兄弟倆本身長得就像拳擊手,列夫心裡琢磨著,兩人都寬肩窄背,脖子粗壯如牛,也都長著一雙大手。「好啊,比賽怎麼樣?」他問道。
「‘黑鬼’詹金斯對羅曼・託尼。我們賭託尼,他是我們義大利人。賠率是十三比一,三輪下來,他就把詹金斯打倒在地。」
列夫理解正式的英語有時很吃力,但他明白「十三比一」是什麼意思。他說:「你該來打上一把牌。既然你……」他猶豫了一下,才想起那句俗語,「既然你鴻運當頭。」
「哦,我剛剛贏了錢,可不想馬上就輸掉。」喬伊說。
不過,半小時後在倉房裡擺開賭陣的時候,喬伊和喬尼都參加了。其餘幾個玩家有俄國人,也有威爾士人。
他們按當地玩法打一種叫作「蒙三張」的牌局,列夫很喜歡玩。三圈後不再出牌、換牌,因此牌局玩得很快。如果有玩家提高賭注,他的下家必須跟著漲,否則出局,因此賭金便快速增長。投注持續升高,直到剩下兩個玩家。這時候,其中一個玩家可以在前次賭注上加倍,迫使對手攤牌。最好的牌是三張同花色牌,被稱為「頭配」,而最高的牌點是3點「頭配」,也就是三張3點的牌。
列夫有種本能,即使不作弊也能贏牌,但那樣太慢了。
玩家按順序輪流向左發牌,所以,在很長的時間裡列夫只有一次對牌動手腳的機會。不過,作弊的辦法多種多樣,列夫設計出一種簡單的程式碼,能讓里斯及時告訴他是否來了好牌。這時,列夫就加高賭注,不管自己手裡是什麼牌,只管將賭注抬上去,加大總數。大多數情況下,其他人就自動出局了,列夫最後輸給里斯。
第一手牌打了出去,列夫認定這是他的最後一場賭局。如果他把龐蒂兄弟搜刮一空,大概就有錢買船票了。等到下個禮拜天,斯皮利亞會打聽列夫是否開了賭局,但那時候列夫已經坐上船橫渡大西洋了。
隨後的兩小時裡,列夫看著里斯贏得越來越多,他告訴自己美國正一個便士一個便士地靠近。他一般不想讓別人輸得精光,因為他希望他們下週再來。但今天他要大大贏上一筆。
窗外,午後的天光漸漸變暗,現在終於輪到他發牌了。他給喬伊・龐蒂三張a,給里斯三張3。在這輪賭局中,三張3贏了三張a。他給自己發了一對大小王,這樣就能堂堂正正把賭注做大了。他一直抬高價碼,直到喬伊幾乎輸光了——他不想給人打任何借條。喬伊用剩下的最後一點錢去賭里斯手裡的牌。當他看到里斯攤出三張3點牌的時候,臉上露出一副既可笑又可憐的表情。
里斯把桌上的錢全攬了。列夫站起來說:「我真的一個子兒都不剩了。」牌局就此結束,幾個人又回到了酒吧,里斯給大夥買了飲料,讓幾個輸家心裡好受些。龐蒂兄弟重新喝起了啤酒,喬伊說:「唉,也好,俗話說,來得容易去得快,是吧?」
幾分鐘後,列夫又起身去了外面,里斯緊隨其後。雙冠裡頭沒有廁所,男人們全都在倉房後面的小巷裡解手。這裡的唯一照明是遠處的一盞街燈,因而十分昏暗。里斯趕緊把贏錢的一半塞到列夫手裡,一部分是硬幣,其他都是花花綠綠的新鈔票——綠色的是英鎊,棕色的是十先令紙幣。
列夫很清楚自己該得多少。計算數字對他來說輕車熟路,就像估算賭局賠率那樣容易。回頭他還要清點一下,但他相信里斯不會騙他。以前這傢伙幹過一次,列夫發現自己的一份裡少了五先令——如果他粗心大意,也就忽略過去了。列夫去了里斯家,把他的左輪手槍捅進這傢伙的嘴裡,拉開撞針。里斯頓時嚇得尿了褲子。之後,贏錢一直都是五五平分,精確到半個便士。
列夫把錢塞進上衣口袋,兩人又回到了酒吧。
他們剛進門,列夫就看見了斯皮利亞。
