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

巨人的隕落 肯·福萊特 第2頁,共2頁

在艾瑟爾的廚房裡,他們四個人圍坐在那張方桌邊——比利、湯米、艾瑟爾和米爾德里德。今晚暖洋洋的,通向院子裡的那扇門敞開著。米爾德里德的兩個小女兒和小勞埃德在石板地上玩耍。伊妮德三歲,莉蓮四歲,只是比利還分不清她們誰是誰。因為要照看孩子,兩個女人不能出門,比利跟湯米便去街邊的酒吧買了幾瓶啤酒回來。

「你們不會有事的,」米爾德里德對比利說,「你們都是經過訓練的嘛。」

「是啊。」話雖這麼說,但那種訓練並不會給比利增添多大信心。他們大部分時間都在練習列隊行進、敬禮、拼刺刀。他覺得自己並沒有掌握什麼求生本領。

湯米說:「如果德國人全變成草塞的假人,綁在木樁上,我們倒是能用刺刀刺死他們。」

米爾德里德說:「你們不會用槍射擊嗎?」

他們曾經拿著破損生鏽的步槍訓練過一段時間,槍柄上蓋著「訓練用槍」的戳子,意思是根本無法用於射擊。但最終給他們每個人發了一杆螺栓式李恩菲爾德步槍,可拆卸的彈匣裡裝著十發303口徑的子彈。比利發現自己槍打得不錯,能在一分鐘內打光子彈,命中兩百多米外的人形靶。李恩菲爾德以其高速率聞名,教練員告訴這些新兵:世界紀錄是一分鐘射擊三十八發子彈。

「裝備都沒問題,」比利對米爾德里德說,「我擔心的是軍官。到現在為止,我還沒有遇到一個像井下遇險時需要的那種可以信任的人。」

「好的指揮官都去法國了,我覺得,」米爾德里德樂呵呵地說,「他們讓那幫軟蛋待在家裡搞訓練。」

她說話百無禁忌,把比利逗樂了:「你說得沒錯。」

真正讓他害怕的是,一旦德國人朝他射擊,他會忍不住轉身逃跑。這一點最讓他擔心。它帶來的屈辱比身上挨槍子兒還糟。有時候他簡直等不及了,希望可怕的時刻快點來,好讓他弄清自己到底會怎麼做。

「不管怎麼說,我都高興,你們終於可以去打那幫可惡的德國人了,」米爾德里德說,「他們全都是強姦犯。」

湯米說:「我要是你的話,就不會相信《每日郵報》上的胡言亂語。他們讓你覺得所有的工會會員都不講信用。我知道事實絕非如此——我們分會的大部分成員都是自願加入的。所以說,德國人可能並不像郵報說的那麼壞。」

