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一章

巨人的隕落 肯·福萊特 第1頁,共2頁

h51916年12月/h5現在,菲茨在白廳的海軍部工作。這不是他想要的職位。他渴望重返正在法國的威爾士步槍團。他痛恨別人冒死戰鬥,自己卻安全地待在倫敦,就跟討厭戰壕裡的泥濘和侷促一樣。他很害怕自己被人當成懦夫。不過,醫生說他的腿還沒有痊癒,不同意他返回部隊。

菲茨能說德語,特勤局的史密斯-卡明——他自稱「c」,推薦菲茨到海軍情報處,他被臨時安排進叫作「40號房間」的部門。菲茨最不想幹的就是案頭工作,但出於意料的是,他漸漸發現這項工作對戰爭成敗十分重要。

戰爭開始的第一天,一艘名為「cs警戒」的郵船駛入北海,挖開了德國人的海底通訊電纜,將其全部切斷。英國人的狡詐伎倆迫使敵人使用無線電傳輸絕大部分資訊。無線訊號很容易被截獲。德國人不傻,他們的資訊全部加了密。「40號房間」就是英國人破譯密電碼的機構。

菲茨跟這類特殊人群打交道——其中有不少怪人,大部分都不太像軍人,他們在盡全力破譯海岸電臺監聽到的含混不清的亂碼。菲茨絲毫不擅長這類填字拼圖般的解碼工作,他讀福爾摩斯的時候從來猜不中兇手是誰,但他可以把破譯的電文翻譯成英文,更重要的是,戰場上的經歷幫助他判斷出哪些是重要資訊。

但這一切並未改變戰局。1916年底,西線陣地與年初一樣,幾乎沒有任何變動,儘管雙方都曾大動干戈——德軍對凡爾登發動無情的進攻,英國人在索姆河一戰更是不惜血本。協約國部隊急需提振士氣。如果美國人加入戰爭,他們便有可能打破均勢——但到目前為止尚無任何跡象。

部隊的指揮官全都是在深夜或早上起床時釋出命令,因此菲茨早早起床,一直緊張工作到中午。週三的狩獵會結束後,他十二點半離開海軍部,坐上一輛計程車回家。從白廳到梅費爾的那段上坡路雖然不長,但他眼下還是腿腳不便。

與他住在一起的三個女人——碧、茉黛和赫姆姑媽剛準備坐下來吃午飯。他把柺杖和制服帽子遞給格洛特,在幾位女士旁邊坐下。從效率至上的辦公環境回到家中,讓他感到既溫暖又快樂——豐富的傢俱陳設,輕手輕腳的僕人,還有雪白桌布上的法國瓷器。

他問茉黛有什麼政治新聞。阿斯奎斯和勞埃德・喬治之間正在展開一場激烈較量。昨天阿斯奎斯戲劇般辭去了首相的職務。菲茨愈發擔心起來:他並不崇拜自由黨的阿斯奎斯,但新首相要是被溫和膚淺的和平談判迷昏了頭怎麼辦?

「國王接見了博納・勞。」茉黛說。安德魯・博納・勞是保守黨領袖。王權在英國政壇的最後殘餘是君主有權任命首相——儘管他的候選人仍然必須贏得國會的支援。

菲茨說:「具體發生了什麼?」

「博納・勞拒絕出任首相。」

菲茨十分惱火:「他怎麼可以拒絕國王呢?」菲茨認為一個人應該遵從他的君主,尤其是保守黨成員。

「他認為應該由勞埃德・喬治擔任。但國王不願意。」

碧插了一句:「我可不希望是他。這個人比社會主義者好不到哪兒去。」

「的確,」菲茨說,「但從攻擊力來看,其他人全加在一起也比不上他。至少他會為戰爭注入一些新鮮力量。」

茉黛說:「我擔心他不會盡力為和平創造機會。」

「和平?」菲茨說,「我覺得你不必對此過於擔心。」他儘量不顯得言辭激烈,但失敗主義的和平論調讓他想到那些喪生的人:可憐的年輕中尉卡爾頓-史密斯,還有那麼多阿伯羅溫的步槍團戰士,甚至還有被行刑隊槍斃的那個可憐的歐文・貝文。難道他們都白白犧牲了?這簡直是一種褻瀆。他強迫自己平心靜氣地說話:「除非其中一方打贏戰爭,否則不會有什麼和平。」

