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七章

巨人的隕落 肯·福萊特 第2頁,共2頁

「實際上是三個問題。」

「聽上去不太吉利啊。像民間傳說似的。如果答錯的話我會被放逐嗎?」

「你還是無政府主義者嗎?」

「你覺得這礙事嗎?」

「我在捫心自問,政見分歧會不會把我們分開。」

「無政府主義相信沒有任何人擁有統治權。所有的政治哲學,從國王的君權神授到盧梭的社會契約論都在試圖證明權力的正當性。無政府主義者認為所有這些理論都是失敗的,因此沒有任何形式的權力是合法的。」

「理論上說,實在令人無法辯駁。但這不可能付諸實施。」

「你領會得很快。實際上,所有的無政府主義者都是反對主流的,但他們對社會如何運轉這一問題的看法差別很大。」

「你的看法呢?」

「我不像過去看得那麼清楚了。報道白宮讓我的政見稍有傾斜。但我仍然認為,權力需要證明自己的正當性。」

「我覺得我們不會為這種事情發生爭吵。」

「好的。下一個問題?」

「跟我說說你的眼睛。」

「我天生如此。我應該做手術讓它睜開。我的眼瞼後面不過是一團無用的組織,不過我可以戴個玻璃眼球。但那樣的話,它又得一直睜著。我認為還是閉著好。你覺得這很礙事嗎?」

他停下腳步,轉身面對著她:「我可以吻它嗎?」

她猶豫了一下:「好吧。」

他彎下腰來,吻了吻她緊閉的眼瞼。他的嘴唇並沒有什麼不同尋常的感覺,就像在親吻她的臉頰。「謝謝你。」他說。

她平靜地說:「以前從沒有人這麼做過。」

他點點頭,猜測這可能是某種禁忌。

她說:「你為什麼要這麼做?」

「因為我愛你的一切,我要確信你知道這一點。」

「哦。」她沉默了一分鐘,控制著自己的情感,但隨後她笑了一下,恢復了她喜歡的那種乾脆的語氣,「嗯,如果你還想吻什麼奇怪的東西,就告訴我好了。」

他不知道如何對這種含混卻又令人激動的提議作出回應,便暫且放在一邊,留著以後再仔細琢磨。「我還有一個問題。」

「來吧。」

「四個月前,我對你說我愛你。」

「我還沒忘。」

「但你沒有說你對我有什麼感覺。」

「那不是明擺著的嗎?」

「也許吧,但我希望你親口告訴我。你愛我嗎?」

「唉,格斯,你還不明白嗎?」她臉色變了,有些痛苦,「我實在配不上你。你是布法羅最搶手的單身漢,而我是個獨眼的無政府主義者。你應該去愛一個優雅美麗的富家女。我是一個醫生的女兒,我母親是女傭。我不是你該愛的那種人。」

「你愛我嗎?」他用平靜而執拗的語氣問。

她哭了起來:「當然,你這個笨蛋,我全身心愛著你。」

他伸出胳膊摟著她。「這才是最最重要的。」他說。

赫姆姑媽放下手裡的《尚流》雜誌。「你竟然偷偷結了婚,這實在太糟糕了。」她對茉黛說,隨後又同謀般笑了,「但這實在是太浪漫了!」

她們坐在菲茨在梅費爾家中的客廳裡。戰爭結束後,碧用時新的裝飾派藝術風格重新裝修了房子,廳裡擺著實用的椅子和阿斯普雷品牌店那種華而不實的現代派銀製擺設。菲茨那個無賴朋友賓・韋斯特安普敦和他的妻子,以及茉黛和赫姆待在一起。倫敦社交季如火如荼,等碧準備停當,他們就要出門去看歌劇。她在跟三歲半的寶寶,以及十八個月大的安德魯道晚安。

茉黛拿起雜誌,又看了看那篇文章。上面的照片並不討人喜歡。她原以為會看到兩個相愛的人,但不幸的是那張照片看上去像是從電影中擷取的場景。沃爾特像個掠食者,握著她的手,好色之徒般緊盯著她的眼睛,她則像個天真無邪的少女,正要落入他的詭計之中。

還好文章如她所願。作者提醒讀者茉黛女勳爵在戰前曾是一位「時尚的婦女參政論者」,她開創《軍人之妻》報,為留在家裡的婦女爭取權益,她還因為替傑妮・麥卡利抗爭而進過監獄。文章說,她和沃爾特曾打算用正常的方式宣佈訂婚,戰爭爆發讓這件事耽擱下來。他們匆忙而秘密的結合被描繪成在反常境況下孤注一擲採取的正確行動。

