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個大人和兩個孩子。不要緊,我手頭上夠。」
「你說什麼?」
「我一直在攢錢,把英軍倉庫的威士忌賣給哥薩克人,換金盧布。我已經積攢了一筆小財。」列夫把手伸進軍服的襯衣下面,解開一個釦子,然後拉出一條裝錢的袋子,「這裡的錢足夠你們四個買票去美國了!」他把錢袋子遞給格雷戈裡。
格雷戈裡很吃驚,很是感動。說到底,列夫並沒有忘記他的家人。他攢出了票錢。當然,大張旗鼓地遞交這筆錢,這合乎列夫的性格。他一直守著自己的諾言。
只可惜這一切都是徒勞的。
「謝謝你,」格雷戈裡說,「我為你能說到做到而驕傲。不過,當然了,現在沒有這個必要了。我可以讓你獲得釋放,幫你回到正常的俄國人的生活。」他把錢袋遞了回去。
列夫接過來,拿在手裡,盯著它。「你是什麼意思?」
格雷戈裡看出列夫有些委屈,知道自己拒絕禮物傷了他的心。不過格雷戈裡腦子裡還有個更大的隱憂。列夫和卡捷琳娜重聚會發生什麼?她會再次愛上更有魅力的弟弟嗎?想到自己有可能失去她,格雷戈裡就覺得心裡一陣發涼,畢竟他倆共處很長時間了,一直都在一起。「我們現在住在莫斯科,」他說,「在克里姆林宮裡有套公寓,卡捷琳娜、弗拉基米爾、安娜和我。我能輕易為你弄上一套公寓……」
「等一等,」列夫滿臉疑惑,「你以為我想回俄國嗎?」
「你已經回來了。」格雷戈裡說。
「但不會留在這兒!」
「你不可能要回美國。」
「我當然要回!你們也應該跟我一起走。」
「沒有這個必要!俄國跟以前不一樣了。沒有沙皇了!」
「我喜歡美國,」列夫說,「你也會喜歡的,你們幾個都會喜歡,尤其是卡捷琳娜。」
「但我們正在這裡創造歷史!我們已經發明瞭一種全新形式的政府,蘇聯。這是新的俄國,新的世界。你錯過了一切!」
「你才是什麼都不懂的那個,」列夫說,「在美國我有自己的車。那兒的食物多到吃不完。還有各種我喜歡喝的酒、喜歡抽的菸捲。我有整整五套衣服呢!」
「有五套衣服有什麼用?」格雷戈裡失望地說,「這就像有五張床。你只能睡在一張床上!」
「我可不那麼認為。」
列夫顯然覺得格雷戈裡看不清事實,實在令人惱火。格雷戈裡不知道還要說什麼才能讓他的弟弟回心轉意。「那些東西真的是你想要的嗎?香菸、很多衣服和汽車?」
「那是每個人都想要的東西。你們布林什維克最好記住。」
格雷戈裡不打算從列夫那裡聽取什麼政治說教。「俄國人想要麵包、和平和土地。」
「別的不說,我在美國有個女兒。她叫黛茜,今年三歲。」
格雷戈裡疑惑地皺起眉頭。
「我知道你在想什麼,」列夫說,「我不關心卡捷琳娜的孩子——他叫什麼名字?」
「弗拉基米爾。」
「你覺得我不關心他,所以我也不關心黛茜?可這不一樣。我從來都沒見過弗拉基米爾。當我離開彼得格勒的時候他只是一個小斑點。但我愛黛茜,而且更重要的是,她也愛我。」
