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七章

巨人的隕落 肯·福萊特 第1頁,共2頁

h51919年5月至6月/h5五月的第一天,馮・沃爾特・烏爾裡希給茉黛寫了一封信,從凡爾賽鎮寄了出去。

他不知道她是死是活。自從斯德哥爾摩見面後,他就再也沒有她的音訊。德國和英國之間仍然沒有通郵,因此這是他兩年來第一次有機會給她寫信。

沃爾特和他的父親是前一天動身到法國的,以德國代表團成員的身份隨一百八十位政治家、外交官和外交部官員前來參加和平會議。穿過滿目瘡痍的法國東北部時,法國鐵路讓他們的特別列車降低速度,慢得如同步行。「好像只有我們往這兒扔過炸彈似的。」奧托氣憤地說。他們乘坐小巴士從巴黎出發去小鎮凡爾賽,被丟在水庫大飯店。行李都卸在院子裡,被告知需要他們隨身攜帶。沃爾特想,法國人肯定不是那種胸懷坦蕩的勝利者。

「他們的問題就是沒打贏,」奧托說,「實際上他們也不算輸,英國人和美國人搭救了他們——但這不值得誇耀。我們打敗了他們,大家心知肚明,這傷害了他們膨脹的自尊。」

這家酒店陰森冷清,但外面的木蘭花和蘋果樹盛開著。德國人獲准在大城堡周圍散步,也可以去商店轉悠。酒店外總是聚集著一小群人。平民並不像官員那樣惡毒。他們有時發出噓聲,但大多時候只是好奇地看著敵人。

沃爾特第一天就給茉黛寫了信。他沒提結婚的事,因為他還不清楚是否安全,再說他一貫的保密作風也很難打破。他讓她知道他身在何處,對酒店及周圍描述了一番,讓她給自己寫封回信。他步行去鎮上買了郵票,把信寄了出去。

他焦急地盼望著回信。如果她還活著,仍然愛他嗎?他幾乎可以肯定她會的。但自從她在斯德哥爾摩的酒店房間急切擁抱他,時間已經過去了兩年。很多男人從戰場返回家園,卻發現漫長的分離已經讓女友或妻子愛上了別人。

幾天後,各代表團的領導被召集到公園對面的特里亞農宮酒店,正式移交由戰勝國起草的和平條約的列印副本。檔案是用法語寫的。回到水庫大飯店,副本分發給翻譯小組。沃爾特就是這個小組的負責人。他把他收到的檔案分成幾部分發給大家,然後坐下讀了起來。

裡面的內容甚至比他預想的還糟。

法國軍隊將佔據萊茵蘭的邊境地區十五年。德國薩爾區將成為國際聯盟保護區,由法國控制當地的煤礦。阿爾薩斯和洛林歸還給法國,且不經過全民公決——法國政府害怕當地人民會投票留在德國。新的波蘭變得非常大,囊括了三百萬德國人口和西里西亞煤田。德國將失去所有的殖民地——協約國像竊賊分贓一樣瓜分了它們。德國不得不同意支付數額不詳的賠償,換句話說,要德國給他們籤一張空白支票。

沃爾特不明白他們希望德國成為一個什麼樣的國家。難道他們心裡想象著一個巨大的奴隸營,每個人都靠配給的口糧存活,辛苦勞作,再讓統治者們拿走產出的物資?如果沃爾特成了一個這樣的奴隸,他怎麼可能考慮與茉黛建立家庭、生兒育女?

但最糟糕的還是戰爭罪責條款。

條約第231條說:「協約國和聯合政府認定,德國接受因其與其盟友發動的侵略戰爭,對協約國和聯合政府及其國民造成的所有損失和破壞承擔責任。」

「這是個謊言,」沃爾特氣憤地說,「一個愚蠢、無知、惡毒和可恨的謊言。」他知道德國不是無辜的,他也因此一次次跟父親爭辯過。但他也經歷了1914年夏天的外交危機,清楚瞭解邁向戰爭之路的每一小步,不是單個國家的錯誤。兩邊的領導人一直都在極力捍衛自己的國家,沒有人想讓整個世界陷入有史以來最大規模的戰爭——阿斯奎斯沒想這樣,龐加萊、德皇沒想這樣,沙皇或奧地利皇帝也沒想這樣。就連那個薩拉熱窩的刺客加夫利洛・普林西普知道自己的行為引發了這樣的後果之後也大吃一驚,但甚至是他也不該為「所有的損失和破壞」負責。

