h51916年6月/h5比利的父親說:「兒子,我們能談談嗎?」
比利很吃驚。近兩年來,自從比利不再去畢士大禮拜堂以後,父子兩人很少說話。威靈頓街的這間小房子裡總有一種緊張氣氛。比利差不多已經忘了聽到廚房中用輕柔的聲音親切交談是種什麼感覺,忘了從前他們動不動就抬高嗓門激烈爭論的樣子。比利決定參軍,一半就是因為家裡的糟糕氣氛。
爸爸現在的口氣幾乎有點兒低聲下氣。比利仔細看著他的臉。他的表情透露出同樣的訊息——沒有咄咄逼人,沒有挑釁,只有懇求。
儘管如此,比利也不打算對他唯命是從:「談什麼?」
爸爸想開口呵斥,但他明顯剋制住了自己。「我以前太自以為是了,」他說,「這是一種罪過。你或許也自以為是,但那是你跟主之間的事情,並不能當成我的藉口。」
「你想了兩年才想明白。」
「要不是你要去參軍,可能我要花的時間更長。」
比利和湯米去年自願參軍,謊報了自己的年齡。他們加入了威爾士步團的第八營,被稱為「阿伯羅溫同鄉隊」。同鄉隊是個新生事物。來自同一個鎮子計程車兵歸結在一起,讓這些自小在一起長大的人一起訓練,一起作戰,對鼓舞士氣大有好處。
比利的部隊已經訓練了一年,大部分是在加地夫城外的一座新設立的營地裡。他很喜歡這種新生活,比採煤輕鬆多了,也不那麼危險。很多時候都在無聊地消磨時間——訓練常常意味著等待,還有各種運動和娛樂,這些年輕人在學習新東西的同時體驗到相互間的友情。很長一段時間他無事可做,便開始挑些書來讀,偶然間讀到了《麥克白》。他驚訝地發現裡面的故事驚心動魄,詩句是那樣引人入勝。莎士比亞的語言對一個曾花過很長時間鑽研新教《聖經》那種十七世紀英語的人來說並不困難。這時他開始讀莎士比亞的全部作品,有些劇作還讀了好幾遍。
訓練現在結束了,同鄉隊在去法國之前有兩天的假期。爸爸覺得這有可能是他最後一次見到活蹦亂跳的比利了。正因如此,他才低聲下氣地跟他說話。
比利看了看錶。他回家只是為了跟母親說聲再見。他打算在倫敦度過自己的假期,去看姐姐艾瑟爾和她那位性感的房客。自從米爾德里德跟他說了那句讓他震驚的「他媽的,你是比利?」,她漂亮的臉蛋,鮮紅的嘴唇和小兔子般的門牙就活生生印在了他腦子裡。他的旅行包早已收拾好,就放在門邊的地板上。包裡放著一套莎士比亞全集。湯米正在車站等他。「我得去趕火車了。」他說。
「有很多趟火車,」爸爸說,「坐下,比利……請坐。」
父親的這種語氣讓比利很不舒服。爸爸可能一本正經,可能傲慢自大,殘酷無情,但至少他很強勢。比利不願意看見他變得軟弱無力。
外公坐在他慣常坐的椅子裡,旁聽著。「聽話,像個好孩子,比利,」他勸說道,「給你爸爸一個機會,可以嗎?」
「好吧。」比利在廚房的桌子邊坐下。
他母親從櫥櫃間走過來。
大家都沉默著。比利知道,他可能永遠不會再回這個家了。從軍營回來,他頭一次感覺家是這麼小,屋裡很暗,空氣中帶著一股濃重的煤灰和烹飪的味道。最重要的是,經過一段自由輕鬆的軍營生活,他明白這個家讓他成了一個《聖經》一樣單調的人,沒有了人性和自然的需求。不過,一想到要離家遠走,他還是感到傷心。離開的不單單是一所房子,而是他過去的生活。這裡的一切都是那麼簡單。他曾相信上帝,服從他的父親,信任井下幹活的工友。礦主們歹毒刻薄,工會保護工人權益,而社會主義昭示出一種光明的前景。但生活並不如此簡單。他也許還會回到威靈頓街,但他再也不會是那個曾經在這兒生活的男孩了。
