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一章

巨人的隕落 肯·福萊特 第2頁,共2頁

他們一道在畫廊裡轉悠著。「很高興能在這兒遇到你,真是太巧了。」他說。

「事實上,我先看到了你,便跟著進來了,」她接著壓低了聲音,「我想問問你,你跟我說德國人發出了和平提議,可為什麼現在還沒有收到。」

他不知道如何回答。「他們有可能改變了主意,」他悲觀地說,「那邊和這裡一樣有和平陣營和主戰陣營。大概主戰陣營佔了上風,終於讓皇帝改變了主意。」

「他們肯定明白繼續打下去已經毫無意義了!」她惱怒地說,「今天早上你讀報紙了嗎?德國已經佔領了布加勒斯特!」

格斯點點頭。八月,羅馬尼亞宣戰,英國曾一度希望這個新盟友能夠發揮作用重創敵軍,但德國九月便大舉入侵,羅馬尼亞首府已經淪陷了。「其實,結果對德國很有好處,他們現在已經有了羅馬尼亞的石油。」

「沒錯,」茉黛說,「這就是常說的,進了一步又退了一步。我們什麼時候能長點兒見識?」

「勞埃德・喬治被任命為首相,這也不容樂觀。」格斯說。

「嗯。這一點你有可能說錯了。」

「是嗎?可他所確立的政治聲譽是比其他人都更為好鬥。這樣一來,他就很難求和。」

「不要那麼肯定。勞埃德・喬治這人不可預測。他有可能完全轉變。只有那些天真地認為他總是實話實說的人才會吃驚。」

「哦,是嗎?那倒有希望了。」

「不過說到底,我還是希望有一位女首相。」

格斯覺得這根本不可能發生,但他什麼也沒說。

「我還想問你一件事。」她停下腳步。格斯轉身面對著她。或許是周圍的畫讓他變得感性了,他發現自己很喜歡她的臉。他注意到她鼻子和下巴的鮮明線條,還有她的高顴骨和頎長的脖子。但這些稜角分明的特徵,都被她豐滿的嘴唇和一雙大大的綠眼睛柔化了。「你隨便問吧。」他說。

