h51916年7月1日/h5沃爾特・烏爾裡希深陷地獄之中。
英國的轟炸已經持續了七天七夜。德國的戰壕裡每個人看上去都比一週前老了十歲。他們蜷縮在自己的防空洞裡——那是在戰壕後面深挖出來的人造洞穴,但躲不過那振聾發聵的噪音,腳下的大地也在不停地顫動。最可怕的是,他們知道那一枚枚大口徑的炮彈隨時會命中戰壕,再結實的防空洞也會被瞬間摧毀。
每次炮擊一停,他們便爬出防空洞進入戰壕,準備擊退預期中的大進攻。一旦他們欣喜地發現英國人還沒有向前推進,就立刻檢查損失情況。戰壕會炸出大坑,防空洞入口也會被泥土掩埋,還有,在一個倒霉的下午,炊具箱被炸爛,裡面都是杯盤碎片、黏糊糊的果醬罐頭和肥皂泡。他們無精打采地剷掉泥土,在塹壕里加鋪護板,預定更多的儲備。
訂貨一直沒有送達。送到前沿的補給微乎其微。炮擊讓任何接近前沿的行動都十分危險。戰士們飢渴難耐。沃爾特不止一次心存感激地喝光了彈殼裡的雨水。
轟炸間隙,戰士們不能待在防空洞裡,他們必須進入戰壕防範突擊的英國人。哨兵一直在嚴密監視著敵軍動向。其他人則坐在防空洞附近休息,隨時準備著,一聽見炮聲就沿著臺階進入地下,如果敵人發動攻擊便衝上護牆防守自己的陣地。每次進入地下都要帶上機槍,出來時再放回射擊位置。
在密集炮火轟炸期間,英軍還用迫擊炮發動攻擊。儘管這種小型炮彈聲音較輕,但威力十足,能夠炸碎塹壕的護板。不過,炸彈從無人區那邊沿著弧線慢慢拋射過來,看見它的時候還來得及隱蔽。沃爾特就躲過一次,他跑得夠遠,沒有受傷,但炮彈掀起的泥土濺到他的午飯上,害得他只能把這一大碗可口的燉豬肉扔掉。這是他吃到的最後一頓熱飯,如果眼下能吃上的話,就算摻了泥巴他也會一起吃掉。
除了炮彈以外,他這段前沿陣地還受到了毒氣攻擊。戰士們配備了防毒面具,但戰壕的底部到處都是大大小小的死老鼠和其他被氯氣毒死的小生物。步槍槍筒已經變成了墨綠色。
轟炸在第七天晚上停了下來,沃爾特決定出去巡邏一番。
他戴上毛線帽,臉上抹了一把泥土顯得黑一點。他拔出手槍,那是一支專門配發給德國軍官的標準九毫米魯格爾手槍。他彈出彈夾檢查了一下,裡面的子彈滿滿的。
他順著梯子登上護牆,這種舉動在白天實在是找死,但晚上就相對安全一些。他弓著腰跑了起來,順著鐵絲網下了緩坡。鐵絲網上有一道裂口,按照設計置於德國機槍射擊位置的前方。他雙膝著地爬過了裂口。
這讓他想起了自己當小學生時經常讀的冒險故事。通常是長著方下巴的年輕德國人被各類人物威脅追殺的故事——有印第安人、帶著吹管的俾格米人和狡詐的英國間諜。他的回憶裡充斥著匍匐穿過灌木叢、小樹林和草場的情節。
這裡沒有多少灌木叢。經過十八個月的戰爭,這裡只剩下幾片草地和矮樹叢,偶爾能見到點綴在爛泥和彈坑荒原上的幾棵小樹。這裡沒有任何掩護,因此情況更加糟糕。今晚沒有月亮,但爆炸的亮光或者某處強烈的火光不時照亮眼前的景物。這時,沃爾特唯一能做的就是一動不動趴在地上。如果他碰巧待在彈坑裡就不易被人發現,否則,他就只能希望沒人朝他這個方向看。
地上有不少沒有爆炸的英國炮彈。沃爾特計算了一下,大概三分之一的炮彈都是啞彈。他知道勞埃德・喬治負責軍火,看來這位蠱惑人心的政客好大喜功,看中數量而不是質量。他想,德國人永遠不會犯這類錯誤。
