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麼準備?」
「你應該結婚。」
「噢!」沃爾特吃了一驚。他想,我早該料到這個。
「你必須有一個繼承人,等你死後承接這個爵位。而且,你也有可能會戰死,老天保佑……」她的喉嚨像被卡住了,停了下來。她閉上眼睛,慢慢恢復鎮靜。「儘管我每天都在祈禱上蒼保佑你,但如果你能儘快當上父親,有個兒子,就再好不過了。」
她害怕失去他,而他也一樣害怕失去她。他深情地看著她。她像葛麗泰一樣有一頭金髮,十分漂亮,也許當年她也那樣快活,充滿生機。的確,現在她也是,聚會和香檳就能讓她興奮得明眸閃爍,雙頰紅潤。不過,近來連爬幾級樓梯都會讓她大口喘氣。她需要好好休息,需要多吃有營養的東西,避免操勞。因為戰爭,這一切她都做不到。並非只有戰士受苦罹難,沃爾特憂心忡忡地想。
「請考慮一下莫妮卡。」母親說。
他真想把茉黛的事情告訴她。「莫妮卡挺討人喜歡的,母親,不過我並不愛她。我對她一點兒也不瞭解。」
「現在哪有那麼多時間!戰爭時期就不要太挑剔了。再跟她見上一面。你還有十天假期。每天都跟她見面,最後一天就向她求婚。」
「那感情呢?有可能她不想嫁給我。」
「她喜歡你。」母親把目光轉向別處,「她父母怎麼說,她就會怎麼做。」
沃爾特有些哭笑不得:「你們兩位做母親的已經決定了?」
「現在顧不得這麼多了。從現在起的三個月內,你都可以結婚。你父親能保證讓你獲得特批休假,先辦婚禮,再度蜜月。」
「他是這麼說的?」通常情況下,父親對有背景計程車兵享受特殊待遇很不滿。
「他明白繼承人和爵位的事情十分重要。」
父親聽從別人的話了。花了多久?他從不輕易妥協讓步的。
沃爾特極力剋制著,不讓椅子上的自己顯露不安。眼下的處境很尷尬。他已經跟茉黛結婚了,裝不出願意和莫妮卡結婚的樣子,但他又解釋不了這一切。「母親,我實在不願讓你失望,但我不會向莫妮卡・馮・德・赫爾巴德求婚的。」
「這是為什麼?」她哭了起來。
他感覺糟糕極了:「我真的希望自己能讓你滿意。」
她使勁看著他:「你的堂兄弟羅伯特從來沒結過婚,他有他的原因,我們誰都不覺得驚訝。我希望你沒有那樣的問題……」
提及羅伯特是同性戀,讓沃爾特感到尷尬:「哎呀,母親,求你了!我知道你的意思,這方面我不像羅伯特,放心吧。」
她扭過頭去:「很抱歉我提到這個。但究竟是什麼問題呢?你都三十歲了!」
「很難找到合適的女孩。」
「沒有那麼難。」
「我想找一個像你這樣的人。」
「你開始拿我取笑了。」她生氣地說。
沃爾特聽到門外一個男人的說話聲。片刻之後,他的父親走了進來,搓著冷冰冰雙手。「要下雪了。」他說。他吻了一下他的妻子,然後朝沃爾特點了點頭。「聚會辦得很成功吧?我實在抽不出空,整個下午都在開會。」
「棒極了。」沃爾特說,「母親憑空變出一堆好吃的點心,巴黎之花香檳絕對一流。」
「你們喝的是哪個年份的?」
「1899年的。」
「應該喝1892年的。」
「那種已經所剩不多了。」
「哦。」
「我跟格斯・杜瓦的談話非常有意思。」
「我記得這個人,他父親跟威爾遜總統關係很近。」
「現在他的關係更親近,格斯在白宮工作。」
「他都說了些什麼?」
母親站了起來:「你們兩個接著談吧。」