格雷戈裡至少可以理解這一點。他很高興列夫有足夠的心腸體會到與女兒之間的感情。儘管他很困惑為何列夫如此偏愛美國,但在格雷戈裡內心,如果列夫不回俄國,他會感到巨大的寬慰。因為列夫肯定想接觸弗拉基米爾,然後,還得花上多少時間弗拉基米爾才能明白列夫是他的生身父親呢?還有,如果卡捷琳娜決定離開格雷戈裡,跟列夫走,同時帶走弗拉基米爾,那樣的話,安娜該怎麼辦?格雷戈裡也會失去她嗎?他不無愧疚地想,對他來說,最好是列夫一個人回他的美國去。「我相信你作了個錯誤的選擇,但我不會強迫你。」格雷戈裡說。
列夫笑了:「你怕我會帶走卡捷琳娜吧?哥,我太瞭解你了。」
格雷戈裡一愣。「是的,」他說,「帶她一起回去,然後再拋棄她一回,再留給我收拾一回殘局。我也太瞭解你了。」
「至少你會幫我回美國。」
「不。」看見列夫的臉上閃過一絲驚慌,格雷戈裡不禁感到得意,不過他沒有讓這種折磨持續太久,「我會幫你回到白衛軍那裡。他們可以帶你回美國。」
「我們怎麼做呢?」
「我們開車去前線,再稍稍越過一點兒。然後我把你放在無人區。之後的事就得靠你自己了。」
「我會被人打死的。」
「我們都可能被打死。這是戰爭。」
「那我還是碰碰運氣吧。」
「你會平安無事的,列夫,」格雷戈裡說,「向來如此。」
威廉姆斯・比利被人押著走出烏法市立監獄,穿過塵土飛揚的市街前往被英軍用作臨時駐地的商學院。
軍事法庭設在一間教室裡。菲茨坐在講臺上,旁邊是他的助手穆雷上尉。格溫・埃文斯上尉拿著筆記本和鉛筆坐在那裡。
比利渾身髒兮兮的,臉上鬍子拉碴,跟鎮上的醉鬼和妓女關在一起讓他睡不好覺。菲茨像往常一樣,穿著熨燙齊整的制服。比利知道自己陷入了一場大麻煩。判決已成定局。證據十分清楚——他用編碼文字將軍事機密透露給了他姐姐。但他橫下一條心,絕不讓自己顯得害怕。他要好好為自己辯解。
菲茨說:「這是戰地高等軍事法庭,獲准在被告為現役或正在國外,且無法設立更為正式的軍事法庭時設立。法庭僅要求三名軍官擔任法官,如果人數不足,也可以是兩名。法庭可以對任何級別的軍人的任何罪行加以審訊,有判處死刑的權力。」
比利的唯一機會是影響判決結果。可能的懲罰包括勞役、苦工和處死。毫無疑問,菲茨希望把比利送到行刑隊面前,或者至少判他在監獄裡蹲上幾年。比利的目標是讓穆雷和埃文斯腦子裡對審判的公正性產生足夠的懷疑,讓他們提出較短的刑期。
現在他說:「我的律師在哪兒?」
「不可能給你提供法律代理。」菲茨說。
「你確信這一點嗎,先生?」
「問你的時候你再說話,中士。」
比利說:「在筆錄裡寫上我被拒絕擁有律師的權利。」他盯著格溫・埃文斯,只有他拿著筆記本。見埃文斯一動不動,比利又說:「這麼說,這次審判的筆錄是一個謊言了?」他把重點放在謊言兩個字上,心裡清楚這樣會冒犯菲茨。從不說謊是英國紳士禮法的一部分。
菲茨朝負責記錄的埃文斯點了點頭。
一開場就贏了一局,比利想,心裡有些高興。
菲茨說:「威廉・威廉姆斯,你被指控違反了陸軍法案第一章。指控你在服現役期間故意實施有計劃的危及陛下武裝力量的行為。法庭將判處死刑或相對較輕的處罰。」
對死刑的反覆強調讓比利渾身發冷,但他仍然保持一臉堅定的表情。
「你有什麼要申辯的嗎?」
比利深吸了一口氣。他說話時聲音清晰,鼓起勇氣,儘量讓語調充滿輕蔑和不屑。「我的申辯是你們竟會如此大膽,」他說,「你竟敢假裝這是一次客觀審判?怎麼敢裝作我們來俄國是執行合法的軍事行動?你們怎麼敢指控一個三年來與你們並肩作戰的人犯了叛國罪?這就是我的申辯。」
