷;如心動則人妄動,傷其身痛其骨,於是體會到世間諸般痛苦。
一路上的荊棘,扎刺於人身隱伏不發,直到此刻方才洶湧而來。
水鏡塵微笑著,依稀還是當年暗香浮動驚為天人的聖潔笑意,雲蒸霞蔚的朝陽之下身姿如梨花飄舞,於那團深紫之上翻騰起落,身側白光如練劍氣點點,在碧海之上縮放繁複綺麗的花。
點、戳、劈、砍、拍、刺、迎著那些永遠死不完的黑衣護衛和那個神出鬼沒時不時驚電而來的女子,忍受著左臂上一線緩緩上升的麻木,左臂不能用換右臂,右臂不能用換雙腿……無窮無盡,無止無休。
……既然不過幻夢一場,說不得,便拼了也罷了。
乾元六年三月十二,東燕國師白淵於離海支流之上為情所陷,中劍沉海。
乾元六年三月十三,水氏家族掌門人,號稱聖人第一的水鏡塵,於離海支流口岸處被秦長歌旋木大陣圍攻,更兼身中劇毒,卻力戰不倒,一日夜間連殺凰盟護衛近百,傷秦長歌,最終真氣耗盡跌落碧水,力竭而亡。
白淵葬於海淵,水三死於水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