這次他沒穿長袍,換上了在船上穿的外套。他站在吧檯邊上,沒要什麼飲料,而是在跟一小群俄國人鄭重其事地說著什麼,其中就有參與牌局的人。
斯皮利亞隨即看見了列夫,兩人四目相對。
列夫轉身往外走,但他知道已經來不及了。
他快步朝坡上的威靈頓街走去。斯皮利亞一定會出賣他,這一點十分肯定。這會兒他肯定在跟那些人解釋列夫如何在牌桌上耍弄伎倆,把自己裝成輸家。那些人個個都會恨得咬牙切齒,龐蒂兄弟也會來討回自己的錢。
當他快到家門口時,看見迎面走來一個人,手裡拎著一隻提箱,藉著燈光他認出那是他的鄰居,一個叫作「耶穌的比利」的年輕人。「哎,你好,比利。」他說。
「哎,你好,格雷戈裡。」
這孩子好像準備出城,讓列夫有些好奇:「你上哪兒去?」
「倫敦。」
列夫更來了興致:「哪趟火車?」
「六點去加地夫的火車。」坐火車去倫敦要在加地夫換車。
「現在幾點了?」
「還差二十分鐘。」
「回頭見。」列夫進了家門。他決定跟比利搭同一趟火車。
他進了廚房,開啟電燈,移開地上的石板。他從下面拿出自己的積蓄、帶著他哥哥名字和照片的護照,還有一小箱黃銅子彈和他的那把手槍。那是一支納甘m1895,是他在牌桌上從一個陸軍上尉那兒贏來的。他看了看彈膛,確定每個彈倉裡都裝好了子彈——用過的彈殼不會自動彈出,需要裝彈時用手一個個摳出來。他把錢、護照和手槍一併裝進自己的上衣口袋。
他在樓上找出格雷戈裡那隻帶彈孔的硬紙板箱,把彈藥、剩下的一件襯衣、內衣裝進去,外加兩副撲克牌。
他沒有手錶,但能夠算出距離剛才和比利碰面已經過去了五分鐘。他還有十五分鐘步行去火車站,時間夠用。
這時,他聽見外面有幾個人在說話。
他不打算跟他們當面對質。他身強力壯,但那些礦工也一樣好勇鬥狠。也許他能打贏這幫人,但他會錯過這趟火車。他肯定會用上自己的手槍,但這個國家的警察會窮追不捨抓住殺人兇犯,哪怕被殺的是平民百姓。至少他們會在加地夫碼頭嚴查過往乘客,他也很難買到船票。想來想去,最好的辦法還是避免衝突,不聲不響離開這裡。
他從後門離開,沿著小巷匆匆走著,輕手輕腳,儘管他的靴子十分笨重。威爾士的陰雨讓地面一直泥濘不堪,沾了這個光,他腳下並沒弄出多大響動。
在小巷盡頭他拐進一條窄路,出現在街燈下。路中央的一個廁所起了遮擋作用,讓站在他房子外面的人無法看見他。列夫快步前行。
又經過兩條街,他才發現走這條路必須經過雙冠酒吧。他停下腳步,想了想。他很清楚小鎮的佈局,如果換另一條路,他就必須折返回去。但剛才那些人可能還待在他家附近。
他必須孤注一擲,走雙冠這條路。他拐進另一條小巷,走上穿過酒館後巷的那條路。
快要走到他們玩牌的那間倉房的時候,他就聽見那邊有人說話,小巷另一端的燈光影影綽綽地映出兩三個人影。儘管時間所剩不多,他還是停下來,等著那幾個人進去。他緊貼著一片高高的木板柵欄,別人輕易發現不了他。
那幾個人似乎根本不打算動窩。「快點兒啊,」列夫低聲說,「快進去暖和暖和吧!」雨水從他的帽子滴答滴答地流到他的後背上。
幾個人終於進去了,列夫馬上閃身出來,快步向前。他順利經過倉房,但剛走了幾步,就又聽見身後有了動靜。他暗暗罵了一句。酒館的客人從中午開始就一直在喝酒,到了傍晚這會兒,自然就要頻繁到巷子裡解手。後面有人叫他:「嘿,哥們兒!」對方沒稱呼他的名字,看來並沒有認出他來。
列夫裝作沒聽見,繼續往前走。