爸爸雙手交疊,閉上眼睛,說道:「啊,上帝,讓你的僕人如耶穌般謙卑恭順吧。」然後,他睜開眼睛說,「你為什麼要這麼做,比利?你為什麼要參軍?」
「因為這是戰爭時期,」比利說,「不管你喜不喜歡,我們必須戰鬥。」
「可你難道不明白……」爸爸說了一半,抬起兩手做了個妥協的手勢,「這樣說吧,你在報上讀的那些,什麼邪惡的德國人強姦修女等等,你不會真的相信,對吧?」
「不,」比利說,「報上說的所有關於煤礦的事都是謊言,所以我不認為他們說德國人的話都是事實。」
「在我看來,這是一場資本主義的戰爭,跟工人階級沒有任何關係,」爸爸說,「不過你可能不會同意。」
父親試圖調和兩人的關係所作的努力讓比利感到吃驚。以前他從未聽父親嘴裡說出過「你可能不會同意」這樣的字眼。他回答說:「我不太瞭解資本主義,不過我認為你說得對。就算這樣,也必須阻止德國人。他們以為自己有權統治世界!」
爸爸說:「我們是英國人。我們的帝國主宰著四億多人。幾乎任何人都沒有資格投票。他們對自己的國家都無法控制。去問問普通的英國人這是為什麼,他會說,是我們註定要統治下等的民眾。」爸爸兩手一攤,意思是這不是很明顯嗎?「孩子,不是德國人認為他們應該統治世界,而是我們!」
比利嘆了口氣。這些他都同意。「但是,我們正遭受攻擊。戰爭的原因可能是錯的,可不管怎樣我們都得戰鬥。」
「近兩年來死了多少人了?」爸爸說,「好幾百萬!」他聲調上揚,這是因為他很傷心,而不是氣憤。「這場戰爭會一直持續下去,只要年輕人願意互相殘殺,不管孰是孰非,就像你說的那樣。」
「會一直持續到有人獲勝,我想。」
母親說話了:「我覺得你是怕別人認為你膽小。」
「不。」他說,但心裡知道她說得不錯。他對參軍所作的理性上的解釋並非全部。媽像往常一樣,能一眼看到他的心裡。兩年來他一直耳聞目睹的那些,告訴他像他這樣身強力壯的年輕人如果不上戰場便是懦夫草包。報紙上連篇累牘,商店和酒吧裡的人也這樣議論,在加地夫市中心,漂亮女孩向任何沒穿軍服的男孩送上白羽毛,徵兵計程車官在街上譏笑那些年輕平民。比利知道這是種宣傳,但這些照樣影響了他。他覺得自己很難承受被人看成一個懦夫。
他幻想著自己會怎樣跟那些拿白羽毛的女孩們解釋,採煤比當兵更加危險。除了一線的部隊,大部分士兵都不太可能像礦工那樣容易喪命或受傷。英國需要煤炭。煤炭為半數海軍提供燃料。政府實際上已經表示不希望礦工參軍。這種種理由都不起作用。等他穿上讓人發癢的卡其布上衣和長褲,配上新靴子和尖頂帽,感覺就好多了。
爸爸說:「大家都說月底會來一次更激進的行動。」
比利點點頭:「軍官們不置一詞,但其他人都在議論。我覺得這就是突然大量向那邊派兵的原因。」
「報上說這可能扭轉戰局,成為戰爭結束的開始。」
「總之,我們希望如此。」