「是啊,也許你說得對。」米爾德里德轉過來跟比利說,「你看《流浪漢》了嗎?」

「看了,我很喜歡查理・卓別林。」

艾瑟爾抱起她的兒子。「跟比利舅舅說晚安。」小傢伙扭著兩隻胳膊,不想去床上睡覺。

比利還記得他剛出生時的情景,記得他的第一聲啼哭。現在他竟然都這麼大,這麼壯實了。「晚安,勞埃德。」他說。

艾瑟爾用勞埃德・喬治的名字為兒子命名。但只有比利知道他還有個中名:菲茨赫伯特。這名字寫在他的出生證明上,但艾瑟爾再沒告訴其他任何人。

比利盼著把那個菲茨赫伯特伯爵收進他那杆李恩菲爾德的瞄準區裡。

艾瑟爾說:「他長得有點像外公,你說呢?」

比利並不覺得哪裡像:「等他長出小鬍子來,你就知道他像不像了。」

米爾德里德也把她的兩個寶寶哄上了床。接著,兩個女人宣佈她們要吃晚飯。艾瑟爾和湯米去街上買牡蠣,留下比利和米爾德里德兩個在家。

他們前腳剛走,比利就說:「我真的很喜歡你,米爾德里德。」

「我也喜歡你。」她說。接著,他把椅子朝她這邊挪了挪,開始吻她。

她也報以熱情的回吻。

他以前吻過別人,在山峪街那座大電影院的後排座位上,跟女孩接吻。兩人總是立刻張開嘴巴迎合對方,就像他現在這樣。

米爾德里德輕輕推了推他。「別這麼快,」她說,「先這樣。」她閉著嘴吻他,她的嘴唇摩擦著他的臉頰、他的眼皮和他的脖子,然後是他的嘴唇。這種吻法很怪,但他喜歡。她說:「你也這樣做。」他遵命行事。「現在這樣。」她又說。他感覺到她把舌尖抵在他的嘴唇上,那觸碰輕得不能再輕。他又把這一套重複了一遍。然後,她又示範了另一種親吻方式,輕輕咬他的脖子和耳垂。他覺得他能一直這樣做下去。

兩人停下歇口氣,她撫摸著他的臉頰說:「你學得很快。」

「你很可愛。」他回答。

他又去吻她,還用手捏她的乳房。一開始她由著他,但等到他喘起了粗氣,就撥開他的手。「別太激動,」她說,「他們隨時都會回來。」

過了一會兒,他就聽到前門有了動靜。「唉,該死。」

「耐心點兒。」她低聲說。

「耐心?我明天就要去法國了。」

「嗯,可現在還沒到明天呢,對吧?」

比利正在琢磨她這話的意思,艾瑟爾和湯米就進了屋。

他們坐下來吃晚飯,喝光了啤酒。艾瑟爾把傑妮・麥卡利的故事講給他們聽,講茉黛女勳爵如何被一個警察抬出慈善分部辦公室。

她把這些當作一樁好玩的事兒來說,但比利很為他的姐姐感到驕傲,羨慕她為捍衛貧苦婦女的權利挺身而出。她已經是一家報紙的經理,還跟茉黛女勳爵成了朋友!他決心有朝一日自己也要為普通人的利益而奮鬥。正因如此,他仰慕自己的父親。爸爸雖有些偏狹固執,但他一輩子都在為工人戰鬥。

夜幕降臨,艾瑟爾讓大家都去上床睡覺。她用幾隻墊子為比利和湯米在廚房地板上拼湊了一張床鋪。他們都累了。

比利躺在床上,毫無睡意,心裡琢磨著米爾德里德說還沒到明天是什麼意思。或許她只是許諾明早在他乘火車去南安普頓之前再吻他,不過她好像還有別的意思。是不是她想今晚再次與他獨處?

或許他該去她的房間。這種念頭惹得他無法入睡。他想,她會穿著睡衣,床單下的身體摸上去暖暖的。他想象著她在枕頭上的樣子,嫉妒枕頭總能碰著她的臉頰。

湯米那邊的呼吸聽上去很平穩,比利悄悄溜出他的床鋪。

「你去哪兒?」湯米問。比利還以為他睡著了。

「去廁所,」比利低聲說,「都怪那些啤酒。」

湯米哼了一聲,轉過身去睡了。

比利穿著內褲爬上樓梯。樓上有三個門。他猶豫了。要是他領會錯了米爾德里德的意思呢?她見到他進門可能會尖叫起來。那該多尷尬啊。

不,他想,她不是大驚小怪的人。

他開啟第一道門。街上的微弱光線照進屋子,他看見一張窄床上躺著兩個小姑娘,金髮蓬鬆的小腦袋躺在枕頭上。他輕輕關上門,覺得自己像個小偷。

他又去開隔壁的門。這間屋子裡點著蠟燭,過了一小會兒他才適應了那不穩定的光。他看到一張稍大的床,以及枕頭上的腦袋。米爾德里德的臉正朝著他,但他看不清她是否睜著眼睛。他等著她抗議,但什麼也沒發生。

