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巨人的隕落 肯·福萊特 第1頁,共2頁

h51915年2月/h5「我去看了醫生,」艾瑟爾旁邊的女人說道,「我告訴他,‘我的屄發癢’。」

一陣笑聲在屋子裡迴盪。這是東倫敦靠近阿爾德蓋特的一幢小樓的頂層。一張長長的工作臺兩側密匝匝擺著一排縫紉機,前面坐著二十位婦女。屋子裡沒有生火,唯一一扇窗子緊閉著,把2月的寒冷關在外面。地板上光禿禿的,沒有地毯。石灰粉刷的牆壁年深日久,已經開始掉皮,有幾處甚至露出了下面的木板條。二十個女人呼吸著同樣的空氣,屋子裡十分憋悶,但就算這樣也無法讓人暖和起來,她們都穿著外套,頭上戴著帽子。

她們剛剛停下工作,準備休息片刻,腳底下的踏板短暫沉默下來。坐在艾瑟爾旁邊的女人是米爾德里德・帕金斯,跟她年齡相仿,是個倫敦人。米爾德里德還是艾瑟爾的房客。若不是長著凸出的門牙,她原本算得上漂亮。她的拿手好戲就是講下流笑話。現在她接著說:「醫生對我說,‘你不應該說這個,這個字眼很粗俗’。」

艾瑟爾笑了。米爾德里德總是不時弄出點樂子,讓一連十二小時的工作日稍稍好過一些。艾瑟爾從未聽過這種笑話。泰-格溫的員工舉止言談都斯文有禮,而這些倫敦婦女什麼話都說。她們年齡有大有小,來自不同民族,有的只能勉強說幾句英語,其中包括兩個來自被德國人佔領的比利時的難民。她們唯一的共同之處是全都處境艱難,急需這份工作。

「我就問他,‘那我該怎麼說呢,大夫?’他對我說,‘你該說你的指頭髮癢了’。」

她們在縫製英國軍隊的制服,為成千上萬軍人做束腰上衣和褲子。鄰街的裁布廠日復一日送來一塊塊厚卡其布,大紙箱裡裝滿袖子、後背和褲腿,由婦女們在這兒製作成衣,再把衣服送到另一個小工廠,打釦眼、縫上紐扣。她們是計件工,幹多少活,就拿多少報酬。

「他對我說,‘你的指頭是一直髮癢,還是偶爾才癢?’」

米爾德里德停頓了一會兒,女人們都不說話,等著聽最關鍵的部分。

「我說,‘不,大夫,只有用它撒尿的時候才發癢’。」

女人們鬨然笑了起來,爆發出一陣喝彩聲。

一個瘦小的十二歲女孩走了進來,她的肩上擔著一根長竿子,兩頭掛著水杯和啤酒杯,大大小小一共二十個。她小心翼翼地把竿子放在工作臺上。杯子裡裝著茶、熱巧克力、清湯或淡得像白水的咖啡。每個女人都有自己的杯子。她們每天早晚各一次拿出一個或半個便士,讓這個名叫艾莉的女孩去隔壁的咖啡館裝滿這些杯子。

女人們喝著自己的飲料,伸一伸胳膊和腿,揉揉眼睛。艾瑟爾想,這工作雖說不像挖煤那樣辛苦,但也十分累人,你得在機器前彎著腰,眼睛緊盯著針腳一連幹上好幾個小時,還不能出任何差錯。上頭的老闆曼尼・利托要檢查每一件成品,若是發現哪裡縫得不對就不付報酬,但艾瑟爾懷疑那些有問題的服裝也照樣被他一併發走。

五分鐘後,曼尼走進操作間,拍了拍手說:「好啦,開始工作吧。」女人們把杯子裡的東西喝完,又坐回長椅上。

大家都說曼尼是苛刻的監工,但並不是最壞的。至少他沒有揩姑娘們的油,佔她們的便宜。他三十歲上下,長著黑眼睛、黑鬍子。他父親是個裁縫,從俄國老家來這兒,在米爾安德路上開了一家店鋪,專門為銀行職員和證券經紀人的跑腿縫製便宜的外套。曼尼從他父親那裡學會了生意之道,開始了更為雄心勃勃的事業。