茉黛的眼裡閃過一絲憤怒,但她也剋制著自己的情緒。「我們有可能做到兩全其美:如果我們想要和平,讓強有力的戰爭領導者勞埃德・喬治擔任戰爭理事會主席,讓一位像阿瑟・鮑爾福那樣老練的政治家當首相去進行和平談判。」

「嗯。」菲茨對這種觀點毫無興趣,但茉黛有種本事,說起什麼事情總是讓人無法表示否定。菲茨換了個話題:「你今天下午打算做什麼?」

「赫姆姑媽和我要去東區。我們辦了一個軍人妻子俱樂部。我們用茶點招待她們——這是由你出的錢,菲茨,因此我們要謝謝你。我們幫她們解決難題。」

「都是什麼難題?」

赫姆姑媽回答:「一般都是幫她們找乾淨的地方住,尋找靠得住的人看孩子。」

菲茨一下子來了興致:「你真讓我刮目相看,姑媽。你以前不贊成茉黛去東區亂跑的。」

「現在是戰爭時期,」赫姆女勳爵毅然決然地說,「我們必須竭盡所能。」

出於一時衝動,菲茨說:「要麼我也跟你們一起去吧。好讓她們見識一下伯爵也跟搬運工一樣容易挨槍子兒。」

茉黛吃了一驚,但嘴上還是說:「嗯,好吧,你要是想去就去吧。」

他看得出她不太情願。毫無疑問,她們在俱樂部裡談的都是左翼分子那些什麼婦女參政權之類的事。不過,她又不能拒絕他,這一切都出自他的腰包。

午餐結束,幾個人各自準備出門。菲茨去了他妻子的更衣室。碧那位頭髮花白的女僕妮娜正在幫她脫下午餐的衣服。碧嘴裡用俄語嘀咕著什麼,妮娜也同樣用俄語回答,讓菲茨覺得她們有意避著他,不免有些生氣。

他開口說起了俄語,為了讓她們知道他什麼都聽得懂。他對僕人說:「請讓我們單獨待一會兒。」妮娜行了一個屈膝禮便退了出去。

菲茨說:「我今天還沒見到寶寶呢。」他一早就離開家了,「我得趕緊去趟幼兒室,一會兒他們就帶他到外面溜達了。」

「他還出不去呢,」碧不安地說,「寶寶有點兒咳嗽。」

菲茨皺了皺眉:「他需要呼吸些新鮮空氣。」

她突然變得涕淚漣漣,讓他吃了一驚。「我真擔心他,」她說,「你跟安德烈兩個都冒著生命危險去打仗,我身邊很可能就只剩下寶寶了。」

她的哥哥安德烈已經結婚,但沒有孩子。假如安德烈和菲茨死於戰爭,寶寶就是碧唯一的親人了。也正因如此,她才過分護著這個孩子。「不管怎麼說,對他過分溺愛沒有任何好處。」

「我不知道這個詞是什麼意思。」她沉著臉說。

「我知道你明白我的意思。」

碧退去襯裙。她的身材比先前更顯豐滿迷人。菲茨看著她解開了長襪上的絲質吊帶。他想象自己咬著她大腿內側的嫩肉。

她看了他一眼。「我累了,」她說,「得睡上個把小時。」

「那我陪著你。」

「我還以為你要跟你妹妹去貧民窟呢。」

「我可以不去。」

「我真的需要休息一會兒。」

他站起來想走,但隨即又折了回來。他憤憤不平,覺得自己遭到了拒斥:「你已經很長時間不讓我碰你了。」

「我可沒記著天數。」

「我記著,不是幾天,而是好幾個禮拜了。」

「對不起。我擔心的事兒太多了。」她幾乎又要哭了。

菲茨知道她在擔心她哥哥,他也很同情這種無助的焦慮,可是,千百萬女人都在擔心這、擔心那,身為貴族有責任忍辱負重。「我聽說了,我在法國的時候你去參加俄國大使館的禮拜活動了。」倫敦城裡沒有東正教堂,但大使館裡有個禮拜堂。

