格雷戈裡在一個集合點見到了安德烈王子那張讓人厭惡的臉。他穿著一身華麗的制服,但格雷戈裡還看不懂那些徽章和條紋,弄不清他所屬的軍團和官階。王子高高騎在一匹棗紅馬上,身後跟著一名下士,提著一隻養在籠子裡的金絲雀。
格雷戈裡想:我現在該一槍打死他,替我父親報仇。不過這是個愚蠢的念頭,但他還是忍不住摸了摸步槍的扳機,看著王子和他的鳥籠消失在人群裡。
天氣炎熱乾燥。當天晚上,格雷戈裡跟同車廂的人一起睡在地上。他發覺自己跟這些人組成一個排,即將面對不可預知的未來。第二天早上他們見到了負責的軍官,一個名叫託姆恰克的少尉,年輕得讓人有點不放心。他領著他們走出奧斯特羅倫卡,沿著大路朝西北方向行進。
託姆恰克少尉告訴格雷戈裡,他們被編在克留耶夫將軍指揮的第十三團,屬於薩姆索諾夫將軍統帥的第二集團軍。格雷戈裡把這訊息傳達給其他人,他們聽了都害怕起來,覺得「十三」不吉利。加弗立克中士說:「別斯科夫,我說過少管閒事。」
出了鎮子不遠,鐵路就沒了,取而代之的是一條通向森林的沙土路。載運給養的馬車走不了了,幾個馬伕很快發現一匹馬根本無法將沉重的軍需物資拉過沙地。他們解開所有馬匹,重新配成兩匹馬駕轅的馬車,另一半沒有馬拉的大車只得丟在路邊了。
他們走了一整天,晚上依舊露宿野外。每晚臨睡前,格雷戈裡都對自己說:又過了一天,我還活著,還能照顧卡捷琳娜和她的孩子。
這天晚上託姆恰克沒有收到任何指令,所以第二天上午大家都坐在樹蔭底下待命。格雷戈裡挺高興,昨天的行軍讓他兩腿生疼,新靴子也很不合腳,現在可以好好歇息了。那些農民倒是習慣這樣整天走路,嘲笑城裡來計程車兵。
中午時分一個通訊兵送來指令,要求他們上午八點,也就是四個小時以前出發。
沒人為行軍的戰士供水,因此他們只得喝井水,或者從路上經過的小溪裡取水。很快他們就學會一有機會就喝個夠,把軍用水壺裝滿。他們也沒有任何炊具,唯一的食物是配發的一種硬麵餅。每隔幾里地,他們就會被派去幫忙把帶輪的大炮拖出沼澤或者沙坑。
一直行軍到太陽西沉,然後又是在樹下過夜。
第三天晌午,他們終於走出了樹林,成片熟透的燕麥和小麥展現在眼前,田間還立著一幢小巧漂亮的農舍。這是幢兩層小樓,有個陡峭的斜坡屋頂。院子裡還有水泥砌成的井臺,那個低矮的石頭建築看著像是豬舍,但十分乾淨。這地方就像是有錢地主的家,或許是某位貴族的小兒子。但院門緊閉,冷冷清清。
沿著這條穿過整個村莊的道路,又往前走了三里多地,大家吃驚地發現到處都是這樣被遺棄的房子。格雷戈裡恍然大悟——他們已經越過邊界進入了德國,這些奢華的房子都是農戶的住宅,他們舉家帶著牲畜逃亡,躲避大舉壓境的俄國軍隊。可怎麼沒看見窮人的破爛窩棚呢?豬和牛的排洩汙物哪兒去了?為什麼沒有那種搖搖欲墜的木板牛棚、打補丁的圍欄、帶窟窿的棚頂?
