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章

巨人的隕落 肯·福萊特 第1頁,共2頁

h51916年11月至12月/h5艾瑟爾・威廉姆斯焦急地翻看報紙上的傷亡名單。有幾處出現了威廉姆斯,但沒有威爾士步槍團的下士威廉・威廉姆斯。她感激地暗自祈禱著,合上報紙遞給伯尼・萊克維茲,燒上一壺水準備沖泡可可。

不過,她無法肯定比利依然活著。他也有可能在最近幾天或幾小時內被殺。她一直回想著在阿伯羅溫收到電報的日子,女人們一張張因恐懼和悲傷而扭曲的面孔上,將永遠留下聞知噩耗帶來的殘酷印記。她為比利沒在陣亡名單上而高興,也為這樣的自己感到羞愧。

電報仍接連不斷送達阿伯羅溫。索姆河戰役並沒有在第一天結束。整個7月、8月、9月和10月,英國軍隊讓大批年輕士兵穿越無人區挨槍子。報紙上連番報道勝利的喜訊,但一封封電報卻在印證相反的資訊。

伯尼待在艾瑟爾的廚房裡,他幾乎每天晚上都在這兒。小勞埃德很喜歡這位伯尼叔叔。他時常坐在伯尼的腿上,後者大聲讀報紙給他聽。小孩子聽不太懂詞句的意思,但他還是喜歡聽。不過,今晚伯尼不知為何顯得有些煩躁,沒心思搭理勞埃德。

米爾德里德從樓上下來,手裡拎著茶壺。「借我們一勺茶,艾絲。」她說。

「自己拿吧,你知道在哪兒,要不也來杯可可?」

「不了,謝謝,可可總讓我放屁。你好,伯尼,革命進展得如何?」

伯尼從報紙上抬起頭,朝她笑了一下。他喜歡米爾德里德。大家都喜歡她。「革命稍有拖延。」他說。

米爾德里德把茶葉倒進自己的茶壺:「有比利的訊息嗎?」

「最近沒有,」艾瑟爾說,「你呢?」

「兩個多星期沒有信了。」

每天早上都是艾瑟爾從前廳地板上把投遞來的信件報紙撿起來,因此她知道米爾德里德經常收到比利的信。艾瑟爾推測那都是情書——否則,一個男孩幹嗎給他姐姐的房客寫信呢?米爾德里德顯然也在呼應比利的感情,她經常詢問他的訊息,儘管裝出一副漫不經心的樣子,但很難掩飾內心的焦慮。

艾瑟爾喜歡米爾德里德,但她弄不清十八歲的比利是否真的打算接納這個二十三歲的女人和她的兩個孩子。的確,比利少年老成,敢於擔當。等戰爭結束的時候他也長了幾歲。不管怎麼說,艾瑟爾只希望他活著回家,除了這個,其他都不重要。

艾瑟爾說:「感謝上帝,今天報紙的傷亡名單上沒他的名字。」

「我不知道他什麼時候能有假期。」

「他剛走了五個月。」

米爾德里德放下茶壺:「艾瑟爾,我能求你一件事嗎?」

「你說吧。」

「我打算自己出去單幹,當個裁縫。」

艾瑟爾很驚訝。米爾德里德現在已經是曼尼・利托夫的監工,她掙的錢比別人都多。

米爾德里德接著說:「我有一個朋友,願意讓我裁剪帽子——縫面紗、絲帶、羽毛和珠子。這是種技術活兒,比做軍服多掙不少錢。」

「聽起來不錯。」

「唯一一點是,我必須在家裡工作,至少一開始是這樣。長遠來看,我還想招幾個女孩,找個不大的地方。」

「你真有遠見!」

「我必須這樣,你不也是嗎?等仗打完了,他們就不需要那麼多軍服了。」

「沒錯。」

「那,你介不介意讓我把樓上用作加工間,只是暫時的?」

「當然不介意。祝你好運!」

「謝謝。」她激動地吻了一下艾瑟爾的臉頰,然後拿起茶壺出去了。

勞埃德打了個哈欠,揉揉眼睛。艾瑟爾抱他起來,把他放在前屋的小床上。她疼愛地注視著他,一直這樣看了一兩分鐘,直到他進入夢鄉。他那無助的樣子總是讓她牽腸掛肚。等你長大了,世界就會變得更好,勞埃德,她默默地許諾著。我們一定說到做到。

