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巨人的隕落 肯·福萊特 第1頁,共2頁

h51914年8月初到月末/h5卡捷琳娜煩躁不安。聖彼得堡四處張貼著動員參軍的告示,她坐在格雷戈裡的租屋裡痛哭流涕,心煩意亂地用手捋著她的長髮,嘴裡不停地叨咕著:「我怎麼辦啊,我可怎麼辦才好啊?」

面對此情此景,格雷戈裡真想把她摟進懷裡,吻去她臉上的淚水,許諾永遠不會丟下她。但他無法作這種承諾,不管怎麼說,她愛的是他的弟弟。

格雷戈裡服過兵役,因此算是一名預備役軍人,按道理必須做好上戰場的準備。實際上當初他的大部分訓練只是行軍和鋪設道路。不過他覺得自己會在首批徵召名單中。

這實在令人氣憤。這場戰爭跟沙皇做的所有事情一樣,既愚蠢又毫無意義。波斯尼亞發生一宗謀殺案,一個月後俄國竟然跟德國大戰一場!兩國成千上萬的工人和農民就要死在戰場上,而且達不到任何目的。事實證明,格雷戈裡和所有他認識的人一樣,都認為俄國貴族極度愚蠢,沒有能力統治國家。

就算能活著回來,這場戰爭也會毀掉他的所有計劃。他正在攢錢買另一張去美國的船票。以他在普梯洛夫機械廠所掙的工資,這要花上兩三年時間,可要是參軍去拿軍隊的薪酬,那他就要永遠等下去了。他到底還要在沙皇不公和殘忍的統治下忍受多久呢?

他更擔心的是卡捷琳娜。如果他上了戰場,她怎麼辦呢?她在寄宿公寓跟另外三個女孩住一間,白天在普梯洛夫機械廠打工,用紙箱包裝步槍子彈夾。等到孩子降生,她就不得不停工,至少一段時間內要待在家裡。沒有格雷戈裡,她如何維持自己跟孩子的生計?真要是走投無路,她肯定會不顧一切想辦法的,他知道那些來聖彼得堡的鄉下姑娘急需用錢時會幹什麼。上帝保佑,千萬別讓她去街上出賣肉體。

不過,他並沒有在第一天收到徵召通知,隨後,一週過去了,什麼事也沒有。報紙上說,兩百五十萬預備役已經在七月的最後一天動員完畢,但這只是一種說法而已。一天之內無法召集如此龐大的隊伍、發放軍服、送上火車奔赴前線,甚至一個月都不可能。這些人都是分批召集的,有早有晚。

八月初最熱的幾天過去了,格雷戈裡開始琢磨是不是自己被落下了。這種念頭很折磨人。在這個混亂無序、不可救藥的國家裡,軍隊是管理最糟糕的機構之一,或許由於他們的無能,成千上萬的人被忽略了。

卡捷琳娜已經習慣每天一早在格雷戈裡做早飯的時候來他的房間。這是他一天中最美好的時刻。他總是提前梳洗完畢,穿戴整齊。

但她來的時候,打著哈欠,穿著寬鬆的睡衣,頭髮蓬亂,不過還是很迷人。眼下她已漸漸發胖,衣服便顯得小了。他推算她大概已經懷了四個半月的身孕,乳房和臀部都更大了,腹部明顯隆起。她的美豔豐滿令人愉悅,也是一種折磨。格雷戈裡儘量不去盯著她的身體。

這天早上,他正在爐火上煎著兩個雞蛋,她走了進來。早飯他已經不再將就,只熬粥是不行的——他弟弟的孩子需要吃些好的才能健康成長。通常格雷戈裡都會為卡捷琳娜準備一些有營養的東西,比如火腿、鯡魚,或者她最喜歡吃的香腸。