士兵們高興地歡呼起來。一個農民兵嚷道:「他們都被我們嚇跑了!他們害怕俄國人。我們不用一槍一彈就能拿下德國!」
格雷戈裡在康斯坦丁的討論小組裡瞭解到不少情況,他知道德國的計劃是先征服法國,再回過頭來對付俄國。德國人沒有投降,他們要選最佳的時機開戰。即便如此,他們毫無抵抗就放棄了大片上好的疆土,實在讓人驚訝。
「長官,這是在德國的哪個地區?」他問託姆恰克。
「他們把這兒叫作東普魯士。」
「是德國最富的地區嗎?」
「我看不是,」少尉說,「我沒看見這兒有什麼宮殿。」
「普通的德國人就這麼富裕,住這種房子嗎?」
「應該是吧。」
託姆恰克看上去剛出校門,不比格雷戈裡更有見識。
格雷戈裡繼續走著,但心情有些低落。他原以為自己見多識廣,但沒想到德國人竟然住得這麼好。
還是伊薩克道出了他的疑惑。「我們的部隊已經養不活我們了,雖說連一槍一彈還都沒放呢,」他平靜地說,「可看看這兒,到處整齊有序,豬都有石頭房子住,我們這副德性怎麼打得過人家?」
歐洲事件的進展讓沃爾特歡欣鼓舞。預計戰爭不會久拖不決,德國人勝利在望。聖誕節前後他就能跟茉黛重聚。
除非他死了。但即使他戰死沙場,也是帶著快樂赴死的。
每次回想起他們共度的那一夜,他就會感到一種令人震顫的喜悅。他們沒有把那珍貴的分分秒秒浪費在睡覺上。他們不停做愛,一連做了三次。開始時困難重重,令人心碎,但這恰恰強化了隨之而來的愉悅。中途停下來的時候,他們肩並肩躺著閒聊,相互愛撫對方。這種交談跟其他任何場合下的都不一樣。所有沃爾特能跟自己說的話,他都能跟茉黛說。他從未有過如此接近另一個人的感覺。
拂曉前後,他們吃光了一大碗水果,以及整盒巧克力,然後,他們就必須離開了——茉黛要偷偷溜進菲茨的大宅,在僕人面前裝出一副清早外出散步的樣子;沃爾特要回自己的公寓,換掉衣服,收拾行囊,囑咐他的隨從把沒帶走的東西運回柏林。
他們坐上計程車,駛過從騎士橋到梅費爾那段很短的路。兩人緊緊拉著手,只說了幾句話。沃爾特讓車在菲茨宅邸的拐角停下,茉黛在絕望的激情中一再親吻他,之後,她匆匆離去,頓時讓他黯然神傷,不知自己是否還能見到她。
戰爭開始時事態良好。德國軍隊狂風暴雨般穿過比利時。南部的法國一怒之下入侵了洛林,卻毫無作戰策略,被德國的大炮打得落花流水。現在他們已全線潰退。
日本與英法兩國結成盟友,卻剛好把遠東的俄國士兵解放了出來,調派到了歐洲戰場。不過,美國人宣佈他們保持中立,這讓沃爾特備感安慰。他不免感嘆起來:世界實在是太小了。日本地處遠東,而美國則在最西面。這場戰爭波及了整個地球。
據德國情報部門的訊息,法國人的電報雪片般發往聖彼得堡,乞求沙皇進攻德國,以此牽制德國兵力。俄國人的調遣速度超出所有人的預料。他們的第一集團軍僅在開始調集後的第十二天便穿越了德國邊境,讓世人震驚。與此同時,第二集團軍深深插入南部地區,以鐵路的終點站奧斯特羅倫卡為起點形成夾擊,在一個名叫坦能堡的小鎮附近合上鉗爪。兩支部隊均所向披靡。
德國人對此聽之任之,顯得超乎尋常的遲鈍,但這一切很快就終止了。該地區的駐軍總司令普里特維茨將軍馬上被統帥部解職,退休的保羅・馮・興登堡被召回,還有埃裡希・魯登道夫——資深軍官中很少有他這樣,名字中沒有表示貴族身份的「馮」字,這兩人取代了普里特維茨。而且,四十九歲的魯登道夫也是最年輕的將軍之一。沃爾特欽佩他僅僅憑藉自身的努力和建樹榮升高位,也很高興成為他的情報聯絡人。
從比利時去普魯士的途中,他們在星期日,也就是8月23日那天,在柏林短暫停留的幾分鐘裡,沃爾特得以跟母親在站臺上見了一面,她的尖鼻子因為害了熱傷風而漲紅著。她緊緊擁抱他,激動得渾身顫抖:「你沒事。」
「是的,母親,我沒事。」
「我特別擔心祖瓦爾德。那邊離俄國太近了!」祖瓦爾德是馮・烏爾裡希家的鄉村莊園。
「我覺得不會有事的。」
她還是放心不下:「我跟凱瑟琳談過這件事。」她跟皇帝的妻子關係很好,「還有其他幾位夫人也去找過她。」
「你不該去打擾王室,」沃爾特責備地說,「他們的煩心事已經夠多了。」
