夕陽西斜,暮色四合,一彎新月掛上了靈鷲山頂。背後的撕裂聲還在持續,一聲比一聲清晰,牆上的符咒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剝落,金色減淡,結界越來越單薄,裡面被困住的人眼看就要破繭而出。
靈鷲山。朧月站在廣寒殿外面的高臺上,警惕地看著遠處高聳入雲的月神殿,側耳聽著密室裡面如同裂帛的聲響——那個聲音在半個月前還是沉悶而遙遠的,如同來自地底的掙扎,然而最近幾天卻已經清晰起來,彷彿就在一牆之隔。
那是明河教主正在撕裂一重重結界。那些符咒圍繞著密室的四壁,如同萬點金光浮動,在教主的術法下,正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在一重重地剝落。
這些日子來,知道了下屬蘊藏的禍心,醉心於還魂復生之術的明河教主終於回過神來,凝聚心力,開始不分晝夜地破解著圍困住她的結界。這密室的禁錮已經愈來愈見薄弱,只要再過兩三天,眼看便要轟然破除。只是……
她有些擔心地看了看月神殿的方向,那裡還是沒有任何異常。
昨天夜裡,她明明監測到有傳信的白鳥從遠方飛回,徑直進入了靈均閉關所在的密室——迦陵頻伽是專屬靈均的靈鳥,用來傳遞只供他一人閱讀的密信。所以,連她也不知道閉關中的靈均收到了什麼樣的外來的資訊,又會是什麼樣的緊急密信才會驚動到他。
可是,過去了一夜,裡面的人怎麼會尚無動靜?
自從送走了蘇微和原重樓之後,靈均大人進去閉關已經數月,辟穀靜坐,不飲不食,最近甚至不再用水鏡和她聯絡,似乎忽然間就斷了音訊——本來這也是他在修煉時的常態,可這次碰上了如此激變,便不由得令人無比地擔心。
月神殿任何人無法進入,外圍守護的也都是靈均的心腹,她沒有方法可以打聽他在密室裡到底在做什麼。如果明河教主不能及時脫困的話……如果那之前靈均提前出關……
想到這裡,她就不由得打了個寒戰。
此刻的月宮裡,兩位僅次於靈均的左右使都已經不在。右使蜜丹意外出執行任務,跟著那個血薇的主人遠去,而左使輕霄從洛陽返回後,也直接被委派了別的任務,不曾返回靈鷲山。這個月宮暫時出現了短暫的真空,讓她得以有機可乘,孤注一擲。
只是,這座靈鷲山月宮裡,是否還遺留著靈均的耳目?
追隨了靈均那麼多年,她深深地知道這個看不到臉的人的可怕。就算他自閉於室,一樣可以化身千萬,出現在這天下的任何地方!那麼,外面發生的這一切,他是否也瞭如指掌,就如洞悉她此刻的心情一樣?
正想到這裡,耳邊忽然傳來一聲轟然的響聲。
那聲音,居然來自靈均大人閉關的月神殿!
她全身劇烈地一震,看向了月神殿的方向。暮色裡,那一道緊閉了數月之久的門陡然開啟,一襲白袍從黑暗裡飄然而至,靜靜地懸在了高門的背後。從遠處看去,在深宮的幽暗裡,幾乎發出淡淡的光華來!
門外侍立的教中弟子齊齊下跪,開口說出了她最不想聽到的話——
「恭迎靈均大人出關!」
那個戴著面具的人揮了揮手,止住了下屬,然後似是有意無意地轉頭望向了這一邊。那一瞬,雖然遠在高臺上,明知對方不可能看清楚自己,她卻猛然一顫,幾乎也隨之跪了下去。
他……他已經出來了!那個妖魔一樣的男子,提前出關了!