卡捷琳娜總覺得餓。她在桌邊坐下,切了一片厚厚的黑麵包,迫不及待地吃了起來。她一邊嚼著東西,一邊問道:「如果士兵戰死的話,拖欠他的薪水由誰來領呢?」

格雷戈裡想起自己曾登記過近親的名字和地址,便說:「就我而言,是列夫。」

「不知道他是不是已經到了美國。」

「應該到了。已經八個禮拜了,路上用不了這麼長時間。」

「但願他找到工作了。」

「不用擔心。他會沒事的。所有人都喜歡他。」格雷戈裡一想起弟弟,心裡就湧起一股怨恨的怒火。本該是他待在俄國照顧卡捷琳娜和未降生的孩子,擔心被徵召入伍,而格雷戈裡會開始他省吃儉用地籌備了許久的新生活。但列夫攫取了這個機會。卡捷琳娜仍在為這個拋棄了她的男人悶悶不樂,而對留在她身邊的人全不在意。

她說:「我相信他在美國會過得很好,但還是希望我們能收到他寫的信。」

格雷戈裡在雞蛋上削了一小塊硬乳酪,再撒上鹽。他很懷疑他們會收到美國那邊的任何訊息,列夫不太在乎什麼感情,他或許打算跟自己的過去一刀兩斷,就像蜥蜴蛻皮一樣。格雷戈裡有些悲哀,但出於對卡捷琳娜的善意,他沒有把這個想法說出來。她仍然希望列夫會派人來接她。

她說:「你會上戰場打仗嗎?」

「如果我能做主,就不會去。我們為了什麼目的打仗呢?」

「為了塞爾維亞。他們都這麼說。」

格雷戈裡把煎蛋放進兩隻盤子,然後坐到桌前:「問題其實是塞爾維亞將由誰來統治,是奧地利皇帝還是俄國沙皇。我懷疑塞爾維亞人對此是否真的在意,我反正是無所謂。」他開始吃了起來。

「那麼,就是為沙皇而戰了。」

「我會為你而戰,為列夫,為自己,或者為了你的孩子……為沙皇?不。」

卡捷琳娜很快吃掉了她那份雞蛋,又切下一片面包把盤子抹乾淨了。「如果是男孩,你想取個什麼名字?」

「我父親叫謝爾蓋,爺爺叫吉洪。」

「我喜歡米哈伊爾,」她說,「跟大天使同名。」

「很多人都喜歡。因此這名字用得很多。」

「也許應該叫他列夫,或者叫格雷戈裡也好。」

格雷戈裡有些感動。他很高興能有個隨了他名字的侄兒。但他不願對她有任何要求。「列夫就很好。」他說。

工廠那邊響起了汽笛——整個納爾瓦區都能聽到這聲音。格雷戈裡站了起來。

「我來洗盤子。」卡捷琳娜說。她七點才去上班,比格雷戈裡晚一個小時。

她轉過臉來,讓格雷戈裡親了一下。這只是一個小小的親吻,他不容自己的嘴唇稍作停留,儘管如此,她柔軟平滑的肌膚、脖頸上那慵懶的溫暖氣息仍然讓他回味無窮。

隨後他戴上帽子,出了門。

夏日清晨,天氣溫暖溼潤。格雷戈裡疾步走在街上,很快就開始冒汗了。

列夫離開後的兩個月裡,格雷戈裡和卡捷琳娜之間建立起一種讓人不太自在的友誼。她依靠他,他照顧她,但他們誰都不想這樣。格雷戈裡希望獲得愛情,而不是友誼。卡捷琳娜心裡想的是列夫,而不是格雷戈裡。但只要確保她吃得好,格雷戈裡也就得到了一種滿足。這是他表達愛的唯一途徑。這種關係不會長久維持下去,但眼下很難做什麼長遠打算。他心裡還在盤算著如何逃離俄國,踏上通往美國的樂土。

廠門口貼出了幾張新的動員佈告,人們全都圍了過去,那些看不見佈告的人還央求別人大聲念出來。格雷戈裡發現伊薩克,那個足球隊長,正站在自己旁邊。他倆年齡相當,都是預備役。格雷戈裡掃視著告示,尋找自己兵團的名字。

今天這上面有它。

他又仔細看了一遍,確實沒看錯:納爾瓦團。

他繼續往下看著名單,找到了自己的名字。

他很難相信這是真的。但他沒法欺騙自己。他今年二十五歲,身強力壯,是當兵的好材料。理所應當被派去打仗。

可卡捷琳娜和她的孩子怎麼辦?