他們都站了起來。
「好好考慮我說的話,親愛的。」說完,她便走了出去。
不一會兒,管家端著托盤進來,上面的一隻高腳杯裡淺淺地斟了金黃色的白蘭地。奧托接過酒杯。「你要來一杯嗎?」他對沃爾特說。
「不用了,謝謝。我已經喝了不少香檳了。」
奧托喝完白蘭地,向爐火那邊伸展雙腿:「看來,小杜瓦帶來了某些資訊?」
「是嚴格保密的。」
「當然。」
沃爾特對他父親沒有太多感情。兩人的分歧過於明顯,父親刻板冷酷,從不輕易妥協。而且他度量小,思想過時,不講道理,還堅持不肯改掉這些毛病,冥頑不靈,卻還沾沾自喜,這些都讓沃爾特反感。瀰漫在整個歐洲的父輩的愚蠢,最終導致了索姆河的大屠殺。這是沃爾特無法原諒的。
儘管如此,他跟父親說話時態度還是溫和的。他希望這場談話儘可能親切,通情達理。「美國總統不想捲入戰爭。」他說。
「好。」
「其實,他希望我們講和。」
「哈!」這是嘲弄的笑聲,「想如此輕易地打敗我們。這個人實在是厚顏無恥。」
沃爾特為這種不加思索的輕蔑感到沮喪,但他堅持說下去,措辭謹慎:「我們的敵人聲稱,是德國軍國主義和侵略行為導致了這場戰爭,當然事實並非如此。」
「當然不是,」奧托說,「我們兩方面都受到威脅:俄國在我們的東部邊境集結,法國在西部調動兵力。施裡芬計劃是解決問題的唯一辦法。」跟平常一樣,奧托說起話來,就好像沃爾特仍是十二歲的小孩子。
沃爾特耐心地回答:「不錯。你說過,這是我們的一場防禦戰,是對無法容忍的威脅作出的回應。我們必須保護自己。」
如果說奧托聽到沃爾特重複這類為戰爭辯護的陳詞濫調而感到驚訝的話,他也沒有表現出來。「說得很對。」他說。
「我們也是這樣做的,」沃爾特亮出了自己的王牌,「現在我們已經實現了自己的目標。」
他父親吃了一驚:「你是指什麼?」
「威脅已經消除。俄國軍隊被摧毀,沙皇政權徘徊在崩潰的邊緣。我們已經征服了比利時,侵入了法國,把法國和它的英國盟友打得不能動彈。我們已經完成了既定任務,保全了德國。」
「的確是個了不起的成就。」
「時至今日,我們還要求什麼呢?」
「一次全面勝利!」
沃爾特坐在椅子裡俯身向前,目不轉睛地看著父親:「為什麼?」
「我們的敵人必須為他們的侵略付出代價!必須作出賠償,比如調整邊界,作出割地性的讓步。」
「這不是我們原來的戰爭目標,對吧?」
可奧托什麼都想要。「不是,但我們花了這麼多財力物力,犧牲了那麼多優秀的德國年輕人的生命,就必須有所回報。」
這種論點站不住腳,但沃爾特知道最好別去強迫父親改變主意。反正他已經闡明德國達到了戰爭目的。現在他改變了策略。「你肯定我們能獲得全面勝利嗎?」
「是的!」
「早在二月,我們向法國凡爾登要塞就發動了全面進攻。但沒能奪下來。俄國人襲擊了我們的東部地區,而英國將全部重心放在了索姆河的進攻上。雙方花費了巨大努力都未能結束僵持局面。」他停了下來,等待回應。
奧托勉強地說:「目前為止,的確是這樣。」
「事實上,最高統帥部也承認了這一點。自從八月馮・法爾肯海被解職、魯登道夫當上參謀長以來,我們改變了戰術,從進攻轉為深度防禦。你覺得防禦能導向全面的勝利嗎?」
「無限制潛艇戰!」奧托說,「協約國正在接受美國的供應,我們的港口則被英國海軍封鎖。必須切斷他們的生命線——然後,他們就會投降。」