「明河教主……明河教主!」朧月吸了一口氣,勉力鎮定,飛奔回了密室之外,拍打著牆壁,顫聲低呼,「靈均……靈均大人出關了!他……他馬上就要過來了!」
一牆之隔,那雙撕裂著虛空的手停住了,十指裡握著虛無的金光。
「是嗎?」房間裡的明河教主低低地笑了起來,紫色的眼眸裡慢慢凝聚起一種異樣,聲音平靜,「奇怪,居然在這個時候忽然提前出關?難道是有人向他通風報信了?朧月,你在害怕嗎?」
朧月竭力咬住了嘴唇:「不……不怕!」
「你的聲音都在發抖。根植在內心的恐懼是無法掩飾的,就如你對他的感情一樣。」明河教主冷冷笑了起來,「看來,雖然你敢於背離他,卻不能指望你能抵抗他。」她淡淡地說著,回過頭看了一眼站在身後的黑衣男子:「他來了。你覺得怎麼樣?」
「提前動手也好。」黑衣人淡淡道,「我也已經等得不耐煩了。」
「不愧是百戰之身,從無畏懼。」明河教主低低笑了一聲,那一彎新月在臉頰上發出光芒,她的眼神凌厲,手驀然握緊,似乎抓住了看不到的利劍——
「好,來吧!讓我看看那個孤光收養的小崽子,如今變成了怎樣的怪物?」
夕陽西斜,暮色四合,一彎新月掛上了靈鷲山頂。背後的撕裂聲還在持續,一聲比一聲清晰,牆上的符咒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剝落,金色減淡,結界越來越單薄,裡面被困住的人眼看就要破繭而出。
朧月在玄關內聽著這種聲音,心急如焚——靈均大人已經提前出關,可教主卻尚未能突破這最後的結界!
「靈均大人在月神殿傳召女史前去!」
不到半日,外面的侍女已經來了第二批,跪在廊下稟告,語氣一遍比一遍焦急和嚴峻。朧月咬著牙,一動不動:「去告訴他,我今日身體不適,暫時無法前去侍奉。」
「是。」侍女似是有些意外,顫了一下,然後無聲地叩首離去。
朧月想著,嘴角浮起了一絲苦笑。這種話,連普通宮人都騙不過,那麼他,更是早就心生懷疑了吧?他是否想到了自己已經背叛呢?跟隨他那麼多年,為他做盡了一切傷天害理的事情,他可料到這個羔羊般的追隨者,也會有決然離開的一天?如果他知道了,又會有怎樣的表情呢?
真可惜……那麼多年了,她居然從沒有看到過他臉上的表情!如果在生命的盡頭,能看到面具後那張臉,她這一生也該無憾了吧。
她剛想到這裡,卻忽然聽到一行腳步聲從高臺下拾級而上,行雲流水般地走來。那個腳步聲是如此熟悉,令她驟然全身發冷。那……那是……
夜風吹來一個聲音,淡淡喚道:「朧月。」
那一瞬,她深深吸了口氣,只覺得手足微微顫抖。
那是靈均大人!他……竟然如此按捺不住,親自來找自己了!
這一刻,終歸來了。
害怕嗎?她無聲地問自己,站起身來,雙手無聲地交握胸口。腳步聲飄近了,玄關的簾子忽然間無風自動,分別向兩側撩起——簾外是滇南暮色沉沉的天宇,高曠遼遠,新月高懸,白玉高臺上出現了一個熟悉的影子,戴著面具,白袍在風中飛揚,出現在廣寒殿的垂簾之外,就這樣靜靜凝視著她。
只是第一眼,她的心便猛然冰冷地下沉。
是的,他知道了!靈均大人已經知道了!
雖然看不見他臉上的表情,也聽不見他說別的,然而,只是那麼一眼,她便知道了自己所有的秘密都已經被他洞穿,再無逃避的可能。
「聽說你病了?」靈均卻只是淡淡地開口,「真的嗎?」
「假的。」她深深吸了一口氣,竭力讓語氣不顫抖,「我只是不想見你。」
似乎是沒有想到她如此開誠佈公,在第一句話就撕下了偽裝,簾子外的靈均無聲地笑了起來,道:「你很有勇氣。」
「是的,我有勇氣糾正自己犯下的錯誤。可是,大人呢?」朧月看著他,咬著牙,「不知道大人是不是有勇氣正視自己做過的那些事?你對孤光祭司、對我教做了什麼,自己心裡知道。」
她知道結界裡的人正在聽著他們的對話,便想要將以前的事情逐一翻出,以便讓明河教主對質。然而,靈均卻似乎看穿了她的心思,不願和她多做糾纏,忽然間袍袖一拂,手指微微屈伸,凌空做了個手勢,一道旋風便從簾外飛卷而來!
