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威廉姆斯,長官。」
菲茨赫伯特吃了一驚,但很快就恢復過來。「這兒有好幾百個威廉姆斯,」他說,「你的本名叫什麼?」
「威廉,先生。大家都叫我‘比利乘二’。」
菲茨赫伯特使勁看了看他。
他知道了,比利想。他知道艾瑟爾有一個名叫比利・威廉姆斯的弟弟。他直直地回視過去。
菲茨赫伯特說:「如果你再說一個字,威廉・威廉姆斯列兵,我就會拿你問罪。」
一聲呼嘯從頭頂飛過,讓比利猛地縮了一下身子。他身後傳來震耳欲聾的爆炸聲。周圍立刻掀起一陣颶風——土塊和護板碎片四處亂飛。他聽見有人叫喊。猛然間他發現自己四仰八叉趴在地上,不知是被氣浪掀翻還是自己撲倒的。一個重重的東西砸在他的頭上,他罵了一句。接著,一隻靴子踏在他腦袋邊上。靴子上邊是一條腿,其他的部分則都不見了。「天啊!」他叫道。
比利從地上爬起來,發現自己並沒受傷。他看著四周自己排裡的人:湯米、喬治・巴羅、莫蒂默……他們一個個都爬了起來。所有人都在往前跑,突然間大家覺得前線的方向是一條逃生之路。
菲茨赫伯特少校喊道:「站在原地別動,戰士們!」
先知・瓊斯說:「待在原地,待在原地。」
向前湧動的浪潮停住了。比利剛想甩掉身上的泥巴,又一顆炸彈落在了他們身後。要說有什麼不一樣,那就是這顆炸彈落在後面更遠的地方,但結果相差不大。又是一聲巨響,一股颶風,隨後是急雨般的碎屑和殘肢斷體。人們連滾帶爬從前面逃出集散戰壕向兩邊跑去。比利和他們排的其他人也跟著跑。菲茨赫伯特、卡爾頓-史密斯和羅蘭・摩根大聲喊著讓戰士留在原地,但誰也沒聽他們的。
大家往前跑著,儘量離炮彈的落點遠些。一直跑到英軍的鐵絲網附近才慢了下來,停在無人區的邊上,都意識到再往前就危險了,跟他們剛剛逃離的地方不相上下。
軍官們跟了上來,想辦法儘可能應對。「列隊!」菲茨赫伯特喊道。
比利看了看先知。中尉顯得有些猶豫,隨後附和著命令道:「排好隊,排好隊!」
「你看那邊。」湯米對比利說。
「什麼?」
「鐵絲網外邊。」
比利往那邊看去。
「都是屍體。」湯米說。
正如他所說,地上到處躺著穿卡其布的屍體,有些殘缺不全,十分可怕。有的靜靜躺在那兒,就像是睡著了,還有的像戀人那樣,互相糾纏在一起。
屍體遍地都是,成千上萬。
「上帝,幫幫我們吧。」比利低聲說。
他感到一陣噁心。世界怎麼會變成這樣?上帝為什麼會讓這種事情發生?