她用鼻子哼了一聲:「我們不能把自己的莊園讓給俄國軍隊!」
沃爾特也有同感。一想到那些粗魯的俄國農民和他們只會掄鞭子的野蠻領主,橫行在馮・烏爾裡希家那精心養護的牧場和果園裡,他就恨得牙根兒直癢。那些勤奮的德國農民、他們結實能幹的妻子、白淨的孩子和肥壯的家畜,都該得到保護。戰爭的目的不就是為了這個嗎?他計劃有朝一日帶茉黛到祖瓦爾德,讓他的妻子見識一下這塊土地。「母親,魯登道夫會想方設法阻止俄國人的。」他希望事情確實如此。
她還沒來得及回答,便聽到一聲汽笛長鳴,沃爾特只得吻別母親,登上火車。
沃爾特心裡一陣隱痛,他認為自己有責任扭轉德國東線的戰事。情報專家們曾預測俄國發出動員令後不會如此快速出擊,他也是其中之一。一想起這件事,他便感到羞愧難當。不過他懷疑自己並不完全錯誤,俄國只是匆忙派出部隊,既準備不足,又缺乏補給。
當他星期日下午與魯登道夫的隨從一道抵達東普魯士時,這種懷疑變得愈發強烈。有報告說北面的俄國第一集團軍已經停下了。他們剛進入德國境內幾公里,按照軍事邏輯應該繼續向前推進。他們到底在等什麼?沃爾特猜測他們斷了糧草。
不過南面夾擊過來的部隊仍在前進,魯登道夫的首要任務是截住他們。
第二天是8月24日,星期一,沃爾特在早上向魯登道夫呈遞了兩份十分重要的報告,都是德國情報部門截獲並翻譯的俄國無線電通訊。
第一份是連內肯普夫將軍在早上五點三十分發出的,命令第一集團軍進軍。連內肯普夫終於又動彈了——但他並非向南挺進,與第二集團軍會合形成包圍,而是莫名其妙揮師向西,那一線對任何德國部隊都不構成威脅。
第二條訊息是半小時後俄國第二集團軍指揮薩姆索諾夫將軍發出的。他下令他的第十三、十五軍團追擊德國的xx軍團,他認為德軍是在撤退。
「這實在太了不起了!」魯登道夫說,「我們是怎麼獲得這些資訊的?」他一臉狐疑,好像沃爾特在騙他。
沃爾特有種感覺,魯登道夫並不信任他,因為他是軍中貴族的一員。
「我們掌握了他們的密碼嗎?」魯登道夫質問道。
「他們不使用密碼。」沃爾特告訴他。
「他們用明文釋出命令?老天爺!可他們為什麼這麼做?」
「俄國士兵沒有受過太多教育,無法破解密碼,」沃爾特解釋說,「我們的戰前情報評估認為他們缺少有文化的人,無法操控無線電發射機。」
「那他們為什麼不使用野戰電話呢?電話又不能被截獲。」
「我想他們的電話線已經用光了。」
魯登道夫嘴角下彎,下巴突出,平時總是一副皺著眉頭、氣勢洶洶的樣子。「這可能是一齣鬼把戲,對不對?」
沃爾特搖搖頭:「您無法想象,先生。俄國人幾乎無法組織起正常的通訊聯絡。利用虛假的無線訊號來欺騙敵人,那就好比要飛向月球,遠遠超出了他們的能力。」
魯登道夫低下他的禿頭,去看攤在桌上的地圖。他工作起來不知疲倦,但生性多疑,因此備受折磨,沃爾特覺得他在被一種失敗的恐懼驅策著。魯登道夫用手指在地圖上一指,說:「薩姆索諾夫的第十三、十五軍團形成了俄國防線的中心,一旦他們向前推進……」
沃爾特立刻明白了魯登道夫在想什麼:可以把俄國人引入一個口袋形的陷阱,從三面將他們包圍起來。
魯登道夫說:「我們右側有馮・弗朗索瓦和他的第一軍團。中心地帶是肖爾茨和××軍團,他們已經撤退但並不是逃跑,和俄國人認為的剛好相反。而在左側,距離北面僅僅五十公里的方向上,我們有馬肯森和第十七兵團。馬肯森正在密切關注北方的俄國軍隊,但如果這些俄國人走錯了方向,倒可以暫時忽略他們,讓馬肯森向南挺進。」
「這是個絕佳的策略。」沃爾特說。整個思路雖然簡單,但直到魯登道夫說出來,他才徹底看清這一點,這讓沃爾特十分佩服。這就是魯登道夫當上將軍的原因吧。
魯登道夫繼續說:「不過,只有連內肯普夫和俄國第一集團軍繼續按錯誤的方向行進,這個計劃才能奏效。」
「您看到了被攔截的電文,先生。俄國人的命令已經發出去了。」
「讓我們指望連內肯普夫別改變主意吧。」
格雷戈裡所在的營沒有吃的了,但眼前駛來一輛裝滿鐵鍬的大車,他們只能挖起了壕溝。戰士們輪流幹活,每半小時就替換歇息,因此並沒有幹太久。壕溝挖得不太齊整,但總算可以湊合用了。