她回到廚房,想幫伯尼擺脫鬱悶的心情。「適合孩子的書太少了。」她說。

他點點頭:「我希望每個圖書館都有兒童圖書專櫃。」說完,他頭也不抬地繼續讀著報紙。

「如果你們做圖書管理員的行動起來,也許會鼓勵出版商多出這種書。」

「我正是這樣想的。」

艾瑟爾在爐子裡添了些煤,為他們兩個倒上可可。伯尼很少像今天這樣冷淡。通常她很享受這樣舒適的夜晚。他們兩個都是外鄉人,一個是威爾士姑娘,另一個是猶太人,倒不是說倫敦缺少威爾士人或者猶太人。不管是什麼原因,她在倫敦生活的這兩年裡,伯尼跟米爾德里德和茉黛一道,都成了她的親密知己。

她心裡知道他在想什麼。昨晚,來自費邊社的一位聰明而年輕的演講者對當地的工黨就「戰後的社會主義」發表了一番演說。艾瑟爾跟他辯論起來,而他顯然被她迷住了。會議結束後,他便過來跟她調笑,但大家都知道他已經結婚了,而她也樂得被人關注,完全沒把這當回事。不過,或許這讓伯尼吃醋了。

她決定還是讓他一個人靜一靜。她坐在餐桌旁,開啟一個大信封,裡面裝的都是前線戰士們寫來的信。那些《軍人之妻》的讀者將自己丈夫的來信寄到報社,如果發表的話,每封信會支付一個先令。這些信件展示出一幅幅前線生活的畫面,其真實性遠遠超過那些主流媒體。《軍人之妻》的大部分文章都是茉黛寫的,但刊登來信是艾瑟爾的主意,也是她來負責版面,已經成了報紙最受歡迎的特色欄目。

有人高薪聘請她擔任服裝工人全國聯盟的全職組織者,但她拒絕了,她更願意留在茉黛身邊繼續爭取婦女選舉權運動。

她讀了五六封信,嘆了口氣,看著伯尼:「我總覺得民眾會改變看法,反對戰爭。」

「但他們還沒有,」他答道,「看看選舉結果就清楚了。」

上個月,艾爾郡進行了一次遞補選舉——在單一選區投票,因為一個任期內的下院議員死了。參加過索姆河戰役的保守黨人士亨特-韋斯頓中將以7149對1300的壓倒性票數打敗了主張和平的候選人查爾莫斯牧師。

「都是報紙宣傳的結果,」艾瑟爾無奈地說,「可我們的發行量這麼小,想要促進和平,怎麼能跟血腥的諾思克利夫宣傳機器抗衡呢?」諾思克利夫勳爵是個激進的軍國主義者,擁有《泰晤士報》和《每日郵報》。