午夜剛過,沃爾特碰到了他的父親,當時他倆都剛歇下來,需要喝杯咖啡保持清醒,好繼續工作。「真是豈有此理!」奧托咆哮道,「我們同意根據威爾遜的十四點達成停戰,但這個條約跟十四點毫無關係!」

終於有一次,沃爾特跟父親的見解一致了。

到了早晨,翻譯文稿列印完畢,副本已派專人送往柏林——德國人典型的高效率,讓沃爾特在國家遭受詆譭之時更加清晰地看到它的可貴之處。他疲乏過度,實在睡不著,便決定到外面散散步,放鬆一下再上床休息。

他離開酒店走進公園。杜鵑花正在發芽。這是法國一個晴朗的早晨,對德國來說卻嚴酷無比。這些建議會對德國苦苦掙扎的社會民主政府造成什麼樣的影響?人們是否會陷入絕望,繼而轉向布林什維克主義?

他在大大的花園裡形單影隻,此外還有個穿輕便春季外套的年輕女人,坐在一棵栗子樹下的長凳上。他沉思著經過那裡,禮貌地碰了碰軟氈帽的帽簷。

「沃爾特。」她說。

他的心臟漏跳了一拍。他太熟悉這個聲音了,但不可能是她。

他轉過身,凝視著那個女人。

她站起來。「哦,沃爾特,」她說,「你不認識我了嗎?」

是茉黛!

他整個脈管裡的血液都在歡唱。他緊走兩步上前,她一下子撲到了他的懷裡。他緊緊抱住她,讓自己的臉伏在她的脖子上,深深吸入她的芬芳,歲月流逝,但那氣息依然熟悉。他吻了她的額頭、她的臉頰,接著是她的嘴唇。他說著,同時親吻著,但無論是話語還是親吻,都無法完全表達他內心的一切。

最後還是她說話了:「你還愛我嗎?」

「比以前更愛。」他回答,接著又去吻她。

茉黛兩手撫摸著沃爾特裸露的胸部,做愛後他們雙雙躺在床上。「你太瘦了。」她說。他的肚子凹下去,臀部的骨頭凸出來。她想用黃油牛角麵包和鵝肝讓他胖起來。

他們待在離巴黎幾英里外的一家小旅館的臥室裡。窗戶敞開著,和煦的春風吹拂著報春花般淡黃色的窗簾。茉黛好多年前就發現了這個地方,菲茨常與一位有夫之婦——卡奈斯伯爵夫人在此幽會。這個坐落在小村子裡、僅比一幢鄉間大宅稍大些的旅館,甚至連名字都沒有。男人們在這兒預訂午餐,租下一間房用作午後休息。或許倫敦郊外也有這種地方,但不知何故,這種安排非常有法國風格。

他們自稱伍爾德里奇先生和太太,茉黛戴上了那隻隱藏了將近五年的結婚戒指。精明的老闆娘無疑會暗自揣測他們只是假裝結婚了而已。這倒沒什麼關係,只要她不懷疑沃爾特是德國人就行,否則就會有麻煩。

茉黛無法讓自己的手放開沃爾特。他完好無損地回到了她身邊,讓茉黛心懷感激。她用指尖撫摸他小腿上那條長長的疤痕。

「這傷疤是在蒂耶裡堡落下的。」他說。

「格斯・杜瓦參加了那場戰鬥。我希望不是他開槍打中了你。」

「我很幸運,傷口癒合得很好。不少人患上壞疽死掉了。」

這是他們團聚後的第三週。在這段時間裡,沃爾特整天連軸轉,忙於德國對條約草案的反應,每天只能出來半個小時左右,跟她去公園散散步,或是坐上菲茨那輛藍色的凱迪拉克,讓司機帶他們四處兜風。

茉黛跟沃爾特一樣,對列給德國人的苛刻條款感到震驚。巴黎會議的目的是建立一個公正與和平的新世界,不是讓勝利者去報復失敗者。新的德國應該是一個民主和繁榮的國家。她想與沃爾特生孩子,他們的孩子應該是德國人。她時常想起《路得記》裡的段落:「你往哪裡去,我也往哪裡去。」她遲早會對沃爾特說這句話。

不過,她欣慰地發現並非只她一個人對條約提案感到不滿。協約國一方的其他人認為和平比復仇更為重要。美國代表團的十二名委員以辭職表示抗議。在英國的一次補選中,持非報復性和平態度的候選人贏得勝利。坎特伯雷大主教公開表示他「非常不安」,並聲稱要為那些不被反德報紙所代表的沉默群體說話。

