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六章

巨人的隕落 肯·福萊特 第1頁,共2頁

h51919年3月至4月/h5積雪融化,堅硬的俄國土地變成肥沃的溼泥,白衛軍[3]做出巨大努力試圖讓國家擺脫布林什維克主義的控制。海軍上將高爾察克的十萬大軍橫掃西伯利亞地區,部隊裡的部分軍服和武器是由英軍供應的,他們從南到北拉開一條一千多公里的戰線,對紅軍發起大規模進攻。

菲茨率領阿伯羅溫同鄉隊,外加部分加拿大人和幾名翻譯,跟在白衛軍後面,相隔幾公里的距離。他的任務是強化高爾察克的力量,提供通訊督導、情報和物資供應。

菲茨滿懷希望。前面或許困難重重,但如果容許列寧和托洛茨基之流竊取了俄國,後果將不堪設想。

三月初,他還待在烏拉爾山脈歐洲一側的城市烏法,讀著一摞一週前的英國報紙。來自倫敦的訊息喜憂參半。菲茨很高興勞埃德・喬治任命溫斯頓・丘吉爾為陸軍大臣。在所有政治首腦中,最支援干預俄國的人就是溫斯頓。但有些報紙的立場和菲茨相反。《每日先驅報》和《新政治家報》的觀點並沒讓他感到吃驚,畢竟它們或多或少屬於布林什維克的出版物。但是,連保守的《每日快報》都刊出了這樣的大標題:撤出俄國。

不幸的是,這些文章對發生的一切瞭如指掌,甚至十分清楚英國幫助高爾察克發動政變廢除了臨時政府,讓他當上最高統治者。他們從哪兒獲取的資訊?他從報紙上抬起頭來。眼下,部隊駐紮在市立商業學院裡,助手正坐在對面的辦公桌前。「穆雷,」菲茨說,「下次戰士們再往家裡寄信的時候,先把信件交給我過目。」

這樣做不符合常規,穆雷有些遲疑:「先生……」

菲茨覺得最好解釋一下:「我懷疑資訊可能是從我們這兒傳到國內的。檢查員肯定是疏忽大意了。」

「也許他們覺得歐洲戰爭已經結束,就可以鬆懈一下了。」

「毫無疑問。總之,我想檢查一下是不是我們的問題。」

報紙背頁刊登的是「不要插手俄國」運動發起人的照片,菲茨驚訝地發現竟然是艾瑟爾。《每日快報》說,她從前當過泰-格溫的女僕,但現在成了全國服裝工人聯盟的總書記。

從那時起,他跟不少女人睡過覺——尤其是最近,在鄂木斯克,他結識了一個美豔絕倫的俄國金髮女子,她是沙皇手下一位將軍的情婦,但那位將軍腦滿腸肥,整日醉酒,令她備受冷落。但說到底,艾瑟爾留給菲茨的記憶最為深刻。他想知道自己的孩子怎麼樣了。菲茨大概在全世界留下了半打私生子,但艾瑟爾的孩子是唯一他確知的。

她成了煽動抗議干預俄國的人。現在菲茨知道訊息到底是從哪兒走漏的了。她那該死的弟弟是阿伯羅溫同鄉隊的中士。他從來都喜歡惹是生非,菲茨毫不懷疑是他在給艾瑟爾通風報信。等著吧,菲茨想,我一定要把他揪出來,讓他吃不了兜著走。

接下來的幾個星期,白衛軍一路急速挺進,紅軍大為驚訝,他們本以為西伯利亞政府早已是強弩之末,因而面對如此來勢洶洶的軍隊不得不驚慌奔逃。如果高爾察克的部隊能跟北部「天使號」上的支援者接上,在南方跟鄧尼金的志願軍會合,他們就能形成一個向東部彎曲、長達上千英里的包圍圈,以勢不可擋的力量橫掃莫斯科。

隨後,到了四月底,紅軍開始大舉反擊。

當時菲茨待在布古魯斯蘭,那是伏爾加河以東一百六十多公里林地中的一個陰森而貧瘠的小鎮。殘破的石頭教堂和鎮公署大樓,直愣愣地矗立在一片低矮的木板房中間,就像垃圾堆上的幾簇雜草。菲茨跟情報單位的人員坐在鎮公署一個巨大的房間裡,挨個篩查俘虜的審訊報告。沒有發現什麼地方不對勁。但隨後他就看到窗外高爾察克計程車兵們一個個衣衫襤褸,沿著主街緩慢穿過鎮子,他們不該往那邊走的。他派美國來的翻譯列夫・別斯科夫去詢問那些人為什麼撤退。