「沃爾特都跟你說了些什麼?」

格斯的思緒又回到了柏林的阿德隆酒店,想起酒吧裡那場出人意料的談話。「他說他不得不讓我介入這個秘密。但他沒告訴我到底是什麼秘密。」

「他以為你能夠猜到。」

「我猜他一定是愛上你了。我在泰-格溫把信交給你時,我從你的反應上看得出來,他的愛有所回報。」格斯笑了笑,「要我說的話,他是一個幸運的人。」

她點點頭,格斯從她臉上看到一絲寬慰的表情。他隨即意識到,秘密恐怕還不止這些。因此她需要弄清他都知道些什麼。他琢磨著這兩個人還隱瞞了些什麼。也許,他們已經訂婚了。

他們繼續往前走。我明白他為什麼愛你,格斯想,我也會對你一見傾心。

她隨後的話又讓他吃了一驚:「你戀愛過嗎,杜瓦先生?」

這個問題過於私人,但他還是坦然答道:「是的,兩次。」

「但都結束了。」

他有了一種向她傾訴的衝動:「在戰爭爆發那年,我不知怎麼愛上了一個有夫之婦。」

「她也愛你嗎?」

「是的。」

「後來發生了什麼?」

「我讓她離開她的丈夫,嫁給我。簡直是大錯特錯,我知道你一定很驚訝。不過她比我高尚,拒絕了我不道德的求婚。」

「我不是那種大驚小怪的人。第二次是什麼時候?」

「去年我跟家鄉的某個人訂了婚,在布法羅,但她後來嫁給了別人。」

「啊,真遺憾。或許我不該問,勾起了你痛苦的記憶。」

「的確相當痛苦。」

「請你原諒我這麼說,但是聽到這些讓我覺得好受一些。我明白愛情會給人帶來什麼樣的悲傷。」

「是的,我知道。」

「也許我們最終會迎來和平,我的悲傷也會很快過去。」

「我非常希望這樣,茉黛女勳爵。」格斯說。

菲茨的要求讓艾瑟爾苦惱了好幾天。她一動不動地站在後院,轉動絞衣機擠乾衣物,她想象自己在切爾西那幢漂亮的房子裡,勞埃德在花園裡跑,旁邊有細心的保姆照料著他。

「你想要什麼我都給你」,菲茨是這麼說的,她知道這是真話。他會把房子登記在她名下,會帶她去瑞士或法國南部。如果她下定決心,就能讓他給她支付年金,這樣的話,一直到死她都有一份收入,哪怕他厭倦了——不過她也十分清楚自己有能力讓他永不厭倦。

這一切令人羞恥、厭惡,她這樣告誡著自己。她從此成了靠出賣自己過活的女人。難道「妓女」這個詞還有別的意義嗎?她永遠不能讓父母去她切爾西的藏身之所,他們馬上就會明白這意味著什麼。

她在乎這個嗎?也許不,但還有其他問題。她有更高的生活追求,絕不僅僅是舒適享樂。一旦成了百萬富翁的情人,她就很難繼續從事活動,為工人階級的婦女利益而鬥爭。她的政治生涯也就結束了。她會跟伯尼和米爾德里德失去聯絡,就連跟茉黛見面都會覺得尷尬。

可是她又算什麼,要從生活中得到這麼多東西?她不過是小小的艾瑟爾・威廉姆斯,生在一個礦工的小窩棚裡!她怎麼可以對一生的安逸日子嗤之以鼻?「你應該這麼幸運。」她對自己說,這也是伯尼常說的一句話。

還有勞埃德。他應該有個家庭教師,以後,菲茨會付錢讓他去一所貴族學校上學。他會和上流社會的人一起長大,過上特權階級的生活。難道艾瑟爾有權拒絕讓他得到這一切?

她還沒有想出答案,等到她坐在跟茉黛共用的辦公室,開啟報紙的時候,得知了另一個驚人的訊息。12月12日,德國總理特奧巴登・馮・貝特曼・霍爾維格提出與協約國進行和平談判。

艾瑟爾高興極了。和平!是真的嗎?比利可以回家了嗎?

法國總理立刻將這一舉措形容為一種詭計,俄國外交部長指稱德國作出「虛偽的建議」,但艾瑟爾覺得英國的反應才是最重要的。

勞埃德・喬治並未作出任何形式的公開演講,推說他正在患喉疾。12月的倫敦,大半人口都在感冒咳嗽,但艾瑟爾猜測勞埃德・喬治不過是需要考慮的時間。她覺得這是個好兆頭。要是拒絕的話就會立即作出回應,其他任何情況都有希望。他至少是在考慮和平方案,她樂觀地想。

與此同時,威爾遜總統將美國的砝碼押在了和平這一邊。他建議,談判的第一步是交戰各方陳述自己的目的——他們要靠作戰實現何種企圖。

「那會讓各方都尷尬,」當天晚上伯尼・萊克維茲說,「他們已經忘了因為什麼開戰的。一直在打,只是因為都想獲勝。」

艾瑟爾想起戴・潑尼斯太太談論罷工時說,這些人,一旦他們開始鬥爭,就只想贏。不管付出什麼代價都不會放棄。她想,如果有個女首相的話,不知她會對和平建議作出何種反應。

不過,幾天之後她便發現伯尼的話說得很準。威爾遜總統的建議遭遇了奇怪的沉默。沒有任何國家立刻回應。這讓艾瑟爾更加憤怒。如果他們連為什麼打仗都不知道,怎麼還能讓戰爭繼續下去呢?