格溫・埃文斯說:「不要無理取鬧,比利。這樣你只會自討苦吃。」
埃文斯假裝仁慈,但比利不吃他這一套。他說:「我建議你馬上離開,不要跟這個私設法庭有任何瓜葛。等到訊息傳出去的時候——你儘管相信我,這件事會登上《每日鏡報》的頭版——你就會明白丟臉的人是你,不是我。」他看著穆雷,「無論誰跟這場鬧劇扯上干係,到頭來都會落得名譽掃地。」
埃文斯有些不知所措。顯然他沒想到這有可能被公佈出去。
「夠了!」菲茨大聲呵斥道。
好,比利想,我已經擊中他要害。
菲茨接著說:「我們有證據,穆雷上尉,請開始吧。」
穆雷開啟一個資料夾,拿出一張紙。比利認出了他自己的筆跡。不錯,正像他預料的那樣,那是一封他寫給艾瑟爾的信。
穆雷把信拿給他,問道:「這封信是你寫的嗎?」
比利說:「你是怎麼注意到它的,穆雷上尉?」
菲茨咆哮道:「回答問題!」
比利說:「你是在伊頓公學上的學,對吧,上尉?正人君子絕不會讀別人的信件,我們一直是這樣被人教導的。不過據我所知,只有官方檢查員有檢查士兵信件的權利。所以,我認為是檢查員讓你注意到它的。」他停頓了一下。正如所料,穆雷不打算回答。他接著說:「那麼說,這封信是非法獲得的,對嗎?」
穆雷重複道:「是你寫的這封信嗎?」
「如果是非法獲得的,那麼就不能在審判中使用。我認為律師會這樣說。但現在沒有律師在場。所以這是一個私設法庭。」
「這封信是你寫的嗎?」
「除非你解釋了怎麼得到這封信的,否則我不能回答這個問題。」
菲茨說:「你要知道,你會因為藐視法庭受到懲罰。」
我已經面臨死刑了,比利想,菲茨這傢伙真愚蠢,竟然認為這樣就能嚇倒我!不過他還是說:「我指出法庭的不當行為,指出起訴的非法性,從而為自己辯護,這你也要禁止嗎……先生?」
穆雷妥協了:「信封上寫了發信人的地址和比利・威廉姆斯中士的名字。如果被告說他沒寫這封信,那他現在就要做出這樣的申明。」
比利什麼也沒說。
「這封信是一條編碼訊息,」穆雷接著說,「它可以通過讀取第三個單詞進行解碼,外加歌曲和電影名的首字母。」穆雷把信交給埃文斯,「解碼完成後,它的內容就是這樣。」
比利的信描述了高爾察克政權的無能,說他們儘管擁有大量黃金卻仍無法支付西伯利亞大鐵路人員的工資,所以不斷遇到供應和運輸問題。信中還詳細介紹了英國軍隊試圖提供的幫助。英國公民支付軍隊的開銷,他們的子弟冒著生命危險去打仗,這樣的資訊都是對英國公眾保密的。
穆雷問比利:「你否認傳送了這一訊息嗎?」
「我不能對非法獲取的證據發表意見。」
「收件人是e.威廉姆斯,實際上是艾瑟爾・萊克維茲太太,她是‘不要插手俄國’運動的領導人,對吧?」
「我不能對非法獲取的證據發表意見。」
「你以前給她寫過編碼的信件嗎?」
比利一言不發。
「她利用你提供的資訊寫出了那些充滿敵意的新聞報道,敗壞了英國軍隊的聲譽,同時危及我們在這裡的行動。」
「當然不是這樣,」比利說,「軍隊的聲譽是被那些不經議會同意便派我們執行這一非法秘密任務的人敗壞的。‘不要插手俄國’運動只是必要的第一步,讓我們迴歸原有的英國捍衛者的身份,而不是去當右翼將軍和政客們的私人軍隊,執行他們的小陰謀。」