這天一早,格雷戈裡和伊薩克跟隨其他戰友佔領了一個廢棄的德軍陣地,格雷戈裡發現他們的戰壕呈鋸齒狀,每隔一定距離就會拐彎,這樣一來就看不太遠。託姆恰克少尉說這種鋸齒叫作z字形壕溝,但他不知道這有什麼用。少尉並沒有下令讓自己的部下按照德國人的樣子挖溝。不過,格雷戈裡確信這種設計肯定有用處。
格雷戈裡還沒開過一槍。他聽過各種槍炮聲,他的部隊已經佔領了大片德國領土,但到現在他還沒開槍打過任何人,也沒人朝他開槍。無論第十三軍團走到哪裡,都發現德國人剛剛逃離。
這太不合情理了。他慢慢發現戰爭中一切都陷入了混亂。誰也不知道自己在什麼地方,敵人在什麼地方。格雷戈裡的排裡死了兩個人,但不是被德國人打死的——一個是不小心用自己的步槍擊中了大腿,失血過多而死,快得讓人吃驚,另外那個則是被一匹因受驚而脫韁的馬踩踏致死。
他們好幾天沒見到伙伕的馬車了。應急口糧已經告罄,甚至連硬麵餅也吃光了。從昨天早上開始就沒人吃過東西。挖完壕溝,他們便空著肚子睡覺了。好在正值夏季,至少沒有受凍。
射擊是在次日天亮時響起的。
槍炮聲從格雷戈裡的左側傳來,儘管有些距離,但他看見榴霰彈在空中炸開了花,看見彈殼落地時突然飛濺的泥塊。他知道此時應該害怕,但他並沒有。只覺得飢渴、疼痛、無聊,卻不覺得害怕。他很想知道是不是德國人也有同感。
右側火力也很猛烈,就在朝北幾公里的方向,但眼前還算平靜。「就跟待在暴風眼裡似的。」那個賣鐵桶的猶太人大衛說。
很快上面下達了出發的命令。士兵們一個個拖著虛弱的身子爬出壕溝,步行向前。「我們真該感謝上帝。」格雷戈裡說。
「為了什麼?」伊薩克問道。
「行軍總比打仗好吧。雖然腳上磨出了水泡,可我們還活著。」
這天下午他們來到一座小鎮,託姆恰克少尉說這裡是奧爾什丁。他們在近郊列隊,隨後進入鎮中心。
讓人吃驚的是,奧爾什丁城裡到處是衣冠整齊的德國居民,他們正在照常幹著週四下午的事情,郵寄書信、購買食品雜貨、用童車推著嬰兒散步。格雷戈裡的部隊在一個小公園裡停下,那裡有不少男人坐在大樹下乘涼。
託姆恰克走進附近一家理髮店,出來時鬍子已經颳得乾乾淨淨,頭髮也理好了。伊薩克去商店買伏特加卻空手而返,他說軍隊已經在所有賣酒的店鋪外面佈設哨兵,把士兵擋在門外。
終於有輛馬車運來乾淨的飲用水。戰士們排隊把自己的水壺灌滿。傍晚來臨,午後的炎熱褪去,又來了幾輛大車,裝著從鎮上面包房購買或強徵來的麵包。夜幕降臨,他們靠著大樹睡下。
黎明時連早飯也沒吃,他們留下一個營把守鎮子,格雷戈裡和第十三軍團其他人繼續前進,離開了奧爾什丁,一路向西南方向的坦能堡進發。
雖然格雷戈裡沒看到有什麼事發生,但還是注意到了軍官們的情緒變化。他們在隊伍前後跑來跑去,焦急地聚在一起秘密協商著什麼。他們提高嗓門吵來吵去,少校指著一個方向,上尉卻指向相反的方向。格雷戈裡還能聽到南北兩個方向傳來的隆隆炮聲,儘管第十三軍團正向西進發,炮聲卻好像移向東面了。
「這是誰打的炮啊?」加弗立克中士說,「是我們的,還是他們?我們正往西走,可為什麼它卻往東了呢?」這次他話裡沒帶髒字兒,格雷戈裡覺得他是真的擔心了。
出了奧爾什丁幾公里,他們留下一個營的人斷後,這讓格雷戈裡很吃驚,因為他認為敵人在正前方,而不是在後面。第十三軍團的人因此減少了,他皺著眉頭琢磨起來。
中午前後,他所在的營從大部隊分離出來。大撥人馬繼續向西南進軍,而他們取道東南,上了一條穿過森林的大路。
正是在這兒,格雷戈裡第一次遭遇了敵人。
他們在一條小溪旁歇息,士兵們紛紛灌滿水壺。這時,格雷戈裡走到樹叢裡解手。他剛在一棵粗壯的松樹前站定,就聽見左側一陣響動,仔細一瞧,嚇呆了——幾米外,一個德國軍官騎在一匹黑色的高頭大馬上,戴著一頂尖刺頭盔,全副武裝。
德國人正用一架望遠鏡朝他們營歇腳的地方瞭望。格雷戈裡不明白他在看什麼——有樹林擋著,他根本看不遠。或許他想弄清這些穿軍服的到底是俄國人還是德國人。他坐在馬上一動不動,就像聖彼得堡廣場的紀念碑,但那匹馬沒那麼安靜,它來回挪動著,弄出的細碎響動,提醒了格雷戈裡。