週末,伯尼組織了一次公開會議,討論德國的動議。開會那天早上,艾瑟爾醒來時發現她的弟弟穿著卡其軍服就站在她床邊。「比利!」她叫了起來,「你還活著!」

「我有一個星期的假,」他說,「起床了,懶豬。」

她跳起來,把晨衣套在睡袍外面,擁抱了他。「哎呀,比利,見到你太高興了。」她注意到了他袖子上的橫條,「你現在是中士了?」

「哎。」

「你是怎麼進屋的?」

「米爾德里德給我開的門。實際上,我昨晚就在這兒了。」

「你在哪兒睡的?」

他有些不好意思:「樓上。」

艾瑟爾笑了笑:「真有你的。」

「我很喜歡她,艾絲。」

「我也喜歡她,」艾瑟爾說,「米爾德里德是個好姑娘。你要跟她結婚嗎?」

「是啊,如果打完仗我還活著的話。」

「你不在乎年齡差別?」

「她才二十三,歲數也不大,又沒過三十歲。」

「還有孩子呢?」

比利聳聳肩:「孩子都挺好的,就算不是我的,為了她我也能接受。」

「你真的愛她。」

「這沒什麼難的。」

「她正在做點兒小生意,你看見她房裡那些帽子了吧。」

「嗯。進展也很順利,她說的。」

「很好。她是個勤奮的人。湯米跟你在一起嗎?」

「他跟我一道坐船回來的,不過他坐火車去阿伯羅溫了。」

勞埃德醒了,看見屋子裡來了個陌生人,哭了起來。艾瑟爾抱起他,讓他安靜了下來。

「去廚房吧,」她對比利說,「我來準備點兒早餐。」

比利坐下來讀報,她在一邊煮粥。過了一會兒他說:「真是見鬼。」

「怎麼啦?」

「那個該死的菲茨赫伯特開始胡扯了。」他看了一眼勞埃德,就好像小寶寶聽到如此奚落他的父親會不高興似的。

艾瑟爾在他身後瞧了一眼報紙,看見上面寫著:

和平,一個戰士的請求——

「不要現在放棄我們!」

受傷的伯爵發出呼籲

針對德國總理目前提出的和平談判建議,昨天在上議院有人做了一番動人的演講。演講者是菲茨赫伯特伯爵,威爾士步槍團的一位少校,他在索姆河戰役中受傷,目前正在倫敦休養。

菲茨赫伯特伯爵說,與德國進行和談,對所有為戰爭獻出生命的人是一種背叛。「倘若你們現在不放棄我們,我們必將打贏戰爭,最後獲得全面的勝利。」他說。

伯爵身著軍裝,一隻眼睛上戴著眼罩,手上拄著柺杖,在辯論室裡十分惹人注目。全場鴉雀無聲聽著他的發言,他坐下時獲得了齊聲喝彩。

下面還有不少類似的敘述。艾瑟爾一時驚呆了。他這樣煽情是為了譁眾取寵,而且十分有效。菲茨通常不戴眼罩,這次是特意為了營造效果。他的演講會讓很多人產生偏見,從而反對和平計劃。

她跟比利吃了早餐,隨後為勞埃德和自己穿好衣服出了門。比利打算這一天都跟米爾德里德待在一起,但他答應晚上去參加會議。

艾瑟爾來到《軍人之妻》辦公室時,發現所有的報紙都刊載了菲茨的演講。有幾份報紙還把它刊登在頭版頭條。報紙的立場各不相同,但都一致認為他發出了有力的一擊。

「怎麼會有人反對單純的和平討論?」她對茉黛說。

「你可以自己問問他,」茉黛說,「我邀請他今晚來參加會議,他接受了。」

艾瑟爾嚇了一跳:「他會受到熱情接待的!」

「但願如此。」

兩個女人忙了一整天,準備發行一份特刊,頭版標題是《和平的小風險》。茉黛喜歡這種諷刺腔調,但艾瑟爾覺得太隱晦了。時近傍晚,艾瑟爾從託兒所接回勞埃德,帶他回家,餵飽後讓他上床。隨後,她讓不參加政治集會的米爾德里德照看孩子。