別斯科夫帶回來的訊息讓人失望。紅軍從南面發動大規模進攻,高爾察克推進部隊的左翼戰線拉得過長,遭到襲擊。為了避免部隊斷成兩截,當地的白衛軍指揮別洛夫將軍命令他們後撤,進行重組。

幾分鐘後,一個紅軍逃兵被帶進來接受審訊。他曾經是沙皇軍隊裡的上校。他的話讓菲茨備感沮喪。他說,紅軍一開始對高爾察克的進攻感到吃驚,但他們很快就重新集結起來,補充了補給。托洛茨基宣稱紅軍將繼續向東部進攻。「托洛茨基認為,如果紅軍稍有動搖,協約國就會承認高爾察克為最高統治者,而一旦得逞,他們就會向西伯利亞人投入大量人員和物資。」

這正是菲茨期待的。他用口音濃重的俄語問道:「那麼,托洛茨基是怎麼做的呢?」

對方回答得太快,菲茨沒明白到底是什麼意思,只能等別斯科夫翻譯過來。「托洛茨基用特招的手段吸引來自布林什維克黨和工會的新兵。得到的反應十分驚人。二十二個省份派出了分遣隊。諾夫哥羅德省委員會發動了它的半數成員!」

菲茨試圖想象高爾察克也能喚起支援者如此熱烈的響應。但實際上永遠也不會發生。

他回到駐地收拾行李。行動過緩,同鄉隊緊趕慢趕才在紅軍到達前逃脫,但仍有少數士兵落在了後面。當晚,高爾察克的西側部隊全面撤退,菲茨坐上火車返回烏拉爾山地。

兩天後,他又回到了烏法的商業學院。

這兩天來菲茨情緒灰暗。他既惱怒又痛苦。參戰已經有五個年頭了,他能夠憑各種跡象判斷局勢的轉向。俄國的內戰實際上等於結束了。

白衛軍實在太弱了。革命黨人勢必獲勝。只有協約國軍隊入侵才可能扭轉局面,但這是不可能的——眼下這點兒事情已經讓丘吉爾焦頭爛額了。比利・威廉姆斯和艾瑟爾姐弟倆配合默契,確保必要的增援派不出來。

穆雷給菲茨拿來了一麻袋信件。「這是您要看計程車兵家書,先生。」他話裡有些不贊同的意味。

菲茨沒有理睬穆雷的不滿,開啟了麻袋。他搜尋著威廉姆斯中士的信。至少得有個人為這場災難受到懲罰。

他找到了需要的東西。威廉姆斯中士的信是寫給e.威廉姆斯的,那是她孃家的姓——毫無疑問,他擔心使用她的夫姓會讓人注意他的賣國信件。

菲茨開始讀起來。比利的筆跡又大又自信。乍看之下,字裡行間沒什麼特別之處,只是有點兒古怪。不過,菲茨在「40號房間」工作過,瞭解編碼加密。他定下心來開始破解眼前這份密信。

穆雷說:「還有一件事,先生,這兩天你見過那個美國翻譯嗎,名叫別斯科夫的?」

「沒有,」菲茨說,「他出了什麼事嗎?」

「看來我們把他丟了,先生。」

托洛茨基十分疲倦,但他毫不氣餒。臉上的緊張線條絲毫沒有減弱他眼中閃爍的希望之光。格雷戈裡欽佩地想,正是對自己事業堅定不移的信念支撐著他。格雷戈裡猜測他們幾個都是這樣——列寧和斯大林也是如此。每個人都相信自己在做正確的事情,無論面臨什麼樣的問題,比如土地改革,或者軍事戰術。

格雷戈裡卻做不到。跟托洛茨基一道工作時,他努力制訂對白衛軍最好的回擊戰術,但在得知結果之前,他對是否做出了正確決定從來都沒有把握。也許這正是為何托洛茨基世界聞名,而他只不過是一個政委的原因。

格雷戈裡坐在托洛茨基的私人火車上,桌上鋪著一張俄國地圖。這種情形以前有過多次。「我們基本上不必擔心北方的反革命分子。」托洛茨基說。

格雷戈裡表示同意:「根據我們的情報,那裡的英國士兵和水兵之中發生了叛亂事件。」

「而且,他們喪失了跟高爾察克會合的希望。他的軍隊正以最快速度逃回西伯利亞。我們可以把他們趕過烏拉爾山脈,但我認為我們還有其他更重要的事情。」

「在西面嗎?」

「那邊很糟。白衛軍依靠的是拉脫維亞、立陶宛和愛沙尼亞的反動民族主義者。高爾察克在那兒委任尤登尼奇為總司令,他受到英國海軍艦隊的支援,將我們的艦隊圍困在喀琅施塔得。不過我更擔心的是南方。」