格雷戈裡小心地繫上褲子,拿起步槍向後退,躲進了樹叢。
突然,那人動了一下。格雷戈裡嚇得打了個哆嗦,生怕他發現自己。不過,那個德國人熟練地掉轉馬頭向西,那馬揚起四蹄,一路小跑而去。
格雷戈裡匆匆跑回加弗立克那裡,報告說:「我見到了一個德國人!」
「在哪兒?」
格雷戈裡指了一下:「那邊,我在撒尿,正好看見他。」
「你肯定是個德國人?」
「他戴著有尖刺的頭盔。」
「他在那兒幹什麼?」
「他騎在馬背上,用望遠鏡往我們這邊看。」
「是個偵察兵!」加弗立克說,「你沒開槍打他?」
這時格雷戈裡才意識到自己應該一槍幹掉那個德國兵,而不是慌忙逃回來。「我覺得應該回來報告。」他有氣無力地說。
「你這個窩囊廢,你他媽拿著步槍是幹什麼用的?」加弗立克大聲嚷道。
格雷戈裡看了看他手裡上膛的步槍,以及頂端那把寒光閃閃的刺刀。當時的確應該開槍,他到底在想什麼?「對不起。」他嘟囔著說。
「可現在你把他放跑了,敵人就知道我們在哪兒了!」
格雷戈裡覺得羞愧難當。他當預備役時從未應付過這種情況,不過他自己本該能做好的。
「他往哪邊跑了?」加弗立克問道。
這問題格雷戈裡倒是能夠回答:「西面。」
加弗立克轉身快步走到託姆恰克少尉跟前,後者正靠著大樹吸菸。片刻後託姆恰克扔了菸頭,跑去找波布羅夫少校。這位軍官年紀稍長,面目英俊,長著一頭飄逸的銀髮。
接下來的一切發生得很快。他們沒有大炮,但機槍部隊把他們的武器卸下了車。一個營六百人的兵力從南到北鋪展成長達近千米的戰線。一部分士兵打頭陣,其餘跟在後面,慢慢向西迎著落日的餘暉移動。
幾分鐘後第一發炮彈落了下來。它在空中呼嘯而過,穿過森林的樹冠,最後落在格雷戈裡身後不遠處,「轟」的一聲炸開,大地隨之震顫。
「偵察兵報告了射程,」託姆恰克說,「他們瞄準了我們剛才的位置。幸虧我們及時離開。」
不過德國人也很有頭腦。他們好像發現了自己的失誤,第二顆炮彈便在俄軍隊伍前端稍遠的地方落下。
格雷戈裡身旁的戰友都慌了神。他們不停看著四周,端著步槍準備射擊,稍有不滿便互相咒罵。大衛直瞪瞪看著天上,好像要提前發現落下的炸彈以便及時躲開。伊薩克則一臉惡狠狠的表情,像在足球場上遇到對方暗中作弊似的。
一想到有人正想盡辦法殺掉自己,格雷戈裡就如遭雷擊,就像是得到了某種致命的壞訊息,卻苦於記不起這訊息到底是什麼。他愚蠢地幻想著在地上挖個洞,躲進去不再出來。
不知炮手們到底能看見什麼。是不是山上有個瞭望哨,用強大的德國望遠鏡穿透樹林,已經把他們看得一清二楚?林子裡藏個把人很難被發現,但若是六百人成群移動,就算隔著樹林也能看得見。
似乎有德軍炮手覺得找到了正確的射程,隨後幾秒鐘內接連好幾發炮彈飛落下來,有的命中了目標。格雷戈裡左右兩邊同時傳來震耳欲聾的爆炸聲,泥土噴泉般掀了起來,戰士們尖叫著,炸碎的肢體橫空飛過。格雷戈裡嚇得魂飛魄散。現在什麼都幹不了,連自保都困難——除了等著炮彈擊中你,或打偏落在別處。他加快腳步,好像這能管點兒用似的。其他人看來也是這樣想的,他們沒聽到任何命令,但全都跌跌撞撞地往前跑。
格雷戈裡汗津津的手緊握步槍,儘量讓自己不要慌。一顆又一顆炸彈落在他的前後左右,他跑得更快了。
炮火越發密集,很快他就分辨不出單個的炸彈了——耳邊的轟鳴持續不斷,就像駛過上百列火車。隨後,整個營似乎跑出了炮手的射程,因為炮彈紛紛落在他們身後。
不久,炮擊逐漸停歇。過了一會兒格雷戈裡才明白為什麼——前方出現了一挺機槍,正朝他們開火,他驚恐地發現自己衝到了敵軍陣地上。
機槍子彈朝向樹林狂掃過去,打爛了樹葉,劈開了樹幹。格雷戈裡聽見旁邊一聲尖叫,只見託姆恰克一頭栽倒在地。他蹲下去檢視少尉,後者的臉上、前胸全是血,一隻眼球被打掉了。託姆恰克掙扎著,疼得大叫。格雷戈裡也慌了:「這該怎麼辦?該怎麼辦?」他知道如何包紮傷口,可子彈打穿了眼睛應該怎麼處理呢?