「誰告訴你的?」

「不用在意是誰告訴我的。」其實是赫姆姑媽對他說的,「在結婚前我讓你改信英國國教,你照做了。」

她沒有正視他的眼睛。「我覺得,參加一兩次禮拜不會有什麼壞處,」她平靜地說,「我很抱歉讓你不高興了。」

菲茨對那些外國牧師心存懷疑:「是不是那兒的牧師告訴你,跟丈夫有床笫之歡是種罪過?」

「當然沒有!但你不在家的時候我很孤獨,遠離我長大時的環境……聽一聽熟悉的俄國聖歌和祈禱,也算是一種安慰。」

菲茨為她難過。這種情況的確很難,他自己絕不可能去異國他鄉長住。他也跟其他結了婚的人聊過,知道女人生了孩子後拒絕丈夫求愛的情形並不少見。

但他狠下心腸。人人都要作出犧牲,碧應該為自己沒去冒槍林彈雨而感到慶幸。

「我想,我已經對你盡了義務,」他說,「我們結婚後,我還清了你們家的債務。我找來專家,俄國、英國的都有,一起策劃財產重組。」他們指點安德烈排幹沼澤創造更多農田,跟他講煤炭和其他礦產的前景,但他一件事也沒有做,「安德烈荒廢了一次次機會,也怪不到我身上。」

「是的,菲茨,」她說,「你答應的一切都做到了。」

「所以我要你也履行自己的義務。我們必須有繼承人。如果安德烈死的時候仍沒有當上父親,我們的兒子就會繼承兩個家族的巨大遺產。他將成為世界上最大的地主之一。為了以防萬一——上帝保佑寶寶,我們應該再要幾個孩子。」

她一直低垂著眼簾:「我知道自己的義務。」

菲茨覺得自己有失坦誠。他說起繼承人來當然句句是真,但也有所隱瞞,他渴望看到她躺在那裡,柔軟的身體為他而舒展,白皙的肉體,雪白的床單,她的金髮鋪散在枕頭四周。他按捺著憧憬中的幻象。

「如果你知道自己的義務,就請履行。下次我去你房間時,希望能像一個被愛戴的丈夫那樣受到迎候。」

「是的,菲茨。」

他離開了。他很高興如此強調了自己的態度,但心裡也有些不安,覺得自己做錯了什麼。說來有些荒謬——他指出碧的做法不妥,她也接受了他的責備,丈夫跟妻子之間的事情本該如此,但他並不像預期的那樣滿意。

菲茨在大廳裡跟茉黛和赫姆姑媽會合,把碧的事情丟在了腦後。他戴上軍帽,朝鏡子裡掃了一眼,隨即移開了目光。這些天來他儘量不去想自己的外表。子彈毀掉了他左臉的肌肉,他的眼皮永久性向下耷拉著。這只是一個小小的缺陷,但他的驕傲再也無法恢復了。他告訴自己要感恩,因為視力並未受到影響。

那輛藍色的凱迪拉克留在了法國,但他又設法弄了一輛。司機知道怎麼走,顯然他以前開車送過茉黛去東區。半小時後他們便來到卡爾瓦利福音館,這座鐵皮屋頂的小教堂十分簡陋,大概是從阿伯羅溫遷過來的。菲茨懷疑牧師就是威爾士人。

裡面正在舉辦茶會,屋裡擠滿了年輕女人和她們的孩子。這裡的氣味比軍營還糟,菲茨強忍著沒用手帕捂住鼻子。

茉黛和赫姆姑媽馬上投入了工作,茉黛在後面的辦公室裡依次會見這些女人,赫姆為她們安排順序。菲茨一瘸一拐走到一張張桌前,問她們的丈夫都在什麼地方服役,她們各自都有過何種經歷,然後看著她們的孩子在地上打滾。年輕女人在菲茨跟她們說話的時候經常吃吃傻笑,張口結舌。但眼下這些人並不容易糊弄。她們問他在哪個團服役,是怎麼受的傷。