他走了進去,隨手關上門。

他猶豫地小聲說:「米爾德里德?」

她的聲音脆生生的:「終於他媽的來了,比利。快上床。」

他溜上床,用胳膊摟住她。不像他想的那樣,她沒穿睡衣,他吃驚地發現,事實上她一絲不掛。

他突然緊張起來,囁嚅著說:「我從來沒……」

「我知道,」她說,「你是我的第一個處男。」

1916年6月,少校菲茨赫伯特伯爵被派往威爾士步槍團第八營,在b連任指揮,總共一百二十八名戰士,四名中尉。以前他從未在戰場上擔任過指揮官,心裡不免有些焦急。

他已身在法國,但他的營還在英國。他們是剛剛完成訓練的新兵。旅長對菲茨解釋說,會把一些老兵摻到這些新戰士裡頭增強實力。1914年派到法國的專業部隊已不復存在——超過半數已經戰死,現在是基奇納的新軍。

菲茨的人馬被稱作「阿伯羅溫同鄉隊」。「其中大部分人你都認識。」旅長說,顯然他並沒有意識到伯爵與那些礦工之間存在一條難以逾越的鴻溝。

菲茨與其他五六個軍官同時接到命令,他在集體食堂買了些飲料慶祝了一番。受命指揮a連的上尉舉著威士忌酒杯說:「菲茨赫伯特嗎?你就是煤礦礦主吧。我是格溫・埃文斯,一名店主。你所有的床單和毛巾大概都是從我那兒買的。」

軍隊裡現在有不少這種驕傲自大的商人。很典型的是,這種人說起話來彷彿自己跟菲茨平起平坐,只是雙方做的生意不同而已。不過菲茨也知道,生意人所擁有的組織能力很受軍隊重視。這位上尉自稱店主,實際上頗為自己這種虛偽的謙虛沾沾自喜。以格溫・埃文斯為名的百貨公司遍及南威爾士的大中型城鎮。菲茨薪水冊上的人數遠超過a連。他本人除了組織過板球隊外,從未組織過任何複雜的活動,戰爭機器的艱鉅複雜讓他清楚地意識到自己經驗不足。

「我認為這次進攻就是在尚蒂伊商定下來的。」埃文斯說。

菲茨明白他說的是什麼意思。在過去的12月,約翰・弗蘭奇爵士終於被解職,道葛拉斯・黑格爵士接任駐法英軍總司令,幾天後,當時還在從事聯絡工作的菲茨參加了協約國部隊在尚蒂伊召開的會議。法國人提出1916年在西部戰線發動強大攻勢,而俄國則贊成向東部戰線大舉推進。

埃文斯接著說:「我後來聽說法國人要調動四十個師進攻,我們派二十五個師。現在這已經不可能了。」

菲茨討厭這種消極論調,他本來已經夠擔心的了。但可惜的是埃文斯說到了點子上。「因為凡爾登戰役。」菲茨說。自從12月的協議後,法國方面在防守要塞城市凡爾登時損失了二十五萬兵力,他們沒有多餘的兵力調到索姆河了。

埃文斯說:「不管什麼原因,我們實際上是在孤軍奮戰。」

「我不知道這有什麼兩樣,」菲茨的超然姿態完全是裝出來的,「我們會在自己這方的前線發動攻擊,不管他們做什麼。」

「我不同意,」埃文斯的口吻自信,但不傲慢,「法國人一撤退,就會讓很多德國人閒下來。他們全都可以增援到這邊來對付我們。」

「我認為我們會快速行動,讓他們措手不及。」

「你真這麼認為,先生?」埃文斯冷冷地說,又露出那種不加掩飾的輕蔑,「就算我們衝過了德國人的第一層倒刺鐵絲圍欄,也還得繼續衝過第二道、第三道。」

菲茨開始感到厭煩。這種話對提振士氣十分不利。「鐵絲網會被我們的大炮摧毀的。」菲茨說。

「根據我的經驗,用火炮對付鐵絲網不太有效。一個榴霰彈爆出的鋼球是朝下和朝前的……」

「我知道榴霰彈是怎麼回事,謝謝你。」

埃文斯並不理會:「因此它必須在目標上空幾米的地方爆炸,否則就不會有任何效果。我們的槍炮沒那麼準。高效能炸藥落到地上就會爆炸,所以就算直接命中目標,有時也不過是把鐵絲網炸到半空再落下來,不會造成實際破壞。」