這場戰爭給他帶來大筆生意。從八月到聖誕節,數以百萬的人自願參軍,這些人全都需要軍裝。曼尼僱用了所有他能找到的縫紉女工。幸運的是艾瑟爾在泰-格溫時就學會用縫紉機了。

艾瑟爾需要找份工作。雖然她已經買了房子,還能從米爾德里德那裡收到房租,但她必須攢些錢,以備生孩子的時候用。但找工作的遭遇讓她既沮喪又憤怒。

各種新工作都面向婦女,但艾瑟爾很快就看清男女仍然是不平等的。一份男人每週能賺三到四英鎊的工作,女人只能拿到一英鎊。即便如此,女人還不得不忍受敵意和迫害。男乘客會拒絕向女乘務員出示車票,男技師會往女技師的工具箱裡倒機油,工廠大門邊上的酒吧不允許女工進入。最讓艾瑟爾憤恨的是,同樣是這些男人,如果看見一個女人帶著的孩子穿戴破舊,就會說這女人懶惰無能。

最後,她只得忍氣吞聲,勉強在一向僱傭女性的行業裡尋找機會,併發誓有生之年一定要改變這種不公正的制度。

她揉了揉後背。預產期就在一兩週之內,所以她眼下這幾天就該停止工作。挺著個大肚子踩縫紉機很不方便,但她發現那種要吞噬她的疲憊感才最難受。

又有兩個女人走了進來,其中一個手上纏著繃帶。縫紉工經常被機針扎傷,或者在修剪工件時讓鋒利的剪刀割傷。

艾瑟爾說:「你看,曼尼,你應該在這兒放個小藥箱,裡頭放點兒繃帶和碘酒,再用鐵盒裝些其他零碎。」

曼尼說:「你以為我是造錢的?」每次他的工人提出什麼要求,他都這麼回答。

「但是每次我們有誰受傷了,你可就得賠錢了,」艾瑟爾好心好意地勸說道,「她們兩個離開差不多一個小時了,就因為不得不跑藥房去讓藥劑師看一眼傷口。」

纏著繃帶那個咧嘴一笑,說:「而且,我還得在‘小狗小鴨’酒吧待上一會兒,給自己壓壓驚。」

曼尼沒好氣地對艾瑟爾說:「我看你還想讓我在藥箱裡放一瓶杜松子酒吧。」

艾瑟爾沒理會他這句話:「我可以給你列個單子,算算該花多少錢,然後你再作決定,行不行?」

「我可沒答應任何事情。」曼尼說,但他每次一說這句話,幾乎就算是答應了。

「那好吧。」艾瑟爾轉過身,繼續幹手裡的活。

每次都是艾瑟爾向曼尼提出改進工作環境的要求,或是抗議曼尼作出對她們不利的決定,比如讓她們自己支付磨剪子的錢。這一切並非刻意,但她似乎成了她父親經常擔當的那種角色。

髒兮兮的窗戶外面,短暫的午後時光匆匆過去,天色已經變暗。艾瑟爾覺得每天最後的三個小時最難熬。她後背痠疼,頭頂的燈光照得她腦袋陣陣作痛。

可是,到了七點鐘的時候,她又不願意回家了。一想到要獨自熬過漫漫長夜,她就感到壓抑。

艾瑟爾初來倫敦的時候倒是受到幾個年輕人的注意。她沒有真正地喜歡哪一個,但她接受邀請,一道去看電影,聽音樂會,晚上去酒吧坐坐,她也吻過其中一個,儘管算不上有多熱情。然而,一旦她的身孕顯形,他們就一個個打了退堂鼓。漂亮女孩令人愛慕,可懷了孩子的婦女就另當別論了。

今晚還好,她要去參加一個工黨舉行的會議。艾瑟爾在買下房子不久就加入了獨立工黨的阿爾德蓋特分部。她很想知道父親要是知道了會有何感想。他會像上次那樣從家裡把她趕走,將她排斥在自己的政黨之外,還是正好相反,他會暗暗高興呢?這件事她可能永遠都無從瞭解。