a連一字排開,比利跟隨b連拖著步子跟在後面。
比利的恐懼變成了憤怒。是菲茨赫伯特伯爵和那幫軍官一道策劃了這一切。他們是指揮官,該為這場屠殺承擔罪責。他們該被槍斃,他憤怒地想,這幫該死的,一個個都該用槍崩了。
摩根中尉吹響了哨子,a連像橄欖球前鋒那樣朝前衝去。卡爾頓-史密斯也吹起哨子,比利慢跑起來。
接著,德國人的機槍開火了。
a連的人開始倒下,摩根是第一個。他們還沒來得及舉槍射擊。這不是戰鬥,是屠殺。比利看著他身邊的人。他心裡湧起一股抗拒的力量。軍官全都指望不上。戰士們不得不自己作決定。讓命令見鬼去吧。「他媽的!」他喊道,「隱蔽!」他猛地一撲,趴進一個彈坑裡。
彈坑四周盡是稀泥,坑底有一攤臭水,但他緊貼著溼冷的泥巴,慶幸躲過一顆顆飛過頭頂的子彈。片刻過後,湯米臥倒在他旁邊,接著排裡的其他人也跳了進來。其他排的人也都學著比利的樣子。
菲茨赫伯特從他們的大坑旁邊跑過去,喊道:「你們,繼續前進!」
比利說:「他要是再不閉嘴,我就一槍崩了這個狗孃養的。」
緊接著,菲茨赫伯特就被機槍打中了。一股鮮血從他臉頰上噴出來,一條腿癱軟下來,他撲倒在地。
軍官們跟士兵一樣身處險境。比利的怒氣消了。相反,他為英國軍隊感到羞恥。怎麼會這麼沒用?付出了那麼多的努力、金錢和時間之後,大突擊成了大失敗。這真是個奇恥大辱。
比利環顧四周。菲茨躺在那裡一動不動,失去了知覺。眼前既看不見卡爾頓-史密斯中尉,也沒有瓊斯軍士的影子。排裡的其他人看著比利。他只是個下士,但大家都在等著聽他的吩咐。
他轉向列兵莫蒂默,後者以前當過軍官:「你覺得……」
「別看我,威爾士佬。」莫蒂默沒好氣地說,「你是那個他媽的下士。」
比利不得不拿出個計劃。
他不會帶著他們往回跑。他幾乎沒有考慮這種選擇。這樣的話,那些死去的生命就白白浪費了。我們一定要得到點什麼,他想,我們必須做出點樣子來給自己瞧瞧。
另一方面,他又不打算迎著開火機槍往前衝。
他要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把現場勘察清楚。
他摘下鋼盔,伸直胳膊把這個誘餌舉過彈坑的邊沿,看看是否有德國人正在觀察這個彈坑。但是,什麼也沒有發生。
他把腦袋探出坑邊,想著隨時會有一顆子彈擊中他的腦殼。但這次也一樣,他毫髮無傷。
他望著分界線那邊的山坡,越過德軍鐵絲網觀察後面山上挖出的前沿陣地。他能看見護牆缺口上探出的步槍槍筒。「哪兒才是他媽的機槍?」他跟湯米說。
「說不準。」
c連跑了過去。一部分人掩護,其他人成排向前衝。機槍又開火了,朝這排人掃射過去,他們像保齡球柱一樣倒下。比利不再感到震驚。他在尋找子彈的來處。
「明白了。」湯米說。
「在哪兒?」
「從這兒一直往那邊看,山頂上那片樹叢。」
「對。」
「看見那條線穿過德軍戰壕沒有?」
「看見了。」
「然後再稍稍往右一點兒。」
「太遠了……沒關係,我看見那幫畜生了。」在比利正前方偏右的地方,護牆上插了一塊看似用作防護的鐵板,一支與眾不同的機槍槍筒從裡面探出來。比利似乎看見機槍旁邊有三個德軍頭盔,但這很難確定。
他們大概在集中瞄準英軍鐵絲網的缺口,比利想。他們一次次朝著從那裡衝出來計程車兵射擊。要想攻下他們,必須選擇另一個角度。如果他這個排想辦法斜著穿過無人區,他們就可以從德國人的左側,趁著他們朝前看的時候襲擊這挺機槍。
他計劃利用三個大彈坑來完成這次突襲,第三個大坑正好越過一片被壓平的德軍鐵絲網。
他不知道這是不是正確的軍事戰略。但正確的戰略這天一早已經讓數千人喪生,所以,管他的呢。