朧月沒想到他竟說動手就動手,猝不及防,脫口驚呼。
她做了許多準備,想要和他鬥一鬥,雖然明知不是對手,卻也至少能拖延個一時半刻,讓密室內的人多一些準備——然而此刻他只是動了動手指,撲面而來的卻是一條雙頭的巨蟒!
長達十幾丈,鱗甲如鐵,兩個腦袋同時張開血盆大口,動作毒辣準確,她只要慢得一刻,便會被攔腰咬斷!
「雙雙?」她認得那是靈均的坐騎,失聲喊道。
那條巨蟒一擊不中,立刻對著她吐了一口毒霧。她退得快,堪堪閃過了巨蟒的第一擊,然而腥風撲鼻,惡霧瀰漫,一個不小心吸入了一口,胸中便是一陣煩悶。她連忙凝聚心神,轉折閃躲,剎那間已經避過了十幾次攻擊。
巨蟒幾次進攻,還咬不中對手,雙眼露出兇光,不停地絲絲吐氣,不耐煩地用尾巴拍打著密室的牆壁,每拍擊一次,整個廣寒殿就為之顫了一下。
「起!」當巨蟒再度撲過來時,朧月凌空翻身,默唸咒術,手指一點,一道光芒飛速射出,撞上了巨蟒的額頭,打得巨蟒嘶吼了一聲,整個龐大的身軀捲起,往後彈出了一丈遠。
「不錯。進步了很多。」靈均淡淡稱許,抬起手指點了一點——那條被擊飛的巨蟒彷彿被一隻手托住了,瞬間在空中一頓,止住了去勢,整個身子往前拱起,死死盯著朧月,忽然如箭一樣地反彈而來!
朧月雙手結印,抵擋在胸口,一道光幕瞬間展開在她面前。然而巨蟒受到了靈均的助力,這一擊的力量遠非前面可比,只聽一聲悶響,巨蟒撞上了光幕,身體止住,卻探出兩個一模一樣的腦袋,從左右兩路分別捲了過來——
那一瞬,她竭盡全力設定的結界頓時四分五裂!
只感覺眼前一黑,朧月來不及驚呼,整個身體已經被巨蟒捲住,頓時透不過氣來。她抬起頭,看到四隻血紅色的眼睛在頭頂看著她,貪婪而惡毒,兩個血盆大口懸在左右,近在咫尺,嘴裡吐出的腥氣令人毛骨悚然。
那一刻,儘管心裡做好了一切準備,她依舊因為恐懼而微微顫抖。
「怎麼樣?」靈均淡淡地開口,「這感覺熟悉嗎?」
朧月咬著牙,哼了一聲,不回答。
「早知道你會背叛我,那時候就該讓你和你的父母一起葬身蟒腹!」戴著面具的人冷冷看著她,動了一動手指,吐出冷酷的指令,「雙雙,把她帶到湖邊的高臺上去,慢慢地吞掉——記著,從腳往上吞,不要吃得太快,我要讓月宮所有人都看看,背叛我的人有什麼下場!」
彷彿聽得懂主人的命令,巨蟒哧哧地吐了吐芯子,猩紅的蛇芯舔過獵物的臉龐,卻沒有吞吃她,而是用巨大的身體捲起了朧月,用尾巴在密室牆壁上一拍,借力騰起,便要往外飛掠而去。
然而就在這個瞬間,它的動作忽然凝結了。
——是的,那是「凝結」!
就如同忽然被扔進了深不見底的叢極冰淵,在一瞬間,巨蟒半身騰空,尾巴還拍在牆壁上,整個身體捲住朧月,保持著飛掠的姿態,卻這樣在剎那間變成了凝固而冰冷的死物!