他來到了英國人的鐵絲網前,順著它爬行,最後找到一處缺口,鑽了過去。
隨後他看見了英國人的前沿陣地,就像畫筆在灰暗的天際抹出的一道黑線。他匍匐前行,儘量不發出任何響動。他必須靠近些——這就是他的目的。他希望聽到戰壕裡的人都在說些什麼。
每天夜裡作戰雙方都會派出巡邏兵。沃爾特通常派的是幾個頭腦靈活的戰士,他們無聊得寧可去冒險,儘管這相當危險。不過有時候他也親自上陣,部分原因是以此顯示他身先士卒,此外,他的觀察通常更加詳細。
他仔細聽著,辨別出一聲咳嗽,幾句喃喃自語,或許還有放屁的聲音,隨後是一聲滿意的嘆息。看來他接近的這段陣地較為平靜。他轉身向左,又爬了近五十米的距離後停了下來。現在,他聽到了一種陌生的聲音,有點像遠處什麼機器在嗡嗡作響。
他接著爬,儘量豎起耳朵。黑暗之中很容易迷失方向。有天晚上,他爬了很久之後,又回到了半小時前經過的鐵絲網邊,這才發現自己繞了一個大圈。
他聽見一個聲音平靜地說:「就在前邊。」他嚇了一跳,僵在原地。一束用布蒙著的手電光出現在他的視野中,就像一隻螢火蟲。在微弱的反光中,他辨認出二十多米外有三個戴英式鋼盔計程車兵。他想悄悄離開,但擔心移動起來會暴露自己。他拔出手槍——就算要死的話,也得拉上幾個敵人當墊背。保險栓就在他握槍處的左上方。他用拇指向上扳動,往前一推。輕輕的「咔嗒」在他聽來好似一聲霹雷,但英國士兵好像並沒有聽見。
其中兩人抬著一卷鐵絲網。沃爾特猜他們是要修補白天被德軍炮擊毀壞的部分。也許我應該馬上射殺他們,他想,一、二、三——他們明天會來殺我的。但他還有更重要的任務。就這樣,他剋制住不去扣動扳機,看著他們走過去,消失在黑暗中。
他推回保險栓,把槍插回皮套,慢慢爬近英國人的戰壕。
現在,噪音更大了。他靜靜地趴了一會兒,專注地聽著。這是一群人的聲音。他們在儘量壓低聲音,但這麼多人說話還是能被聽見。有挪動腳步的聲音,衣服摩擦的響聲,還有吸鼻子、打呵欠、打嗝的聲音。此外,偶爾能聽見幾句平靜、威嚴的指令。
讓沃爾特既好奇又震驚的是,看來這裡聚集了很大一群人。他估計不出具體人數。近來英國人又挖了一些更寬的新戰壕,似乎準備放置更多儲備物資,或者是巨型火炮,但也許只是為了安置更多的人。
沃爾特得親眼看一看。
他繼續向前爬。聲音變得更清晰了。他必須看看戰壕裡面,但他能不被對方發現嗎?
突然他聽見身後傳來聲響,一下子呆住了。
他回頭看見螢火蟲般的手電光,那三個修補鐵絲網的人又回來了。他緊貼著泥地,慢慢掏出手槍。
他們匆匆走著,也不在乎弄出動靜,只是高興已經完成了任務,急於安全返回。現在他們已經離沃爾特非常近了,不過還是沒有看見他。
他們經過時,沃爾特靈光乍現,一下從地上爬了起來。
現在要是有人照見他,就會以為他跟那三個人是一夥的。
他幾步跟上去,估計他們分辨不出身後的腳步聲。果然幾個人誰也沒有往後看。
他盯著發出聲音的地方。現在他能看見戰壕裡面,但一開始只能辨認出幾個光點,應該是手電筒。等到他的眼睛適應下來,終於看清了眼前的一切,立刻大吃一驚。
眼前這群人有好幾千。