「因為勞埃德・喬治,你們現在應該有足夠的彈藥了。」
「哎。」去年曾一度出現炮彈短缺。報上披露的炮彈醜聞差點讓首相阿斯奎斯下臺。隨後他成立了一個聯合政府,設了一個軍需部長的職位,讓內閣裡最受歡迎的大衛・勞埃德・喬治擔任。此後生產量立刻升了上去。
「儘量照顧好自己。」爸爸說。
媽媽說:「別去當什麼英雄。讓發動戰爭的那些人去當吧,那些上層階級、保守黨,還有那些軍官。按你爸爸說的去做,別出風頭。」
外公說:「戰爭就是戰爭。打仗沒什麼安全保證。」
他們說著告別的話。比利產生了一種想哭的衝動,他使勁壓抑著。「好了。」說完,他站了起來。
外公握著他的手。媽媽吻了他。爸爸跟他握了握手,接著忍不住抱住了他。比利已經記不得上次父親對他這樣做是什麼時候的事了。
「上帝保佑你,護著你,比利。」淚水在爸爸眼眶裡打轉。
比利的理智險些崩潰。「那麼,再見了。」他拿起旅行包時,聽到母親的抽泣聲。他頭也不回地走了出去,關上門。
比利深吸一口氣,鎮定下來。然後順著陡坡朝車站走去。
索姆河自東向西蜿蜒橫穿法國,流向大海。戰爭前線由北向南延伸,在亞眠的不遠處越過河去。在南面,法國部隊控制著盟軍戰線,一直延續到瑞士。在其北部,大部分軍隊來自英國和英聯邦國家。
從這個角度觀察,山脈一直向北延伸,綿延三十多公里。在這個地區,德國的戰壕一直挖到了山坡上。沃爾特・馮・烏爾裡希就在這樣一條壕溝中用高倍數的雙筒蔡司望遠鏡向下瞭望英軍陣地。
這是初夏一個陽光燦爛的日子,他的耳邊傳來陣陣鳥鳴。附近有個尚未遭到炮擊的果園,蘋果花開滿枝頭。人類數以百萬地地屠殺自己的同類,使大地上的美景變成佈滿彈坑和鐵絲網的廢墟,這種動物世間絕無僅有。沃爾特覺得災難必然降臨,也許人類終將徹底毀滅自己,然後把整個世界留給這些鳥和樹。也許這才是最好的結果。
他的思緒又回到眼前的現實,咂摸著居高臨下的種種優勢。英國人必須向山上進攻,難度頗大。更大的好處是可以將英國人的行動一覽無餘。沃爾特很肯定他們正在準備一次重大的進攻。
這種行動很難掩蓋。不幸的是,幾個月來英國人已經大大改善了一度荒僻沉寂的法國鄉村地區的公路和鐵路設施。現在,他們使用這條供給線運送數百挺重型槍炮,幾千匹馬和幾萬名士兵。前線後方,卡車和火車在源源不斷地卸下彈藥箱、滿滿的水桶和一捆捆乾草。沃爾特把望遠鏡對準通訊支隊,那裡正在挖一條窄溝,巨大的線盤正在埋設,那無疑是一條電話線。
英軍大概抱定必勝信念,勢在必得,他冷靜而憂心忡忡地想。調動兵力必定花費了巨大財力物力。這種陣勢只能證明英國人認定這是一場決定戰爭勝負的進攻。沃爾特希望如此——不管最終誰輸誰贏。
每次瞭望敵方陣地,沃爾特都會想起茉黛。他在錢包裡放著一張從《尚流》雜誌上剪下來的照片——她在薩沃伊酒店裡,穿著一件異常簡單的舞會禮服,上面的標題是「茉黛・菲茨赫伯特女勳爵永遠引領時尚」。他估計現在她不會經常去跳舞了。她是否在為戰爭做點事情,像他在柏林的妹妹葛麗塔那樣,給軍醫院的傷員送些奢侈的小禮物?也許她回鄉下了,就像沃爾特的母親那樣,在花園裡種土豆以貼補食物短缺?