「鄧尼金將軍那邊。」

「他大約有一百五十萬人,有法國和義大利軍隊的支援,英國人也向他提供補給。我們認為他正在計劃進攻莫斯科。」

「如果要我說的話,我認為擊敗他的關鍵在政治上,而不是在軍事上。」

托洛茨基來了興致:「說下去。」

「鄧尼金無論去哪兒都會樹敵。他的哥薩克士兵肆意搶劫。每當他拿下一個小鎮,就會把所有猶太人集合起來,隨便射殺。如果煤礦沒達到生產目標,他就殺掉十分之一的礦工。還有,不用說,他槍決了部隊裡所有的逃兵。」

「一樣,」托洛茨基說,「我們還殺了包庇逃兵的村民。」

「還有拒絕交出糧食的農民。」格雷戈裡不得不狠下心來,接受這種必要的殘酷,「但我瞭解農民,我的父親就是其中之一。他們最關心的是土地。很多人在革命中獲得了大片土地,他們會堅守這些土地,無論發生什麼。」

「所以呢?」

「高爾察克宣佈土地改革應該遵循私有財產的原則。」

「這意味著農民要歸還他們從貴族手裡拿到的土地。」

「這一點大家都清楚。所以我想把他的公告印出來,貼在每座教堂的外面。不管我們計程車兵做過什麼,農民們只要看到這個,就寧可要我們,不會要白衛軍。」

「就這麼幹。」托洛茨基說。

「還有一件事。宣佈特赦逃兵。七天內,任何返回部隊的人都不會受到處罰。」

「這又是一項政治舉措。」

「我不認為這樣會鼓勵開小差,因為只限一週。這樣會讓人們重新支援我們,尤其當他們發現白衛軍要拿回他們的土地時。」

「試試看。」托洛茨基說。

一位助手走了進來,敬了個禮:「有份奇怪的報告,別斯科夫同志,我覺得你想聽一聽。」

「說吧。」

「在布古魯斯蘭抓到一個俘虜。他當時跟隨高爾察克部隊,但身上穿的是美國人的制服。」

「白衛軍裡頭有來自世界各地計程車兵。資本主義者和帝國主義者自然要支援反革命。」

「不是這樣的,先生。」

「那又是怎麼樣的?」

「先生,這人說他是你的兄弟。」

清晨,濃霧瀰漫,站臺又很長,格雷戈裡看不到火車的盡頭。有可能是哪裡弄錯了,他想,弄錯了名字,或者翻譯有誤。他試圖讓自己狠下心來以免失望,但沒能成功,他的心跳得更快了,好像每根神經都能感到刺痛。他差不多有五年沒見過自己的親弟弟了。他常常想,列夫一定是死了。這有可能仍是可怕的真相。

他走得很慢,凝視著茫茫晨霧。如果這真的是列夫,他自然會發生一些變化。過去五年裡,格雷戈裡失去了一顆門牙,丟了大半個耳朵,可能其他地方也有了他沒意識到的改變。列夫又會變成什麼樣呢?

過了一會兒,兩個人影從白色霧靄中走了出來——其中一個是俄國士兵,穿著粗劣的軍裝和國產鞋,他旁邊那個看上去像美國人。那人是列夫嗎?他留著短短的美式髮型,沒蓄鬍子。臉龐很圓,一副好吃好喝的美國士兵的樣子,漂亮的新軍服下面的肩膀肌肉飽滿。這是一身軍官制服,格雷戈裡愈發懷疑起來。難道他弟弟成了美國軍官?

俘虜也盯著他看。格雷戈裡走上前去,他終於確定這人就是自己的弟弟。列夫的確變了樣,不光是整體外表上的圓滑光鮮,更是他站在那裡的姿態,他臉上的表情,尤其是他的眼神,已經全然不同了。列夫沒有了那種孩子氣的驕傲自大,而代之以一種謹慎的氣度。實際上,他現在長大了。

當他們相距咫尺時,格雷戈裡想到列夫辜負自己的種種作為,一大堆指責的話湧到了嘴邊,但到頭來他一句話也沒有說,而是張開雙臂抱住了列夫。他們互相親吻面頰,拍著對方的後背,然後再次擁抱,格雷戈裡發現自己在哭。