沃爾特沒料到話題轉到了這裡,但既然已經開了頭,他就必須把話說下去。他咬著牙,儘可能溫和地說:「這樣就肯定會把美國拉進戰爭。」
「你知道美國軍隊有多少人?」
「只有大約十萬,不過……」
「說對了。他們甚至連墨西哥都打不贏!不會對我們造成威脅。」奧托從來沒有去過美國。他這代人裡沒多少人去過。他們根本不知道自己在說什麼。「美國是個大國,擁有巨大的財富,」沃爾特心裡萬般無奈,但仍然不改懇談的語氣,繼續維持著一場親切討論的假象,「他們可以擴充自己的軍隊。」
「但不會很快。這至少會耽誤他們一年時間。到那個時候,英國和法國已經投降了。」
沃爾特點點頭。「我們之前有過這樣的討論,父親,」他用調和的語氣說道,「與軍事戰略有關聯的人也都一次次討論過。雙方各持己見。」
奧托很難否認這一點,因此他只是不以為然地哼了一聲。
沃爾特說:「說到底,肯定不是由我來決定德國如何對華盛頓的這一非正式接觸作出回應。」
奧托心領神會:「當然,也不是由我。」
「威爾遜說,如果德國正式向協約國提出和平談判,他將公開支援這一建議。我們有責任將這個訊息傳遞給我們的君主。」
「的確,」奧托說,「必須由皇帝來作決定。」
沃爾特在一張沒有信頭的普通白紙上給茉黛寫了一封信。
我最親愛的:
德國時值嚴冬,我的心也一樣冰冷。
他用英語寫信,既沒有在信的起首寫下地址,也沒有寫她的名字。
我無法用言語表達對你的愛,你不知道我是多麼想念你。
真不知道該說些什麼。信件有可能被好奇的警察拆看,他必須確保茉黛和他自己的身份不會因此暴露。
我是與自己相愛的女人分離的一百萬人中的一個,北風呼嘯,讓我們心寒齒冷。
他讓這封信看上去出自一位因戰爭與家人分離計程車兵之手。
這對我來說是一個寒風蕭瑟的世界,看來對你也一樣,但最難忍受的,是我們兩人的分離。
他希望能把一切都告訴她,包括自己在戰地情報處的工作,母親想讓他娶莫妮卡,柏林的食品短缺,甚至是他正在讀的書——一部名叫《布登勃洛克一家》的家族傳奇。但他擔心提及細節會為他或她帶來危險。
我不能說太多,但我想讓你知道,我是忠實於你的……
他停下來,內疚地想起自己要吻莫妮卡的那種衝動。但他並沒有屈從它。
忠實於我們最後一次在一起時對彼此所作的神聖承諾。
他只能這樣繞著圈子提及他們的婚姻。他不想讓她那邊的什麼人偶然讀到,瞭解了真相。
我每天都在盼望著再次相聚的時刻,期待著我們凝視彼此,互道一句:「你好,我親愛的。」
在此之前,請常常想著我。
他沒有簽上自己的名字。
他把信裝進信封,放進夾克內側胸前的口袋。
德國和英國之間已經斷了郵政往來。
他離開房間,走下樓梯,戴上帽子,穿了一件厚重的毛領大衣,走到寒風瑟瑟的柏林大街上。
他在阿德隆酒店的酒吧裡見到了格斯・杜瓦。酒店還殘留著戰前優雅的樣子,侍者穿著晚禮服,一個絃樂四重奏樂隊正在演奏,但這裡沒有進口飲品,沒有蘇格蘭威士忌,沒有白蘭地,也沒有英國杜松子酒,他們只得點了荷蘭杜松子酒。
「怎麼樣?」格斯急切地問,「我的訊息有了什麼反應?」
沃爾特滿心希望,但他知道實在沒有太多樂觀的理由,因此他想剋制一下自己的興奮情緒。他為格斯帶來的訊息是正面的,但僅此而已。「德皇正在給總統寫信。」他說。
「好啊!他會說什麼呢?」