艾瑟爾趕到卡爾瓦利福音館的時候,其他人也陸續抵達,屋子裡很快便座無虛席,只剩站著的地方了。聽眾裡有很多穿著軍裝計程車兵和水手。伯尼主持會議。他以自己的一番發言開場,但他不擅演說,雖然很短仍不免顯得沉悶。然後他請上第一位演講人,一位來自牛津大學的哲學家。

艾瑟爾比這位哲學家更瞭解和平的論辯,在他發言的時候,她審視著講臺上兩個追求她的男人。菲茨是幾百年財富和文化的產物。與往常一樣,他打扮得漂亮得體,頭髮經過精心梳剪,雙手白皙,指甲乾乾淨淨。伯尼是受迫害的流浪部族,只有憑藉比折磨他的人更加聰明的頭腦才倖存下來。他穿著僅有的一件暗灰色斜紋羊毛厚外套。艾瑟爾從未見過他穿別的衣服,如果天氣熱,他就把外套脫掉。

臺下的人靜靜地聽著。勞工運動在和平問題上有分歧。1914年8月3日,拉姆齊・麥克唐納在議會上發言反戰,兩天後宣戰時,他便辭去了工黨領袖的職務,從那以後,黨內的國會議員便開始支援戰爭,跟他們的大部分選民一樣。不過,工黨的支援者往往是工人階級中最不穩定的一類人。還有少數人強烈支援和平倡議。

一開始,菲茨先談英國傲人的傳統。他說,數百年來英國一直維持著歐洲的力量平衡,通常與勢力較為薄弱的國家站在一起,確保沒有任何國家凌駕他國之上。「德國總理沒有提到和平解決的任何條件,但任何討論必須從目前的勢態出發,」他說,「現在就談和平意味著法國蒙羞,領土被強佔,比利時成了一個附屬國。德國便純粹靠軍事力量主宰了這塊大陸。我們不能讓這種事情發生。我們必須戰鬥到最後勝利。」

討論開始後,伯尼說:「菲茨赫伯特伯爵是純粹以個人身份,而不是以一位軍官的角色參加會議的。他向我承諾,聽眾中的現役士兵不會因為自己說的任何話受到紀律處分。事實上,我們也只能在這個基礎上邀請伯爵出席會議。」

伯尼自己提出了第一個問題。像往常一樣,這問題問得很好。「如果法國蒙羞,失去了領土,那麼,根據你的分析,這將動搖歐洲的穩定,菲茨赫伯特伯爵?」

菲茨點點頭。

「然而如果德國蒙羞,失去阿爾薩斯和洛林的領土——它無疑會失去這些,就會讓歐洲變得穩定?」

菲茨一下子被問住了,艾瑟爾看得出來。他沒想到在東區會遇到如此強烈的反對意見,一時不知如何處理。他在智力上不是伯尼的對手。她為他感到有些難過。

「兩者有什麼區別呢?」伯尼最後說。聽眾中的和平派低聲贊同著。

菲茨迅速恢復過來。「當然有區別,」他說,「德國是侵略者,是野蠻的軍國主義者,他們行徑殘忍,如果我們現在進行和談,等於獎賞這種行為,鼓勵他們以後也採取同樣的方式!」

這些話引發了聽眾中另一派人的歡呼,菲茨的面子保住了,但艾瑟爾覺得論辯有些無力,這時茉黛直接站起來說道:「戰爭的爆發是不是某一個國家的錯?」她說,「指責德國已經成了一種習慣做法,我們那些宣揚軍國主義的報紙也大肆鼓勵這類神話。我們記得德國入侵比利時,談論起來似乎發生得毫無緣由。我們忘記了六百萬俄國軍隊在德國邊境展開動員。我們忘記了法國拒絕宣佈中立。」有幾個人發出噓聲。

艾瑟爾不屑地想:當你告訴別人他們頭腦簡單,就別想著得到喝彩。

「我不是說德國無辜!」茉黛抗議道,「我是說沒有一個國家是無辜的。我是說我們是不是在為爭取歐洲的穩定而戰,或者為了比利時伸張正義、為了懲罰德國軍國主義而戰。我們發動戰爭是因為我們太過傲慢,不敢承認我們犯了一個錯誤!」