「不光是報紙,」伯尼說,「還涉及金錢。」

伯尼投入不少精力去關注政府的金融活動,對他這個口袋裡沒幾個先令的人來說有些奇怪。艾瑟爾發現這是個讓他擺脫煩心事的機會,便問:「你指的是什麼?」

「在爆發戰爭之前,我們的政府每天大約花費五十萬英鎊維持所有開支,包括軍隊、法庭和監獄、教育、養老金和殖民地的管理事務。」

「竟然這麼多!」她笑盈盈地看著他,「我父親對這類統計資料也很在行。」

他喝著自己那杯可可,說:「猜猜我們現在花了多少錢?」

「增加一倍是嗎?每天一百萬?聽起來不太可能。」

「你說的數字連邊兒都不沾。這場戰爭每天耗費五百萬英鎊。這是國家正常花費的十倍。」

艾瑟爾非常震驚:「這些錢是從哪兒來的呢?」

「這就是問題所在。我們借錢。」

「可是,戰爭已經持續了兩年多。我們就得借……接近四百億英鎊!」

「差不多吧。這是二十五年的正常開銷。」

「我們拿什麼還債呢?」

「這些錢我們永遠也還不上。如果政府試圖通過徵稅來償還債務,無疑會引發一場革命。」

「然後會怎麼樣呢?」

「如果我們輸了這場戰爭,我們的債權人——主要是美國,就會破產。如果我們打贏戰爭,就會迫使德國替我們償還債務。這就是所謂的‘戰爭賠款’。」

「那德國人怎麼活呢?」

「他們會捱餓而死。不過沒人在乎戰敗者是死是活。再說,1871年德國對法國也這樣幹過。」他站了起來,把杯子放進洗碗池,「這下你就明白他們為什麼不去跟德國講和了。否則,誰來付賬呢?」

艾瑟爾聽得目瞪口呆。「所以,我們源源不斷送那些年輕人上戰場冒生命危險,就因為我們付不起賬單。可憐的比利。這個世界簡直充滿了罪惡。」

「但我們要改變這一切。」

但願如此,艾瑟爾想。伯尼認為應該來一場革命。她讀過法國大革命的歷史,知道這種劇烈變革往往不會帶來人們期待的結果。不過,她仍然希望勞埃德能過上好日子。

兩人靜靜坐了一會兒。隨後伯尼站起來,走向門口,好像打算離開,但又改變了主意:「昨晚那個演講者挺吸引人的。」

「是啊。」她說。

「那人也聰明。」

「嗯,是挺聰明的。」

伯尼又坐下了:「艾瑟爾……兩年前你跟我說過,你只想要友誼,不是愛情。」

「我很抱歉傷害了你的感情。」

「用不著抱歉。我們的友誼是我經歷的最美好的事情。」

「我也很喜歡這樣。」

「你說我會很快忘記情情愛愛,變成朋友。但你錯了。」他在椅子上俯身向前,「我越是瞭解你就越愛你。」

艾瑟爾看得出他眼中的渴望,很為自己無法回應這種感情而難過。「我也很喜歡你,」她說,「但不是以這種方式。」

「有什麼必要保持單身呢?我們兩個都喜歡對方,在一起多好啊!我們有共同的理想,共同的生活目標,相似的看法——我們就應該在一起。」

「對婚姻來說,只有這些是不夠的。」

「我知道。我渴望把你摟在我的懷裡。」他動了動胳膊,好像要向她伸過來似的,但她蹺起腿,往椅子另一邊挪了挪。他縮回手,和藹的表情化作一絲苦笑:「我不是你見過的最英俊的男人。但我相信沒人像我這樣愛你。」

他這話不錯,她悲哀地想。不少男人曾對她想入非非,其中一個還勾引過她,但沒有任何一個像伯尼這樣表現得如此耐心,如此投入。如果她嫁給他,她敢肯定婚姻會一直持續下去。而她的內心深處也在渴望著這一切。

伯尼察覺到她在猶豫,便說:「嫁給我吧,艾瑟爾。我愛你。我會一輩子讓你快快樂樂的。這就是我的全部願望。」

難道她真的需要一個男人嗎?她的日子並非不開心。勞埃德為她帶來源源不斷的快樂,他蹣跚而行,咿呀學語,還有他那無限的好奇心。有了他,她已經滿足了。

伯尼說:「小勞埃德也需要一個父親。」

這話讓她頓感內疚。伯尼正時不時地扮演著這個角色。她會為了勞埃德而嫁給他嗎?現在讓孩子改口叫「爸爸」還不算晚。

這將意味著她要放棄心裡留存的那一點點希望——再次尋找她跟菲茨之間那種難以抵擋的激情。每次回想那段經歷,她依然能感受到那種渴望的震顫。但是,拋開感情客觀看待,她詰問自己,究竟從那場戀情中得到了什麼呢?菲茨讓我大失所望,家人將我排拒在外,放逐異鄉。為什麼我還想讓這一切重演?