「我看到了草稿。我覺得不太像是要和解的語氣。」
「你這話是什麼意思?」
沃爾特閉上眼睛回想了一下,然後引述道:「‘有史以來最大規模的戰爭已經肆虐了兩年半的時間。在這場衝突中,德國及其盟友證明了我們堅不可摧的力量。我們難以撼動的陣線抵禦著一次又一次的進攻。最近的事態表明,戰爭的持續無法破壞我們的抵抗力量……’諸如此類的話還有不少。」
「我明白你的意思了。」
「最後說到了實質問題。」沃爾特回憶著後半部分,「‘考慮到我們的軍事和經濟實力,如果勢在必行,我們會將這場強加給我們的戰爭堅持到最後,但同時,我們也被停止流血、結束戰爭的願望鼓舞’,接下來是重點了,‘我們建議,即使是現在也可以展開和平談判’。」
格斯一下子高興起來:「太好了,他同意了!」
「請小點聲!」沃爾特緊張地看了看四周,但似乎沒人注意他們這裡。絃樂四重奏的樂聲壓住了他們的談話。
「抱歉。」格斯說。
「但你說對了。」沃爾特笑著,稍稍顯露出他的樂觀,「雖然語氣傲慢、強硬,居高臨下,但他提出了和平談判。」
「你不知道我有多感激你。」
沃爾特警告似的舉起手:「有件事情我必須坦言相告。皇帝身邊反對和談的大人物對這一建議不屑一顧,他們的支援不過是給你們總統一點面子,他們認為協約國肯定會拒絕和談。」
「那我們就證明他們打錯了算盤!」
「但願如此。」
「他什麼時候會發出這封信?」
「他們還在爭論具體的措辭。等他們達成一致意見,這封信會交給駐柏林的美國大使。並請求他把信轉交給協約國政府。」這種類似「傳遞包裹」般的外交把戲倒是十分必要,因為敵對政府之間沒有官方通聯手段。
「我最好去一趟倫敦,」格斯說,「也許可以做點兒迎接的準備。」
「我猜到你會這麼說。我還有個請求。」
「你幫了我這個大忙,隨便什麼事情我都答應!」
「是件十分私密的事情。」
「沒問題。」
「我不得不讓你介入這個秘密。」
格斯笑了笑:「聽上去很吊人胃口嘛!」
「我想託你把一封信捎給茉黛・菲茨赫伯特女勳爵。」
「哦。」格斯顯得若有所思。他猜得出沃爾特偷偷寫信給茉黛只能有一個原因。「需要十分謹慎,我明白,不過沒關係。」
「如果你離開德國或者進入英國時被搜查,就說這是一封在德國的美國人寫給他在英國的未婚妻的情書。信上沒寫姓名,也沒有地址。」
「好的。」
「謝謝你,」沃爾特感激地說,「這對我太重要了。」
12月2日是星期六,泰-格溫有一場狩獵會。菲茨赫伯特伯爵和碧公主因事耽擱,未能從倫敦趕回來,因此由菲茨的朋友賓・韋斯特安普敦代替主人,茉黛女勳爵充當女主人。
戰前,茉黛很喜歡這類聚會。女人自然不能參加狩獵,但她喜歡賓客盈門、女人和男人一起野餐,也喜歡等著他們的熊熊爐火和豐盛晚宴。但眼下士兵正在戰壕裡受苦,她覺得這些樂事無法帶來任何享受。
她告誡自己,一個人不能一直活在悲慘中,哪怕正在發生戰爭,但絲毫不起作用。她強顏歡笑,勸大家吃得盡興,喝得開心,但一聽到獵槍的聲音,馬上就會想到戰場。盤子裡的美味佳餚她一口都沒吃,菲茨珍藏多年的名貴葡萄酒她連碰都沒碰一下,酒杯就被撤了下去。
這種時候,她討厭無事可做,因為她唯一能做的就是思念沃爾特。他還活著嗎?索姆河戰役終於結束了,菲茨說德國軍隊損失了五十萬人。沃爾特會不會是其中之一?或者他受傷致殘,躺在某個醫院裡?