一個穿軍服計程車兵站了出來,是比利。艾瑟爾感到很自豪。

「我參加了索姆河戰役,」他開始說,聽眾們一下子安靜下來,「我想告訴你們,為什麼我們在那兒損失了那麼多人。」艾瑟爾彷彿聽見了父親那強有力的嗓音和沉穩的自信,她意識到比利完全可以成為一位了不起的佈道者。「我們的軍官告訴我們,」他伸出一根指頭指著菲茨,「這次進攻就跟在公園裡散步一樣容易。」

艾瑟爾看見臺上的菲茨不安地在椅子上挪動著。

比利繼續說:「他們說我們的炮火已經摧毀了敵人的陣地,破壞了他們的戰壕,炸垮了他們的防空洞,等我們到了那邊,除了德軍的屍首以外什麼都不會看到。」

艾瑟爾觀察到,他說話時並非對著講臺上的人,他看著自己的周圍,熱切的目光掃視著全體聽眾,讓他們將注意力全部集中在他身上。

「他們為什麼要跟我們說這些?」比利直直地盯著菲茨,刻意強調著,「因為這些都不是真的。」聽眾中發出低聲的贊同。

艾瑟爾見菲茨的臉色陰沉下來。她知道,對於菲茨這個階層的人來說,被指控說謊是最重的侮辱。比利也瞭解這一點。

比利說:「我們跑進槍林彈雨裡,發現德國的戰場並沒有被摧毀。」

聽眾不再沉默無聲,有人喊了一句:「可恥!」

菲茨站起來要說話,但伯尼說:「請稍等一下,菲茨赫伯特伯爵,先讓發言的人說完。」菲茨坐了下來,使勁搖著頭。

比利提高了嗓門:「我們派出過空中或是地面巡邏兵去檢查德軍陣地的情況嗎?如果沒有,那又是為什麼?」

菲茨再次站了起來。下面有人歡呼著,也有人發出噓聲。他說:「你根本不理解!」

但比利的聲音佔了上風。他大聲喊道:「如果他們知道真相,為什麼告訴我們的情況正好相反?」

菲茨喊叫起來,半數聽眾都在叫嚷,但比利的聲音還是能被聽得清清楚楚。「我問一個簡單的問題!」他吼道,「我們的軍官是傻子,還是騙子?」

艾瑟爾收到菲茨的信,帶紋章的昂貴信紙上,他的字跡大而自信,他沒有提起阿爾德蓋特的事,只是邀請她第二天,也就是12月19日星期二到威斯敏斯特宮,在下議院的旁聽席上聽勞埃德・喬治擔任首相後的第一次演講。她十分興奮。她從來沒有想過自己能去威斯敏斯特宮,更別說聽她崇拜的英雄講演了。

「你覺得他為什麼會邀請你?」當天晚上伯尼說,他的問題總是一語中的。

艾瑟爾想不出合適的回答。純粹的善意從來不是菲茨會做的事。當他覺得合適的時候,他就會十分慷慨。伯尼很機靈,懷疑他有所圖。

雖然伯尼的個人直覺不如他的聰明頭腦,但他已經察覺到菲茨和艾瑟爾之間有著某種聯絡,作為回應,他的舉止開始變得親密起來。不是什麼過分的事,因為伯尼本來就不是這樣的人,他只是握著她的手,時間稍稍長了一點,靠得比舒適的距離近一些,說話時拍著她的肩膀,在她走下臺階時託著她的胳膊肘。突然的不安讓伯尼本能地做出昭示所有權的動作。不幸的是,每次他一這樣,她便發現自己很難不退縮。菲茨已經冷酷地提醒過,她對伯尼並沒有感覺。