他停下腳步。這種寬戰壕的作用一直不明,現在才暴露了真相——原來這是集散戰壕。英國人正在調派部隊準備進攻。他們站在裡面等待著,一個個煩躁不安,軍官帶著的手電筒對映出寒光閃閃的刺刀和頭盔,一列列延伸過去。沃爾特想清點一下——一行十個人就是一百,再加一百就是兩百,四百、八百……目力所及之處,應該有一千六百人,剩下的全部籠罩在黑暗中,無法看清。
進攻馬上就要開始了。
他必須儘快趕回去上報這一訊息。如果德軍現在向這邊開炮,就能殺死成千上萬的敵人,將其殲滅在進攻之前。這簡直是個天賜良機,是魔鬼投下了殘酷戰爭的骰子。一旦他返回自己的陣地,就立刻電告指揮部。
一束光線投射過來。他看見一個英國哨兵探出護牆,端著來復槍盯著他。
沃爾特猛地臥倒在地,把臉埋在泥裡。
槍聲響了。接著,鐵絲網小隊裡一個人喊道:「別開槍,你這個瘋子,是自己人!」這口音讓沃爾特想起菲茨在威爾士宅邸的僕人,他猜測這是威爾士編成團。
亮光暗了下去。沃爾特一躍而起,開始往德軍方向跑。哨兵的視線被閃光擾亂,幾秒鐘內,無法看清這邊。沃爾特從來沒有跑過這麼快,只覺得身後那杆步槍隨時都會再次響起。不到半分鐘他便跑到了英國人的鐵絲網那兒,立刻屈膝蜷身鑽了過去。手電光又照了過來。他仍處在步槍的射程之內,但已經不太容易辨認。他一躍趴在地上。手電光掃過他的頭頂,一大塊燃燒的鎂塊投到他前面幾米的地方,但身後再沒有槍聲傳來。
等那團火球燃燒開來,他便從地上爬起來,一溜煙跑回了德軍前沿。
凌晨兩點剛過,第八營在離英軍前沿約三公里的後方集結起來。菲茨焦慮地看著這一切。他一直擔心這些剛受過訓練的新兵會給他丟臉,但他們沒有。新兵情緒穩定,欣然聽從指揮調遣。
旅長坐在馬背上簡短講了幾句。下面有個中士用手電把他照亮,半明半暗中他像個美國電影裡的惡棍。「我們的炮火已經徹底掃清了德軍的防禦,」他說,「等你們到了那邊,只能看見遍地的德軍屍體。」
旁邊有個威爾士人嘟囔了一句:「這可真絕了,德國人全都死了,可怎麼還能朝我們還擊呢。」
菲茨往佇列裡瞥了一眼,但四周太黑,他沒認出說話的到底是誰。
旅長接著說:「拿下他們的戰壕,堅守在那兒,隨後野戰炊房就會跟上,給你們送上熱飯熱菜。」
b連在幾名副排長的帶領下開赴戰場。他們穿過田野,騰出大路讓運輸車通過,邊走邊唱著《偉大的耶和華引導我們》。直到他們消失在黑暗中,那歌聲還在夜空中迴盪,幾分鐘後一切才歸於沉寂。
菲茨回到營部。那裡有一輛無篷卡車把軍官們送往前線。菲茨坐在中尉羅蘭・摩根旁邊,他是阿伯羅溫煤礦經理的兒子。
菲茨竭力遏制帶有悲觀情緒的言論,但他也不禁懷疑旅長的樂觀精神完全背離了現實。歷史上從未有過類似規模的進攻,也沒有任何人知道最終結果如何。七天的轟炸並未掃平敵人的防禦——就像那個無名戰士挖苦的那樣,德軍仍在還擊。實際上菲茨在自己的報告中也指出了這一點,到頭來哈維上校卻問他是不是害怕了。
菲茨十分擔心。總參謀部對這些壞訊息視而不見時,就會有人死亡。
似乎是在證明他的觀點,一顆炮彈落在他們身後的路上爆炸了。菲茨回頭去看,只見一輛相似的無篷貨車有半邊車身都飛上了天。它後面的那輛車突然轉向,衝進了溝裡,接著又被後面的卡車撞上。這種場面十分慘烈,但菲茨這輛車並沒有停下幫忙。司機的做法相當正確,傷員會留給醫護人員處理。