他感到頭上重重地捱了一下,抬頭看見加弗立克從旁邊跑了過去,對他大聲喊著:「快跑,別斯科夫,你個蠢貨!」
格雷戈裡又盯著託姆恰克看了一會兒,後者似乎已經斷氣了。儘管他拿不準,但還是站起身來朝前跑了。
火力更加猛烈了。格雷戈裡的恐懼變成了惱怒,敵人的子彈讓他心裡燃起一股怒火。他漸漸開始失去理智,再也無法剋制。猛然間他想殺死那些渾蛋。在一兩百米以外的空地上,他能看見灰色的軍服和帶刺的頭盔。他單膝跪地躲到一棵樹後,藉著樹幹的掩護向外窺探,然後舉起步槍瞄準一個德國兵,第一次扣動了扳機。
什麼都沒有發生,然後他才想起自己沒有開啟保險栓。
他無法扛著莫辛-納甘的同時開啟保險栓。他放下步槍,就地坐在樹幹後面,把槍托放在肘彎上,這才擰動那個大大的圓形旋鈕,開啟槍栓。
他看了看周圍。他的戰友已經不再四下亂跑,也跟他一樣躲藏起來,有的已經在射擊,受傷的人在地上疼得翻滾,還有些人躺在地上一動不動,估計已經死了。
格雷戈裡把步槍扛上肩,視線越過樹幹,半眯著眼開始瞄準。他看見灌木叢中探出一支步槍,上方有個帶尖刺的頭盔。他滿腔仇恨,連扣扳機射出五發子彈。那杆槍飛快縮了回去,但並未被打倒,格雷戈裡估計自己沒有打中,心裡既失望又挫敗。
莫辛-納甘只能裝五發子彈。他開啟彈倉重新裝彈。現在他一心想著竭盡全力,多殺幾個德國人。
他再次靠著大樹向外察看,一個德國人跑過樹叢間的豁口,他嗒嗒打光了彈夾,但那人仍在跑,然後便消失在幾棵小樹後。
格雷戈裡想,看來這麼打槍不起作用。擊中敵人不太容易,實戰的難度遠遠超過他不多的幾次打靶訓練。他必須使出全身的本事。
他再次裝彈,這時機槍響了起來,周圍的樹枝樹葉到處飛濺。他後背緊貼著樹幹,同時縮起雙腿讓自己的目標變小些。聽聲辨位,他覺得那挺機槍的位置在左側兩百米開外的地方。
槍聲停了,他聽見加弗立克喊著:「瞄準那挺機槍,你們這些蠢豬!趁他們裝子彈的時候射擊!」
格雷戈裡探出頭,尋找著敵人的藏身之處,終於看清兩棵大樹之間立著一個三腳架。他端著步槍瞄準,然後又中止了。他提醒自己:這麼瞎打根本不管用。他穩住自己的呼吸,端平沉重的槍身,對準那頂頭盔。他把槍筒稍稍放低,以便擊中那傢伙的胸膛——他的束身軍服領口敞開,顯然是打槍打得不亦樂乎。
格雷戈里扣動了扳機。
沒打中。德國人好像根本沒注意到它。格雷戈裡不知道子彈去了哪兒。
他又開了幾槍,打空了彈膛,但對面毫無反應。他簡直快氣瘋了。這些豬一心想殺死他,可他連一個都打不中。或許是他離得太遠了,要麼就是他太笨,根本無法打中任何目標。
機槍又開火了,所有人又都一動不動了。
波布羅夫少校出現了,他匍匐著爬過樹林。「你們幾個!」他大聲喊道,「聽我的命令,衝到機槍那邊去!」
你大概瘋了吧,格雷戈裡想,隨你便,但我還沒瘋。
加弗立克中士把這命令重複了一遍:「準備好了,往機槍那邊衝!等待命令!」
波布羅夫站起身,弓著腰沿火線跑了過去。格雷戈裡聽見他在那邊喊著同樣的命令。你這是白費力氣,格雷戈裡心想,你覺得我們都想自殺嗎?