不知道英國缺不缺吃的。德國海軍因為英國封鎖被困在港口,差不多兩年都沒有從海上進口貨物了。但英國仍源源不斷從美國獲得供應。德國潛艇不時襲擊大西洋上往來的貨船,但統帥部並未全力實施所謂的「無限制潛艇戰」——他們擔心這樣會讓美國加入戰爭。因此,沃爾特猜測茉黛不會像他這樣忍飢挨餓。他的狀況比德國老百姓要好。不少城市已經發生了反對糧食短缺的罷工和遊行。
他沒有寫信給她,她也沒有給他寫。德國和英國之間已經互不通郵了。唯一的機會是他們其中一人去某個中立國家,比如美國或瑞士,然後從那裡把信寄給對方。但現在他根本沒有這個機會,估計她那邊也不太可能。
她那邊音訊皆無的狀態折磨著他。他害怕她萬一生病住院,他卻對此一無所知。他渴望戰爭快些結束,好讓他跟她在一起。他急於讓德國贏得戰爭,但他時常覺得只要茉黛平平安安,就算戰敗他也毫不在乎。最讓他害怕的噩夢就是一切結束後他去倫敦找她的時候,被告知茉黛已經死了。
他把這些可怕的念頭統統從腦海裡驅趕出去。現在,他放低目標,將焦距調整到近處的景物,仔細觀察著德國一側無人區的鐵絲網防線。防線一共有兩道,每道近五米寬。鐵絲網用鐵樁牢牢固定在地上,很難移動,因而十分堅固可靠。
他爬下戰壕的護牆,沿著長長的木梯子下到壕溝底部。處在山腰位置的缺陷是戰壕十分明顯,容易成為敵人炮火的目標,因此,這段戰壕挖得很深,已經挖到了白堊土,因而防護效果很好,除非大型炮彈直接命中。溝壕內有單人防護掩體用於炮擊時藏身。有些溝壕互相連通,在轟炸堵塞通道時充當備用出口。
沃爾特在木凳上坐下,拿出他的筆記本。他花了幾分鐘時間把剛才看到的情況簡單記了下來。他的報告要與其他情報來源互相比對。秘密特工已經對英國所稱的「大推進」作了預警。
他沿著迷宮般的戰壕朝後方走去。德國人挖出了三條戰壕,相距兩到三公里,因此,如果他們被趕出前沿一線,還可以退入第二道,失手後還有第三道。無論發生什麼,英國人都不可能很快得勝。想到這裡,他不由產生了一絲得意。
沃爾特騎上馬,返回第二軍司令部,在午飯前順利抵達。在軍官食堂裡,他意外地遇到了自己的父親。這位老人曾是總參謀部的高階軍官,現在穿梭於各個戰場,就像和平時期他不停往來於歐洲各大首府一樣。
奧托顯得更蒼老了,體重也下降了——所有德國人的體重都下降了。他那僧侶般的頭髮簾剪得很短,就像個禿子。不過他看上去生氣勃勃,十分愉快。戰爭很適合他。他喜歡其中的刺激、匆忙、快速決斷和持續的緊張感。
他一直都沒提起過茉黛。
「你都看到了什麼?」他問。
「未來幾周這片區域會有一次強大的進攻。」沃爾特說。
他父親懷疑地搖了搖頭:「索姆河地區是我們整個戰線防守最嚴密的部分。我們據守高地,還有三條戰壕。打仗總是要打敵人最脆弱的地方,而不是最強的。就連英國人也懂這個。」
沃爾特把他剛剛看到的情況陳述了一遍:卡車、火車,以及通訊支隊正在鋪設的電話線。
「我認為這是個計策,」奧托說,「如果這裡是他們攻擊的真正目標,他們就會盡力隱瞞自己的意圖,這裡是虛晃一槍,緊跟著他們要在更靠北的地方,在佛蘭德斯發動進攻。」
沃爾特問:「馮・法金漢是怎麼看的?」
埃裡希・馮・法金漢已經擔任了兩年的總參謀長。
他父親笑了笑:「我怎麼說他就怎麼看。」
午餐結束後,咖啡端了上來。這時,茉黛女勳爵向荷米亞女勳爵問道:「姑媽,如果遇到急事,你知道該怎麼跟菲茨的律師取得聯絡嗎?」