今晚的演講者是西爾維亞・潘克赫斯特,她是一位女權運動領袖,為婦女參政奔走呼籲。眼前這場戰爭在著名的潘克赫斯特家族內部造成了分裂。母親埃米琳表示要在戰爭期間放棄這項運動。她的女兒克里斯塔貝爾支援母親,但另一個女兒西爾維亞跟她們分道揚鑣,繼續從事女權運動。艾瑟爾站在西爾維亞一邊——無論是在戰爭還是和平時期,婦女都受到同樣的壓迫,她們若沒有選舉權就永遠不會受到公平對待。

她站在外面的人行道上,跟其他女工說再見。煤氣燈下的街道上人來人往,有匆匆往家趕的工人,也有攬著大包小包的購物者。「小狗小鴨」酒吧的門敞開著,裡面逸出一股溫熱而興奮的氣息。艾瑟爾理解那些整晚都待在這種地方的女人。茶坊酒肆比大多數人的家舒服,能找到親密的陪伴,就著廉價的杜松子酒一醉方休。

酒吧旁邊是一家名叫「李普曼」的雜貨店,但現在已經關門了。一夥愛國者砸爛了這家店鋪,只因為它取了個德國名字。鋪子已經用木板條封了起來。諷刺的是,店主實際上是個來自葛拉斯哥的猶太人,他的兒子正在高地輕步兵團服役。

艾瑟爾趕上一輛公共汽車。儘管只有兩站地,但她實在太累,不想步行。

會議在卡爾瓦利福音館舉行,這也是茉黛女勳爵診所的所在地。艾瑟爾之所以在阿爾德蓋特安家,就因為這是她唯一聽過的倫敦城區,茉黛曾多次提到這個名字。

牆壁上的幾個煤氣爐架都點了火,讓會堂顯得歡快愜意,房間正中的煤爐驅散了寒氣。一排排廉價的摺疊椅早已擺好,面對著前面的一張桌子和誦經臺。分部書記伯尼・萊克維茲跟艾瑟爾打了聲招呼,這人勤奮好學,雖然有些迂腐,但十分熱心。今天他顯得有些不安。「我們的演講人不來了。」他對艾瑟爾說。

艾瑟爾有些失望。「那我們怎麼辦?」她問道,朝四下看了看,「你這兒已經來了五十多人了。」

「他們另派了一個人代替,但她還沒有趕到。我不知道這人能不能起作用。她連黨員都不是。」

「是誰?」

「她的名字是茉黛・菲茨赫伯特女勳爵。」伯尼不以為然地補充說,「據我推測,她出自某個擁有煤礦的家族。」

艾瑟爾笑了。「真想不到!」她說,「我以前為她工作。」

「她演說怎麼樣?」

「我不知道。」

艾瑟爾一時來了興致。自從那個決定命運的星期二——茉黛與沃爾特・馮・烏爾裡希結婚,英國向德國宣戰——以後,她還沒有見過茉黛。艾瑟爾還儲存著沃爾特給她買的禮服,她把這件衣服小心翼翼地用紙巾裹起來,掛在衣櫃裡。那是一條粉色的絲綢薄紗連衣裙,也是她迄今擁有的最美麗的東西。當然,這衣服現在已經穿不進去了。再說,穿這種上好的衣服參加工黨會議也不合適。當時戴的那頂帽子她也沒丟,事後就放進了邦德街那家店鋪的原包裝盒裡。

艾瑟爾在位子上坐下,總算讓不堪重負的雙腳輕鬆了下來,然後等待會議開始。她永遠不會忘記婚禮後跟沃爾特那位英俊的堂兄羅伯特・馮・烏爾裡希去麗茲的經歷。進餐廳時有一兩個女人緊緊盯著她看,讓她懷疑雖然自己穿的是昂貴的衣服,但一定是什麼地方暴露出她來自工人階級。不過她沒怎麼放在心上。羅伯特尖酸刻薄地對其他女人的衣著和首飾評頭論足,聽得她樂不可支,她跟他稍帶提及威爾士採礦小鎮上的生活,這些對他來說,新奇程度不亞於聽人說起因紐特人。

他們如今在什麼地方呢?不用說,沃爾特和羅伯特兩人都參加了戰爭,沃爾特跟隨德國部隊,羅伯特則加入奧地利軍隊,艾瑟爾無法得知他們是死是活。她再也沒有聽過菲茨的訊息。她推測他跟隨威爾士步槍團去了法國,但甚至連這一點她也無法確定。不過,她還是認真看了報紙上的陣亡名單,擔驚受怕地尋找菲茨赫伯特的名字。她恨他那樣狠心待她,但沒發現他的名字還是讓她大大鬆了一口氣。