茉黛堅持讓報紙準確無誤地援引自己的話,雜誌信守了這一承諾。「我知道有些英國人痛恨德國人,」她說,「但我也知道,沃爾特和其他許多德國人一樣,盡了一切力量來阻止戰爭。現在,戰爭已經結束,我們必須跟以前的敵對者建立和平與友誼,我真心希望人們將我們的結合作為新世界的象徵。」

經歷過多年的政治運動,茉黛深知有時候一份出版物就會讓你贏得支援,只要你能獻上一個獨家的精彩故事就行。

沃爾特按計劃返回柏林。德國人開車前往火車站,一路上受盡人們的譏笑嘲弄。一位女秘書被人群裡投來的石塊擊中。法國方面的評論說:「記住他們對比利時人做了什麼。」女秘書仍留在醫院裡。與此同時,德國人民群情激奮,反對簽署條約。

賓坐在茉黛旁邊的沙發上。這一次他沒像往常那樣調情。「真希望你哥哥在這兒給你些建議。」他朝雜誌那邊點了點頭。

茉黛給菲茨寫了信,委婉地把自己結婚的訊息告訴他,信封裡還裝了一張《尚流》雜誌的剪報,讓他知道自己的事情已被倫敦社交界所接受。她不知這封信多久才能輾轉交到菲茨手裡,她也沒指望幾個月內會收到回覆,到了那會兒,菲茨就是想反對也晚了。他只能強作歡顏,對她表示祝賀。

現在,竟然有人暗示她需要由男人告訴她該做什麼,茉黛眉毛一豎。「菲茨又能說什麼呢?」

「在可預見的將來,一個德國人的妻子生活會很艱難。」

「我不需要一個男人告訴我這些。」

「菲茨不在,我覺得自己有一定的責任。」

「請別這樣。」茉黛強忍著不去發作。除了到世界各地的夜總會賭博狂飲,他還能給別人提什麼建議?

他壓低聲音。「我不想把話說出來,不過……」他瞥了赫姆姑媽一眼,後者知趣地站起身,去為自己再續上一杯咖啡,「如果你願意說這場婚姻一直不圓滿,就有可能被廢止。」

茉黛回想起報春花般淡黃色的窗簾,按捺著開心的笑容:「但我不能……」

「請別告訴我任何事情。我只是想讓你明白自己的選擇。」

茉黛心裡的火越來越大,但她強忍下去。「我知道這是好意,賓……」

「也有離婚的可能。總會有辦法的,你知道,男人能給妻子提供各種理由。」

茉黛再也無法剋制她的憤怒。「請馬上停止這個話題,」她抬高聲音說,「我絲毫不打算廢止或者離婚。我愛沃爾特。」

賓緊繃著臉:「我不過是想告訴你,我認為菲茨作為一家之長會跟你說的話,如果他在這兒的話。」他站了起來,對妻子說,「我們還是走吧,好嗎?我們沒必要都遲到。」

幾分鐘後,碧穿著一件嶄新的粉紅絲綢外衣出現了。「我準備好了。」她好像一直在等著別人,而不是別人在等她。她的目光落在茉黛的左手上,注意到了那枚結婚戒指,但她沒發表任何看法。茉黛把這件事告訴她的時候,她的反應十分謹慎,不支援也不反對。「我希望你幸福,」她不帶任何感情地說,「我也希望菲茨能接受你沒有得到他許可的事實。」

幾個人走了出去,上了汽車。這是一輛黑色的凱迪拉克,是藍色的那輛滯留在法國之後菲茨買的。什麼東西都由菲茨提供,茉黛想道:三個女人住的房子,她們身上貴得驚人的禮服外套,汽車,還有劇院的包廂。她在巴黎麗茲飯店的賬單直接寄給菲茨在倫敦的律師阿爾伯特・索爾曼,他會不加詢問地予以償付。菲茨從來沒有抱怨過。她知道,沃爾特永遠無法讓她過這種日子。也許賓說得對,沒有了這些早已習慣的奢侈會讓她難受。但她要跟她愛的人在一起。

因為碧的拖沓,她們在開幕前最後一分鐘才到達考文特花園。觀眾已經在自己的座位上坐好。三個女人匆匆登上鋪了紅地毯的樓梯,衝向她們的包廂。茉黛猛然記起看《唐璜》的時候自己跟沃爾特在這間包廂乾的事情。她一下子害羞起來。當時她是中了什麼邪,竟敢冒那種風險?