機槍的突突聲停了,少校站直身子,把自己整個暴露出來。他早丟了帽子,銀色的頭髮成了十分顯眼的靶子。「跟我來!」他大喊著。
加弗立克也重複著命令:「衝,衝,往前衝!」
波布羅夫和加弗立克帶頭衝在前面,他們穿過樹林沖向機槍藏匿的地方。突然之間,格雷戈裡發現自己也在跑,他穿出樹叢,越過倒伏的樹幹,半蜷著身子,抓緊手中笨重的步槍。機槍還是沒有動靜,但德國人在用手中的其他武器射擊。十幾杆步槍同時開火的情況也同樣糟糕,但格雷戈裡繼續跑著,好像他唯一能做的就是不顧一切地往前跑。
他能看見幾個機槍手在拼命裝彈,他們的手摸索著彈倉,一個個嚇得面如土色。幾個俄國士兵開火了,但格雷戈裡沒那麼鎮定,他只是跑著。
離機槍還有一段距離時,他發現三個德國兵躲在樹叢裡。他們看上去年齡很小,正一臉驚慌地盯著他。他像挺舉一杆中世紀的長矛一樣,舉著帶刺刀的步槍朝他們衝去。他聽見一聲尖叫,然後發現是自己發出的喊聲。三個小兵掉頭就跑。
他在後面追趕他們,但身子餓得發虛,幾個小兵輕易就甩掉了他。幾百米後他停了下來,感到精疲力竭。四周都是潰逃的德國兵,俄國人在追趕他們。機槍手們丟下武器逃命了。格雷戈裡覺得他該射擊,但這會兒他連舉起步槍的氣力都沒有了。
波布羅夫少校又出現了,他衝在最前面,大聲喊著:「前進!別讓他們逃了,統統幹掉,否則他們就會掉頭回來殺你!衝啊!」
格雷戈裡疲憊不堪,但他又跑了起來。接著,眼前的一切發生了變化——他的左側一陣騷亂:射擊聲、喊聲和叫罵聲亂成一團。眨眼之間,那邊就出現了一群匆忙逃命的俄國士兵。波布羅夫正站在格雷戈裡旁邊,說:「見鬼,怎麼回事?」
格雷戈裡意識到他們的側面遭到了襲擊。
波布羅夫喊著:「站住別動!尋找掩護射擊!」
沒人聽他發號施令。這幫新兵慌忙穿過樹林,跟格雷戈裡的隊友混在一起掉頭向右,往北狂奔。
「守住!別亂跑!」波布羅夫一邊喊,一邊掏出手槍,「我命令你們守住陣地,聽見了沒有!」他用槍指著從他身邊衝過去的俄國士兵。「我警告你們,誰想當逃兵我就槍斃誰!」這時只聽「叭」的一聲,一股鮮血染紅了他的頭髮。他撲倒在地。格雷戈里弄不清他是被德國人的流彈擊中,還是捱了自己人的子彈。
格雷戈裡也轉身跟著其他人跑了。
現在到處都是槍聲,格雷戈裡分不清到底是誰在朝誰射擊。俄國士兵四散奔逃,散落在樹林各處,他也漸漸遠離了戰場的喧囂。他竭盡全力跑得更遠,直到體力耗盡,最後癱倒在一大片厚厚的樹葉上,無法動彈。
他躺了很長時間,渾身癱軟無力。步槍還在他的手上,這讓他驚奇不已,不知自己為什麼沒有丟了它。
最後他終於能慢慢站起來了。他覺得右耳有點疼,用手一碰立刻痛得叫了起來,這才發現手指上染了血跡。他再次小心翼翼地摸了摸,驚駭地發覺自己的大半隻耳朵已經不見了。他受了傷,卻渾然不知。混亂中一顆子彈削掉了他耳朵的上半部分。
格雷戈裡開始檢查手裡的步槍。彈膛是空的,他重新裝上子彈,但自己也搞不清為什麼這麼做,因為他好像誰也打不中。隨後他合上了保險栓。
他猜測俄國人一定是中了埋伏。他們被一步步引進來,直到進入了包圍圈,接著德國人就收網了。
他該怎麼辦?周圍一個人也沒有,他無法向軍官徵求指令。但他絕不能待在原地。他們的軍團在撤退,這毫無疑問,所以他應該掉頭往回跑。如果俄國部隊沒有全軍覆沒,那麼餘下的人一定是朝東面跑了。
格雷戈裡轉身背朝夕陽的方向,開始往東走。他儘量不弄出任何聲響,悄悄穿過樹林,天曉得德國人會從哪兒冒出來。他懷疑第二集團軍整個被打垮了,全線潰逃。最後他可能會一個人餓死在森林裡。
走了一個小時,他在一條小溪邊停下喝水。他琢磨著要不要洗洗傷口,最後決定還是不去管它。他喝飽了水,蹲坐在地上,閉著眼睛歇息。天很快黑了下來。幸好天氣乾燥,他可以直接睡在地上。