伊薩克大聲罵了一句。他的名字也在名單上。

有人在他們身後說:「別擔心。」

兩人轉過身,便看見細長單薄的卡寧站在那兒,這位和藹的鑄造部監察員是個工程師,三十多歲。「別擔心?」格雷戈裡懷疑地反問道,「卡捷琳娜懷了列夫的孩子,沒人照顧她。我能怎麼辦?」

「我跟這個區徵兵動員處的負責人見過面,」卡寧說,「他答應免除我所有工人的兵役。只有那些搗亂分子才去。」

格雷戈裡一下子又有了希望。竟然有這樣的好事,真是讓人不敢相信。

伊薩克說:「那我們該怎麼辦?」

「只要別去軍營。你們就沒事。已經安排好了。」

伊薩克咄咄逼人,這種性格讓他成了一個優秀的運動員,也讓他不滿足於卡寧的答案。「怎麼安排好了?」他問道。

「軍隊把不去報到的人列了名單交給警方,警察就會把他們抓起來。你們的名字根本不會出現在名單上。」

伊薩克不滿地哼了一聲。格雷戈裡也對這種半官方的安排很反感——很多環節都可能出問題,但跟政府打交道一直是這樣。卡寧為這件事打點了某個官員,或者許諾了別的好處。真不應該對他擺出粗魯無禮的態度。「這實在太好了,」格雷戈裡對卡寧說,「謝謝你。」

「不要謝我,」卡寧溫和地說,「我這樣做是為我自己,也為了俄國。我們需要像你們這種熟練的工人制造機車,而不是去擋德國人的子彈——大字不識的農民可以做這件事。政府還沒有搞清狀況,但到時候他們會的,到頭來還得感謝我。」

格雷戈裡和伊薩克穿過大門。「我們不妨相信他的話,」格雷戈裡說,「再說,我們能有什麼損失呢?」他們排隊登記進廠,每人將一個帶編號的金屬方塊丟進一個盒子裡。「這是個好訊息。」他說。

伊薩克仍心存疑慮:「我就是想落實這件事。」

他們直奔制輪車間。格雷戈裡把他擔心的事情放在一邊,開始準備自己一天的工作。普梯洛夫機械廠生產的機車比以前更多了。軍方認為機車和車廂有可能被炮擊摧毀,一旦開戰他們就需要備用車輛。格雷戈裡的小組壓力很大,必須加快生產速度。

一進車間他就挽起了袖子。工棚很小,冬天時熔爐讓這裡很暖和,現在是盛夏,裡面整個變成了烤箱。在車床下定型拋光的金屬部件發出尖利刺耳的聲響。

這時,康斯坦丁正站在格雷戈裡的車床前,這位工友的姿勢讓格雷戈裡眉頭一皺。對方臉上的表情分明在發出警告——大事不好。伊薩克也看出情況不妙。他的反應比格雷戈裡更快,馬上止步,抓住格雷戈裡的胳膊,說:「怎麼……」

他的話沒有說完。

一個穿著黑綠色制服的身影從熔爐後面躥了出來,揮起一把大錘就朝格雷戈裡的臉上砸了過去。

他想躲開這突然的一擊,但還是慢了一秒,儘管身子閃了一下,可木製的大錘還是砸中了他的顴骨上方,將他打倒在地。一陣劇痛鑽進了腦子,格雷戈裡發出一聲慘叫。

幾分鐘後他才漸漸看清眼前的景象,至少他躺著看見了米哈伊爾・平斯基敦實的身影,就是那個巡警。

他應該料到會有這一天的。對發生在2月的那場爭鬥,他實在太掉以輕心了。而警察從來不會忘記這類事情。

他還看見伊薩克正在跟平斯基的搭檔伊利亞・科茲洛夫,以及另外兩個警察廝打。

格雷戈裡仍躺在地上。就算起得來他也不想還手。他想:讓平斯基報了這個仇,也許他就滿意了。

但片刻之後,他便沒辦法再躺下去了。

平斯基舉起了大錘。殘存的洞察力讓格雷戈裡發現那件工具正是他的,用來把模板敲到塑型砂裡。緊接著,錘子就朝他腦袋落了下來。

他往右一偏,但平斯基斜著一揮,沉重的橡木錘頭砸在了格雷戈裡的左肩上。他痛苦地號叫起來,瞬間被激怒了。趁著平斯基恢復平衡的當口,格雷戈裡從地上跳起來。他的左臂發軟,使不上力氣,但右手沒事。他攥緊拳頭,狠命朝平斯基揮了過去。