他能聽見後面低聲議論著什麼,聽不大清楚,但似乎有人說了句「好像是俄國人」。俄國人的穿戴跟當地人不同,列夫懷疑他們從他帽子和外衣的輪廓看出了這一點,他快步走向街燈,身影更加清晰了。不過他們都憋著尿,估計不會馬上追過來。
他拐進另一條巷子,走出了那些人的視線。不過,他還不能掉以輕心,那幫人肯定會找他算這筆賬的。斯皮利亞肯定已經把他的事情抖了出來,有人馬上會明白這個拎著提箱、一身俄國穿戴的人去鎮中心的方向是怎麼回事。
他必須趕上那列火車。
他開始跑了起來。
鐵路線鋪設在山谷的豁口中間,因此去車站的路一直是下坡。列夫邁著大步,毫不費力地跑著。他可以看見一片屋頂後面露出的車站的燈光,再往前,就看見站臺上正停靠著一列火車,煙囪裡冒著煙。
他疾步穿過廣場進了售票廳。大鐘的指標是差一分鐘六點。他連忙跑到售票視窗,從口袋裡摸索出錢來:「買一張票。」
「這麼晚了,你打算去哪兒?」裡面的售票員輕鬆地搭話。
列夫連忙指了指站臺上的火車:「我要坐這趟車!」
「這趟車經停阿伯德爾,龐蒂瑞德……」
「加地夫!」列夫抬頭看見大鐘的分針滑過最後一小段,停下了,微微顫抖了一下,就到了整點的位置。
「單程,還是往返?」售票員不緊不慢地說。
「單程,快點兒!」
列夫聽到了一聲哨音,他急不可耐地點著手裡的硬幣。他清楚車票是多少錢——六個月來他去過兩次加地夫,然後把錢放在櫃檯上。
火車開動了。
售票員把車票遞給他。
列夫抓起車票,轉身就跑。
「別忘了找你的零錢!」售票員說。
列夫幾步奔到驗票口。「請出示車票。」檢票員說,他剛剛看見列夫買了票。
隔著柵欄,列夫看見火車正在加速。
檢票員給他的車票打孔,問道:「你不要找零了?」
售票廳的大門咣噹一聲從外面被推開,龐蒂兄弟衝了進來。「在那兒!」喬伊喊了一聲,跑過來抓列夫。
他沒想到列夫一步迎上來,朝自己臉上就是一拳。喬伊猛地收住步子,後面的喬尼一頭撞在了他哥哥的後脊樑上,兩人都跌倒在地。
列夫從檢票員手裡抓過車票,跑上站臺。火車開得更快了。他隨著車廂跑了起來。突然間,一扇門開了,列夫見到了「耶穌的比利」那張友善的臉。
比利大喊著:「跳上來!」
列夫縱身一躍,一腳踩上了踏板。比利抓住他的胳膊。列夫拼命往上爬,兩人搖晃了幾下,比利終於把他拉了進去。
列夫坐到座椅上,大大鬆了一口氣。
比利關上車門,坐到了他對面。
「謝謝你。」列夫說。
「你真能趕時間。」
「還好,上來了。」列夫咧嘴笑了笑,「這是最重要的。」
第二天早上,比利在帕丁頓車站向人打聽阿爾德蓋特怎麼走。因為艾瑟爾的信裡提到了這個地方。一個好心的倫敦人仔細地跟他說了一大串地名,可他一個字都沒有聽懂。比利謝過了他,徑自走出了車站。
他從沒來過倫敦,但知道帕丁頓是城西,而窮人一般住在東部,因此便迎著太陽的方向走。他沒想到倫敦城這麼大,遠比加地夫熱鬧,更讓人感到暈頭轉向,但他很喜歡——嘈雜的街道、繁忙的車流和來來往往的行人,那些大大小小的店鋪讓他覺得尤其新鮮。這裡怎麼會有這麼多商店?在倫敦的店子裡,人們一天得花掉多少錢?他想,起碼得有好幾千,甚至上百萬英鎊吧。
他感到自由自在,有些飄飄然。這裡沒人認得他。在阿伯羅溫,甚至偶爾去一趟加地夫,總能碰到朋友或者熟人。而在倫敦,他可以挽著自己喜歡的女孩的手在大街上溜達,永遠也不會被父母發現。他沒打算真這麼做,但街上有那麼多精心打扮的漂亮女孩,光是想一想就已經讓他陶醉了。
過了一會兒,他見到一輛公共汽車,車頭上有「阿爾德蓋特」的字樣,便上了車。