她很糾結,沒法說服自己接受伯尼的求婚:「讓我考慮考慮。」

他臉上露出微笑。顯然,他甚至不敢指望比這更加肯定的回答。「你願意考慮多久都成,」他說,「我等著。」

她開啟前門:「晚安,伯尼。」

「晚安,艾瑟爾。」他往前探過來,她轉過臉,讓他吻了一下。他的嘴唇在她的臉頰上停留了片刻。她很快縮了回去。他抓住她的手腕:「艾瑟爾……」

「睡個好覺,伯尼。」她說。

他猶豫了一下,然後點點頭:「你也一樣。」說完就走了。

在1916年11月的大選之夜,格斯・杜瓦覺得他的政治生涯已經走到了盡頭。

他守在白宮的電話機前,為威爾遜總統傳遞訊息,總統和第二任妻子伊迪絲待在新澤西的謝多洛恩宅邸,那是新的「夏日白宮」。美國郵政每天把檔案從華盛頓送抵那裡,但總統常常需要更快得到訊息。

這天晚上九點前後形勢已見分曉,共和黨的最高法院的大法官查爾斯・埃文斯・休斯已經贏得了紐約州、印第安納州、康涅狄格州和新澤西州的支援,這四個州曾一度搖擺不定。

但直到信使送來早版的紐約報紙,看見上面的大標題,格斯才猛然意識到現實的嚴重性——選休斯當總統。

這讓他吃驚不小。他本以為伍德羅・威爾遜會贏。選民們並不會忘記威爾遜如何巧妙處理路西塔尼亞危機——既向德國人顯示了強硬態度,又保持了中立。威爾遜的競選口號是:「他讓我們置身戰爭之外。」

休斯曾指責威爾遜沒有讓美國做好戰爭準備,但這造成了相反的效果。在英國殘酷鎮壓了都柏林的復活節起義後,美國人民保持不結盟的中立態度比以往任何時候都更加堅定。英國在愛爾蘭問題上的做法與德國對付比利時人的手段不相上下,美國又何苦去偏袒哪一方呢?

讀完報紙,格斯解開領帶,在橢圓辦公室隔壁書房的沙發上小睡了一會兒。他為即將離開白宮而憂心忡忡。為威爾遜工作已經成了他的立身之本。他的感情生活一塌糊塗,但他知道自己對美國總統來說,至少還是個有用的人。

他並非只為自己擔心。威爾遜決意創造一種國際秩序避免戰爭。就像隔壁鄰居已不再用六發左輪來平息邊界爭端一樣,將來,國家間的爭論也需交由獨立機構裁決。英國外交大臣愛德華・格雷爵士曾在寫給威爾遜的信中使用了「國際聯盟」一詞,總統也很喜歡這種說法。如果格斯有緣致力實現這一計劃,他這輩子就沒有白過。

但現在看起來,似乎這些夢想都泡湯了。他這樣想著,在失望之中慢慢睡著了。

一封電報讓他早早就醒了。電報上說,威爾遜贏得了俄亥俄州——這個以藍領工人為代表的州很欣賞總統在八小時工作日問題上的立場——還有堪薩斯州。威爾遜又有了獲勝的希望。很快,他又以不到一千張選票的優勢贏得了明尼蘇達州。

格斯的精神為之一振:看來一切還沒有結束。

到了星期三晚上,威爾遜以264對254,領先十張選舉人票[2]。只剩下加利福尼亞州尚未宣佈結果,但那裡有十三張選舉人票。誰贏得加州,誰就會成為總統。

格斯的電話安靜下來。一時間他無所事事。洛杉磯那邊進展緩慢。每個未開封的箱子邊上都有全副武裝的民主黨人看守——他們認為有人曾篡改計票結果,由此奪走了他們在1876年的選舉成果。

結果仍是搖擺不定,這時,前廳通知格斯有客人到訪。令他驚訝的是,來人是羅莎・赫爾曼,那位《布法羅無政府主義者》的前編輯。格斯很高興,因為跟羅莎談論問題總是十分有趣。他猛然想起1901年有個無政府主義者在布法羅刺殺了麥金利總統。不過,威爾遜總統遠在新澤西州,因此他將羅莎帶進書房,給她端上一杯咖啡。