「僅僅就火力的規模來說,你就低估了我們的實力。」菲茨說。埃文斯愈發讓他感到惱火,一想到他有可能說得沒錯,菲茨就更煩躁了。更糟糕的是,重重疑慮又加深了菲茨內心的緊張。「轟炸之後片甲不留,徹底摧毀德國人的塹壕。」

「但願你說得對。如果他們藏在防空壕裡躲過我們的火力網,然後再出來用機槍掃射,我們的人就全完了。」

「你怎麼還是不明白,」菲茨氣憤地說,「這是戰爭史上前所未有的猛烈炮擊。我們的前沿每隔十八米左右就有一門火炮。我們計劃要發射超過一百萬發炮彈!在這之後不會留下任何活物!」

「好吧,有一點至少我們看法一致,」埃文斯上尉說,「這是有史以來的第一次,就像你說的那樣。那麼,我們誰都說不準到底會有什麼結果。」

茉黛女勳爵戴著一頂裝飾了鴕鳥羽毛的寬邊紅帽出現在阿爾德蓋特地方法院,她因擾亂公共秩序被判罰一個幾尼[1]。「我希望阿斯奎斯首相能注意到這件事。」她對艾瑟爾說,兩人一道離開了法庭。

艾瑟爾並不樂觀。「我們沒有辦法強迫他採取行動,」她無奈地說,「這種事情還會持續下去,直到婦女獲得投票權,能把政府趕下臺。」女權運動者們計劃在1915年的換屆選舉中將婦女選舉權作為一項重要議題提出來,但戰時議會推遲了選舉。「我們可能要等到戰爭結束了。」

「那倒不一定。」茉黛說。兩人在法院門前的臺階上停留片刻,讓記者拍了張照片,隨後朝《軍人之妻》的辦公室走去。「阿斯奎斯正在努力維持自由和保守兩黨之間的聯合。如果這種聯合破裂了,那就不得不進行選舉。這正好為我們提供了一個機會。」

艾瑟爾有些驚訝。她原以為婦女選舉權問題已經窮途末路,瀕於絕境了。「為什麼?」

「政府遇到了個難題。在現行制度下,服役的軍人無法投票,因為他們不是住房擁有者。這在戰前並沒有多大關係,當時軍隊只有十萬人。但現在部隊人數已經超過一百萬。政府不敢把他們排除在外舉行大選,因為他們在為國賣命,如果那樣的話,就會發生兵變。」

「如果他們改革體制,怎麼能把婦女排除在外?」

「現在那個沒脊樑骨的阿斯奎斯正在想辦法做到這一點。」

「可他不能!婦女跟男人一樣,也在為戰爭效力:她們製造彈藥,護理在法國負傷的傷員,她們現在乾的不少工作以前是隻有男人才乾的。」

「阿斯奎斯打算矇混過去,不回應這個問題。」

「那我們一定不能讓他得逞。」

茉黛笑了。「沒錯,」她說,「我認為這就是我們下一次的活動目標。」

「我參軍是為了逃離青少年管教所。」喬治・巴羅說。他靠在前往南安普頓的運兵艦的欄杆上。管教所是關押未成年罪犯的地方。「我十六歲的時候因為盜竊被關進去,刑期三年。一年以後我已經舔夠了監獄長的雞巴,就說我自願入伍。他押著我到徵兵站,然後我就到了這兒。」