他解密了艾瑟爾的信後就一直放心不下。當然,他不能跟父母商量這件事。等他們晚上去畢士大禮拜堂晚禱的時候(他已經不再去那兒了),他就寫了一張紙條:
親愛的媽媽:
我對艾絲放心不下,去找她了。對不起我就這麼偷偷走了,只是因為不想吵架。
愛你的兒子,
比利
因為是星期天,他剛好洗了澡,刮過鬍子,身上穿著一套最好的衣服。這件衣服是他父親穿剩下的,但白襯衫很整潔,他還打了一條黑色的針織領帶。他在加地夫車站的候車室裡打了個盹,搭上了週一最早的那趟火車。
到了阿爾德蓋特,經乘務員提醒,他下了車。這裡是一片窮街陋巷,房子破破爛爛,街上的攤販在賣二手衣服,光著腳的孩子在骯髒的樓梯上玩耍。他不知道艾瑟爾住在哪兒,她的信上沒有地址。他唯一的線索是那句「我每天在曼尼・利托夫的血汗工廠工作十二個小時」。
他期待著見到艾絲,把阿伯羅溫發生的事情統統告訴她。她應該看過報紙,知道這次「寡婦罷工」失敗了。一想到這裡,比利就一肚子火。那些老闆蠻不講理,因為他們勝券在握。煤礦和住房都是他們的,就讓他們覺得這裡的人也歸他們所有。由於種種複雜的專營許可權,大部分礦工沒有投票權,所以,阿伯羅溫的議會成員就成了保守派,跟公司穿一條褲子。湯米・格里菲斯的父親說,這種狀況無法改變,除非發生法國那樣的革命。比利的父親說應該成立一個工黨政府。比利弄不清他們誰說得對。
他在街上遇見一個面容和善的年輕人,便走過去說:「請問曼尼・利托夫的工廠怎麼走?」
這人說的好像是俄語,他聽不懂。
他又去問別人,這次他碰到的人倒是說英語,但他從未聽說過曼尼・利托夫。阿爾德蓋特不像阿伯羅溫,大街上的任何人都知道鎮上任何一家商鋪作坊的位置。難道他大老遠趕到這兒,還花了不少路費,最後全都白搭了嗎?
他不能就這麼算了。他掃視著繁忙的街道,搜尋著外表模樣看上去像做生意的人,手裡帶著工具或者推車的。他又問了五個人,還是一無所獲,最後過來一個扛著梯子的櫥窗清潔工。
「曼尼・利夫的工廠?」那人重複了一遍。他說「利托夫」的時候,「託」這個字不發音,而是用聽上去像咳嗽的喉音代替。「是問服髒工牆(服裝工廠)?」
「對不起,」比利很有禮貌地說,「請再說一遍?」
「服髒工牆(服裝工廠)。就是做服髒(服裝)的地方。」
「嗯……也許,是吧。」比利支吾著,有些失望。
櫥窗清潔工點著頭:「一至走,四百米,向右卷,將領肉(一直走,四百米,向右轉,橡林路)。」
「一直走對嗎?」比利應答著,「四百米?」
「哎,然後右轉。」
「向右拐?」
「相林路。」
「相林路?」
「不費錯過的(不會錯過的)。」
那條街原來叫橡林路。這裡沒有任何林子,更別提橡樹了。這條狹窄彎曲的街道兩側盡是些荒廢破敗的磚房,很多人在裡面忙碌著,還有不少馬匹和手推車。比利又問了兩個人,最後找到了那座房子,它夾在「小狗小鴨」酒吧和一個用木板封住、名叫「李普曼」的店鋪之間。房子的前門大開著。比利爬上樓梯到了頂樓,看見裡面有二十來個女人在縫製英國軍服。
她們不停地踩著踏板,好像誰都沒太在意他,過了一會兒,其中一個說:「進來呀,親愛的,我們不會吃了你——哦,這麼一想,我還真打算嚐嚐鮮呢。」女人們全都咯咯笑了起來。
「我要找艾瑟爾・威廉姆斯。」他說。
「她不在。」那女人說。
「為什麼不在?」他有些著急,「她病了嗎?」
「幹你什麼事兒?」那女人從機器邊上站起身,「我是米爾德里德。你是誰?」