這一拳沒能打出去。兩個穿黑綠制服的身影冷不丁出現在他兩側,把他的胳膊緊緊抓住,格雷戈里根本掙脫不開,憤怒中只見平斯基掄起錘子砸了下來。這一擊正中前胸,幾根肋骨被敲碎了。隨後一擊偏向下方,打在格雷戈裡的肚子上,他猛地抽搐著,早上吃下的東西全嘔了出來。下一次打擊落在了他的腦袋側面,讓他兩眼一黑,昏死過去,清醒之後發現自己四肢癱軟,被兩個警察架著。伊薩克也被另外兩個警察扣住了。

「現在平靜點了吧?」平斯基說。

格雷戈裡吐出一口鮮血。他只覺得渾身疼痛難忍,腦子沒辦法思考。到底發生了什麼事情?平斯基跟他有仇,但總該有什麼事情觸發這次報復。再說,平斯基也不至於如此膽大妄為,光天化日在工廠裡動手,還對著周圍這些痛恨警察的工人。他總該有什麼理由的。

平斯基掂著手中的大錘,看上去若有所思,似乎盤算著再給他來一下子。格雷戈裡打起精神,勉強剋制住不去求饒。這時平斯基說:「你叫什麼名字?」

格雷戈裡想開口說話,可嘴裡吐出來的都是血。最後,他勉強說道:「格雷戈裡・謝爾蓋耶維奇・別斯科夫。」

平斯基又朝他的肚子打了一拳。格雷戈裡呻吟著,口吐鮮血。「撒謊,」平斯基說,「你到底叫什麼名字?」他再次舉起了大錘。

站在車床邊的康斯坦丁上前一步:「警官,這人是格雷戈裡・別斯科夫!」他抗議道,「我們都認識很多年了!」

「別跟我撒謊。」平斯基說著,舉起了錘子,「你想嚐嚐這個的滋味嗎?」

康斯坦丁的母親瓦莉婭過來打圓場:「沒人撒謊,米哈伊爾・米哈伊洛維奇,」她用父名稱呼對方,表示她認識平斯基,「他說自己是誰就是誰。」她肩膀寬厚,雙手抱胸站在那兒,一副不容置疑的樣子。

「那你就解釋一下這個,」說著,平斯基從口袋裡拿出一張紙,「格雷戈裡・謝爾蓋耶維奇・別斯科夫兩個月前乘坐‘天使加百利號’離開聖彼得堡了。」

監察員卡寧出現在他們面前,問道:「這是怎麼回事?怎麼沒人幹活?」

平斯基指了指格雷戈裡:「這個人是列夫・別斯科夫,格雷戈裡的弟弟,謀殺警察的通緝犯。」

立刻,所有人都嚷嚷起來。卡寧舉手示意大家安靜,然後說:「警官,我認識別斯科夫兄弟,格雷戈裡和列夫,這些年幾乎每天都能見到他倆。他們長得很像,親兄弟一般都有很多共同點,但我可以向你保證這個人是格雷戈裡。你們把整個部門的工作都耽誤了。」

「如果這個是格雷戈裡,那麼,坐‘天使加百利號’離開的又是誰呢?」平斯基亮出最後的殺手鐧。

其實,他這個問題的答案已經很明顯了。片刻之後,平斯基明白過來,頓時一臉蠢相。

格雷戈裡說:「我的護照和船票都被偷了。」

平斯基使出嚇唬人的伎倆:「那你為什麼不向警方報案?」

「有用嗎?列夫已經出國了。你們也不能把他抓回來,把屬於我的還給我。」

「那你就成了同謀,幫助他逃跑。」

卡寧再次進行干預:「平斯基警官,一開始你指責這人謀殺。也許這個理由還足以讓制輪車間停工。但你承認自己弄錯了,現在,你又指控他沒有報告什麼證件被盜的事。要知道我們國家正在打仗,你在耽誤俄國軍隊迫切需要的機車生產。如果你不想讓我們下次向軍方高階統帥報告時提及你的名字,我建議你儘快把這裡的事情處理完畢。」