比利看著他。喬治長著個彎鼻子,一隻耳朵殘缺不全,額頭上帶著一塊疤。他看上去像個退役的拳擊手。「你多大了?」比利問。

「十七。」

原則上,未滿十八歲的男孩不能參軍,派往海外的新兵必須年滿十九歲。兩項法規對軍方來說常常形同虛設。每招到一名新兵,徵募中士和醫務人員可分別獲得兩個半先令,即使男孩子虛報歲數,實際看上去沒那麼大,他們也很少過問。營裡有個名叫歐文・貝文的男孩,看上去也就十五歲。

「我們剛經過的那個是座島嗎?」

「是吧,」比利說,「是懷特島。」

「哦,」喬治說,「我還以為是法國呢。」

「不,法國還遠著呢。」

這段航程在第二天凌晨時分結束,他們在勒阿弗爾上岸。比利走下跳板,有生以來第一次踏上異國的土地。事實上,腳下踩的不是土地,而是一塊塊鵝卵石,穿著有平頭釘的靴子很難在上面行走。他們經過鎮子,路上的法國人目光呆滯地看著他們。比利聽說漂亮的法國女孩會感激地擁抱抵岸的英國人,但眼前他只看到戴著頭巾的中年婦女,一個個表情冷淡,無動於衷。

他們一路行軍來到一個營地過夜。第二天早晨登上了一列火車。身在異國,不像比利想象的那樣讓人興奮。一切都有所不同,但差別並不太大。

跟英國一樣,法國也多是田野和村莊,有公路也有鐵路。田野上圍著圍牆,不像英國那樣用樹籬圍起來。農舍比英國的大,建得也更結實漂亮,此外就沒什麼了。這讓人有點洩氣。傍晚時分他們到達了宿營地,這是一塊新闢出的場地,到處是匆匆搭建起來的簡陋營房。

比利被任命為下士,負責一個班,共八個人,包括湯米、歐文・貝文和管教所出來的喬治・巴羅。此外,還有一個神秘的羅賓・莫蒂默,他是列兵,儘管看上去有三十來歲。他們來到一個長長的、能裝上千人的大廳裡,坐下喝茶、吃果醬麵包。

比利說:「羅賓,我們都是新來的,不過,你好像更有經驗。講講你的故事吧。」

莫蒂默帶著點兒受過教育的威爾士人的口音,但一開口全是礦工用的那些字眼:「不關你他媽的事兒,威爾士佬。」他丟下這句話,就轉身去別的地方坐了。

比利聳聳肩。被叫作「威爾士佬」算不得什麼侮辱,尤其是出自另一個威爾士人之口。

四個班組成一個排,他們的副排長是以利亞・瓊斯,他二十歲,是小店約翰・瓊斯的兒子。大家都把他看作經驗豐富的老兵,因為他在前線待了一年。瓊斯屬於畢士大禮拜堂,比利自打上學時就認識他,那時他有個綽號叫「先知」,因為他用了《舊約》裡的名字。

先知在一旁聽見了莫蒂默的話。「我去問他怎麼回事,比利,」他說,「這傢伙狂傲自大,但他不能這樣跟下士說話。」

「他脾氣為什麼這麼怪?」

「他原來是少校。我不知道他做了什麼,後來經軍事法庭審判被革了職,失去了軍官的職銜。因為他符合兵役條件,就又應召入伍當了列兵。犯了規矩的軍官一般都是這麼處理的。」

喝完茶後他們見到了排長,詹姆斯・卡爾頓-史密斯少尉,他跟比利同齡,一副侷促不安的樣子,看上去實在太年輕了,無法領導任何人。「兄弟們,」他像上層社會的人一樣掐著嗓子說話,「我很榮幸成為你們的領導,我知道你們在未來的戰鬥中會像雄獅一樣勇猛。」