「沒我的命令,誰敢在聖湖邊上擅自處死宮女?」
一個聲音冷冷響起,如同風送浮冰,入耳徹骨。
「是你?」面具後,靈均的眼神終於變了,定定地看著密室的牆壁。那道被咒術加固過無數遍,本應該是無堅不摧的牆壁居然已經薄得透明,在一處居然出現了一個裂口——有一隻手從裂口中伸出,纖細而玲瓏,美麗如畫。
然而,就是那隻手在一瞬間抓住了巨蟒,在剎那間將其凝結成冰!
那是多麼可怕的咒術,那是多麼令人敬畏的力量!
「明河教主?!」那一刻,靈均失聲喊道。
無數銀白色的長髮從裂口裡蔓延而出,如同藤蔓一樣攀爬,覆蓋住了密室的外壁。那些長髮抓住了牆壁,忽然間,向著四方一拉,如同撕裂一張薄紙一樣,剎那就將堅固無比的牆壁撕得四分五裂!
轟然碎裂的牆壁後,現出了一個穿著華美孔雀金長袍的女子,赤足、金釧,臉頰邊上用淡淡的金粉畫著一彎新月——她雖然有著一頭霜雪似的長髮,容顏卻不老,看上去只有二十多歲的模樣,高華明麗,如同月之神女。
看到她的出現,面具後的瞳孔微微收縮了一下。
「哦,你就是靈均?這些年來,你對我可真是照顧啊……」明河教主看著他,語氣卻是喜怒莫測,「摘下面具,讓我看看孤光收了怎麼樣的一個好徒弟!」
靈均微微一震,卻搖了搖頭:「恕難從命。」
明河眼神凌厲:「教中之人,竟敢違抗我的命令?」
「這世上唯一見過我真容、知道我生辰八字的人就是孤光師父。正因為他知道得太多,所以我才把他給處理掉了……」靈均輕聲地笑了起來,「如今教主您一齣關就提出這種請求,莫非想要步其後塵?」
他的語氣冷峭而平靜,坦率得令所有人吃驚。
那一刻,明河眼裡的殺機驟湧:「逆子當誅!」
她袖子一拂,全身衣衫獵獵而動,如同疾風吹起。銀白色的長髮在風中飛起,瞬間生長了數丈,如同活了一樣向著靈均呼嘯而去!
同一剎那,靈均的身體朝後飛起,彷彿被看不見的線牽引著,如同紙人一般渾不受力。然而,他退得快,明河追得卻更快。只是一眨眼,銀色長髮已經逼近眼前,已經纏上了靈均的手。那些銀色的長髮如同觸手,只要抓住了獵物,便能如同撕裂紙張一樣將其血肉撕得四分五裂!
靈均雙手被纏,卻處變不驚,十指的指尖微微動作,以肉眼幾乎無法看清楚的速度和順序在虛空中劃過——只是剎那,他面前的空氣裡,忽然憑空燃燒起了幽藍色的火焰!
那一刻,明河失聲喊道:「北溟離火!」
——這是拜月教中最深奧最難以掌握的咒術,連孤光祭司都用了三十年才初窺其道,而這個人,居然如此自如地施展了出來!這怎麼可能?!
她急退,然而飛舞的髮梢卻已經被靈均一把反手抓住!
「教主,其實您太愚蠢了……」靈均輕聲道,語氣卻沒有波瀾,「這麼多年來,既然您這麼思念迦若祭司,為何不乾脆下去九幽尋找他呢?還是讓弟子送您一程吧!」
他伸出手指,念動咒術,銀色的長髮在瞬間燃燒!
那種幽藍色的火從虛空裡凝聚過來,沿著銀色的長髮逆向而燒,如同逆風的烈烈火炬,飛速地朝著明河教主飛撲而去!只要一個眨眼,就能把整個人都裹入火中!
只聽「唰」的一聲,一道光如匹練而過,在千鈞一髮之際將長髮截斷。
長髮斷裂,靈均手中一空,身形微微一震,閃電般地收回了手,懸停在半空中——就在那個剎那,他十指的指尖均已鮮血淋漓,竟是被生生削去了一層血肉!
一個黑衣人從暗影裡一掠而過,落在了兩人中間,一雙深陷的眼眸冷亮如星。
靈均愣了一下,看著指尖被割的傷口,又看了看高臺上的人,眼裡不由得露出了詫異的神色——這樣快的出手,這樣凌厲的暗器,眼前這個人,竟然可以用極致的武學來對抗術法!這樣的人,在全天下也找不出幾個,為何會在這時候忽然出現在這裡?