賓・韋斯特安普敦跟他妻子早來一步,起身為碧扶著椅子。觀眾席上一片寂靜,演出即將開始。人們看歌劇時總要看看這裡都來了什麼人,把這當成樂事一件,當公主落座時,不少人回過頭來。赫姆姑媽坐在第二排,但賓扶著前排的一個位子讓茉黛坐。前排座位上傳來一陣低聲的議論——這裡的人大多看見了《尚流》上的照片,讀了那篇文章。其中很多人認識茉黛,這是倫敦的交際場,有貴族和政客、法官和主教,也有成功的藝術家和富有的商人,外加這些人的妻子。茉黛站了一會兒,讓大家好好看看她,看她多麼高興,多麼自豪。

但這是一個錯誤。

觀眾的聲音出現了變化。低語聲變得更響。儘管分不清他們在說什麼,但那聲音本身就帶著譴責,就像一隻蒼蠅遇到關著的玻璃窗而改變了嗡嗡聲一樣。茉黛吃了一驚。接著,她聽到了另一種噪聲,聽上去像是可怕的噓聲。她帶著困惑和驚慌坐了下來。

但這並不管用。現在,每個人都在盯著她。噝噝聲在正廳蔓延開來,幾秒鐘後樓廳這裡也噓聲四起。「各位!」賓無力地抗議著。

茉黛從來沒遇到過這樣的仇恨,就連在婦女參政示威的高潮中也沒遇到過。她感到肚子像抽筋一樣疼痛。她希望音樂馬上開始,但那位樂隊指揮也在盯著她,把他的指揮棒放在一邊。

她想要自豪地回視他們,但淚水湧上了雙眼,模糊了她的視線。這場噩夢不會憑空結束。她不得不做點兒什麼。

她站了起來,噓聲更響了。

淚水順著臉頰流了下來。她幾乎像瞎了似的轉過身去。她撞翻了自己的椅子,跌跌撞撞朝包廂後面的門口走去。赫姆姑媽站起來,嘴裡唸叨著:「哎呀,天啊,我的天啊。」

賓跳起來把門開啟。茉黛走了出去,赫姆姑媽緊隨其後。賓也跟著出來。在她身後,茉黛聽見噓聲逐漸消失在一陣笑聲之中,然後,讓她恐怖的是,觀眾們開始鼓起掌來,慶賀他們趕走了她。這譏嘲的掌聲伴著她穿過走廊,走下樓梯,走出劇院。

從公園大門到凡爾賽宮的那段路近兩公里長。今天,道路的兩側站滿了數百名身穿藍色制服的法國騎兵。夏日的陽光照在他們的鋼盔上熠熠生輝。他們舉著掛有紅白雙色三角旗的長槍,小旗在暖風中獵獵舞動。

約翰尼・雷馬克想辦法讓茉黛獲邀參加和平條約的簽署,不理會她在歌劇院受到的羞辱,但她不得不坐在敞開的貨車後座,跟英國代表團的那些女秘書擠在一起,就像被送到市場的羊群。

一開始,德國人似乎要拒絕簽署條約。戰爭英雄、陸軍元帥馮・興登堡表示他寧願接受光榮的失敗,也不要不光彩的和平。整個德國內閣已經辭職,他們不同意簽署條約。他們在巴黎的代表團團長也是如此。最後,國民議會通過投票決定,除了那條臭名昭著的戰爭罪責條款以外,什麼都簽署。協約國立刻表示即使這樣也是不可接受的。

「如果德國人拒絕,協約國會怎麼辦呢?」茉黛在他們的小酒店對沃爾特說,他們已經偷偷住在一起了。

「他們說他們會入侵德國。」

茉黛搖搖頭:「我們的戰士不會打仗的。」

「我們的戰士也不會。」

「所以就是僵持。」

「只是英國海軍還沒有解除封鎖,德國還是無法得到貨物供應。協約國只需耐心等待,等德國各個城市都爆發糧食騷亂,他們就可以毫無阻攔地長驅直入了。」

「所以,你們只能簽署。」

「要麼簽署,要麼捱餓。」沃爾特悲哀地說。

今天是6月28日,五年前的這一天,大公在薩拉熱窩被刺殺。

貨車把秘書們帶進院子,她們都儘量文雅得體地下了車。茉黛走進宮殿,登上大樓梯,兩側是穿著更為繁複的法國士兵,這會兒,共和國禁衛軍戴的是銀製頭盔,上面有一撮馬鬃羽毛。