昨天德國提交了自己的反對建議——基於威爾遜的十四點提出近一百頁激烈的爭辯詞。這天上午的法國報紙一片譁然,紛紛憤而討伐,他們稱這份檔案是一座厚顏無恥的紀念碑,一則令人作嘔的笑話。「他們指責我們傲慢自大——瞧瞧,法國人!」沃爾特說,「那句有關鍋子的諺語是怎麼說的來著?」

「煮鍋笑話水壺黑。」茉黛說。

他翻身到她那一邊,把玩著她的體毛。那撮毛髮暗黑而捲曲,十分濃密。她提出把那兒修剪一下,但他說就喜歡那個樣子。「我們還要做些什麼吧?」他說,「在酒店見個面,午後待在床上,像一對偷偷摸摸的情人,雖然浪漫,但我們不能一直這樣。我們得告訴全世界,我和你是一對夫妻。」

茉黛很贊同。她也一直焦急地等待著可以和他每晚睡在一起的日子,雖然她沒有明說——她是那麼喜歡跟他做愛,這讓她有點羞於啟齒。「我們可以建立家庭,讓他們自己得出結論。」

「我不想那樣,」他說,「那會讓人覺得羞恥。」

她也有同感。她想把自己的幸福大聲宣告出去,而不是把它偷偷藏起來。她為沃爾特感到驕傲,他那麼英俊,勇敢,聰明過人。「我們可以再辦一場婚禮,」她說,「先訂婚,釋出公告,再舉行儀式,永遠也不要跟任何人說我們已經結婚快五年了。兩次嫁給同一個人也不違法。」

他若有所思:「我父親和你哥哥會反對。他們阻止不了我們,但會把一切都搞得很不愉快,毀了這件事的樂趣。」

「你說得對,」她無奈地說,「按菲茨的話,有些德國人的確讓人覺得不錯,但說到底,你是不會把妹妹嫁給這種人的。」

「所以我們必須把既成事實推給他們。」

「我們先告訴他們,然後在報紙上宣佈這一訊息,」她說,「我們要說這是新的世界秩序的象徵。在和平條約簽訂的時候宣佈這樁英德跨國婚姻。」

他有些疑慮:「具體該怎麼做呢?」

「我去跟《尚流》雜誌的編輯談談。他們很喜歡我,我給他們提供過大量材料。」

沃爾特笑著說:「茉黛・菲茨赫伯特女勳爵永遠引領時尚。」

「你在說什麼?」

他伸手去床頭櫃上拿過皮夾,從裡面取出那張雜誌剪報。「我僅有的一張你的照片。」他說。

她從他手裡接過來。年深日久,紙片已經變軟,褪成了黃褐色。她仔細端詳著照片。「這是戰爭之前拍的。」

「那之後它就一直陪著我。它也跟我一樣熬了過來。」

淚水湧上了她的眼眶,讓褪色的照片變得更加模糊。

「別哭。」他抱住了她。

她把臉緊貼在他赤裸的胸膛上哭泣著。有的女人動不動就哭,她從來就不是那樣。但現在她止不住自己的眼淚。她為失去的歲月而哭,為數百萬戰死的男孩而哭,為這一切毫無意義又愚蠢的浪費而哭。她把自己剋制了五年的淚水一股腦傾瀉了出來。

等她哭完,臉上的淚水也幹了,便如飢似渴地去吻他,他們又做愛了。

6月16日,菲茨那輛藍色凱迪拉克在酒店接上沃爾特,載著他前往巴黎。茉黛認為《尚流》雜誌會要他們兩人拍張合照。沃爾特穿著一件戰前在倫敦定做的斜紋軟呢套裝。這衣服有些肥大,但現在所有德國人穿的衣服都顯得肥大。

沃爾特在水庫大飯店設了一個小型情報局,用來監視法國、英國、美國和義大利的報紙,蒐集德國代表團獲得的小道訊息。他知道協約國內部就德國的反對建議發生了激烈爭吵。勞埃德・喬治是位能夠靈活應對失誤的政治家,他表示願意重新考慮條約草案。但法國總理克列孟梭說他已經十分慷慨,對任何修訂建議都表示憤慨。出人意料的是,伍德羅・威爾遜也很頑固。他認為該草案是個公正的解決辦法,一旦他打定了主意,便再也聽不進任何批評。

協約國也在商議包括德國的幾個同盟國家的和平條約,它們是奧地利、匈牙利、保加利亞和奧斯曼帝國。他們創造了幾個嶄新的國家——南斯拉夫和捷克斯洛伐克,將中東瓜分為英國和法國的地區。他們爭論是否與列寧講和。每個國家的民眾都已厭倦戰爭,但也有少數權貴仍熱衷於同布林什維克鬥爭。英國的《每日郵報》發現國際猶太金融家支援莫斯科政權的陰謀——這是該報提出的一個較為難以置信的幻想。