也許他正在慶祝勝利。報紙無法徹底掩蓋一個事實:1916年英軍花費巨大努力,卻僅僅贏得了七英里的領土。德國人大概覺得有資格慶祝一番。甚至連菲茨都在私下說,如今英國的最大希望就是美國加入戰爭。
沃爾特會不會正混跡於柏林的妓院裡,一隻手抓著一瓶荷蘭杜松子酒,另一隻手摟著一位漂亮的金髮女郎?還是寧願他受傷吧,她想,隨即又為這種想法感到羞愧。
格斯・杜瓦也是受邀來到泰-格溫的賓客之一,下午茶的時候他找到了茉黛。出席的男人都穿著燈籠褲,這種斜紋軟呢褲子在膝蓋以下有一排扣子,這位高個子美國人穿上它,顯得特別滑稽。他一隻手端著搖搖欲墜的茶杯,穿過擁擠的晨間起居室朝她走來。
她暗暗嘆了口氣。每當單身男人接近她,多半都在想著和她發展戀愛關係,她就必須打消對方的念頭,同時又不能承認她已經結婚,因此有時會很難辦。如今,很多符合條件的黃金單身漢在戰爭中被殺,而那些最不受待見的男人便想入非非,開始打她的主意——破落貴族的小兒子,瘦骨嶙峋、滿嘴口臭的牧師,甚至是同性戀都在尋找女人為自己撐門面。
這並不是說格斯・杜瓦也屬於這類毫無希望的候選者。他長得不帥,也沒有沃爾特和菲茨那樣瀟灑的風度,但思維敏捷,抱有崇高的理想,跟茉黛一樣熱衷國際事務。他在形體和社交上略顯笨拙的樣子與他那率真秉直的性格疊加在一起,構成了某種獨特的魅力。如果她仍是單身的話,他說不定真的有機會。
他在她旁邊的黃色絲綢沙發上坐下,交疊著長腿。「能再來泰-格溫實在令人愉快。」他說。
「戰爭開始前不久你來過這兒。」茉黛回憶著。她永遠不會忘記1914年1月的那個週末,國王來的時候阿伯羅溫礦井發生的可怕災難。
最栩栩如生的記憶是她跟沃爾特的親吻——意識到這一點讓她羞愧。她真希望現在能夠吻他。他們當時真傻,就只會接吻,不會幹別的!她真希望現在能懷上他的孩子,然後被迫匆匆嫁給他,因為身敗名裂而被遣送到某個可怕的地方,比如羅得西亞或者孟加拉。各種顧慮一直束縛著他們——父母、社交圈和仕途,但這些跟沃爾特可能在戰爭中喪生、他們此生再也無法相見比起來,簡直不值一提。
「人類為什麼這樣愚蠢,竟會發動戰爭?」她對格斯說,「而且,如此可怕的人員傷亡和各種損失早就超過了可能的收益,他們卻還在不停地戰鬥!」
他說:「威爾遜總統認為,雙方應該避開輸贏,坐下來進行和談。」
看來他不是來跟她說她的眼睛長得多漂亮這類廢話的,她鬆了一口氣。「我贊成總統的看法,」她說,「英國軍隊已經損失了一百萬人。僅索姆河一戰便造成了四十萬人的傷亡。」
「不過,英國民眾是怎麼想的?」
茉黛考慮了一下:「大部分報紙還在謊稱索姆河獲得了偉大的勝利。任何事實調查都被視為不愛國。我敢肯定諾思克利夫勳爵寧願生活在軍事獨裁之下。但是,大多數民眾都知道我們沒取得什麼重大戰果。」
「德國人可能提出進行和平談判。」
「哦,我倒希望你說的是真事。」
「我相信馬上就會進行官方接觸的。」
茉黛盯著他。「請原諒,」她說,「我還以為你在客客氣氣地閒聊。但你不是。」她很興奮。和平談判,這怎麼可能呢?