平斯基看著格雷戈裡:「你是哪個預備隊的?」

格雷戈裡想也沒想便回答說:「納爾瓦編成團。」

「哈!」平斯基說,「正好今天他們應召。」他看了看伊薩克:「你也是吧,我敢打賭。」

伊薩克什麼也沒說。

「放開他們。」平斯基說。

兩個警察鬆開了格雷戈裡的胳膊,他踉蹌了一下,但還是咬著牙站定了。

「你們最好按命令去徵兵站報到,」平斯基對格雷戈裡和伊薩克說,「否則,我會一直盯著你們。」他轉過身,帶著所剩不多的威嚴走出車間。幾個隨從也跟著他離開。

格雷戈裡重重坐在凳子上。他眼前一片模糊,頭疼欲裂,肋骨和肚子都陣陣作痛。他很想蜷縮在哪個角落裡,昏死過去。讓他保持清醒的是徹底毀滅平斯基和他所屬的制度的慾望。他不停地想,總有一天,我們要把平斯基,把沙皇和他們所代表的一切統統消滅。

卡寧說:「軍隊不會找你們的麻煩,但警察那邊我就沒辦法了。」

格雷戈裡點了點頭,表情冷峻。這也是他擔心的。平斯基最狠的一手就是確保格雷戈裡和伊薩克被徵入伍,這遠比他的大錘來得更兇殘。

卡寧說:「沒有你的話我會十分遺憾。你是個好工人。」他顯得有些激動,卻對此無能為力。停頓了片刻,卡寧舉起雙手做了個無奈的手勢,隨後離開了車間。

瓦莉婭走到格雷戈裡面前,拿著一碗水和一塊乾淨的抹布,幫他把臉上的血汙擦掉。瓦莉婭身形高大,但她手上的動作很輕。「你該去廠棚那邊,找張空床躺上個把鐘頭。」她說。

「不,我要回家。」格雷戈裡說。

瓦莉婭聳了聳肩,挪到伊薩克那邊,他的傷並不重。

格雷戈裡使出全身力氣站了起來。廠房在他眼前旋轉了起來,見他搖搖晃晃,康斯坦丁連忙過來攙扶他。過了一會兒,格雷戈裡終於覺得自己能夠獨自站立了。

康斯坦丁從地上撿起格雷戈裡的帽子遞給他。

雖然邁開兩腿的時候還有些不穩,但他擺了擺手不讓別人繼續攙扶自己,試著走了幾步後便感覺能夠正常行走了。他努力讓自己的頭腦保持清醒,但肋骨的疼痛讓他不得不小心移步。格雷戈裡慢慢從長椅、車床、熔爐和壓力機組成的迷宮中,一步步挪到了廠房外面,繼續朝工廠大門走去。

他在那兒遇到了來上班的卡捷琳娜。

「格雷戈裡!」她叫了一聲,「徵召名單上有你,我看見佈告了!」接著她注意到他臉上的傷:「出了什麼事?」

「碰見你最喜歡的那位警官了。」

「平斯基那頭豬?你受傷了!」

「是瘀傷,不會有事的。」

「我送你回家。」

格雷戈裡有些驚訝。兩人似乎來了個角色互換。卡捷琳娜以前從沒有主動提出照顧他。「我自己可以走。」他說。

「那我也跟你一起回去。」

她挽住他的胳膊,兩人穿過狹窄的街道,逆著成千上萬蜂擁前往工廠上班的人潮。格雷戈裡身上帶著傷很不舒服,但能跟卡捷琳娜手挽手走在一起仍讓他感到高興。太陽漸漸升高,陽光照耀在破舊的屋宇和骯髒的街道上。