「該死的疣子。」莫蒂默低聲罵道。

比利知道少尉被人稱為「疣子」,但這種稱呼只在軍官之間使用。

卡爾頓-史密斯接著介紹b連的指揮官——少校菲茨赫伯特伯爵。

「真見鬼。」比利說。他目瞪口呆地盯著這個世界上他最痛恨的人站在椅子上對大家講話。

菲茨穿著一件剪裁得體的卡其布軍服,像有些軍官喜歡的那樣,手裡裝模作樣地拄著一根白蠟木柺杖。他說話帶著跟卡爾頓-史密斯相同的口音,說的也是同樣的陳詞濫調。比利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竟然如此倒霉。菲茨在這兒幹什麼呢?搞法國女傭嗎?這個不可救藥的廢物成了他的指揮官,簡直讓他無法忍受。

等軍官們一個個走了以後,先知平靜地跟比利和莫蒂默說道:「卡爾頓-史密斯少尉一年前還在伊頓公學讀書。」伊頓公學是上等人去的學校,菲茨也在那兒上過學。

比利說:「那麼,為什麼他是軍官呢?」

「他在伊頓公學是個‘尖子’,意思是他很出色。」

「哦,是嗎?」比利諷刺地說,「看來我們不會有事了。」

「他對戰爭不怎麼了解,但他知道不該濫用權力,仗勢欺人,所以,只要我們對他留意著點兒,他就會好好的。如果你們發現他要做什麼蠢事,就馬上告訴我。」他把目光投向莫蒂默,「這些事情你都清楚,是吧?」

莫蒂默沉著臉點了點頭。

「現在我就指望你們了。」

幾分鐘後就熄燈了。他們沒有床鋪,只有稻草墊子,一排排鋪在地上。比利躺在那兒,醒著。他很欽佩先知對待莫蒂默的方式。他跟難以相處的下屬結成盟友,從而化解了矛盾。爸爸也是這樣對待那些搗亂分子的。

先知向比利和莫蒂默兩人傳遞同樣的資訊。那麼,先知是否也把比利看成叛逆呢。他回想起自己在禮拜堂讀的行淫時被捉的婦人的故事,當時先知也在場。有道理,他想,我確實是個搗亂分子。

比利不覺得睏倦,外面天色也很亮,但他還是很快就睡著了。一陣可怕的聲音驚醒了他,就像是頭上颳起了一陣雷暴。他一下坐了起來。幽暗的曙光從淋著條條雨水的窗子透射進來,但並沒有真的颳起風暴。

其他人也驚慌不已。湯米說:「老天爺,那是什麼聲音?」

莫蒂默點燃一根菸。「是在開炮,」他說,「我們這邊的。歡迎來到法國,威爾士佬。」

比利沒去注意莫蒂默。他瞧著對面的歐文・貝文。歐文嘴裡叼著被單的一角坐在那兒,正在嚶嚶哭泣。

茉黛夢見勞埃德・喬治把手放在了她的裙子上,於是她告訴他自己嫁給了一個德國人,隨後他通知警察來逮捕她,他們在猛敲她臥室的窗戶。

她從床上坐起來,腦子裡一片混亂。過了一會兒她才意識到,就算警方打算逮捕她,也不可能敲二樓臥室的窗戶。夢境消失了,但耳邊依然迴盪著噪音,低沉的隆隆聲就像遠處經過了一列火車。

她開啟床頭的檯燈。壁爐架上新潮的銀製座鐘告訴她現在是早上四點。是不是地震了?也許軍工廠發生了爆炸?火車相撞?她掀開繡花被單,下了床。

茉黛拉開沉重的藍綠色條紋窗簾,望著樓下的梅費爾街。微亮的晨光中,一個穿紅衣的年輕女子,大概是個返家途中的妓女,正焦急地跟早班馬車伕說著什麼。此外街上再看不到一個人影。茉黛的窗玻璃仍在毫無緣由地嘩嘩響著。外面也沒有颳風。