她穿著一件紅色大衣。他上前幫她脫下外套時,顯得比她高出一大截。他同時聞到了一股淡淡的花香。

「上次見面時,我告訴你我跟奧爾加・維亞洛夫訂婚了,你說我是個該死的傻瓜。」他說著,把她的外套掛在了衣帽架上。

她顯得有些尷尬:「我道歉。」

「啊,不過你是對的。」他話鋒一轉,「這麼說,你現在為通訊社工作?」

「沒錯。」

「作為他們的駐華盛頓記者?」

「不,我是獨眼女助理。」

她以前從未提過自己的殘疾。格斯猶豫了一下,說:「我一直不明白你為什麼不戴眼罩。但現在我很高興你不戴那玩意兒。你是個閉著一隻眼睛的美女。」

「謝謝你。你心眼真好。你都為總統做哪些工作?」

「除了電話鈴響的時候接電話……我還要讀國務院送來的那些轉彎抹角的報告材料,然後把實際情況通報給威爾遜。」

「比如?」

「我們在歐洲的大使說,索姆河攻勢取得一些戰果,但並未達到全部目的,雙方都傷亡慘重。你幾乎無法證實這種陳述有誤——可它也沒有向總統傳達任何資訊。所以我就告訴他,索姆河對英國來說是一場災難。」他聳了聳肩,「也可以說,這些都過去了。我的工作可能就要結束了。」他並不顯露自己的真實感受。威爾遜可能落敗的前景對他來說,不啻為一場災難。

她點點頭:「他們開始重新計數加利福尼亞州的選票。大約有一百萬人投票,差額在五千左右。」

「太依賴少數教育程度低的人所作的決定了。」

「這就是民主嘛。」

格斯笑了:「實在是管理國家的可怕方式,但任何其他體制都比這更糟糕。」

「如果威爾遜獲勝,他的首要任務是什麼?」

「我的話不會被引用吧?」

「當然。」

「歐洲的和平。」格斯毫不猶豫地說。

「真的嗎?」

「‘他讓我們置身戰爭之外’,這個宣傳口號一直就讓他不怎麼舒服。這件事並非掌控在他手中。我們都有可能被拖入戰爭,不管願不願意。」

「那他又有什麼辦法?」

「他會向雙方施加壓力,尋求妥協。」

「他能成功嗎?」

「這我就不清楚了。」

「他們不能再像索姆河戰役那樣,互相殘殺下去了。」

「天曉得。」他隨即又換了一個話題,「跟我說點兒布法羅的新鮮事吧。」

她坦誠地看了他一眼:「你想知道奧爾加的事嗎?會不會太尷尬了?」

格斯看向別處。還有什麼比這更尷尬的嗎?一開始,他收到了奧爾加的一張字條,說要取消訂婚。她卑怯地表示萬分歉意,但沒有任何解釋。格斯一時無法接受,回信要求跟她本人見面。他無法理解這一變故,推測有人在向她施加壓力。但後來有一天他母親通過那幫閒聊的朋友得知,奧爾加就要嫁給她父親的司機了。「但這到底是為什麼?」格斯當時苦惱地問。母親回答:「我親愛的寶貝,這女孩跟那個司機結婚只有一個理由。」他不解地盯著她。母親終於說:「她一定是懷孕了。」這是格斯此生最為羞辱的時刻,甚至一年以後回想起來都讓他痛苦不堪。

羅莎從他臉上看出了端倪:「我真不該提到她。對不起。」

格斯覺得別人既然都知道了,他也不妨聽聽。他輕輕摸了摸羅莎的手。「謝謝你這樣坦率。我喜歡這樣。不錯,我很好奇奧爾加的事。」

「是這樣,他們的婚禮在理想大街的俄羅斯東正教堂舉行,然後在斯塔特勒酒店宴客。邀請了六百人參加,約瑟夫・維亞洛夫租下了整個舞廳和宴會廳,用魚子醬招待大家。這是布法羅有史以來最奢華的婚禮。」