菲茨那張輪廓分明的臉因為憤怒而變得通紅,比利看在眼裡,心裡十分得意。「我們已經聽得夠多了,」菲茨說,「法庭現在要考慮最後的裁決。」穆雷低聲說了一句,菲茨接著說,「哦,是的。被告有什麼話要說嗎?」
比利站了起來:「我要傳喚我的第一位證人,伯爵菲茨赫伯特上校。」
「這太可笑了。」菲茨說。
「讓筆錄記下這一點,法庭拒絕允許我詢問證人,儘管他出席了審判。」
「往下說。」
「如果沒有剝奪我傳喚證人的權利,我就會問上校他跟我的家人之間有什麼關係。他是否因為我父親擔當了礦工領導的角色而對我個人懷恨在心?他跟我姐姐的關係如何?他是否僱用她當自己的管家,然後又神秘地解僱了她?」比利真想多說幾句艾瑟爾的事,但這會玷汙她的名聲,而且這幾句暗示已經足夠了,「我還會詢問他在這場反布林什維克政府的非法戰爭中存在什麼個人利益。他的妻子是俄國公主嗎?他的兒子是這裡的財產繼承人嗎?上校是否在捍衛自己的個人經濟利益?所有這些問題是否就是他召集這次虛假法庭的真正解釋?在這種情況下,他是否完全沒有資格擔任法官?」
菲茨板著面孔狠狠地盯著他,但穆雷和埃文斯兩人都顯得很吃驚。他們對這些私人情況一無所知。
比利說:「我還要指出一點。德國皇帝被控犯有戰爭罪。有人認為他是在將軍們的唆使下發動了戰爭,違反了德國人民通過國會代表明確表示的意願。相比之下,有人強調,英國只有在經過下議院討論同意後才對德宣戰。」
菲茨裝出一副無趣的樣子,但穆雷和埃文斯用心聽著。
比利接著說:「現在想一想俄國這裡的戰爭。一切從未在英國議會討論過。有人以保證行動安全為藉口,對英國民眾保密,軍隊一有見不得人的秘密就搬出這一套說辭。我們在打仗,但這場戰爭從未公開宣佈。英國首相和他的同僚處在與德皇和他的將軍們完全相同的處境下。是他們在幹非法的事情,不是我。」說完,比利坐了下來。
兩名上尉與菲茨湊到了一塊兒。比利懷疑自己是否太過分了。他覺得有必要把話說得尖刻有力,但這樣也許會得罪兩個上尉,無法贏得他們的支援。
但幾位法官好像意見並不一致。菲茨在強調著什麼,但埃文斯搖頭表示否定。穆雷顯得有些尷尬。這或許是一個好兆頭,比利心想。儘管如此,他還是感到一種前所未有的恐懼。無論是在索姆河面對機槍的掃射,還是在礦井下經歷爆炸,都沒有比性命被幾個心懷惡意的軍官攥在手裡,更讓他害怕的了。
最後他們似乎達成了一致。菲茨看著比利說:「起立。」比利站了起來。
「威廉・威廉姆斯中士,本法庭認定你有罪。」菲茨盯著比利,好像希望在他臉上看到被擊敗的屈辱。但比利早已料到有罪的判決。他擔心的是判決結果。
菲茨說:「你被判處十年勞役拘禁。」
比利再也無法保持平靜的表情。判決不是死刑,但刑期竟是十年!出獄的時候他就三十歲了。那將是1929年,米爾德里德該三十五歲了。他們的半輩子已經過去。他那目空一切的偽裝轟然倒塌,淚水湧上了他的眼眶。
一種巨大的滿足浮上了菲茨的臉。「解散。」他說。
比利被押了下去,開始了他的刑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