她本可以跟茉黛保持聯絡,只要週三去她的診所就行了,但她該為自己的到訪作何解釋?除了七月鬧了一次小小的恐慌——她發現內衣上有了一點點血跡,格林沃德醫生安慰她說不必在意——她的身體沒有任何異常。

不過,六個月過去了,茉黛卻一點兒都沒有變。她像以前一樣精心裝扮,引人注目。她戴著一頂大大的寬邊帽子,別在帽帶上的一支羽毛高高挺起,好似遊船的桅杆。艾瑟爾一下子覺得自己身上的棕色舊外套寒酸至極。

茉黛發現了她,朝這邊走了過來。「你好啊,威廉姆斯!對不起,我該叫艾瑟爾。這真是意外的驚喜!」

艾瑟爾握了握她的手。「我就不站起來了,你能原諒我吧,」她拍了拍脹鼓鼓的肚子,「剛才我還想呢,就是國王來了,我恐怕都站不起來。」

「千萬別在意。開完會,我們找個地方說說話行嗎?」

「那太好了。」

茉黛走到桌邊,伯尼便宣佈會議開始。像倫敦東區的許多居民一樣,伯尼是個俄裔猶太人。事實上東區很少有純正的英國人,那兒有很多威爾士人、蘇格蘭人和愛爾蘭人。戰爭之前還有很多德國人,而現在來了成千上萬的比利時難民。東區是他們下船上岸的地方,自然也就成了他們定居的落腳點。

儘管今天請了一位特殊客人,伯尼還是堅持首先說明未到會者的缺席原因,總結前次會議的紀要等煩瑣事項。他以前曾在地方議會的圖書館工作,做事十分注重細節。

最後他才介紹茉黛。她談吐自信,深知婦女所受的壓迫。「女人跟男人做同樣的工作,就應該獲得相同的工資,但是,他們常常對我們說男人需要養家過日子。」

臺下幾個男人使勁點著頭——他們一直就是這麼說的。

「可是,一個要養家過日子的女人該怎麼辦呢?」

這話贏得了女人們的低聲附和。

「上週我在阿克頓遇到了一個女孩,丈夫離開了她,她要用每週兩英鎊的收入養活自己的五個孩子,讓他們吃飽穿好。她丈夫在托特納姆製造船螺旋槳,每週能掙四鎊十先令,但錢全花在小酒館裡!」

「就是這樣!」艾瑟爾身後的一個女人說。

「最近我在伯蒙德跟一個女人談過話,她丈夫在伊普爾戰死了。她要撫養他的四個孩子,但只能拿女人拿的那點兒工資。」

「真是可恥!」幾個女人異口同聲。

「如果僱主為每一枚活塞銷付給男工人一個先令,那也該付給女工人相同的工資。」

男人們不安地在椅子上挪動著。

茉黛用冷冷的目光掃視下面的聽眾。「每當我聽到社會黨的那些男人反對同工同酬,我就會對他們說:你們是在容許貪婪的僱主把女性當作廉價勞動力嗎?」

艾瑟爾覺得,以茉黛的出身,需要很大的勇氣、很強的獨立性才能擁有這樣的見解。她很羨慕茉黛。羨慕她漂亮的衣服和流利的演講。最讓她嫉妒的,是茉黛跟自己愛的人結了婚。

演講結束後,幾個工黨男黨員挑釁般向茉黛發問。分部出納員是一個紅臉膛的蘇格蘭人,名叫喬克・裡德,他說:「我們的小夥子們正在法國出生入死,你怎麼還能在這兒不停地抱怨什麼女人的選舉權?」有人在下面大聲附和著。

「我很高興你問我這個,因為這也是困擾很多男人和女人的問題。」茉黛說。艾瑟爾欽佩她回答中那種和緩安撫的語氣,跟充滿敵意的提問者形成強烈的反差。「戰爭期間是否該繼續進行正常的政治活動?你是否要參加工黨的會議?工會是否要繼續抗爭反對剝削工人?保守黨在這期間停止運作了嗎?不公正和壓迫現象延遲進行了嗎?沒有,同志。我們絕不能容許與進步為敵的人利用戰爭擴大聲勢。它絕不能成為因循守舊勢力阻擋我們的藉口。正如勞埃德・喬治先生所說,一切還是老樣子。」