「她丈夫怎麼樣?」

「列夫・別斯科夫帥氣又迷人,但完全不值得信任。你只要看他一眼,就知道這人是個流氓。現在他成了布法羅最富有的人的女婿。」

「那孩子呢?」

「是個女孩,取名達莉婭,但他們都叫她黛西。她是三月出生的。當然,列夫也不再當司機了。我聽說他在負責經營維亞洛夫的一家夜總會。」

他們聊了一個小時,然後,格斯陪羅莎下樓,叫了一輛計程車送她回家。

第二天一大早,格斯從電報上獲知加利福尼亞州的計票結果。威爾遜獲得3777票,再次當選總統。

格斯心花怒放。眼下又有了四年時間來實現他們的目標。他們可以在四年中改變整個世界。

他還在盯著電報的時候,電話響了。

格斯拿起聽筒,聽見接線員說:「謝多洛恩來的電話。總統想跟你說話,杜瓦先生。」

「謝謝你。」

過了一會兒,傳來威爾遜熟悉的聲音:「早上好,格斯。」

「恭喜你,總統先生。」

「謝謝。收拾一下行李。我要派你去柏林。」

沃爾特・馮・烏爾裡希回家休假時,他母親辦了一場聚會。

這種社交活動在柏林不多了。食物很難買到,哪怕是一位丈夫很有影響力的闊太太也一樣。蘇珊・馮・烏爾裡希身體欠佳——她很瘦,一直咳嗽。不過,她一心想為沃爾特做點什麼。

奧托的地窖裡滿是他在戰前買下的上好葡萄酒。蘇珊決定辦一場午後酒會,這樣就不必提供全套的正餐。她把燻魚和乳酪加在三角形的烤麵包上做成小吃,用無限量的大瓶香檳來彌補吃食上的欠缺。

對此,沃爾特很感激,但他並不想要什麼聚會。他有兩個星期可以遠離戰場,只想要一張柔軟的床、一身乾爽的衣服,在這幢優雅老宅的客廳裡無所事事,望著窗外想念茉黛,或者坐在斯坦威三角鋼琴前,彈一曲舒伯特的《春天的信念》:「現在的一切,一切都會改變。」

1914年8月,他曾和茉黛約定,要在聖誕節重聚,現在回想起來,多幼稚啊!已經過去兩年多了,從那以後他再沒見過那張可愛的臉。就目前來看,德國要打贏這場戰爭,大概還得花兩年時間。沃爾特一心盼著俄國垮掉,好讓德國集中力量,大舉橫掃西面的敵人。

有時,沃爾特甚至想不起茉黛的模樣,只好去看那張隨身帶著的磨得褪了色的剪報照片:「茉黛・菲茨赫伯特女勳爵永遠引領時尚。」沒有茉黛的聚會,他不會喜歡。現在他做著參加聚會的準備,心裡卻寧願母親沒有費這個事。

房子裡看起來有些沉悶。僕人緊缺,沒有足夠的人手讓這裡保持整潔光鮮。男人都當兵打仗去了,女人成了電車售票員、郵遞員,家裡剩下的年長僱工盡力著維持母親的標準,把各處打掃、擦拭乾淨。房子裡又冷又髒。定量供應的煤炭不足以啟動中央供暖系統,因此母親不得不在前廳、餐廳和休息室裡安放獨立式的爐子,但這些爐具還是對付不了11月柏林的寒冷氣候。

不過,等到冷颼颼的屋子裡滿是來訪的年輕人,一個小型樂隊在前廳開始演奏時,沃爾特也快活了起來。妹妹葛麗泰把她的朋友都請來了。沃爾特終於意識到自己是多麼想念這種社交生活。他喜歡看著女孩穿漂亮的禮服,男人身著完美無瑕的套裝。他也喜歡開玩笑、調情、聊八卦。他喜歡當外交官,這種生活適合他。他能輕易吸引他人的注意,輕鬆與之攀談。

馮・烏爾裡希家的房子沒有舞廳,大家開始在前廳的磚地上翩翩起舞。沃爾特跟葛麗泰最好的朋友莫妮卡・馮・德・赫巴爾德跳了好幾支舞。她個子很高,很苗條,一頭紅色長髮讓他聯想起自稱為「拉斐爾前派」的那些英國畫家的畫作。