他還沒有轉完半間屋子,就看見了艾瑟爾。

他發現大廳後面有兩間辦公室,一間是茉黛的,他下意識琢磨著另一間是誰的。偏偏正在抬頭看時,那扇門開了,艾瑟爾從裡面走了出來。

他有兩年沒見過她了,但她並沒有多大變化。她深色的捲髮隨著她的步子上下襬動,臉上是陽光般的微笑。她穿著土褐色的舊衣服,就像茉黛和赫姆以外的其他女人穿的那樣,但她的外形還是很苗條,不禁讓他想到自己曾經非常熟悉的嬌小身體。她看也沒看一眼,就施下了讓他著迷的魔法。彷彿時間並未流逝,他們似乎剛才還在梔子花套房的床上翻滾、嬉笑、親吻。

她在跟一個弓著身子的男人說話,那人穿著一件普通的灰色厚外套,正坐在一張桌子後面記賬。他戴了一副鏡片很厚的眼鏡,即使這樣,菲茨也能看見他抬頭瞧艾瑟爾時眼裡流露的愛意。她跟他說話時也和顏悅色,讓菲茨猜測他倆可能結婚了。

艾瑟爾轉過身來,正好撞上菲茨的目光。她眉毛一挑,嘴巴驚訝地張成了o型。她後退了一步,好像有些緊張,撞到了椅子上。坐在椅子裡的女人惱火地瞪了她一眼。艾瑟爾咕噥了一句「對不起」,卻並沒去看她。

菲茨從座位上站起身,拖著傷腿做這個動作並不容易,但他一直凝視著艾瑟爾。她明顯打著哆嗦,不知該上前一步,還是逃回自己的辦公室躲起來。

他說:「你好,艾瑟爾。」聲音幾乎淹沒在亂鬨鬨的屋子裡,但她大概能從他的嘴部動作讀出這句話。

她拿定了主意,朝他走過去。

「下午好,菲茨赫伯特勳爵。」她輕快的威爾士口音聽上去就像一段旋律。她伸出手,和他握了握。她的皮膚變粗糙了。

他順著她的客套話回答:「你怎麼樣,威廉姆斯女士?」

她拉過一把椅子坐了下來。他也跟著坐下時,意識到她已經熟練地將他倆置於毫無親密關係的平等地位上。

「我在阿伯羅溫的紀念儀式上看見你了,」她說,「我很為你……」她的聲音卡在喉嚨裡,她低下頭,繼續說道,「我很為你的傷感到遺憾。希望你儘快痊癒。」

「沒那麼快。」他看得出這種關切發自內心。看來她並不恨他,儘管發生了那麼多事情。他有些感動。

「你是怎麼受的傷?」

他一次次跟別人講受傷經過,已經有些厭煩。「是在索姆河戰役的第一天。我都沒怎麼看到戰鬥。我們衝在前面,越過自己這邊的鐵絲網,開始穿越無人區,後來就只記得被人抬上了擔架,渾身疼得要死。」