他縮回身子,看了看旁邊的人。喬治・巴羅雖說年紀輕,但步槍打得很準。「下次機槍開火的時候,準備好射擊。等它一停你就開槍。幸運的話他們就會隱蔽起來。我要往那個彈坑那邊跑。打槍要平穩,把彈夾打光。你有十發子彈,要讓射擊持續半分鐘。等德國人抬起頭來,我就已經跑到下一個坑裡了。」他又去看其他人,「到了下一個停頓,你們就一起跑,讓湯米掩護你們。第三次的時候,我會掩護湯米,讓他跑出來。」
d連衝進了無人區。機槍又響了起來。步槍和戰壕裡的迫擊炮也同時開火。這一次流血較少,因為大部分人依靠彈坑作掩護,而不是迎著槍林彈雨往前衝。
我隨時準備衝出去,比利想。他已經跟大家說了他要做什麼,絕不能出爾反爾,否則就太丟臉了。他咬緊牙關。就是死也比當膽小鬼強,他又對自己說了一遍。
機槍停止了掃射。
瞬間的工夫比利跳了出來。現在他成了一個非常顯眼的目標。他彎腰開始狂奔。
在他身後,他聽到喬治・巴羅的射擊聲。他的性命掌握在這個管教所出來的十七歲男孩手中。喬治的槍打得很穩——「乒、乒、乒!」完全按他吩咐的那樣。
比利竭盡全力衝過那片空地,他身上很沉,因為帶著裝備。他的靴子陷進泥裡,呼吸急促不勻,他還感到胸口陣陣作痛,但他思維清晰,心裡只想著趕快跑。他以前從未如此接近過死亡。
離那個彈坑還剩下幾米的距離時,他把槍扔了進去,然後就像抱住橄欖球對手那樣一頭栽了進去。他落在大坑的邊上,絆倒在泥巴里,幾乎不敢相信自己還活著。
他聽到身後高高低低的歡呼聲。排裡的人都在為他的成功叫好。他很吃驚他們身處屠殺之中竟然會如此樂觀。人真的是很奇怪的動物。
等他緩過氣來,便小心地從坑邊向外張望。他跑了大約一百米。用這種辦法穿越無人區要花些時間,但其他辦法都是自殺。
機槍又嗒嗒響了起來。等它一停,湯米便開始射擊。他像喬治那樣留出間隔。看來,面臨險境我們都能學得很快,比利想。湯米打完最後第十發子彈時,排裡的其他人都已經跳進比利的彈坑了。
「來這邊。」他喊道,招呼隊友們前進。德軍的陣地現在是在頭頂的山坡上,比利擔心敵人有可能看到彈坑的後半部分。
他把步槍架在坑沿上瞄準機槍。轉眼間機槍又開火了。等他們一停,比利就立刻開槍。他下令湯米快跑。他很關心湯米,其他人全加在一起也不如湯米重要。他握緊槍桿,每隔五秒射出一發。是否打中並不重要,只要湯米跑的時候德國人別露頭就行。
他的步槍「咔嗒」一聲打光了,這時湯米已跳到了他旁邊。
「真他媽的該死,」湯米說,「我們得這麼幹多少次才行啊?」
「還有兩次,我覺得,」比利一邊說,一邊裝子彈,「等到足夠靠近,我們要麼能投手榴彈……要麼就全他媽的完蛋。」
「別詛咒,比利,拜託,」湯米板著臉說,「你知道我討厭這個。」
比利冷笑了幾聲。隨後他便納悶自己怎麼笑得出來。眼下我待在彈坑裡,德國人隨時都能朝我開火,可我還在笑,他想,讓上帝幫幫我吧。
他們按同樣的方式移動到了下一個彈坑,但這個坑離得太遠,這一次他們損失了一個人——喬伊・龐蒂在跑的時候被擊中頭部。喬治・巴羅把他抱了起來,帶著他一起跑,但他死了,腦袋上的洞在汩汩淌血。比利納悶喬伊的弟弟喬尼跑哪兒去了,自從離開集散戰壕就沒有見到他的人影。大概得由我把這個訊息告訴他了,比利想。喬尼很崇拜他的大哥。
還有別人死在這個坑裡。三個穿卡其布軍服的屍首倒伏在泛著浮渣的髒水中。他們一定是最先一批登上山坡的。比利不知他們怎麼走到了這麼遠的地方。或許只是出於偶然。機槍一開始沒有掃射到他們,第二輪射擊開始才把他們撂倒在這兒。