不過,這段熟悉的路讓他疲憊不堪,實在出乎意料。他們終於到家後,他便重重地坐在床上,過了一會兒就躺下了。

「我藏了一瓶伏特加在姑娘們的房間裡。」卡捷琳娜說。

「不用了,謝謝,我還是喝點茶吧。」

他屋裡沒有茶炊,不過她用鍋煮了些茶,倒在杯子裡,又放了一塊砂糖端給他。喝了茶後他感覺好一點。他說:「最糟糕的是,我本來可以避開徵兵,但平斯基發誓讓我逃不過去。」

她坐在他身旁,從衣袋裡掏出一本小冊子:「這是宿舍裡的姑娘給我的。」

格雷戈裡瞥了一眼,是那種枯燥的官方宣傳品。上面的一行標題是「援助軍人家庭」。

卡捷琳娜說:「如果你是個軍人的妻子,就有權每月從部隊領取津貼。這不只是給窮人的,每個人都能拿到。」

格雷戈裡恍惚記得聽人說過這個。當時他並沒在意,因為他並不符合條件。

卡捷琳娜接著說:「下面還有。你家能得到便宜的煤火,便宜的火車票,他們還會幫助孩子上學。」

「還不錯,」格雷戈裡說,他想睡覺了,「軍隊能這麼明智,倒是很少見。」

「但必須是已婚的人才能得到。」

格雷戈裡開始明白過來。她會不會是想——「你為什麼要告訴我這些?」他問。

「像現在這樣,我什麼都得不到。」

格雷戈裡用胳膊肘撐著身子,抬頭看她。突然間他的心臟狂跳了起來。

她說:「如果我嫁給了一個軍人,就能過得更好。我的孩子也能有吃有穿。」

「可是……你愛的是列夫。」

「我知道。」她哭了起來,「但是,列夫在美國呢,他根本就不在乎我怎麼樣,連封信都不寫。」

「那……你想怎麼辦?」格雷戈裡知道答案是什麼,但他想親耳聽見那句話。

「我想要結婚。」她說。

「就為了拿到軍人妻子的津貼?」

她點點頭,這個簡單的動作讓他心裡瞬間燃起的微弱、愚蠢的希望之火一下子熄滅了。「這對我來說非常重要,」她又說,「等孩子出生的時候就能有一點點錢,尤其你又去了部隊,不在身邊。」

「我明白。」他心裡沉甸甸的。

「我們能結婚嗎?」她說,「求你了。」

「當然,沒問題。」他回答。

聖母教堂同時有五對夫婦結婚。主持儀式的牧師很快唸完祝詞,格雷戈裡氣憤地發現他都懶得抬頭看別人一眼。就算新娘裡頭有隻大猩猩,這人大概也不會注意。

格雷戈裡自己倒是不那麼在乎。每當他走過教堂,就會想起那個要跟十一歲的列夫發生性行為的牧師。在康斯坦丁的布林什維克討論小組聽了無神論的講座後,格雷戈裡對基督教的蔑視又加深了一層。

格雷戈裡和卡捷琳娜的結婚儀式草草結束,其他四對新人的婚禮也一樣。所有男人都穿著軍服。動員令促使人們匆匆結婚,讓教堂疲於應付。格雷戈裡討厭穿制服,認為這是一種受奴役的象徵。

他沒告訴任何人自己要結婚。他不覺得這是件值得慶祝的喜事。卡捷琳娜明確表示這純粹出於實際的考慮,是種讓她獲得津貼的方式。這的確是一個絕好的主意,這樣一來,她在花銷上有了保障,格雷戈裡隨部隊離開後,自然也不會那麼擔心了。儘管如此,他還是不自覺地認為這場婚禮是一齣可怕的鬧劇。

卡捷琳娜沒那麼靦腆,寄宿公寓的所有女孩都來參加婚禮了,此外還有幾位普梯洛夫機械廠的工人。

隨後大家都聚到寄宿公寓女孩子們的房間裡,喝著啤酒和伏特加,小提琴手拉著人們熟悉的民間曲調。等他們一個個醉意闌珊,格雷戈裡便溜出了門,回到了自己的房間。他脫下靴子,穿著軍褲和襯衣躺在床上。蠟燭被吹滅了,但街上的燈光透進來,屋裡的一切都一清二楚。平斯基的毒打仍然讓他渾身疼痛——左胳膊一用力就覺得疼,每次在床上翻動,碎裂的肋骨都會讓他經歷刀扎般的劇痛。

明天他就要坐上西行的火車。眼下任何一天都可能發生交火。他有些害怕,只有瘋子才會不以為然。但他頭腦聰明,意志堅定,會想方設法生存下去,自從母親死後他一直就是這樣在困境中求生的。