會議結束後,有人端上茶水——自然又是女人在忙碌。茉黛坐在艾瑟爾旁邊,她摘下手套,柔嫩的手捧著粗糙的藍色陶土杯碟。艾瑟爾覺得不能跟茉黛說她哥哥的真相,那樣顯得太不近人情。於是她便繼續編造故事,那個「泰迪・威廉姆斯」在法國戰死了。「我就跟人家說我們結婚了,」她碰了碰手上那隻廉價的戒指,「這些日子誰都不在乎這種事了。男人們要上戰場,女孩都想遂了他們的心願,結不結婚都行。」她壓低聲音接著說,「我估計你沒有沃爾特的訊息吧。」

茉黛笑了:「發生了一件讓人驚奇的事情。你讀過聖誕休戰的報道嗎?」

「是啊,我當然讀了。英國人和德國人交換禮物,在無人區踢足球。只可惜他們沒把休戰持續下去,就此拒絕打仗。」

「的確。不過菲茨見到了沃爾特!」

「是嗎,這簡直不可思議。」

「是啊,菲茨不知道我們結婚了,所以沃爾特就十分小心,不能說漏嘴。但他傳來訊息,說他在聖誕節那天想著我。」

艾瑟爾捏了捏茉黛的手:「這麼說,他一切都好!」

「他一直在東普魯士打仗,現在到法國前線了,但他沒受過傷。」

「謝天謝地。不過我覺得你不太可能再收到他的訊息了。這種好運氣不會天天有。」

「是啊。我唯一的希望是,他出於某種原因被派到某個中立的國家,比如瑞典或者美國,在那兒他就可以給我寫信了。否則我就得一直等著,直到戰爭結束。」

「伯爵怎麼樣?」

「菲茨很好。戰爭最初的幾周他是在巴黎度過的。」

那時候我正在血汗工廠尋找工作,艾瑟爾憤憤不平地想。

茉黛接著說:「碧公主生了一個男孩。」

「菲茨肯定很高興,他有了繼承人。」

「我們都很高興。」茉黛說。艾瑟爾意識到,她雖然離經叛道,但仍然是位貴族。

會議就這樣散了。外面有輛計程車等著茉黛,兩個女人互相道別。艾瑟爾和伯尼・萊克維茲一起上了公共汽車。「她比我預想的要好,」他說,「她來自上層階級,但頭腦很清醒。而且也很友好,尤其是對你。我估計你在那兒工作的時候跟他們一家處得很不錯。」

真正發生過的事情你猜都猜不到,艾瑟爾想。

艾瑟爾住的那條街很安靜,斜坡上排列著一座座小房子,儘管陳舊,但房子蓋得很好,住戶大多是較為富裕的工人、手工業者和企業管理者。伯尼陪著她走到大門口。他大概想吻她一下作為道別。她心裡猶豫著是否要讓他這樣,因為她心存感激,世界上還算有個人依然覺得她漂亮,被她吸引。

最後還是理智佔了上風:她不想讓他空懷希望。「晚安,同志!」她樂呵呵地說,隨後進屋關門。

樓上黑著燈,沒有任何動靜——米爾德里德和她的孩子已經睡著了。艾瑟爾脫去衣服鑽進被子。她很疲乏,但頭腦依然活躍,讓她無法入睡。過了一會兒她從床上爬起來,燒了一壺茶。

她決定給弟弟寫一封信。她開啟記事本,寫道:

我最親愛的妹妹利比,

按照他們孩提時玩的秘密程式碼,這封信要跳著讀,只有第三個單詞才算數,熟悉的名字必須顛倒著寫,所以這句話的意思是「親愛的比利」。

她記得自己的辦法是先把想說的話寫好,然後再把其他字眼安插在空白處。她繼續寫道:

獨處孤單覺得痛苦。

接著她為這句話加密。

我正獨處此地,如果你孤單一人,就不覺得幸福或痛苦。

小時候她很愛玩這個遊戲,這等於發明出一條假想的訊息來隱藏真實內容。她和比利還琢磨出一種有用的技巧:打了叉的話算,下面畫線的話則不算。

她決定先把想寫的東西全寫出來,再回過頭來加密。

倫敦的街道不是用金子鋪的,至少阿爾德蓋特這裡如此。

她原來想寫一封讓人讀起來高興的信,避而不談自己的煩惱。後來她又想:去他的吧,我跟自己的弟弟就該說實話。

我以前相信自己與眾不同,你先別問為什麼。人們都說,她那麼完美,自以為待在阿伯羅溫太可惜了。他們那時並未說錯。

一想起過去的那段時光,她就忍不住淚眼模糊——乾乾淨淨的制服,一塵不染的僕人休息室裡豐盛的餐食,還有,最讓她難過的是曾經擁有的苗條、漂亮的身體,如今已是另一番模樣。

如今我落到了這步田地,每天在曼尼・利托夫的血汗工廠幹十二個小時。我每晚都頭疼,後背更是疼得沒完沒了。現在我懷著一個沒人想要的孩子。也沒人願意要我,除了一個乏味的、戴眼鏡的圖書管理員。

她咬著鉛筆頭,呆呆地想了很長時間,最後寫道:

我真不如死了的好。

每到當月第二個星期天,就有一位東正教教士從加地夫坐火車到阿伯羅溫山谷,提著一隻裝滿精心包裹的聖像和燭臺的手提箱,來為俄國人做禮拜。

列夫・別斯科夫討厭牧師,但他每次都參加禮拜——這種事情必須到場,因為隨後有一頓免費的午餐。禮拜在一間公共圖書館的閱覽室舉行。牆上鑲著一塊牌匾,說明這是一家卡內基圖書館,是用美國慈善家的捐款修建的。列夫能讀懂東西,但他不太理解為什麼人們會覺得閱讀是一種樂趣。這兒的報紙被固定在大木夾子上,這樣就不會被人偷走了,屋子裡還有個寫著「肅靜」的牌子。待在這種地方究竟能有什麼意思呢?

阿伯羅溫的大多事情列夫都不喜歡。

什麼地方的馬都一樣,但他討厭在井下工作。周圍總是黑咕隆咚,半明半暗,濃重的煤塵讓他咳嗽不止。

這地方總是陰雨連綿。他從未見過哪裡會下這麼多雨。沒有電閃雷鳴後的暴雨,也沒有突如其來的傾盆大雨和隨後雲開日出的乾爽天氣。不,這裡是滴滴答答的毛毛雨,一下就是一整天,有時甚至是一個禮拜。雨水順著褲腳爬到他的身上,再從襯衣的後襬滴到地上。

罷工的浪潮在八月戰爭爆發後漸漸消退,礦工們陸續開始上班了。大多人被重新僱用,住回了原來的房子。但不包括被管理方認定是帶頭鬧事的人,他們中大部分已經離開,參加了威爾士步槍團。被逐出的那些寡婦也找到了住的地方。破壞罷工的人也不再受孤立——當地人最後明白過來,實際上這些外國人也一樣受資本主義制度的操縱。

不過,這並不是列夫逃離聖彼得堡的目的。當然,英國比俄國好,這裡容許有工會,警察也沒有完全失控,連猶太人都十分自由。儘管如此,他仍然不打算在這個偏僻的採礦小鎮紮根,靠累死累活的工作維持生計。這不是他和格雷戈裡夢想的那種日子。這裡不是美國。

就算他有心留下,但為了格雷戈裡也得繼續前進。他知道虧待了自己的哥哥,所以發誓要寄錢給他買船票。列夫沒少幹違背承諾的事,但這次他決心說話算話。

他就快攢夠從加地夫到紐約的船票錢了。他把這些錢藏在威靈頓街的房子裡,在廚房的石板下面,連同他的那把手槍和他哥哥的護照。當然,這筆錢並不是靠他每週的工資積攢下的,那點錢幾乎只夠他買啤酒和菸草。他的積蓄來自每週的牌局。