「不,我不是在沒話找話,」格斯說,「我知道你在自由黨政府裡有熟人。」
「已經不存在什麼真正的自由黨政府了,」她說,「現在是聯合政府,內閣中有幾位保守黨大臣。」
「對不起,我說錯了。我不瞭解聯合政府的事。不管怎樣,阿斯奎斯仍然是首相,他屬於自由黨,我知道你跟不少自由黨領袖關係密切。」
「是的。」
「所以要聽你的意見,我想知道他們對德國建議的態度。」
她仔細考慮著。她知道格斯是誰派來的代表——是美國總統在向她提問。她最好給出一個準確的答案。說來也巧,她恰恰掌握了一個關鍵資訊。「十天前內閣討論了蘭斯多恩勳爵的報告,他是前保守黨外交大臣,認為我們無法贏得這場戰爭。」
格斯心中一喜:「真的嗎?這我還頭一次聽說。」
「當然了。這是秘密。不過,外面已經有所傳言,諾思克利夫對此大加抨擊,稱之為‘以談判求和的失敗主義’。」
格斯急切地問:「那麼,蘭斯多恩的報告被採納了嗎?」
「我只能說有四個人傾向於他的意見:外交部長愛德華・格雷爵士、財政部長麥肯納、貿易委員會主席朗西曼,以及首相本人。」
格斯覺得又有了希望:「這些人都很有實力!」
「特別是現在,咄咄逼人的溫斯頓・丘吉爾已經被踢出來了。他一直沒從達達尼爾海峽遠征的災難中緩過來,那是他最愛的計劃。」
「內閣裡到底是誰反對蘭斯多恩呢?」
「陸軍部長大衛・勞埃德・喬治,他算是國內最受歡迎的政客,還有國防部長羅伯特・塞西爾勳爵,財政部的頭兒阿瑟・亨德森,他也是工黨領袖,最後還有海軍大臣阿瑟・貝爾福。」
「我在報上讀到了勞埃德・喬治的採訪報道。他說希望一舉決輸贏。」
「遺憾的是,大多數人都贊成他的看法。當然,他們少有機會聽到任何其他觀點。像哲學家伯納德・羅素那樣主張反戰的人就一直被政府打壓。」
「最後內閣的結論呢?」
「沒什麼結論。阿斯奎斯的會議常常是這樣不歡而散,毫無結果。人們都說他過於優柔寡斷。」
「真讓人洩氣。不過,人們對一個和平建議似乎也不會置若罔聞。」
這個男人待她十分認真,跟他交談讓茉黛精神為之一振。通常其他的男人跟她談起正事時,多少帶著那麼一點兒屈尊紆貴的味道。除了沃爾特以外,也就只有眼前這個格斯・杜瓦以平等的姿態跟她說話了。
這時,菲茨走了進來。他穿著灰黑色的倫敦外套,而且很顯然剛下火車。他戴著眼罩,手裡拄著一根柺杖。「很抱歉讓各位失望了,」他對著大家說,「昨晚我必須待在城裡。最新的政治動向讓倫敦上下騷動起來。」
格斯問:「什麼動向?我們還沒看到今天的報紙。」
「昨天勞埃德・喬治寫信給阿斯奎斯,要求改變我們對待戰爭的做法。他想讓三位部長組成全能的‘戰爭理事會’來做所有決定。」
格斯說:「阿斯奎斯會同意嗎?」
「當然不會。他說,如果真有這樣一個機構的話,首相就必須出任主席。」