卡捷琳娜進來的時候他還沒有睡著。「你怎麼這麼早就離開聚會了。」她抱怨道。

「我不想喝醉。」

她開始脫掉身上的裙子。

他很驚訝,緊盯著她的身體,路燈的光映出了她的曲線,修長的大腿,以及那頭優美的捲髮。他既感到躁動不安,又有些迷惑。「你在幹什麼?」他問。

「上床啊,這還用問。」

「你的床不在這兒。」

她踢掉鞋子:「你說什麼呢?我們已經結婚了。」

「可這是為了讓你拿到津貼。」

「就算是這樣,你也該得到點兒回報。」她躺到床上,去吻他的嘴,呼吸裡帶著伏特加的氣味。

他的體內慾火上湧,實在是不由自主,這讓他臉上發燒,又激動又羞愧。儘管如此,他還是喘息著說出那個「不」字。

她扯著他的手放在自己的乳房上。他不由自主地撫摸著她,輕輕捏著那塊柔軟的地方,指尖透過粗布衣服尋到她的乳頭。「看見了吧?你是想幹這個的。」她說。

這種得意的腔調激怒了他。「當然,我想,」他說,「第一天見到你,我就愛上了你。但你愛的是列夫。」

「天啊,你幹嗎總是想著列夫?」

「這是個習慣,在他又小又脆弱的時候就養成了。」

「好吧,可他現在是個大人了,在他眼裡,你和我,還不值兩個戈比。他把你的護照、船票和錢統統拿走了,除了他的孩子什麼都沒給我們留。」

她說得有道理,列夫從來都只想著自己。「不過,一個人愛自己的家人,不是因為家人善良體貼,你愛他們是因為他們是你的家人。」

「哎呀,算了,還是對自己好一點兒吧,」她惱火地說,「明天你就參軍了。現在你有機會和我上床,要是不做,臨死的時候會後悔的。」

這誘惑太強烈了。雖說她已經喝得半醉,但她身子暖烘烘的,躺在身邊讓人心動。難道他真的沒資格享受一夜的幸福嗎?

她的手在他大腿上游走,抓住了他堅挺的陰莖:「來吧,你已經娶了我,最好還是行使一下你的權利吧。」

可問題就出在這兒,他想。她不愛他。她獻出自己來報償他所做的一切。這是賣淫。他深感羞辱和憤怒,而他渴望屈服的事實讓這種感覺變得更糟。

她開始上下摩挲他的陰莖。他惱羞成怒,一把推開她。沒想到力氣使得太大,她從床上掉了下去。

她又驚又疼,大叫了一聲。

他本沒打算這樣,但憤怒的情緒讓他說不出道歉的話。

她坐在地上,一邊哭一邊咒罵。他狠下心不去扶她。她自己掙扎著站起身來,兩腿因為伏特加而不聽使喚。「你這頭蠢豬!」她說,「你怎麼能這麼殘忍?」

她整了整身上的衣服,遮住那雙漂亮的腿。「一個女孩在新婚之夜被她的丈夫踢下了床,這算怎麼回事啊?」

她的話刺痛了格雷戈裡,但他靜靜地躺著,什麼也沒說。

「沒想到你這麼狠心,」她咆哮著,「去死吧!去死吧!」說完,她撿起鞋子,踢開門衝出了房間。

格雷戈裡墜入了痛苦的深淵。這是他身為平民的最後一天,但他跟自己所愛慕的女人吵翻了。如果現在戰死疆場,他可能死不瞑目。多麼腐朽的世界!多麼可惡的生活!

他起身去關門。這時聽見隔壁卡捷琳娜假裝高興地說:「格雷戈裡那東西立不起來——他醉得太厲害了!」她說,「再給我來點兒伏特加,我們繼續跳啊!」

他摔上門,一頭倒在床上。

最終,這一夜他都沒睡好。第二天一早就醒了。洗漱後,他穿上軍服,吃了些麵包。

他探頭朝隔壁姑娘們的房間看了一眼,她們全都呼呼大睡著,酒瓶子散落一地,汙濁的空氣裡全是煙味和酒氣。他愣愣地看著卡捷琳娜,她張著嘴巴睡得正香。他隨後離開了家,不知是否還能再見到她,同時不斷暗示自己他不在乎。