「我弟弟剛好看見你中彈倒下。」

菲茨想起了那個不聽指揮的下士威廉姆斯:「是嗎?他怎麼樣了?」

「他和隊友攻下了一段德軍戰壕,後來沒有子彈了,就被迫放棄了。」

菲茨身在醫院裡時,什麼戰況報告都不知道。「他獲得獎章了嗎?」

「沒有。上校告訴他應該至死捍衛自己的陣地。比利說:‘什麼,就像你那樣嗎?’結果他受到了指控。」

菲茨不覺得驚訝。威廉姆斯的確會惹這種麻煩。「那你在這裡做什麼?」

「我跟你妹妹一塊兒工作。」

「她沒告訴我。」

艾瑟爾盯了他一眼:「她沒想到你會對自己前僕人的訊息感興趣。」

這話暗含著嘲諷,但他沒去理會。「你做什麼工作?」

「我是《軍人之妻》的總編輯。我負責安排印刷和發行,編輯讀者來信那個版,還管錢。」

他不覺暗暗稱奇。這等於從管家的身份向上跨了一大步。不過她一直都很有組織能力。「我猜,是管我的錢吧?」

「我可不覺得。茉黛很謹慎。她知道你不介意把錢花在買茶點、給軍人的孩子看病,但她不會用你的錢進行反戰宣傳。」

他繼續著談話,只為了在她說話時看著她的臉,這對他是種享受。「是報上登的那些東西嗎?」他問道,「反戰宣傳?」

「我們公開討論那些你們暗中商談的事,也就是和平的可能性。」

她這話不錯。菲茨知道兩大主要政黨的高階政客一直在談論和平結束戰爭,這讓他憤憤然。不過他不想跟艾瑟爾爭吵。「你的英雄,勞埃德・喬治贊成繼續打下去,還要打得更狠。」

「你覺得他會當上首相嗎?」

「國王並不希望他當選。但他可能是有能力讓議會團結起來的唯一人選。」

「我擔心他可能延長這場戰爭。」

茉黛從辦公室裡走出來。茶會散了,女人們收拾了杯子和盤子,招呼著自己的孩子。菲茨驚奇地看見赫姆姑媽端著一摞髒盤子走過去。戰爭讓人們發生了這麼大的變化!

他又看著艾瑟爾。她仍然算是他見過的最具吸引力的女人。他心裡湧起一股衝動,壓低聲音說:「明天你能跟我見面嗎?」

她顯得十分驚訝:「為什麼?」

「行還是不行?」

「在哪兒?」

「維多利亞車站。一點鐘。三號站臺的入口。」

她還沒來得及回答,那個戴厚眼鏡的男人走了過來,艾瑟爾為他介紹:「菲茨赫伯特伯爵,讓我為你介紹一下伯尼・萊克維茲先生,獨立工黨的阿爾德蓋特分會主席。」

菲茨跟他握手。萊克維茲二十多歲。菲茨猜測他是因視力問題才沒有參軍。

「看到你受傷,我很遺憾,菲茨赫伯特勳爵。」萊克維茲操著一口倫敦腔。

「我只是千萬傷員中的一個,能活下來已十分幸運。」

「現在想想,我們能做什麼事改變索姆河戰役的結局呢?」

菲茨想了一會兒。這真是個該死的好問題。

他正想著如何回答,萊克維茲又說話了:「軍官說我們需要更多的兵力和彈藥,政客覺得本該採取更為靈活的戰術和更好的通訊,是這樣嗎?」

菲茨若有所思地說:「這一切都會有所幫助,但坦白地說,即使這樣也無法讓我們獲得勝利。進攻從一開始就註定了失敗的命運。只是我們無法提前瞭解這一切。我們必須嘗試。」

萊克維茲點點頭,彷彿他自己的觀點得到了證實。「我很欣賞你的坦率。」他說,好像菲茨供認了什麼似的。

他們離開了禮拜堂。菲茨讓赫姆姑媽和茉黛上了等候著的汽車,自己隨後也坐了進去,司機隨即把車駛離了那裡。

菲茨覺得自己正在喘粗氣。他著實經受了一場不小的震動。三年前,艾瑟爾還在泰-格溫清點枕頭。現在她已經是報紙的總編,儘管報紙不大,但它被那些資深大臣看成是政府的眼中釘、肉中刺。