比利盯著她。她很漂亮,即使長著一對齙牙。她抹著鮮豔的紅色唇膏,漂亮的捲髮從帽子下面露出來。她的身體裹在一件不成形的灰色厚外套裡,儘管如此,他依然瞧見她走過來時體態搖曳生姿。他簡直被她迷住了,一時忘了開口。
她說:「你該不是那個讓她懷上孩子,然後溜之大吉的渾蛋吧?」
比利終於憋出一句話來:「我是她的弟弟。」
「噢!」她說,「他媽的,你是比利?」
比利驚得目瞪口呆。他從來沒聽過女人這樣說話。
她用一種毫不在乎的眼神仔細打量著他。「你是她弟弟,我瞧得出來。但你看上去不止十七歲。」她的語氣和緩了些,讓他覺得心裡熱乎乎的,「你們有一樣的黑眼睛和捲髮。」
「我上哪兒能找到她?」他問。
她挑逗般看了他一眼:「我碰巧知道她不想讓家人找到。」
「她害怕我父親,」比利說,「但她給我寫了一封信。我很擔心她,就坐火車來了。」
「你從威爾士那個爛地方趕過來的?」
「那不是爛地方!」比利生氣地說,接著他又聳聳肩膀,「嗯,實際上,我也覺得挺爛的。」
「我愛聽你的口音,」米爾德里德說,「就像在聽人唱歌一樣。」
「你知道她住在哪兒嗎?」
「你是怎麼找到這個地方的?」
「她說她在阿爾德蓋特的曼尼・利托夫工廠幹活。」
「哦,看來你是個天殺的福爾摩斯了,啊?」她語氣裡勉強帶了點兒佩服的意味。
「你要是不肯告訴我她在哪兒,總有人會告訴我的。」他充滿信心地說,感覺自己在誇口,「如果找不到她,我就不會回去。」
「她會殺了我的,不過還是說了吧,」米爾德里德說,「納特利街23號。」
比利向她問清方向,讓她儘量說慢點兒。
臨走時她又說:「用不著謝我,要是艾瑟爾想殺我的話,你來保護我就行了。」
「那好吧。」比利說,想到自己能因為什麼事情保護米爾德里德,便一陣激動。
其他女人喊著說「再見」,向他送出飛吻,讓比利很不好意思。
納特利街是一個安靜的地方。成排建造的房子對剛到倫敦一天的比利來說已經有些熟悉。這些房子比礦工的棚屋大多了,前面都有一個小小的院落,房門並不是直接衝著街道。完全相同的窗框和十二塊玻璃的窗子排列開去,讓這裡的景觀產生一種井然有序的效果。
他敲了敲二十三號的房門,但沒人應聲。
他開始擔心了。她為什麼沒去上班?她生病了嗎?如果沒有,那她為什麼沒在家呢?他從投信口往裡面窺望,看見走廊裡擦得亮亮的地板,衣帽架上掛著一件他認識的灰色舊外套。外面的天氣很冷,艾瑟爾不會不穿外套出門的。
他靠近玻璃窗往裡面張望,但窗上掛著網狀的窗簾,讓他什麼也看不清。
他又回到門邊,再撥開投信口的蓋子往裡面看。景象沒什麼變化,但這次他聽到了聲音。那是一聲長而痛苦的呻吟。他把嘴巴貼在投信口上喊道:「艾絲!是你嗎?我是比利。」
一段長時間的沉默,然後,呻吟又開始了。
「該死的。」他說。
門裡裝的是耶爾式門鎖,插栓用兩根螺絲釘在門框上。他用手掌使勁拍了拍門。這門並不算太結實,估計是用便宜的松木做的,年頭也很長了。他往後一仰,抬起右腳上沉重的礦工靴使勁踹了上去。門上發出一種木頭碎裂的聲音。他又踹了好幾下,但門還是沒有開。
他想,要是手裡有把錘子就好了。
他回頭朝街上張望,希望有個帶工具的工人恰好經過,但整條街空蕩蕩的,只有兩個一臉泥巴的小男孩好奇地看著他。
比利沿著短短的花園小徑退了幾步,然後轉身對著門跑過去,用右肩膀死死撞在門上。門板被「咣噹」一聲撞開,他一下撲倒在屋裡。
他從地上爬起來,揉了揉肩膀,推開撞壞的門。屋子裡很安靜。「艾絲?」他叫了一聲,「你在哪兒?」