他給她拿了一杯香檳,兩人一道坐了下來。她問他待在戰壕裡是什麼滋味,這也是人們常常提及的話題。通常他會回答那裡的生活十分艱苦,但戰士們鬥志高昂,最終會獲得勝利。出於某種原因,他跟莫妮卡說了實情。「最糟糕的是,一切都毫無意義,」他說,「整整兩年,我們在同一個不過數米的戰壕裡進進退退,我不覺得最高指揮部現在的做法,或者說他們做的任何事,能改變這種現狀。我們飢寒交迫,染上咳嗽、足疾和胃病,無事可做——這一切全都徒勞無益。」

「這跟我們在報紙上看到的完全兩樣,」她說,「真是讓人難過。」她同情地捏了捏他的手臂。這番碰觸就像一絲溫暖的電流。兩年來沒有任何家人之外的女人碰過他。他突然想到,如果能把莫妮卡摟在懷裡,讓她溫暖的身體貼著自己,吻著她的嘴唇,那該多好啊。她那雙琥珀色的眼睛坦誠地回應著他的目光,過了一會兒他才發覺,她一定猜出他在想什麼了。女人都很善於揣摩男人的心思,對此他早有領教。他有些窘迫,但她顯然一點兒也不介意,這個念頭又讓他心猿意馬了。

有人朝他們這邊走來,沃爾特煩躁地抬頭看了看,猜想這人一定是要跟莫妮卡跳舞,隨即他便認出了那張熟悉的面孔。「我的上帝!」他脫口而出。他想起了那人的名字——就像所有優秀的外交家那樣,沃爾特善於記人,能夠過目不忘。他用英語說:「這不是格斯・杜瓦嗎?」

格斯用德語回答:「是的,我們可以說德語。你好嗎?」

沃爾特站起來跟他握手:「讓我來為你們介紹,這位是女男爵莫妮卡・馮・德・赫爾巴德,這位是格斯・杜瓦,伍德羅・威爾遜總統的顧問。」

「見到你真高興,杜瓦先生。」她說,「還是讓你們兩個單獨聊聊吧。」

沃爾特帶著遺憾和些許愧疚望著她離去。有那麼一刻,他竟然忘了自己是個已婚男人。

他看著格斯。在泰-格溫初次見面時,他就喜歡上了這個美國人。格斯長得有點怪,細長的身子上有個大大的腦袋,但他很聰明,而且思維敏銳。剛走出哈佛校門時,格斯還帶著些討人喜歡的害羞勁兒,但在白宮工作的這兩年,讓他有了些許自信。美國人常穿的休閒外套讓他顯得十分瀟灑。沃爾特說:「很高興見到你。眼下真是沒什麼人來這兒度假了。」

「這倒算不上真正的休假。」格斯說。

沃爾特等著格斯說下去,見他沒有繼續,便催促道:「不算休假,那算什麼呢?」

「更像把我的腳趾探到水裡,試試水溫能否讓總統游泳。」

這麼說是公事了。「我理解。」

「關鍵問題是……」格斯又猶豫了一下,沃爾特耐心地等待著。最後,格斯壓低聲音說:「威爾遜總統希望德國與協約國進行和平談判。」

沃爾特的心跳一下子加快了,但他表示懷疑地揚了揚眉毛:「他派你來跟我說這些?」

「你知道是怎麼回事。總統不能冒險被公開回絕,這會讓他顯得軟弱。當然,他可以通知我們在柏林的大使,讓他跟你們的外交部長談這件事。但那樣一來,一切都太正式了,早晚會被洩露。所以他找了一個資歷最淺的顧問,就是我,來柏林接觸那些我在1914年建立的關係。」

沃爾特點了點頭。外交領域裡不少事情都是以這種方式完成的。「如果我們拒絕,也沒有任何人知道。」

「而且,就算訊息走漏出去,也不過是某個職位較低的年輕人的自發行為。」

這很有道理,沃爾特開始有些興奮:「威爾遜先生到底是怎麼打算的?」

格斯深吸了一口氣:「如果德皇給協約國寫信,暗示召開一個和平會議,那麼威爾遜總統會公開支援這一提案。」

沃爾特抑制著內心的激動。這次意外的私人談話可能帶來震驚世界的後果。難道戰壕裡的噩夢真的會因此而結束嗎?他真的會再次見到茉黛,只要再等上幾個月,而不是幾年?他告訴自己不要得意忘形。這種非官方的外交試探常常毫無結果。但他仍禁不住熱情地說:「這件事很了不起,格斯。你確定威爾遜真要這麼做?」