赫姆姑媽有些吃驚:「親愛的,我要聯絡律師做什麼?」
「以防萬一。」茉黛轉向管家,他正把咖啡壺放在銀托架上,「格洛特,勞駕請給我拿一張紙和一支筆來。」格洛特出去了一會兒,回來時帶著書寫用具。茉黛寫下了家庭律師的姓名和地址。
「我要這個有什麼用?」赫姆姑媽問。
「今天下午我可能會遭到逮捕,」茉黛樂呵呵地說,「如果是這樣的話,請你叫他來把我弄出監獄。」
「啊!」赫姆姑媽吃驚地說,「這怎麼會呢!」
「是的,我也覺得不會。」茉黛說,「但是,你知道,保險起見……」她吻了吻姑媽,然後離開了房間。
赫姆姑媽的態度讓茉黛很惱火,不過大多數婦女都這樣。知道律師的名字,那就算不上是貴婦人,更別說弄清自己的合法權利了。難怪婦女一直受著無情的剝削。
茉黛戴上帽子和手套,穿上一件夏天的輕便外衣,出門搭車去阿爾德蓋特。
她現在一個人單獨外出。自從戰爭爆發後,對少女的監護就鬆懈了,白天單身女子上街不再是件丟臉的事情。赫姆姑媽不贊成這種改變,但她不能把茉黛鎖在家裡,也無法跟菲茨告狀,因為他現在人在法國,因此她不得不接受現實,儘管常常擺出一副苦臉。
茉黛是一份發行量不大的報紙《軍人之妻》的編輯。報紙正在為提高軍人家屬待遇展開一場聲援活動。一位保守黨議員形容該報是「滋擾政府的瘟疫」。這句話隨後成了每期報頭上的裝飾語。茉黛對鎮壓女性的勢力恨之入骨,同時她又對毫無意義的戰爭屠殺充滿恐懼,這兩者為她的奔走活動增添了動力。茉黛用自己繼承的那點錢補貼報紙。反正她並不需要用錢,她需要的一切都由菲茨支付。
艾瑟爾・威廉姆斯是報紙主管。當時她急於離開血汗工廠,尋找一份工資更高,同時能參與運動的工作。艾瑟爾跟茉黛一樣對婦女境況充滿義憤,但她擁有的才能全然不同。茉黛瞭解高層政治的運作——她善於交際,經常與內閣部長們見面,跟他們談論時下的重大議題。艾瑟爾瞭解的是世界政治的另一面:全國服裝工人總工會、獨立工黨、罷工、停工和街頭遊行。
按照約定,茉黛和艾瑟爾在「士兵和水手家屬協會」阿爾德蓋特分部的街對面碰頭。
戰前,這個慈善機構已經吸引了不少富裕女性為生活窘迫的軍人妻子提供捐助和建議。現在它擔任了新的角色。政府向那些帶著兩個孩子、因戰爭與丈夫分居的妻子支付一鎊一先令。錢並不多,大約相當於一個礦工工資的一半,但足以讓數百萬婦女兒童擺脫貧困。「士兵和水手家屬協會」負責管理這類分居補貼。
但這類津貼只給那些「行為良好」的婦女,在慈善團體工作的女士們有時會扣下某些士兵妻子的政府補貼,因為後者拒絕聽取撫養孩子和持家方面的建議,也拒不接受雜耍戲院和杜松子酒對她們有害的勸告。
茉黛認為那種處境下的女人最好戒酒,但任何人都無權將她們推向貧困。那些整天過舒服日子的中產階級如此蠻橫專斷,把士兵妻子那點養孩子的錢也剝奪乾淨,這讓茉黛大為憤怒。她認為如果婦女有了選舉權,議會就絕不會容許這種濫用職權的事情發生。
艾瑟爾身邊跟著十幾個工人階級的婦女,外加一個男人,伯尼・萊克維茲,那位獨立工黨阿爾德蓋特分部書記。獨立工黨贊成茉黛這份報紙的活動併為其提供經費。
茉黛向他們走去,發現艾瑟爾正跟一個拿著筆記本的年輕人說話。「分居補貼不是慈善禮物,」她說,「士兵妻子領取這些錢是一種權力。你拿記者工資時需要經過良好行為測試嗎?阿斯奎斯先生作為一名國會成員,領工資的時候有人問他喝了多少馬德拉白葡萄酒嗎?這些婦女有權拿到這筆錢,跟領工資一樣。」