其他小隊也按同樣的策略緩緩接近德軍前沿。他們要麼在模仿比利這一組,要麼依照同樣思路,把軍官們愚蠢的列隊衝鋒的命令丟在一邊,琢磨出了更明智的辦法。這樣一來,德國人就不能為所欲為了。他們受到火力打擊之後,無法持續不停地射擊。也許正是這一因素讓比利他們到達了最後一個彈坑,沒再出現人員傷亡。
事實上他們還多了一個人。一個陌生的傢伙跳到比利旁邊。「你他媽的哪兒來的?」比利問。
「我跟自己的小組跑散了,」那人說,「看來你們很有辦法,我跟著你們。希望你不介意。」這種口音讓比利覺得他可能是個加拿大人。「你投擲投得怎麼樣?」比利問道。
「我高中參加過棒球隊。」
「那好。等我給你口令,看你能不能把手榴彈投到機槍掩體那邊。」
比利讓斑點・盧埃林和阿倫・普里查德投擲手榴彈,其餘的人同時負責火力掩護。他們再次等待機槍停下來。「投彈!」比利喊道,站起身來。
德軍戰壕裡的步槍噴射著火舌。斑點和阿倫害怕被子彈打中,手榴彈失手。兩顆炸彈都沒有投進約五十米遠的戰壕裡,落到一邊爆炸了,什麼都沒有炸著。比利罵了一句。機槍完好無損,的確,它馬上就又開火了。接著,斑點可怕地抽搐了一下,一排子彈擊中了他。
比利感到自己出奇地冷靜。他花了一秒鐘時間盯準目標,然後使勁向後揚起胳膊。他像投擲橄欖球那樣估摸著距離。他隱約意識到身邊那個加拿大人也跟他一樣鎮靜。機槍「嗒嗒嗒」噴著火舌,朝他們這邊掃射過來。
他們在同一時間扔出手榴彈。
兩枚炸彈全都投在掩體的附近。兩聲爆炸隨之響起。比利看見機槍的槍筒飛上了天,高興地大叫一聲。他摘下第二顆手榴彈的拉環,一步躍上土坡,大喊著:「衝啊!」
一股麻醉劑般的興奮流遍他身上的血管,幾乎讓他忘了自己處於危險之中。他不知道戰壕裡還有多少德國人用步槍對著他。其他人也跟著他。比利扔出第二顆手榴彈,別人也學著他的樣子。有些炸彈投偏了,但有不少落進戰壕,爆炸了。
比利來到戰壕邊上。這時,他才發覺自己的步槍還掛在肩上。趁著他摘下槍射擊的工夫,德國人完全有可能一槍幹掉他。
但戰壕裡沒有一個活著的德國人。
手榴彈的破壞力極大,戰壕裡到處躺著死屍,如果哪個德國人沒有被這場強攻殺死,他也一定撤了出去。比利跳進溝裡,終於把步槍端成準備射擊的姿勢。不過沒有這個必要了。這裡已經沒有一個敵人了。
湯米也跳下來,站在他身邊。「我們成功了!」他欣喜若狂地喊著,「我們奪取了德軍的戰壕!」
比利高興得要死。他們原想殺掉他,到頭來是他幹掉了他們。這是一種巨大的滿足,他以前從未體味過這種感覺。「你說得對,」他對湯米說,「我們成功了。」
德軍防禦工事的質量讓比利深受觸動。他用礦工的眼光看著戰壕的防護結構——牆壁用木板加固,通道是四四方方的,防空壕深得讓人吃驚,向下挖了八九米深,還裝了整齊的門框和木製臺階。難怪經過七天的猛烈轟炸,還有那麼多德國人倖存下來。
德國人挖的是網狀戰壕,有通聯戰壕將前沿與後方的儲備及服務區域連線起來。比利必須弄清這裡確實沒有埋伏下來的敵人襲擊他們。他帶領其他人來了一次探險式的巡邏,舉著步槍隨時準備射擊,但他們一個人也沒有發現。
戰壕網一直延伸到山頂。比利站在高處向四周瞭望。他們位置的左側,越過一大片彈坑累累的區域,一支英軍部隊佔領了另一段戰壕;在他們右側,戰壕戛然而止,地面變成一道斷崖,下面有條不深的山谷和小溪。
他看著東面敵方的佔領區,知道兩三公里以外還有另一個戰壕系統,是德軍的第二道防線。他想帶著他的小隊向前衝,但最後猶豫了。他看見沒有任何其他英軍部隊向前推進,同時覺得自己小隊的彈藥已經用掉大半。他推測馬上就會有補給車顛簸著駛過一個個彈坑,送來彈藥和下一階段的進攻命令。