菲茨那位舉止輕浮的朋友賓・韋斯特安普敦,搭起腳坐在靠窗的座位上。「那就完全達不到目的了,」他說,「只要哪個委員會是由阿斯奎斯擔任主席,那就跟內閣一樣優柔寡斷,軟弱無能。」他帶著歉意看了看四周,「如果有某位政府部長在座,請多海涵。」
「你說得對,」菲茨說,「這封信對阿斯奎斯的領導確實是個挑戰。尤其是勞埃德・喬治的朋友馬克斯・艾特肯已經向所有報紙通告了此事。現在已經沒有可能妥協了。這就是勞埃德・喬治所謂的‘一舉決輸贏’。如果他沒有得逞,就得從內閣辭職。但如果他達到了目的,阿斯奎斯就得走人,然後我們就得選一個新首相。」
茉黛跟格斯互相看了一眼。她知道,他們兩個想到一塊兒了,只要阿斯奎斯待在唐寧街,和平倡議就有機會。如果好戰的勞埃德・喬治在這一輪競爭中獲勝,一切就會是另一番情景了。
大廳那邊傳來一聲鑼響,告訴客人們該去換晚禮服了。茶會就此結束。茉黛回到自己的房間。
她的禮服早就準備好了,是1914年在巴黎買的,為了那年的倫敦社交季置辦的。後來她就很少買衣服了。
茉黛脫掉茶會穿的長袍,換上絲滑的禮服。她還不打算叫女僕,想獨自待上幾分鐘。她坐在穿衣鏡前,看著裡面的自己。她已經二十六歲了,鏡子能說明一切。她從來算不上漂亮,但人們都說她長相俊美。戰時的節儉生活讓她失去了僅有的少女柔美,臉上的稜角變得更加明顯。如果再看到她,沃爾特會怎麼想呢?她摸了摸自己的胸部——至少乳房還算堅挺。他會喜歡的。一想著他,她的乳頭便硬了。如果她有機會——
有人輕輕敲門,她一下子負罪般把兩手放下。「誰?」她大聲問道。
門開了,格斯・杜瓦走了進來。
茉黛站起身來,拉緊身上的衣服,用冷酷的聲音說:「杜瓦先生,請馬上離開!」
「別慌,」他說,「我必須私下見你。」
「我看不出有什麼必要……」
「我在柏林見到了沃爾特。」
茉黛頓時驚得說不出話來。她盯著格斯。他怎麼會知道她跟沃爾特的事?
格斯說:「他讓我給你捎一封信。」
他伸手從他的斜紋軟呢外套中掏出一個信封。
茉黛顫抖著接過信。
格斯說:「他告訴我,裡面沒有寫你倆的名字,生怕在邊境上被檢查,不過實際上沒人搜查我的行李。」
茉黛不安地捏著這封信。她一直盼著得到他的音訊,但現在她害怕讀到壞訊息。沃爾特可能有了新歡,這封信有可能求她原諒。或許他已經跟一個德國女孩結婚,此番寫信要她對先前的婚姻永遠保守秘密。更糟糕的是,他甚至已經開始辦理離婚手續。
她撕開信封。
信上是這樣寫的——
我最親愛的:
德國時值嚴冬,我的心也一樣冰冷。我無法用言語表達對你的愛,你不知道我是多麼想念你。
她的眼眶裡滿是淚水。「天啊,杜瓦先生,」她說,「謝謝你帶來這個!」
他小心翼翼地靠近:「好了,好了。」拍了拍她的胳膊。
她繼續讀下去,但上面的字句她已經看不清了。「我太高興了。」她哭了。
她的頭靠在格斯肩上,他用胳膊摟住她:「沒事了。」
茉黛情難自禁,嗚咽著哭了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