茉黛想:艾瑟爾終於有了發出自己聲音的機會。她言簡意賅,表達見解鮮明生動。
那個記者欽佩地看著艾瑟爾,似乎有點愛上她了。他有些抱歉地說:「你們的對手說,對當兵的丈夫不忠的女人不該得到資助。」
「那你們調查丈夫了嗎?」艾瑟爾憤怒地說,「我相信在法國、美索不達米亞或者其他有我們的戰士服役的地方,都有那種下流場所。已婚軍人出入那些地方,部隊登記他們的名字了?取消他們的薪水了?通姦是種罪過,但不是讓人陷入貧困、讓孩子捱餓的理由。」
艾瑟爾背上揹著她的兒子勞埃德。他已經十六個月大了,剛學會走路。他長著濃密的深色頭髮,一雙碧綠的眼睛,跟他母親一樣漂亮。茉黛伸手去抱他,孩子便一下子撲到她懷裡。她心裡「咯噔」一下,一時間激起了那種渴望——她真希望自己在跟沃爾特共度的那一夜懷上身孕,管它會惹出什麼麻煩呢。
去年聖誕節過後,直到現在她都沒有沃爾特的任何音訊。她不知他到底是死是活。她也許早就成了寡婦。她不敢多想,但這種可怕的念頭總在不知不覺中冒出來,她不得不強忍下眼淚。
艾瑟爾不再向那位記者施展魅力魔法,而是走過來為茉黛介紹一位年輕女子,兩個孩子緊緊抓著後者的裙子。「這位就是我跟你提起過的傑妮・麥卡利。」傑妮長著一張漂亮的臉,眼神堅定沉著。
茉黛跟她握了握手:「希望我們今天能為你討回公道,麥卡利太太。」
「謝謝你的好意,我很有信心,女士。」謙卑的習慣甚至在爭取平等的政治運動中也很難克服。
「我們都準備好了吧?」艾瑟爾問道。
茉黛把勞埃德還給艾瑟爾,大家一起走進街對面慈善分部的前門。這裡有一個接待區,有個中年婦女在一張桌子後面坐著。一下子來了這麼多人讓她有些慌張。
茉黛對她說:「沒什麼可擔心的。威廉姆斯太太和我來這兒是要見你們的經理哈格里夫斯太太。」
接待員站了起來。「我去看看她在不在。」她緊張地說。
艾瑟爾說:「我知道她在,半小時前我看見她進了門。」
接待員匆匆跑了出去。
她跟著另一個女人回到接待區,這人顯得並不那麼好對付。哈格里夫斯太太四十多歲,身材又粗又矮,穿著法式外套和裙子,時髦的帽子上裝飾著一個大蝴蝶結。整套裝扮配上她那五短身材,高雅時尚蕩然無存,茉黛刻毒地想,但這女人帶著有錢人的自信。她還長著一個大鼻子。「找我有什麼事?」她粗聲大氣地說。
茉黛知道,在為婦女爭取平等的戰鬥中,你不但要跟男人拼鬥,有時還得跟女人廝殺。「我來這兒找你,是因為你對麥卡利夫人的態度讓我十分關切。」
哈格里夫斯太太十分吃驚,顯然是被茉黛上流社會的口音嚇住了。她上上下下打量著茉黛,大概注意到了茉黛的服飾與她自己的一樣昂貴。等她再次開口時,語氣已經不那麼傲慢了:「恐怕我無法討論個別情況。」
「但麥卡利太太讓我來找你,她本人也在這兒作證。」
傑妮・麥卡利說:「你不記得我了嗎,哈格里夫斯太太?」
「事實上我記得你,你當時對我很不禮貌。」
傑妮轉向茉黛:「我讓她用鼻子去管別人的閒事。」
女人們聽到這話提到了鼻子,都咯咯笑了起來。哈格里夫斯太太臉紅了。
茉黛說:「但你不能以別人對你無禮為由,拒絕她的分居補助申請。」茉黛抑制著心裡的火,儘量用一種冷靜而不以為然的口氣說,「這一點你是清楚的吧?」