最後她走進了鏡廳。這是世界上最為宏偉壯觀的大廳之一。有三個網球場並排連起來那麼大。房間一側是十七扇俯視花園的長窗,對面牆上,十七道鑲嵌鏡子的拱門反射著一扇扇窗戶。更重要的是,正是在這個房間裡,1871年普法戰爭結束之際,得勝的德國人加冕了他們的第一個皇帝,強迫法國簽訂割讓阿爾薩斯和洛林的條約。現在,德國人即將在同一個拱形天花板下受到羞辱。毫無疑問,他們中的一些人夢想著有朝一日能報仇雪恥。你施加在他人身上的恥辱遲早要回到自己身上,茉黛想,今天來這兒參加儀式的人,腦子裡會出現這種念頭嗎?大概不會。

她在一排紅絲絨長椅中找到了自己的位置。有幾十位記者和攝影師到場,一個電影攝製組帶著巨大的電影攝影機來記錄整個事件。大人物們三三兩兩走進屋子,在長桌前坐下,克列孟梭放鬆輕慢,威爾遜鄭重其事,勞埃德・喬治則像一隻年老的矮腳雞。格斯・杜瓦也在其中,對著威爾遜的耳朵說了些什麼,然後走到記者那邊,跟一個年輕漂亮的獨眼記者說話。茉黛想起以前見過她,看得出格斯愛上了她。

三點鐘的時候,有人讓大家肅靜,大家充滿敬意地沉默下來。克列孟梭說了句什麼,門開了,兩位德國簽署人走了進來。茉黛從沃爾特那兒得知,柏林方面沒人願意讓自己的名字寫進條約,最後他們派出的是外交大臣和郵政大臣。兩人面色蒼白,一臉愧色。

克列孟梭作了簡短的發言,然後招手讓德國人走上前來。兩人從口袋裡拿出鋼筆,在桌子上的一張紙上籤了字。不一會兒,在某種秘密暗號的指令下,外面炮聲大作,向世界宣告和平條約已經簽署。

其他代表上前簽名,不只是那些大國,而是所有的條約締約國。這就花了很長時間,下面的觀眾開始交談起來。德國人直挺挺地坐在那裡,一動不動,直到一切結束後被人護送出去。

茉黛感到由衷的厭惡。她想,我們鼓吹和平的說教,但卻一直在預謀報復。她起身離開王宮。外面,威爾遜和勞埃德・喬治被一群歡天喜地的觀眾死死圍住。她繞過人群,沿路向鎮子裡的德國人旅店走去。

她希望沃爾特不會太沮喪。對他來說,這是個可怕的日子。

她見他正在收拾行李。「我們今晚回家,」他說,「代表團都要回去。」

「這麼快!」她沒怎麼想過條約簽署以後會發生什麼。面對這件影響深遠的重大事件,她無法想象之後的事。

相比之下,沃爾特仔細想過這個問題,也有了自己的計劃。「跟我走。」他很簡單地說。

「我無法獲得去德國的許可。」

「你還需要誰的許可呢?我有你以茉黛・馮・烏爾裡希夫人的名字辦下的德國護照。」

她感到大惑不解。「你是怎麼得到的?」她說,雖然這不是她腦子裡想到的最重要的問題。

「這不困難。你是一個德國公民的妻子,有權擁有護照。我的特殊影響不過是縮短了流程,只花幾個小時就辦完了。」

她盯著他。這一切如此突然。

「你走嗎?」他說。

她在他眼裡看到一種可怕的恐懼。他認為她會在最後一分鐘退縮。他這種害怕失去她的恐懼讓她想哭。她為自己被如此熱情深愛著而感到幸運。「是的,」她說,「是的,我走。我當然要跟你走。」

他還不大相信:「你確定要這樣嗎?」

她點點頭:「你還記得《聖經》里路得的故事嗎?」

「當然。可是……」

茉黛在最近幾周又讀過好幾遍,她開始引述那段讓自己感動的話:「你往哪裡去,我也往哪裡去;你在哪裡住宿,我也在哪裡住宿;你的國就是我的國,你的神就是我的神;你在哪裡死……」她哽咽得說不出話來,片刻後,她使勁嚥了一下,接著說,「你在哪裡死,我也在哪裡死,也葬在哪裡。」

他笑了,但眼裡閃著淚光。「謝謝你。」他說。

「我愛你,」她說,「什麼時候的火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