就在他開始打瞌睡時,耳邊傳來一陣窸窣聲。他睜眼一看,吃了一驚——一個德國軍官騎在馬背上,在距離他十幾米的地方,正慢慢穿過樹林。這人並未發現蜷縮在小溪邊的格雷戈裡。
格雷戈裡悄悄抓過他的步槍,扳開保險栓。他跪在地上,把槍扛在肩上小心地瞄準德國人的後背。他剛好在十五米開外、步槍的最佳射程之內。
最後那一瞬間,德國人好像感覺到了什麼,突然在馬鞍上轉過身來。
格雷戈里扣動了扳機。
槍聲在寧靜的樹林裡震耳欲聾。馬向前一躍,德國軍官身子一歪,摔在了地上,但他的一隻腳卡在馬鐙裡。馬拖著他在矮樹叢裡跑了一百米左右才放慢步子,停了下來。
格雷戈裡仔細聽著,看看槍聲是否引來了其他人。什麼聲音也沒有,只有溫和的晚風吹著樹葉沙沙作響。
他朝那匹馬走過去。快到跟前時把步槍端在肩上,對準那個軍官,但這番小心並無必要。那人一動不動地躺著,臉向上,雙眼大睜,帶尖刺的頭盔滾在一邊。他一頭齊刷刷的金色短髮,綠色的眼睛相當漂亮。這大概就是格雷戈裡先前在樹林裡看見的那個人,但他不能肯定。要是換了列夫,他就會記得那匹馬。
格雷戈裡開啟鞍囊。其中一個有一張地圖、一架望遠鏡,另一個裡面有一根香腸和一大塊黑麵包。格雷戈裡餓得發慌,見了香腸便咬下一大口。香腸裡辣椒太多,還放了各種香料和大蒜,立刻辣得他兩頰發燙,熱汗直冒。他胡亂嚼了幾口吞下肚去,又往嘴裡塞了一塊麵包。吃到食物的美妙感覺讓他幾乎流下眼淚。他靠在馬上,狼吞虎嚥地吃著。
地上,他殺死的那個人正用那雙僵死的綠眼睛瞪著他。
沃爾特跟魯登道夫說:「將軍,估計有三萬名俄軍被殲滅。」他儘量不顯得太得意,但德國獲得了壓倒性的勝利,讓他無法掩飾自己臉上的笑容。
魯登道夫冷靜如常:「俘虜呢?」
「據最新統計,大約有九萬兩千名俘虜,先生。」
這一數字十分驚人,但魯登道夫沉著地一邊踱著步子,一邊問道:「有沒有俘獲將軍?」
「薩姆索諾夫將軍開槍自殺。我們弄到了他的屍體。馬託斯,俄軍第十五軍團的司令被俘。我們還繳獲了五百部火炮槍械。」
「這麼說,俄國第二集團軍全軍覆沒,不復存在了。」魯登道夫終於從戰地辦公桌上抬起眼睛。
沃爾特禁不住笑了笑:「是的,先生。」
但魯登道夫沒有笑。他揮舞了一下正在研究的那張紙。「這樣一來,這個訊息就更顯得諷刺了。」
「你在說什麼,先生?」
「他們在向我們派兵增援。」
沃爾特嚇了一跳:「什麼?對不起,將軍,你是說增援?」
「我也跟你一樣驚訝。增援三個軍團和一個騎兵師。」
「這些兵力從哪兒調集呢?」
「從法國,如果啟動施裡芬計劃的話,我們那裡必須人人上陣才行。」
沃爾特記起魯登道夫曾參與籌劃施裡芬計劃的細節,他一貫精力充沛,周到細緻,知道法國那裡該如何部署,細化到每個人,每一匹馬,每一顆子彈。「但是,怎麼會出現這種情況呢?」沃爾特問道。
「不知道,但我能猜出個一二來。」魯登道夫的語氣裡帶著苦澀,「是政治上的事。公主和伯爵夫人們在柏林跟德皇哭哭啼啼地訴苦,說她們的家產遭到俄國人的踐踏。最高統帥部受到巨大壓力,只能低頭。」
沃爾特臉紅了。他的母親就在這些跟皇帝糾纏的人中間。女人們因為擔心財產而期望得到保護,這倒是情有可原。但一支軍隊向她們的要求讓步,從而冒險背離整個戰略計劃,那將是不可饒恕的。
「這是否正是協約國想要達到的目的?」他氣憤地說,「法國說服俄國出動還未做好準備的軍隊大舉入侵,指望我們陷入恐慌,急於增援東線,從而削弱我們在法國的力量!」
「沒錯。法國人在潰逃。他們兵力不足,又缺乏武器,註定落敗。他們唯一的希望就是分散我們的力量。現在他們的願望達成了。」
「所以,儘管我們在東部取得了重大勝利,俄國人的盟友卻獲得了他們急需的西部戰略優勢!」沃爾特絕望地說。
「是的,」魯登道夫說,「正是如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