星期二上午十點半,茉黛走進辦公室,整個上午她們都一塊兒工作。茉黛無法在勞埃德・喬治發表演說前擬定下一期的頭版,但還有不少其他東西需要刊出:招工資訊、托兒廣告、格林沃德醫生有關婦女和兒童健康的建議、菜譜,以及讀者來信。

「參加了那天的會議以後,菲茨都快氣瘋了。」茉黛說。

「我告訴過你,他們一定不會讓他好過。」

「那他倒不介意,」她說,「只是,比利稱他是個騙子。」

「難道你不覺得是因為比利說得更有根有據嗎?」

茉黛苦笑了一下:「也許吧。」

「我只希望他不會讓比利吃苦頭。」

「他不會,」茉黛確定無疑,「那就破壞了他的承諾。」

「好。」

她們在米爾恩德路的一家咖啡館吃了午餐,招牌上寫著「司機們用餐的好去處」,裡面也的確坐滿了卡車司機。櫃檯後面的招待員對茉黛笑臉相迎。她們要了牛肉牡蠣餅,便宜的牡蠣用來彌補牛肉的不足。

隨後她們搭公交車橫穿倫敦去西區。艾瑟爾抬頭望著大本鐘的巨型錶盤,時間是三點半。勞埃德・喬治將在四點鐘演講。他現在掌握著結束戰爭、挽救數百萬生命的權力。他會這麼做嗎?

勞埃德・喬治一直在為工人階級的權益戰鬥。早在戰前他就與上議院和國王鬥爭,爭取實行養老金制度。艾瑟爾很清楚這對身無分文的老人們意味著什麼。支付養老金的頭一天,她親眼見到那些曾經身強力壯,如今弓腰駝背的退休礦工走出阿伯羅溫的郵局,一個個喜極而泣,因為他們再也不用受窮了。勞埃德・喬治從此成了工人階級的英雄。上議院本來打算把這些錢花在皇家海軍上的。

我可以為他寫今天的講稿,她想。我會說:「無論是一個人還是一個國家,在某個時刻,都有權利說:我已經盡了最大程度的努力,再也沒有任何辦法了,因此我將不再繼續,而是選擇其他道路。在剛剛過去的一小時裡我已經命令我們在法國的部隊全線停火,先生們,槍炮已經沉寂。」

這是可以做到的。法國人會異常憤怒,但他們不得不加入停火,否則,如果英國單獨講和,他們孤軍奮戰必然會失敗。和平解決對法國和比利時來說難以接受,但與損失幾百萬人的生命相比,實在微不足道。

這項使命需要卓越的政治才能。這也將是勞埃德・喬治政治生涯的結束——選民不會推選輸掉戰爭的人。但這是多麼了不起的離職啊!

菲茨正在中央大廳等著她們。格斯・杜瓦跟他在一起。毫無疑問,他也跟其他人一樣,急於瞭解勞埃德・喬治將會對和平倡議作出何種回應。

他們經過長長的樓梯進入旁聽席,坐在可以俯瞰整個辯論室的位子上。艾瑟爾的右邊是菲茨,左邊坐著格斯。在他們下面,兩邊的綠皮椅子裡已經坐滿了國會議員,除了前排少數幾個位子空著,那通常是留給內閣成員的。