她在睡袍外穿上一件波紋綢罩衣,朝穿衣鏡裡掃了一眼,除了頭髮蓬亂以外,一切看上去還算得體。她開門來到走廊裡。

赫姆姑媽戴著睡帽站在那兒,旁邊是茉黛的女傭桑德森,已經被嚇得圓臉慘白了。接著,格洛特出現在樓梯上。「早上好,茉黛女勳爵;早上好,荷米亞女勳爵,」他不動聲色,一板一眼地說,「沒必要驚慌。這是槍炮聲。」

「什麼槍炮聲?」茉黛問。

「法國那邊開戰了,我的小姐。」管家說。

英國的炮擊持續了一個星期。

本來計劃是五天,可只有一天是晴朗的,這讓菲茨十分不安。儘管時值夏日,但其餘幾天烏雲低垂,陰雨連綿,炮手很難瞄準目標。此外,這種天氣也無法出動偵察機觀察轟炸效果,以便炮手調整瞄準點。這讓那些意在摧毀德軍火力的舉措很難奏效,因為德軍非常狡猾,他們的火力一直處在移動狀態,所以,英國的炮火有可能落在撤空的陣地上,無法損傷敵軍力量。

菲茨坐在營指揮部潮溼的防空洞裡,沮喪地抽著雪茄,儘量不去聽外面無休無止的轟鳴聲。由於沒有航空照片,他和其他幾個連的指揮員便組織塹壕突襲。這至少能憑藉目力觀察敵人。不過,這種辦法十分危險,突襲小組出去時間過長的都沒能回來。因此戰士們只是在前沿匆匆觀察一下便往回跑。

但是,他們帶回的情報說法不一,相互矛盾,這讓菲茨頗為頭疼。德國人的戰壕有些已被摧毀,但其餘仍完好無損。部分鐵絲網被切斷,但絕不是全部。最讓人擔心的是有些突襲小組被敵方火力逼退。如果德國人還有能力開火,就說明炮兵火力遠未完成使命,把他們趕出前沿陣地。

菲茨知道第四集團軍在炮火中正好俘虜了十二名德軍戰俘。這些俘虜全部被審問過,但他們供述的情況相互牴觸。有人說他們的戰壕已被摧毀,其他人又說德國人全都藏在地下掩體裡安然無恙,任憑英國人在頭上狂轟濫炸,浪費炮彈。

由於無法確定轟炸效果,黑格決定推遲定於6月29日發動的進攻,但天氣狀況仍然毫無起色。

「進攻應該徹底取消。」6月30日一早吃早餐的時候,埃文斯上尉說。

「這不太可能。」菲茨評論說。

「在確認敵人的防禦被徹底摧毀前,我們不能發動攻擊,」埃文斯說,「這是攻城戰的原則。」

菲茨知道在規劃初期的確商定了這一原則,但後來放棄了。「還是現實一點兒吧,」他對埃文斯說,「六個月來我們一直在準備這次攻勢。這是我們在整個1916年的重要行動,傾注了我們的全部力量。怎麼會取消呢?否則,黑格就不得不辭職,甚至可能讓阿斯奎斯政府垮臺。」

這話似乎激怒了埃文斯。他滿臉通紅,聲音一下子躥得老高:「那就讓政府垮臺吧,總比派我們往藏在壕溝裡的機關槍上硬衝要好。」

菲茨搖了搖頭:「看看運過來的上百萬噸戰略物資,為了運這些東西鋪設的公路鐵路,還有幾十萬來自英國各地、經過訓練和武裝計程車兵。我們能怎麼辦?把這一切統統運回去嗎?」

長時間的沉默後,埃文斯說:「當然,你是對的,少校。」他的話雖平和,但聲音裡有一種無法抑制的憤怒,「我們不會送他們回家,」他咬牙切齒地說,「我們要把他們埋葬在這兒。」

中午,雨停了,太陽出來了。過了一會兒,上面發來了確認的訊息:我們明天發動進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