呻吟聲又開始了,他循聲而去,走進底層前面的房間。這是一間女人的臥室,壁爐架上擺著陶瓷飾物,窗戶上掛著帶花的窗簾。艾瑟爾在床上,一件灰色的裙子像帳篷一樣遮住了她的身子。她並不是躺在那兒,而是用雙手撐著跪在床上,正不停地呻吟著。
「你這是怎麼啦,艾絲?」比利問道,嚇得連聲音都變了。
她上氣不接下氣地說:「孩子要生了。」
「哎呀,見鬼。我這就去叫醫生。」
「太晚了,比利。親愛的耶穌,疼啊。」
「你聽上去像是要死了一樣!」
「哦,比利,生孩子就這樣。到這兒來,抓住我的手。」
比利跪在床邊,艾瑟爾拉著他的手。她越抓越緊,又開始呻吟起來。這呻吟更長,聽上去更加痛苦,抓著他的手那麼用力,讓他覺得骨頭都快被捏斷了。呻吟隨著一聲尖叫停了下來,然後她大口喘息著,就像剛剛跑了兩公里路似的。
一分鐘後她說:「對不起,比利,你得幫我看看裙底。」
「哦。」他應了一聲,「好吧。」他不太明白自己該幹什麼,只是覺得要照吩咐去做。他輕輕掀起艾瑟爾的裙襬。「哎呀,我的上帝!」他吃驚地說。她身子下面的床單被血染溼了,中間有個粉紅色的小肉團,裹在一層黏糊糊的東西里。他辨認出大大的圓腦袋,閉著的雙眼,還有兩條胳膊和兩條小腿,看上去小小的。「一個小寶寶!」他說。
「抱起來,比利。」艾瑟爾說。
「什麼,我嗎?」他說,「哦,是的。」他斜靠在床上,一隻手託著嬰兒的頭,另一隻託著小小的屁股。他看清這是個小男孩。寶寶很滑,黏糊糊的,但比利還是設法抱住了他。有一根帶子仍然跟艾瑟爾連在一起。
「抱起來了嗎?」她說。
「哎,」他說,「我抱起來了,是個男孩。」
「他喘氣嗎?」
「我不知道。怎麼看啊?」比利努力不讓自己驚慌,「沒,我覺得他沒喘氣。」
「拍拍他的屁股,別太使勁。」
比利把嬰兒的身子翻過來,用一隻手託著他,快速在他屁股上拍了幾下。孩子馬上就張開嘴巴,吸了一口氣,反抗似的哭叫起來。比利興奮極了,說:「你聽啊!」
「再抱一會兒,等我轉過來。」艾瑟爾挪了挪身子坐好,把裙子弄弄平整,「把他給我吧。」
比利小心地把孩子遞過去。艾瑟爾把寶寶摟在臂彎裡,用袖子擦了擦他的臉。「他真漂亮。」她說。
比利倒看不出他有多漂亮。
連在嬰兒肚臍的帶子剛才還是藍色的,很光滑緊繃,但現在萎縮下來,已經變白了。艾瑟爾說:「去那邊的抽屜裡幫我把剪刀拿過來,還有那個棉線軸。」
艾瑟爾在臍帶上打了兩個結,再從中間剪斷它。「好啦。」她解開衣服前襟,「剛才的一切你都見識過了,我看你也不會覺得不好意思了。」說著,她露出一隻乳房,把乳頭塞進寶寶嘴裡。他開始吸吮起來。
她說得沒錯,比利沒覺得不好意思。一個小時前他若看見姐姐的裸胸,的確會感到羞愧,但這種感覺放到現在簡直不值一提。他心裡只感到一種巨大的安慰,孩子一切正常。他目不轉睛地看著他吸吮,驚奇他的手指那麼小巧。這些讓他有一種見證奇蹟的感覺。他的臉被淚水打溼,但他竟然不知道自己什麼時候哭了,一點印象都沒有。
寶寶很快就睡著了。艾瑟爾繫上衣釦。「我們馬上給他洗一洗。」她說著,閉上了眼睛,「老天啊,真沒想到會疼得這麼厲害。」
比利問:「他的父親是誰,艾絲?」
「菲茨赫伯特伯爵。」隨後她睜開了眼睛,「唉,真糟糕,我沒打算讓你知道這個。」
「這隻該死的豬,」比利說,「我要殺了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