之後,他來到自己的編成團報到,拿到了配發的槍支彈藥並找到了自己該上的火車,跟新夥伴們見了面,心情稍稍好了起來,既興奮,又有些迷茫。他不再去想卡捷琳娜,注意力集中到了以後的事情上。

他跟伊薩克,以及幾百名穿著灰綠馬褲和束腰上衣的預備役士兵登上火車。他也像其他人一樣,攜帶一杆俄國造的莫辛-納甘步槍,這杆帶尖刺刀的步槍跟他的個子一般高。大錘留下的瘀傷幾乎覆蓋了他的半張臉,讓別人以為他是那種為非作歹的傢伙,都對他小心翼翼,恭敬有加。火車開出聖彼得堡,轟隆隆穿過一片片森林田野。

一開始夕陽出現在正前方,接著到了右側,這就說明他們正奔赴西南方向,在朝德國進發。格雷戈裡覺得這一點顯而易見,可當他說給戰友們聽時,他們一個個都十分驚訝,對他很是佩服——這些人幾乎都不知道德國的具體方位。

這是格雷戈裡第二次坐火車,他清楚地記得第一次的情形。當時他剛滿十一歲,母親帶著他和小列夫去聖彼得堡。父親幾天前剛被絞死,格雷戈裡幼小的心中充滿恐懼和悲傷,但孩子就是孩子,坐上火車讓他興奮不已——龐然大物般的車頭散發的機油味,巨型的車輪,三等車廂熱情友好的農民,還有飛掠鄉村田野的驚人速度。這些快樂的記憶重新湧上來,讓他不禁感到自己在經歷一場既興奮又可怕的冒險。

不過,這一次他坐的是拉牲口的車廂,除了軍官,所有人都是這樣。車廂裡大概有四十個人:皮膚蒼白、目光狡詐的聖彼得堡工廠工人,留著長鬍子、說話慢條斯理、看什麼都新奇的農民,還有五六個黑眼睛、黑頭髮的猶太人。

格雷戈裡旁邊就坐著一個猶太人,他自我介紹叫大衛。他說,他父親在自家後院製作鐵桶,然後拿到各村去賣。他還說現在軍隊裡有很多猶太人,因為免除兵役已經越來越難了。

他們都歸加弗立克中士領導,這個正規軍人焦躁不安,咆哮著發號施令,滿口汙言穢語。他把這些人一概當成農民對待,罵他們是「牛屎棍」。

中士跟格雷戈裡年齡相仿,這種歲數不可能參加過1904年到1905年的日俄戰爭,格雷戈裡猜想他這樣大呼小叫是在掩飾心裡的恐懼。

每隔幾個小時火車就在鄉下的某個車站停一下,士兵們統統下車。有時候給他們菜湯和啤酒,有時就只有白水。列車行駛的時候他們就坐在車廂地板上。加弗立克教他們如何擦槍,如何跟不同級別的軍官打招呼敬禮。見到中尉和上尉要說「長官」,更高階別的將領還有一系列遞進的尊貴稱呼,直到被稱作「我最高的榮光」——這些人都是貴族。

第二天,格雷戈裡估計他們已經到了俄國統治的波蘭境內。

他問中士他們到底屬於哪個部隊。他知道同來的這些人屬於納爾瓦編成團,但沒人告訴他們到底被安排到哪個作戰部隊。加弗立克說:「這他媽的跟你沒關係。讓你去哪兒就去哪兒,吩咐你幹什麼就幹什麼。」格雷戈裡猜測他自己也不知道。

又過了一天半,火車停在一個叫作奧斯特羅倫卡的鎮子上。這地方格雷戈裡從未聽說過,但他看出鐵路線已經到了盡頭,猜測這地方一定離德國邊境很近。幾百個貨車車廂正在卸貨。裝卸工人駕著馬匹把巨大的槍炮抬下火車,一個個汗流浹背。成千上萬名軍人圍聚在四周,脾氣暴躁的軍官正在竭力把他們召集在一起,以連或排為單位分組。與此同時,大量物資必須搬到馬拉的大車上——切成半扇的肉、麻袋裝的麵粉、啤酒桶和裝滿子彈的板條箱、整箱的炮彈,還有成噸的燕麥,那是所有馬匹的飼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