哈格里夫斯太太下巴一歪,辯解道:「有人看見麥卡利太太去‘小狗小鴨’酒吧,還去過斯蒂芬戲院,兩次都有一個年輕男人陪著。分居補助是給那些表現良好的妻子的。政府不希望資助那些不貞行為。」
茉黛真想一把掐死她。「看來你沒認清自己的角色,」她說,「你無權因為某種懷疑拒絕發放補貼。」
哈格里夫斯太太顯得有些心虛。
艾瑟爾插了進來:「我想哈格里夫斯先生安安全全待在家裡,對嗎?」
「不,他不在,」女人連忙回答,「他的部隊正在埃及。」
「哦!這麼說,你也領分居補貼嘍。」艾瑟爾說。
「這跟眼下的事情無關。」
「難道有人去你家檢查你是否行為不端嗎,哈格里夫斯太太?有沒有人去檢視你的餐具櫃,看看雪利酒少了沒有?盤問你跟雜貨店的送貨員的友誼?」
「這簡直太放肆了!」
茉黛說:「你這麼生氣完全可以理解——現在你大概明白你的質問為什麼惹得麥卡利太太反感了。」
哈格里夫斯太太抬高了嗓門:「真是太荒謬了,這根本無法相提並論!」
「無法相提並論?」茉黛生氣地說,「她丈夫跟你丈夫一樣,在為國家冒生命危險。你跟她一樣有權獲得分居補貼。可你卻要來判斷她的行為,拒絕把錢給她,同時卻沒有人來評判你。為什麼不去查一查你?軍官的妻子的確常常酗酒。」
艾瑟爾說:「她們也會跟人瞎搞。」
「夠了!」哈格里夫斯太太叫道,「不許你們侮辱我。」
「侮辱傑妮・麥卡利也不行。」艾瑟爾說。
茉黛說:「你見到的那個跟麥卡利太太在一起的年輕人是她弟弟。他從法國回家休假。假期只有兩天,她想讓他返回戰壕前好好玩玩,這才帶他去了酒吧和戲院。」
哈格里夫斯太太顯得有些窘迫,但仍舊擺出一副目中無人的架勢:「那我問她的時候,她就該解釋清楚。現在我必須請你們離開這裡。」
「現在你瞭解了真相,相信會批准麥卡利太太的申請。」
「我們還得商量商量。」
「我希望你馬上就辦。」
「這不可能。」
「你不辦,我們就不走。」
「那我就要叫警察了。」
「好極了。」
哈格里夫斯太太扭頭就走。
艾瑟爾轉身問那個仰慕她的記者:「你們的攝影師在哪兒?」
「在外面等著呢。」
幾分鐘後,一個身材魁梧的中年警察走了進來,說:「聽好了,女士們,請不要擾亂秩序,安靜離開。」
茉黛上前一步:「是我拒絕離開,」她說,「跟其他人都沒關係。」
「請問你是哪位,女士?」
「我是茉黛・菲茨赫伯特女勳爵,想要我離開,除非把我抬出去。」
「既然你一定要這樣。」警察說著,便把她抱了起來。
他們從大樓裡出來時,攝影師拍下了照片。
「你真的不害怕?」米爾德里德問。
「唉,有點。」比利承認。
他跟米爾德里德說話非常隨意。反正她大概什麼都知道。她跟他姐姐在一起住了好幾年,女人在一起總是無話不談。但是,米爾德里德身上還有其他讓他感到舒服的東西。阿伯羅溫的女孩總想取悅男孩,說點兒新奇的事情,在鏡子前面照來照去,可米爾德里德不這樣,她就是她自己。有時候她出言不遜,逗得比利直笑。他覺得什麼都能跟她說。
她的魅力讓他大為傾倒,情難自抑。她那頭漂亮捲髮和那對藍眼睛,還有她對任何事情都滿不在乎的樣子,都讓他心醉神迷。此外,就是年齡上的差距。她二十三歲,而他還不到十八歲。她顯得十分世故,直截了當表示出對他的興趣,這讓他喜不自勝。他渴望地看著此刻坐在對面的她,心裡盼著有機會能單獨跟她說話,掂量著自己有沒有膽量去摸她的手,伸出胳膊摟著她,吻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