她跟那個頭腦聰明過人的伯尼・萊克維茲是什麼關係?「那個萊克維茲是什麼人?」他問茉黛。

「一位顯要的地方政客。」

「是威廉姆斯的丈夫?」

茉黛笑了起來:「不是,不過大家都覺得他應該做她丈夫。他很聰明,又跟她有同樣的理想,也很愛她的兒子。這麼多年艾瑟爾都沒嫁給他,真不知道為什麼。」

「也許他沒法讓她怦然心動。」

茉黛揚了揚眉毛,菲茨馬上意識到自己快把實話說出來了。

他連忙補充說:「她這類女孩一心想著浪漫,對吧?她會嫁給一個戰爭英雄,而不是一個圖書管理員。」

「她不是這類女孩或者任何一類女孩,」茉黛相當冷峻地說,「她非常非常特殊。你這輩子都遇不到第二個她這樣的。」

菲茨扭過頭去。他知道這話沒錯。

他想知道孩子長什麼樣。大概就是禮拜堂裡,那些蓬頭垢面在地上玩耍的孩子中的一個吧。今天下午他很有可能見到了自己的兒子。這個念頭莫名地讓他心動,他想哭。

汽車經過特拉法加廣場時,他讓司機停下。「我最好順路去趟辦公室。」他跟茉黛解釋說。

他一瘸一拐地走進舊海軍部大樓,上了樓梯。他的辦公桌在外交部,這個部門領導著「45號房間」。卡弗少尉是拉丁文和希臘文大學生,從劍橋抽調過來協助解碼德軍無線電訊號,他告訴菲茨,跟往常一樣,整個下午沒有攔截到幾份電報,沒有什麼需要他來處理。不過,政治新聞倒是有一樁。「你聽說了嗎?」卡弗說,「國王召見了勞埃德・喬治。」

第二天整個上午,艾瑟爾都在說服自己不要去見菲茨。他怎麼敢提出這種建議?兩年多來他沒有任何訊息。再說,他們見面後他對勞埃德連問都沒問,那可是他的親骨肉啊!他還是以前那個自私妄為的騙子。

話雖如此,她仍不免陷入一片混亂。菲茨用那雙熱切的藍眼睛看著她,問她生活的各種問題,這一切都讓她覺得自己對他而言很重要——跟現實截然相反。他不再是以前那樣,如神像般英俊——他漂亮的臉龐被一隻半睜的眼睛毀了,走路弓著腰,拄著柺杖。但他的缺陷恰恰讓她想去照顧他。她告訴自己這很愚蠢。他有錢,什麼樣的照顧都買得到。她不會去跟他見面。

正午十二點她離開《軍人之妻》編輯部——在一家印刷廠樓上的兩個與獨立工黨共用的小房間,坐上了一輛公共汽車。上午茉黛沒來辦公室,也就省得艾瑟爾費心編造外出藉口了。

從阿爾德蓋特去維多利亞區路程很遠,坐了汽車又換地鐵,等艾瑟爾到達會面地點,時間已是一點多鐘。她不知菲茨是否等得不耐煩走掉了,這樣想著,心裡便有些不快,但他在那兒,穿著一件斜紋軟呢外套,打算去鄉下的樣子,她心情立刻就好了。

他笑了笑。「我擔心你不會來。」他說。

「我也不知道幹嗎要來,」她回答,「你為什麼要這樣?」

「我想讓你看樣東西。」他挽起她的胳膊。

他們走出車站。能跟菲茨手挽手,讓艾瑟爾傻乎乎地高興起來。她納悶他為何如此大膽。他可是個很容易被認出來的人物。要是撞見他的某個朋友怎麼辦?她估計他會假裝彼此誰也沒看見誰。在菲茨那個階層,沒人指望一個結婚好幾年的男人忠誠。

他們上了一輛公共汽車,坐了幾站到了聲名不佳的切爾西近郊,這裡是藝術家和作家聚居的廉租區。艾瑟爾不知他想讓她看什麼。他們沿著一條兩側都是獨棟小房子的街道走著。菲茨說:「你親眼見過議會辯論嗎?」

「沒有,」她說,「能看看當然好了。」

「你必須受到下院議員或者一位貴族的邀請。要不讓我來安排一下?」

「好啊,拜託了!」

她接受下來,讓他很高興。「我得查一查什麼時候的辯論有意思。你大概希望看看勞埃德・喬治的臨場表現吧。」

「是的!」

「今天,他正在組織自己的政府。我想,他今晚會以首相的身份去吻國王的手。」

艾瑟爾若有所思地觀察著周圍的環境。某種程度上,切爾西看上去仍然像百年前的鄉村。古老的房子都是棚屋和村舍類的建築。房子蓋得很矮,周圍有很大的花園和果園。正值十二月,綠色很少,但這種近似農村的環境依然令人愉悅。