「確鑿無疑。這是他在大選獲勝後對我說的第一件事。」

「他的動機是什麼?」

「他不希望美國被拖入戰爭。雖然最後我們很可能還是會被拖下水。他希望和平。此外,他想要建立一個新的國際體系,以確保不再發生這類戰爭。」

「我贊成,」沃爾特說,「你想要我做什麼?」

「跟你的父親談一談。」

「他大概不會喜歡這個提議。」

「儘量去說服他。」

「我會盡我所能。可以在美國大使館找到你嗎?」

「不。這是一次私人訪問。我住在阿德隆酒店。」

「明白了,格斯。」沃爾特笑著說。阿德隆是城裡最好的酒店,曾一度被稱為世界上最豪華的酒店。他很懷念逝去的那些和平歲月。「要是我們像兩個無憂無慮的年輕人那樣,往那兒一坐,只等著侍者騰出空來,再要一瓶香檳,那該多好。不知道還會不會有這種日子了。」

格斯用就事論事的語氣說:「不,我認為這種日子已一去不返,至少在我們的有生之年看不到了。」

沃爾特的妹妹葛麗泰出現了。她的金色捲髮隨著頭部的擺動迷人地微顫著。「兩位男士,是什麼讓你倆看起來慘兮兮的?」她快活地說,「杜瓦先生,跟我跳舞去吧!」

格斯高興起來:「榮幸之至!」

她把他帶走了。

沃爾特又回到人堆裡,和朋友、熟人閒聊的時候,他仍在想著格斯的建議,怎樣才能達到最好的效果。跟父親談話時,他不能顯得特別熱心。這樣會適得其反。沃爾特只能扮演一箇中立的使者的角色。

客人們走後,母親在沙龍一角找見了他。這個房間的裝飾風格是仍受老派德國人喜歡的洛可可式——華麗的鏡子鑲了邊,桌腿彎曲細長,大吊燈掛在天花板上。「莫妮卡・馮・德・赫爾巴德這姑娘真不錯。」她說。

「她很迷人。」沃爾特表示贊同。

他母親沒戴任何珠寶首飾。她現在擔任黃金收集委員會主席,把自己的那些小玩意兒都拿去賣了,只留下一枚結婚戒指。「我應該再邀請她來,下次讓她帶著父母。她父親是馮・德・赫爾巴德侯爵。」

「是的,我知道。」

「他們家很有名望。屬於烏拉德爾,一個古老的貴族。」

沃爾特朝門口走去:「你知道父親什麼時候回家嗎?」

「快了。沃爾特,坐下跟我說會兒話。」

沃爾特急於脫身的意圖太明顯了。他現在只想一個人待個把鐘頭,好好琢磨一下格斯的訊息。但他覺得不該對自己深愛的母親如此無禮,便馬上彌補道:「我很高興,母親。」他給她搬來一把椅子,「我還以為你想休息一下,如果不是,那我很樂意陪你聊天。」他坐在她對面,「聚會很棒。謝謝你的費心安排。」

她點了點頭,表示領情,但隨即換了話題:「你的堂弟羅伯特現在杳無音信,」她說,「他在勃魯西洛夫進攻時失蹤了。」

「我知道。他可能被俄國人俘虜了。」

「他也可能已經死了。你父親都六十歲了。你可能不久就要成為馮・烏爾裡希伯爵了。」

沃爾特並不覺得這件事有什麼吸引力。眼下,貴族頭銜越發無足輕重了。也許他會為伯爵身份感到自豪,但在戰後的世界,這或許會成為一項不利條件。

反正他現在還沒有爵位。「我們還沒有收到任何訊息確認羅伯特已經死了。」

「當然。但你必須做好準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