斯皮利亞已經不做他的搭檔了。這個年輕人在幾天後就離開了阿伯羅溫,回到加地夫找更輕鬆的工作去了。不過,要找一個貪婪的人並不難,列夫很快就結交了一個名叫里斯・普萊斯的經理助理。列夫確保里斯少輸多贏,然後兩人平分收益。重要的是不能做得太過火:有時別人也得贏上一兩次。如果礦工們知道了這些秘密,不光是撲克牌賭局不能再玩了,他們還有可能殺了列夫。所以,錢積攢得很慢,因此列夫不能放棄這頓免費的午餐。

每次牧師都是坐著伯爵的汽車從火車站到泰-格溫的,總有雪利酒和蛋糕招待他。若碧公主在家,就會和牧師一道去圖書館,在他入場的前幾分鐘進去,如此便不必跟平民一起等太久。

今天她進門的時候,閱覽室牆上的大掛鐘剛過十一點。天氣寒冷,她穿戴著白色毛皮大衣和帽子抵擋2月的嚴寒。列夫強忍著渾身的顫抖——他一看見她,就彷彿回到了六歲,再次經歷一個孩子目睹父親被當眾吊死的巨大恐懼。

牧師跟在後面,身穿一襲米色長袍,戴著一條金腰帶。今天是頭一次還有另一個人陪著他,那人穿著見習牧師的衣服,列夫仔細一瞧,立刻驚呆了——竟是他以前的同夥斯皮利亞。

看著兩位牧師開始準備禮拜用的五個烤餅和紅酒,列夫腦子裡一片混亂。是上帝讓斯皮利亞改變了自己,還是他把牧師這套行頭當成偷竊和行騙的又一種掩護?

老牧師唱起祝禱詞,幾個更虔誠的人組成了一個唱詩班——他們的威爾士鄰居對這種進步十分讚賞——現在他們唱著第一首聖歌。列夫照著別人的樣子在胸前畫十字,但他心神不定,一直在想著斯皮利亞。一個牧師出於公正的目的會直接說出真相,從而毀掉一切——不會再有賭局,也不會有去美國的船票,不會有錢寄給格雷戈裡了。

列夫回憶起最後那天發生在「天使加百利號」上的事情,當時他惡狠狠地威脅說要把斯皮利亞從船上扔下去,只是因為一句話惹惱了他。這件事斯皮利亞也一定記得。列夫後悔當初不該這樣侮辱他。

禮拜的整個過程裡,列夫一直觀察著斯皮利亞,希望從他臉上看出點什麼。當他走上前去接受聖餐時,試圖跟自己的老朋友對視一下,但對方沒有流露任何認出他的跡象——斯皮利亞完全沉浸在儀式之中,或者假裝是這樣。

接著,兩位神職人員同公主一道坐車走了,三十幾個俄國基督教徒也步行離去。列夫不知道斯皮利亞會不會在泰-格溫跟他說話,不安地尋思著他可能會說些什麼。他會不會假裝那些欺騙行為從未發生過?他是否會走漏訊息,把礦工們的怒火引到列夫的頭上?他會不會開出價碼,換取自己的沉默?

列夫真想立刻離開鎮子。每隔一兩個小時就有一列火車前往加地夫。如果他手裡再多點錢可能立刻就逃了。但他的錢不夠買票,所以只得拖著沉重的步子走上山坡,到城外伯爵的豪華宅邸吃午飯。

他們在樓下的僕人休息室進餐。飯食很豐盛——有羊肉燉菜,麵包隨便吃,還能喝到麥芽啤酒。公主身邊的中年俄國女僕妮娜也加入進來,為他們充當翻譯。她對列夫很有好感,給他多拿了一份啤酒。

牧師跟碧一起進餐,但斯皮利亞來到僕人休息室,在列夫旁邊坐下。列夫臉上露出最為熱情的笑容:「你好,老朋友,真是太讓人驚喜了!」他用俄語說,「恭喜恭喜!」

斯皮利亞沒被他的話打動:「你還在打牌嗎,我的孩子?」

列夫臉上仍帶著笑意,壓低了聲音說:「如果你不提這事兒,我也閉嘴,公不公平?」

「我們飯後再談。」

列夫很沮喪,斯皮利亞到底打算耍什麼花招,他要當正人君子,還是準備勒索要挾?