左右兩側又落下不少炮彈。德軍瞄準了趕赴前沿的部隊,而不是前沿陣地。想必他們算好了大進攻即將開始——如此大規模的兵員調動很難逃過他們情報部隊的眼睛,德軍致命的準確度會在英軍戰士抵達戰壕之前就殺死他們。菲茨強作鎮靜,但無法排除內心的恐懼。只怕b連甚至到不了戰場。
隨後再沒有什麼事情發生,他終於來到集結區。幾千人已經抵達這裡,士兵們斜倚著步槍,低聲交談著。菲茨聽說炮擊已經讓有些單位減員。他等待著,不知他的連是否還存在。值得安慰的是,阿伯羅溫同鄉隊完好無損,已經集合完畢。菲茨帶領他們走完最後幾百米,進入前沿集散戰壕。
然後,他們無事可做,只是靜靜等待進攻的時刻到來。戰壕裡有水,菲茨的綁腿很快就溼透了。這裡不允許唱歌,因為敵人在他們的前沿能夠聽見動靜。吸菸也同樣被禁止。有人開始祈禱。一個高個子戰士拿出他的薪水簿,就著副排長利亞・瓊斯微弱的手電光,開始填寫「最後的遺囑」那一頁。他用左手寫字,這讓菲茨認出他是莫里森,從前在泰-格溫當過僕人,是板球隊的左撇子投球手。
黎明來得很早,畢竟仲夏剛過去幾天。藉著微光,有些人拿出照片來,端詳著,親吻著。這種場面不免令人感傷。菲茨猶豫自己是否也該學著戰士們的樣子,過了一會兒他終於拿出了隨身帶著的照片。照片上是他的兒子喬治,大家都叫他小寶寶。他現在十八個月大,但照片是在他過週歲生日時拍下來的。一定是碧抱他到照相館拍的,因為他身後掛著花草空地的背景簾,很俗氣。他打扮得不怎麼像個男孩,穿著白色小上衣,戴著無邊童帽,但他圓嘟嘟的,十分健康。如果菲茨今天戰死沙場,他將來就會繼承他伯爵的名號。
菲茨估計碧和孩子現在應該是在倫敦。正值7月社交季,儘管時局不穩,但女孩們總要在社交界露面,否則她們還能上哪兒找合適的丈夫呢?
天光漸亮,太陽隨之升起。阿伯羅溫同鄉隊的鋼盔閃閃發亮,刺刀上反射著初現的晨光。他們中的大多數從來沒有上過戰場。無論輸贏,他們都將面臨一場洗禮。
英軍炮火開始了猛烈的轟炸,密集的火力閃著光。炮手竭盡全力,或許這最後的努力會摧毀德軍的陣地。這也一定是黑格將軍在心裡祈禱的。
阿伯羅溫同鄉隊被安排第一波進攻,菲茨先行一步去檢視戰場,留下幾個副職指揮b連。他從那些等待進入戰壕計程車兵身邊擠過去,站到射擊踏臺上,透過沙袋壘起的護牆上的射擊孔向外窺探。
初升的太陽驅散了晨霧。藍色的天空中,是一團團炸彈爆炸後的黑煙。菲茨想,天氣看來不錯,是個典型的法國夏日。「真是個消滅德軍的好天氣。」他自言自語道。
菲茨待在陣地上,等待進攻零時的到來。他想看看第一波進攻會有什麼結果,應該吸取哪些經驗。儘管他在法國幾乎當了兩年軍官,但今天是他頭一次上陣指揮,心裡七上八下,生怕指揮上有什麼閃失,這比自己被殺還要讓他緊張。
上面給每個人發了一份朗姆酒。菲茨喝了一點兒。儘管胃裡一下子暖烘烘的,可他覺得自己更緊張了。進攻零時定在七點半鐘。七點過後,所有的人都安靜下來。
七點二十分,英軍的炮火停了下來。
「不!」菲茨大聲說,「現在不能停!太早了!」當然,沒有人聽他的。他驚呆了。這等於是告訴德國人攻擊馬上就要開始。他們現在會爬出防空洞,架好機槍,各就各位等在那兒。我們的炮手明明白白給了敵人十分鐘準備時間!他們本應該一直開火,直到最後一分鐘,直到二十九分五十九秒。
可是,現在說什麼都來不及了。