「所有議員都是男人。」茉黛大聲說。

一位穿著宮廷制服、配了過膝天鵝絨馬褲和白色長襪的引座員,熱心地發出噓聲:「請安靜!」

一位後座議員[3]站了起來,但沒人關心他說了什麼。大家都在等著新首相發言。菲茨悄悄對艾瑟爾說:「你弟弟侮辱了我。」

「可憐的人,」艾瑟爾挖苦道,「你感情受到傷害了?」

「要是以前,決鬥是少不了的。」

「現在是二十世紀了,有更明智的辦法。」

他沒有因為她的輕蔑而動搖:「你弟弟知道誰是勞埃德的父親嗎?」

艾瑟爾猶豫了一下,她不想告訴他,但又不願撒謊。

見她欲言又止,他便猜出了答案。「我明白了,」他說,「看來他侮辱我是有原因的。」

「我覺得你不用找其他理由,」她說,「索姆河發生的事情足以讓士兵們憤怒,你不覺得嗎?」

「他傲慢無禮,應該受到軍法審判。」

「可你答應過不會……」

「是的,」他生氣地說,「不幸的是,我答應過。」

勞埃德・喬治走進了辯論室。

他身形瘦小,穿著一件正式的男士常禮服,過長的頭髮有點蓬亂,濃密的鬍子現在已經全白了。他今年五十三歲,但步子輕快有力。他坐下來對後座議員說了句話,艾瑟爾看見了他那種經常出現在報紙上的熟悉微笑。

四點十分,勞埃德・喬治開始演講。他解釋自己聲音沙啞是因為喉嚨痛。停頓了一下,他接著說:「我今天來到下議院,肩上擔負著任何一個活著的人所能承擔的最為可怕的責任。」

這是個不錯的開場,艾瑟爾想。至少他不會像法國和俄國那樣,將德國的建議看作無關緊要的把戲或是干擾。

「任何一個人或一些人,放縱這場衝突,或者是在沒有充足理由的情況下肆意延長這場可怕的衝突,那麼他靈魂所擔負的罪孽就連大洋之水都無法洗清。」

他用了聖經般的詞句,艾瑟爾想,猶如在一個浸禮儀式上提及洗刷罪惡。

不過,像所有佈道者一樣,他隨即作出相反的陳述:「任何一個人或一些人,如果出於疲憊和絕望,而不是崇高目標,放棄我們因理想而投身的事業,而且這項事業已經接近完成,那將會是任何一位政治家所能犯下的損失最為慘重的怯懦之罪。」

艾瑟爾感到如坐針氈。他到底會倒向哪邊?她想到了阿伯羅溫接到電報的那一天,似乎又看見了那一張張喪親的面孔。勞埃德・喬治,以及所有的政治家,如果他們做得到,應該不會讓這種令人心碎的情景繼續吧?否則,作為政治家還有什麼意義呢?

他引用亞伯拉罕・林肯的話說:「我們為了達到一個目的而接受這場戰爭,一個有價值的目的,目的達到了,戰爭也就隨之結束。」

這是個不祥之兆。艾瑟爾真想問他這目標是什麼。伍德羅・威爾遜問過這個問題,直到目前還沒有得到回覆。現在給不出答案。勞埃德・喬治說:「我們是否有可能通過接受德國總理的邀請來實現這一目的?這是我們必須面對的唯一問題。」

艾瑟爾感到沮喪。如果沒有人知道這場戰爭的目的是什麼,那將如何討論這個問題呢?

勞埃德・喬治抬高了嗓門,以一種佈道者講述地獄般的口吻說道:「如果在德國宣稱勝利,而我們不清楚其提議內容的情況下,接受了德國的邀請展開協商……」說到這兒,他停頓了一下,掃視全場,先是身後的自由黨,再轉向右邊,然後朝向對面的保守黨,「那就是把腦袋伸進德國人手上牽著的套索之中!」

議員們發出一陣贊同的呼聲。

他拒絕了和平建議。

坐在艾瑟爾旁邊的格斯・杜瓦,把臉埋進了自己的手裡。

艾瑟爾大聲說:「多少像阿倫・普里查德那樣的年輕人在索姆河被殺,有人關心過這個嗎?」

引座員說道:「那邊,安靜!」

艾瑟爾站了起來:「先知・瓊斯中士,戰死!」她大喊著。

菲茨說:「安靜,快坐下來,我的老天!」

辯論室下面,勞埃德・喬治繼續說著,但有一兩個議員仰頭朝旁聽席上看過來。

「克萊夫・皮尤!」她使出全力大聲喊道。

兩個引座員朝她走過去,左右一邊一個。

「斑點・盧埃林!」

引座員抓起她的胳膊,連推帶搡把她趕了出去。

「喬伊・龐蒂!」她尖叫著,被他們拉到了門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