在德國條約問題上,威爾遜和克列孟梭否決了勞埃德・喬治的建議,這天早些時候,住在水庫大飯店的德國小組收到了一份毫無耐心的通告,限他們三天之內接受條款。

沃爾特坐在菲茨汽車的後座上,悲觀地思考著自己國家的未來,它會變成另一塊非洲殖民地,他想,當地居民拼死拼活,只為滿足他們的外國主人。他不想在這種地方撫養自己的孩子。

茉黛在攝影師的工作室裡等著他,她打扮得十分漂亮,穿著一件薄紗夏裝,她說是保羅・波烈的作品,那是她最喜歡的服裝設計師。

攝影師有一面繪畫背景牆,畫的是開滿鮮花的花園,茉黛覺得十分低俗,所以他們站在了餐廳的窗簾前,幸好窗簾十分樸素。起初他們並肩站著,就像陌生人那樣誰也不碰誰。攝影師建議沃爾特跪在茉黛面前,但這太感情化了。最後終於找到兩人都感到滿意的姿勢,他們雙手相握,不是對著照相機,而是互相看著對方。

攝影師承諾明天就能把照片洗好。

他們隨後去小旅館吃午飯。「協約國不能強迫德國簽字,」茉黛說,「那樣就算不得談判了。」

「他們就是這麼做的。」

「要是你們拒絕了,那會怎麼樣呢?」

「他們沒說。」

「那你們打算怎麼辦?」

「代表團部分成員今晚返回柏林跟政府磋商。」他嘆了口氣,「我恐怕必須要走了。」

「那我們正好利用這個機會宣佈結婚的事。我明天拿到照片以後就回倫敦。」

「好吧,」他說,「我一回柏林就儘快告訴母親。她會欣然接受。然後我再告訴父親。他的反應會剛好相反吧。」

「我會告訴赫姆姑媽和碧,然後給在俄國的菲茨寫信。」

「所以,暫時我們要分開一段時間了。」

「快吃完,然後我們就上床去。」

格斯和羅莎在杜伊勒裡公園見面。巴黎已開始恢復正常,格斯高興地想。陽光明媚,樹木生出片片綠葉,男人們在釦眼裡插著康乃馨,坐在那兒抽雪茄,一邊看著世界上穿著最漂亮的女性們從眼前走過。在公園的一側,裡沃利路上充斥著轎車、卡車和馬拉大車。在另一側,一艘艘貨運駁船在塞納河上穿梭往來。也許,這個世界終歸會恢復從前的樣子。

羅莎穿著一件薄薄的紅色棉布制服,戴著一頂寬簷帽,顯得魅力十足。見到她那一刻,格斯想,如果我會畫畫,就畫她現在這種樣子。

他穿著一件藍色夾克,頭戴一頂時髦的硬草帽。她見到他時不禁嫣然一笑。

「怎麼啦?」他問道。

「沒怎麼。你看上去很棒。」

「都是這頂帽子鬧的,對吧?」

她強忍著沒有再咯咯笑:「你真可愛。」

「顯得很蠢。我也沒辦法。一戴帽子就這樣,因為我整個看上去就像一把球頭錘。」

她在他唇上輕輕一吻:「你是巴黎最有魅力的男人。」

她真的這樣想。格斯驚喜地想:我真有這麼幸運?

他挽起她的胳膊。「我們走走吧。」他們朝著盧浮宮的方向開始散步。

她說:「你讀了《尚流》雜誌沒有?」

「是倫敦的雜誌嗎?沒有,怎麼了?」

「看來你的親密朋友茉黛小姐嫁給了一個德國人。」

「哦!」他說,「他們是怎麼知道的?」

「你是說你知道這事兒?」

「我猜到的。我1916年在柏林見過沃爾特,他請求我帶了一封信給茉黛。我想這意味他們要麼訂了婚,要麼已經結婚。」

「你真是深藏不露!從來就沒有提過一個字。」

「這是個危險的秘密。」

「現在仍然危險。《尚流》雜誌善待他們,但其他報紙可就不一定站在他們這邊了。」

「茉黛以前也受到過報紙的攻擊。她很堅強。」

羅莎有些尷尬:「我想那天晚上你們談論的就是這個吧,我見你倆私下嘀咕著什麼。」

「沒錯。她問我是否有關於沃爾特的任何訊息。」

「我真愚蠢,竟懷疑你跟她調情。」

「我原諒你了,但下次你無理評判我的時候,就想一想這件事。我能問你一件事嗎?」

「隨便你問,格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