比利抬頭看天。現在已經到了中午。戰士們從昨晚起就一直沒有吃過東西。「咱們看看德國人留沒留下什麼吃的。」他說,並讓板油・休伊特留在山頂瞭望,以防德國人反撲。
他們沒有搜出多少東西。看來德國人吃得不太好。他們找到了不太新鮮的黑麵包和硬硬的薩拉米香腸。甚至連啤酒都沒有——德國可是一直以啤酒聞名的。
旅長許諾有野戰廚房車會跟上前進的部隊,比利焦急地朝無人區那邊張望,根本看不見補給車的影子。
戰士們都坐下來,開始吃自己乾糧袋裡的硬餅和罐頭牛肉。
他應該派人回去報告。但還沒等他開始幹這件事情,德國人的大炮就改變了目標。他們先前瞄準的是英軍的後方,現在他們把目標集中到了無人區。英德雙方前線之間的那片區域,泥土被掀上了天,炮擊異常強烈,任何人都別想活著離開。
好在炮手並沒有瞄準他們自己的前線。大概他們也不知道哪一部分落到了英國人的手裡,哪一部分仍由德軍控制。
比利的小隊人馬被卡在那兒。他們沒有彈藥,無法前進,炮火又阻擋了他們後撤的道路。不過,似乎只有比利一個人擔心他們的處境,其他人都在忙著尋找戰利品。他們挑揀著帶尖刺的鋼盔、帽子上的徽章和隨身折刀。喬治・巴羅挨個檢視死去的德國人,摘下他們的手錶和戒指。湯米拿到一個軍官的九毫米魯格手槍和一盒子彈。
大家開始感到昏昏欲睡。這沒什麼奇怪——他們已經熬了一個通宵。比利派兩個人放哨,讓其他人打一會兒盹。他心裡有點失望。參戰的第一天他便贏得了一場小小的勝利,他很想把這個訊息告訴其他人。
傍晚的時候炮擊停止了。比利想著是否要撤退。眼下實在沒有別的事情好做,但他又擔心被人指責這樣做是臨陣脫逃。很難預料那些上級軍官會做出什麼事來。
到頭來還是德國人替他作了決定。在山崗放哨的板油・休伊特看見他們從東面壓了過來。比利看到一支五十到一百人的大部隊越過山谷向這邊快速挺進。他手下的戰士沒有彈藥補充,無法守住這塊陣地。
但另一方面,如果他們撤退,就有可能受到指責。
他把幾個人叫到自己身邊。「聽著,弟兄們,」他說,「你們隨意開火,打完子彈就後撤。」然後他朝山岡下八百米外的敵人開火,打光了自己的彈夾,轉身跑了起來。其他人也照做了。
他們爬過德軍的壕溝,迎著落日朝無人區跑,跳過地上的屍體,躲閃著抬傷員的擔架救護隊。沒有人朝他們開槍。
比利終於跑回了英軍陣地,跳進戰壕。裡面滿是屍體、傷員和跟他一樣疲憊不堪的倖存者。他看見菲茨赫伯特少校躺在擔架上,臉上流著血,但他眼睛睜得大大的,還活著,在急促呼吸。總算有個我不在乎他是死是活的人,他想。很多人乾脆坐在泥地裡,或者躺著,眼神空洞,一個個失魂落魄,累得動彈不得。軍官們在組織把從前面撤下來的傷員和屍體送往後方。沒有任何勝利的氣氛,沒有任何人向前進發,軍官們甚至不往戰場那邊看。這場強大的進攻以失敗告終。
比利小隊的其他人跟著他進了戰壕。
「真是一團糟,」比利說,「天殺的,簡直是糟糕透頂。」
一週後,歐文・貝文因怯懦和開小差被軍事法庭審判。
審訊時曾指定一位軍官作為「犯人的朋友」為他作了辯護,但他拒絕了。由於犯罪會判死刑,無罪申訴是自動提出的。但是,貝文在辯護時什麼也沒有說。審判前後只用了不到一個小時。貝文被定罪。
他被判處死刑。
判決被送到總指揮部進行審查。總司令批准了死刑判決。兩個星期後的一個黎明,在一片泥濘的法國牧場上,貝文被蒙著眼睛站在行刑隊跟前。
行刑隊裡有士兵故意打偏,槍響後貝文仍然活著,雖然身上流著血。行刑隊的軍官隨後走了過去,拔出手槍,直接朝那男孩的前額開了兩槍。
歐文・貝文就這樣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