「政治是一樁滑稽的勾當,」她說,「從我讀得懂報紙的那天起,就希望勞埃德・喬治當首相,現在終於實現了,我卻感到沮喪。」

「為什麼?」

「他是政府裡最為好戰的老資格政客。他的任命可能扼殺所有和平的機會。另一方面……」

菲茨十分好奇:「什麼?」

「他是唯一一個可以贊成和平談判,同時不會被諾思克利夫嗜血成性的報紙攻擊的人。」

「這是一個重點,」菲茨顯得有些擔心,「如果別人這麼做的話,報紙的大標題就會大肆鼓譟:‘撤掉阿斯奎斯——或者貝爾福,或博納・勞——讓勞埃德・喬治幹!’但是,如果他們攻擊勞埃德・喬治的話,就再沒有好的人選了。」

「所以,也許還有和平的希望。」

他聽任自己的語氣變得暴躁起來:「你為什麼不希望勝利,一心想著和平呢?」

「就是因為這個我們才陷入了這場混亂,」她平心靜氣地說,「你想給我看什麼?」

「這個。」他拉開一扇門的門閂,推門而入。他們走進一棟獨立的二層小樓的院子,花園裡雜草叢生,房子也該重新粉刷,但地方不大不小,是個不錯的居所,屬於功成名就的音樂家或知名演員擁有的那種地方,艾瑟爾這樣想著。菲茨從口袋裡掏出一把鑰匙開啟了房門。進屋後,他隨手關上門,接著就去吻她。

她沒有反抗。她很久都沒有被人吻過了,感覺就像一個沙漠中乾渴的旅行者。她撫摸著他頎長的脖子,把她的乳房緊貼在他的胸口。她感覺得出他跟她一樣急不可耐。在失去控制之前,她一把推開他。

「住手,」她氣喘吁吁地說,「住手。」

「為什麼?」

「上次我們這樣,落得個我要跟那個該死的律師對談。」她從他身邊挪開,「我已經不像從前那麼無知了。」

「這次不一樣,」他也氣喘吁吁地說,「我是一個傻瓜才讓你走了。現在我才認識到。我當時也太年輕了。」

為了讓自己冷靜下來,她察看著屋子。房間裡塞滿了寒酸的舊傢俱。「這是誰的房子?」她問。

「你的,」他回答,「如果你想要的話。」

她盯著他。他這話是什麼意思?

「你可以帶著孩子住在這裡,」他解釋說,「以前一個老婦人住在這兒,她是我父親的管家。她在幾個月前死了。你可以重新裝飾一下,買些新的傢俱。」

「住在這兒?」她說,「以什麼身份呢?」

他自己下不了決心把那句話說出來。

「當你的情婦?」她說。

「你可以請一個保姆,一兩個僕人,外加一個園丁。甚至可以有輛車,一個司機,如果這讓你感興趣的話。」

讓她感興趣的部分是他。

他誤解了她那若有所思的表情。「是不是這房子太小了?你更喜歡肯辛頓嗎?你是不是想要個僕役長和女管家?你想要什麼我都給你,你不明白嗎?沒有你,我的生活一片空虛。」

他的確是這樣想的,她看得出來。至少現在,他被挑逗卻得不到滿足的時候,確實是這樣想的。痛苦的經驗讓她認識到,他隨時都會翻臉。

頭疼的是,她是那樣渴望得到他。

他肯定已經從她臉上看出了這一點,因此再次將她摟在懷裡。她仰起臉來讓他親吻。這個多多益善,她想。

她在失去控制之前又一次掙脫出他的懷抱。

「怎麼了?」他說。

她沒法在被他親吻的時候作出明智的決定。「我得一個人待著。」她強迫自己在做出後悔的事情之前儘快從他身邊逃離,「我回家了,」她開啟門,「我需要時間考慮考慮。」她在門前的臺階上猶豫了一下。

「你想考慮多久都行,」他說,「我等著。」

她關了門,跑著離開了。

格斯・杜瓦來到了特拉法加廣場的國家畫廊,站在倫勃朗六十三歲時的自畫像前。這時,站在他旁邊的一個女人說:「真是個奇醜無比的男人。」

格斯轉過身,驚訝地發現那人是茉黛・菲茨赫伯特。他說:「是我,還是倫勃朗?」她一下子笑了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