菲茨沮喪至極,不知單單這一個失誤會讓多少人喪命。
副手們高聲發出命令,戰士們在菲茨旁邊登上梯子,爬過護牆。他們在前沿的鐵絲網邊上整隊,那裡距離德軍前沿大概四百米左右,但對面沒有朝他們射擊。讓菲茨驚訝的是,中士們吼道:「聽口令,列隊——看齊!」戰士們開始像在操場上一樣看齊,仔細調整著距離,直到他們一個個站得像保齡球道上的球柱一樣。菲茨覺得現在整這一套簡直是瘋了——等於又給了德軍準備的時間。
七點半哨聲響起,訊號員全都揮起小旗,第一排開始前進。
由於身上輜重繁雜,他們根本無法快跑:額外的彈藥、防水布、食物和飲用水,每個人還攜帶了兩枚米爾彈,這種手榴彈一枚就近一公斤重。戰士們蹣跚小跑著,趟過一個個彈坑,然後穿過鐵絲網的空隙。他們按指示站成幾排繼續前進,肩並肩穿越無人區。
等他們走到一半,德國人的機槍開火了。
菲茨聽見那熟悉的嗒嗒聲,片刻後便看見有人倒了下去,先是一兩個,然後是十個、二十個,越來越多。「我的上帝!」菲茨叫道,眼見戰士們一個個撲倒,五十個、一百個。他被眼前的屠殺嚇傻了。有些人中彈時舉起兩手,有些人驚叫、抽搐,其他人則轟然倒地,就像被扔掉的行李袋。
這比格溫・埃文斯的悲觀預測還要糟糕,遠遠超出菲茨最可怕的想象。
他們還沒有接近德軍的鐵絲網,大部分人就已經倒下了。
哨音又一次響了起來,第二隊開始前進。
列兵羅賓・莫蒂默氣急敗壞。「真他媽的愚蠢,」他耳邊全是機槍的嗒嗒聲,「我們應該摸黑上來,怎麼能在他媽的光天化日下進無人區。連個煙幕彈也不放。這簡直是他媽的自殺。」
集散戰壕裡計程車兵們不安起來。比利擔心阿伯羅溫同鄉隊士氣低落。他們從宿營地行軍趕往前線,途中經歷了有生以來的第一次炮擊。他們沒直接捱到炮彈,但前面和後面的兩組人馬都慘遭屠戮。還有一件糟糕的事情,他們行軍經過了一排新挖的大坑,每個深度都在一米八左右,他們猜測這就是集體葬坑,等著掩埋當天的戰死者。
「因為風向不對,沒法發射煙幕彈,」先知溫和地說,「就因為這個,我們也沒使用毒氣。」
「真他媽的瘋了。」莫蒂默嘀咕著。
喬治・巴羅快活地說:「那些當官的最清楚。他們天生就是統治者。要我說,還是讓他們決定。」
湯米・格里菲斯不依不饒:「你怎麼能相信這個?他們不是把你送進管教所了嗎?」
「他們就得把我這樣的人送進監牢,」喬治堅決地說,「否則,每個人都會變成竊賊。我自己也可能被搶!」
大家都笑了起來,唯獨莫蒂默悶在一邊,沒有笑。
菲茨赫伯特少校又出現了,一臉憂鬱,手裡拿著一壺朗姆酒。中尉把酒給每人分了一份,倒在他們遞上的飯盒裡。比利喝下後,沒有任何享受的感覺。烈酒給戰士們壯了膽,但並沒有持續多久。
比利經歷過類似的感覺,那是在他第一次下礦井的時候,當時里斯・普萊斯把他一個人丟在井下,礦燈又滅了。那時候,眼前的幻象讓他有了勇氣。不幸的是,耶穌只會出現在一個瘋狂想象的小男孩的腦海裡,對頭腦冷靜、不再幻想的成人毫無助益。今天比利只有靠他自己了。
至高無上的考驗就要降臨在他的頭上,也許只剩下幾分鐘了。他能鎮靜自若,經受住考驗嗎?如果他經受不住——在地上縮成一團,閉上眼睛嚇得哭起來,或者掉頭就跑,那他這輩子都會為此蒙羞。倒不如戰死的好,他想,可等到槍響的時候,我還會這麼想嗎?