午餐結束後,斯皮利亞從後門出去,列夫跟在他後面。斯皮利亞一言不發地帶著列夫來到一個白色的圓形大廳,這裡好似一個微型的希臘神廟。站在上升的平臺上,任何人靠近這裡他們都能看見。天空下著雨,雨水滴滴答答沿著一根根大理石柱落下來。列夫抖掉帽子上的雨滴,又把它戴回頭上。

斯皮利亞說:「你還記得在船上時我問你,如果我拒絕給你那一半錢,你會怎麼做吧?」

列夫當時使勁把斯皮利亞抵在欄杆上,威脅要擰斷他的脖子,把屍體扔進大海。「不,我不記得了。」他撒謊說。

「沒關係,」斯皮利亞說,「我只是想原諒你。」

這麼說,他是要公正處置,列夫稍稍放下心來。

「我們的所作所為是有罪的,」斯皮利亞說,「我已經認罪,並獲得了赦免。」

「那我就不跟你的牧師打牌了。」

「不要開玩笑。」

列夫真想一把扼住斯皮利亞的喉嚨,就像在船上那樣,但斯皮利亞看來不會再受人恫嚇。這身長袍給他壯了膽,這實在有點諷刺。

斯皮利亞接著說:「我應該向那些被你騙了錢的人揭露你的罪行。」

「他們不會感謝你。他們會報復我,也一樣報復你。」

「我的聖衣會保護我。」

列夫搖了搖頭:「你和我騙的都是些窮猶太人。他們大概還記得哥薩克人鞭打他們的時候,牧師在一旁笑著看熱鬧。你穿了長袍他們就踢得更狠,直到把你踢死了事。」

斯皮利亞那張年輕的臉上拂過一絲慍怒之色,但他強作笑容:「我更關心你,我的孩子。我不希望挑起暴力來對付你。」

列夫明白自己正面臨威脅:「那你打算怎麼辦?」

「問題是你打算怎麼辦。」

「如果我停手的話,你會閉嘴嗎?」

「如果你承認,做一次真誠的懺悔,停止你的罪,上帝會原諒你的——隨後,我也不必再去懲罰你。」

那樣,你也就逃脫了懲罰,列夫想。「好吧,我會照做。」他話一齣口,就發覺自己這番讓步做得太快了。

斯皮利亞接下去的話證明他沒那麼容易上當。「我會檢查的,」他說,「如果我發現你違背了對我和上帝的承諾,我就會向你的受害者揭露你的罪行。」

「他們會殺了我的。你幹得好,神父。」

「在我看來,這是解決這一道德難題的最好辦法。我的牧師也同意。所以,要麼接受,要麼放棄。」

「我沒有選擇。」

「上帝保佑你,我的孩子。」斯皮利亞說。

列夫走開了。

他離開泰-格溫大宅,冒雨趕回阿伯羅溫,憋著一肚子火。他恨恨地想,身為牧師,怎麼可以剝奪一個人活得更好的機會?斯皮利亞現在過得舒舒服服,衣食住行都有保障,由教堂和飢腸轆轆、一貧如洗的朝拜者們供養。這輩子大概斯皮利亞除了唱禮拜,以及胡搞當祭臺助手的男孩以外,什麼都不用幹了。

列夫該怎麼辦?如果他放棄紙牌賭博,就永遠攢不夠路費。他註定要在這兒待下去,年復一年,在八百多米的井下餵馬。他再也別想履行諾言,把去美國的船票錢寄給格雷戈裡了。

列夫從來就不會挑穩穩當當的路走。

他朝雙冠酒館走去。在嚴守安息日規矩的威爾士,酒館在禮拜天不能開門,但阿伯羅溫當地不太重視這個。鎮上只有一個警察,而他也跟大多數人一樣,禮拜天在家休息。雙冠把正門關上裝裝樣子,常客們從廚房進去,裡面的生意照常進行。

龐蒂家的兩兄弟喬伊和喬尼正待在酒吧,喝著威士忌,這很少見。礦工們都喝啤酒,只有富人才喝得起威士忌,一瓶威士忌大概夠雙冠酒吧維持一年。

列夫要了一罐啤酒,跟其中的哥哥打招呼:「哎,喬伊。」

「哎,格雷戈裡。」列夫仍然用他哥哥的名字,護照上就是這樣寫的。

「今天有錢了吧,喬伊,對不對?」

「哎。我跟喬尼昨天去了加地夫的拳擊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