過了一會兒,他把列夫帶上火車,走進他當作辦公室的車廂。格雷戈裡讓助手端來熱茶。他們坐在兩把褪色的扶手椅裡。「你參軍了?」格雷戈裡不可置信地問。

「美國那邊也在徵兵。」列夫說。

看來是實情。列夫絕不會自願入伍。「你還當了軍官!」

「你不也是嘛。」列夫說。

格雷戈裡搖了搖頭:「我們已經廢除紅軍隊伍中的官階制度。我是軍政委。」

「但還是一些人發號施令,另一些端茶倒水,」列夫說話時,助手正好端著杯子進來了,「媽媽要是活著會覺得自豪吧?」

「會自豪得受不了。不過你為什麼從來都不給我寫信?我還以為你死了!」

「啊,該死,我很抱歉,」列夫說,「拿了你的船票讓我很不好過,一直想寫信告訴你我能支付你的路費。我想多攢上點兒錢然後再寫信,就這麼一直拖著。」

這種藉口毫無說服力,但恰恰是列夫的性格。除非他已經找到一件漂亮外套,否則就不會去參加某個聚會,如果他手頭沒錢給大家輪番買酒喝,他也不會進酒吧。

格雷戈裡又記起了另一樁背叛。「你離開的時候,根本沒告訴我卡捷琳娜懷孕了。」

「懷孕了?!我不知道。」

「不,你知道。你叫她不要告訴我。」

「哦。我想我忘了。」謊言被戳穿了,讓列夫顯得很尷尬,但他沒一會兒就恢復了常態,馬上來了個倒打一耙,「你送我上的那條船也不是去紐約的!那船把我們扔到了一個叫加地夫的卸貨場。我不得不又幹了幾個月才攢夠了另一張船票錢。」

格雷戈裡難過了好一會兒,隨後回憶起列夫央求船票的情形。「也許當初我不該幫你從警察那兒逃跑。」他乾脆地說。

「我覺得你已經對我仁至義盡了。」列夫不太情願地說。然後他露出他那溫暖的笑容,這讓他一次次獲得格雷戈裡的原諒。「你對我一直這樣,」他補充說,「自從媽媽死了以後。」

格雷戈裡哽住了。他儘量讓自己的聲音堅定平穩:「不管怎麼說,必須懲罰維亞洛夫家族,他們欺騙了我們。」

「我已經復仇了,」列夫說,「在布法羅有個叫約瑟夫・維亞洛夫的。我操了他女兒,讓她懷孕了,他只好讓我娶了她。」

「我的上帝!你現在是維亞洛夫家族的成員了?」

「他後悔了,所以才會安排我參軍打仗。他指望我能死在戰場上。」

「見鬼,你現在還是讓你的雞巴牽著走?」

列夫聳了聳肩膀:「我想是吧。」

格雷戈裡也有要坦白的事情,這讓他有些緊張。再開口時他顯得十分謹慎:「卡捷琳娜生了個男孩兒,你的兒子。她給他取名叫弗拉基米爾。」

列夫顯得很高興:「是嗎?我有個兒子啊!」

格雷戈裡沒有足夠勇氣告訴他弗拉基米爾對列夫一無所知,一直叫格雷戈裡「爸爸」。他只是說:「我把他照顧得很好。」

「我知道你會的。」

一種熟悉的憤怒情緒刺傷了格雷戈裡——列夫總覺得別人活該承擔起他丟下的責任。「列夫,」他說,「我跟卡捷琳娜結婚了。」他等著他做出憤怒的反應。

但列夫仍然那麼平靜:「我也知道你會這麼做的。」

格雷戈裡吃了一驚:「什麼?」

列夫點點頭:「你一開始就迷上她了,而她需要找一個踏實可靠的人來撫養孩子。算命的牌上也這樣說。」

「我經受了極大的痛苦!」格雷戈裡說。難道這一切都白白過去了?「我心裡很受折磨,覺得背叛了你。」

「天啊,怎麼會。是我丟下她不管的。祝你們兩個好運!」

看到列夫對待這一切的態度是如此輕慢,格雷戈裡頓時氣得七竅生煙。「你從來沒想過我們,是吧?」他惡狠狠地問。

「你瞭解我,格里什卡。」

列夫當然會惦記他們。「你連想都不想我們。」

「我當然想你們了。用不著那麼聖潔。你想要她,一段時間內保持著距離,也許是好幾年,但最終你還是操了她。」

事情說白了就是這樣。列夫討人嫌地把別人也拉低到他的水平上。「你說得對,」格雷戈裡說,「反正,我們現在已經有了另一個孩子,一個女兒,安娜。她現在一歲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