他們又往前移動了幾步。
比利掏出身上的錢包。米爾德里德給了他一張照片——她穿著大衣,戴著帽子。但他寧願記住那天晚上在她臥室裡見到她的樣子。
不知她正在幹什麼。今天是星期六,所以,她應該在曼尼・利托夫的工廠縫製軍服。現在上午過半,女人們會停下來休息一會兒。米爾德里德會給大家講那些好笑的故事。
他心裡一直在記掛著她。那天晚上和她待在一起,大大豐富了他的接吻經驗。她教會他不去莽撞行事,而是慢慢享受,種種愛撫竟然那樣細膩、那樣令人愉快,大大超乎他的預料。她親吻他的小雞雞,隨後讓他對自己做同樣的事。她教他到底該怎麼做,直到讓她興奮得叫出聲來。最後,她從床邊的抽屜裡拿出安全套。他從沒見過這東西,儘管聽男孩們說起過,大家都管它叫膠皮套頭。她給他套上,連這一舉動都讓他激動不已。
這就像是一場白日夢,他得時時提醒自己這真的發生過。他對米爾德里德自由、積極追求肉體享受的態度毫無準備,這些讓他大開眼界。他的父母,還有阿伯羅溫的大部分人都會認為她「不適婚」,帶著兩個孩子,卻沒有丈夫的蹤影。但哪怕她有六個孩子比利也不會介意。她為他開啟了天堂之門,他最想做的事情就是再次體會那種感覺。他要活下來,要再次見到米爾德里德,再跟她共度一晚,這比任何事情都重要。
同鄉隊磕磕絆絆向前移動著,慢慢接近前沿的戰壕,比利發覺自己在流汗。
歐文・貝文哭了起來。比利呵斥道:「振作一點兒,聽見沒有,貝文列兵。哭也沒用,是不是?」
那男孩說:「我想回家。」
「我也想,孩子,我也想。」
「求你了,下士,我沒想到會是這樣。」
「你多大了?」
「十六。」
「見鬼,」比利說,「你怎麼當的兵?」
「我告訴大夫我多大了,他就說,‘走吧,等明天早上再來。按你的年齡個子夠高,明早你就十八歲了’。他還給我使了個眼色,我就明白我得撒謊。」
「混賬東西。」比利說。他看了看歐文。這男孩在戰場上不會有任何用處。他渾身哆嗦,不停地抽泣。
比利跟卡爾頓-史密斯說:「長官,貝文只有十六歲。」
「老天爺。」中尉說。
「應該送他回去。他會變成負擔的。」
「這我就不知道了。」卡爾頓-史密斯一臉茫然。
比利想起先知・瓊斯怎樣跟莫蒂默結為盟友。先知是個出色的領導者,他提前想到問題,主動採取措施。相比之下,卡爾頓-史密斯就毫無可取之處,卻是他的上級軍官。爸爸會說,這就是所謂的等級制度。
一分鐘後,卡爾頓-史密斯走到菲茨赫伯特那裡,低聲跟他說了些什麼。少校搖搖頭表示否定,卡爾頓-史密斯無奈地聳了聳肩。
比利自小就懂得不能對殘酷行為袖手旁觀:「這孩子只有十六歲,長官!」
「現在說這個太晚了,」菲茨赫伯特說,「沒跟你說話就不要插嘴,下士。」
比利知道菲茨赫伯特沒認出他來。他只是幾百個在伯爵的礦井榦活的工人之一。菲茨赫伯特不知道他是艾瑟爾的弟弟。儘管如此,這樣隨便被駁回仍激怒了比利。「這是違法的。」他倔強地說。在其他場合下,菲茨赫伯特本來會是第一個維護法律尊嚴的人。
「這由我來評斷,」菲茨暴躁地說,「這就是為什麼我是軍官。」
比利的血液開始沸騰。菲茨赫伯特和卡爾頓-史密斯,這兩個人穿著量身定製的軍服站在那兒,眼睛瞪著身穿令人發癢的卡其布軍裝的比利,覺得他們想幹什麼都行。「法律就是法律。」比利說。
先知輕聲說:「今早我看見您忘了帶手杖,菲茨赫伯特少校。要不要我給您把手杖拿過來,順便把貝文送回指揮部?」
這是顧全面子的妥協辦法,比利想。幹得好,先知。
但菲茨赫伯特並不買賬:「不要自作主張。」
突然之間貝文躥了出去。他鑽進後面的人群,這讓大家吃了一驚,有幾個笑了起來。
「他不會跑遠,」菲茨赫伯特說,「等他被人追上,就一點兒也不可笑了。」
「他是個孩子!」
菲茨赫伯特盯了比利一眼:「你叫什麼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