而且,那個人的臉上,居然戴著和他同樣的面具。
他心裡沉了一沉,開口:「你是誰?為何會在此地?」
「一個離開江湖多年的人而已,何足道哉。」黑衣人凝視著手裡的利刃,淡淡回答,「應孤光祭司的秘密邀請,來此地為拜月教主護法。」
「孤光祭司的秘邀?」靈均沉默了一瞬,忽地冷笑起來,「哈……難道我師父居然還留了這一手,把你這個棋子放在了這一處?倒是沒想到……」
頓了頓,他揚聲大笑起來:「好!那就一併處理掉吧!」
隨著笑聲,凌空懸浮著的人廣袖飛舞,雙手在胸前緩緩交錯。那些血從他手指尖一滴滴流下,卻沒有一滴落在地面上。那些殷紅色的血珠珍珠一樣一滴滴懸在了空中,如同星辰遍佈,有一種詭異至極的美。
面具後傳來低得幾乎聽不見的聲音,喃喃念著什麼咒術。
只聽了片刻,明河教主悚然動容,忽然發聲,吐出了一個字:「叱!」
——那只是一個單音節,卻又高又尖銳,如同一把劍凌空擲出,準確地切入了咒術之中,瞬間將綿延不斷的祝頌聲生生切斷!
那一刻,靈均身形一震,如受重擊,嘴角沁出一絲血!
中了!明河眼裡掠過一絲光,冷笑。所有施展咒術的人,若沒有成功,便將遭受雙倍的反噬。此刻靈均承受的必然不輕。然而虛空中的人只停頓了片刻,轉瞬卻大笑起來:「教主果然厲害!一個字就破了我的術法!」
在笑聲裡他卻輕飄飄如紙鳶一般飛起,袍袖飛舞,手指不停變幻。那些懸空停在夜色裡的血珠忽然動了起來,隨著他手指的驅使,瞬間呼嘯著飛向了黑夜裡的某處!
「只可惜,你怎麼也無法阻攔我了!」
鮮血如同流星一樣歸於黑暗。那一刻,廣寒殿的高臺下忽然傳來了奇特的聲音,彷彿海潮湧動,一聲接著一聲,洶湧而起。
那一刻,被巨蟒困住的朧月指著遠處,發出了驚呼:「聖……聖湖!」
明河教主應聲抬頭,瞬間也變了臉色。
那不是幻覺——在冷月之下,那一片已經乾涸了數十年的聖湖裡,居然重新出現了水!雖然只有薄薄一層,卻在月光下粼粼而動,不停起伏,彷彿底下有什麼在翻湧著,就要破水而出,洶湧而來!
「你!」明河憤怒已極,「居然在暗中重開了聖湖?!」
「是啊,那又怎麼樣?」靈均如同一隻單薄的紙鳶一樣懸停在月下,白袍翩然飛舞,戴著面具的臉上看不出表情,語音卻平靜,「我暗中改動了忘川的魂道方向,將那些亡靈引入了此處,困在聖湖裡,把它們和我蓄養的巨蟒合為一體,煉成天下至毒的武器——只可惜時日尚短,所蓄不多。」
他回過頭看著月光下的聖湖,雙手抬起,合在胸口,一分一指:「但是,要吞噬掉你們這些人,還是綽綽有餘!」
呼嘯聲卷地而起,水面破裂,無數猙獰的面容從中浮凸。那些亡靈嘶吼著,被血的誘·惑驅使,瞬間凝聚成了無數條巨蟒,飛騰而來!
密雲無風自起,聚集於靈鷲山之上,遮蔽了明月。
睡夢中的月宮中的侍女被驚醒,四散奔逃。然而那些不知從何而來的巨蟒如同瘋了一樣地蔓延,潮水一樣漫過了月宮的每一寸土地,所過之處,地面一片漆黑,所有生靈枯萎死寂。從遠處看去,廣寒殿彷彿處於可怖的烏黑大海之中,漢白玉的高臺下無數巨蟒洶湧匯聚,不時昂首吐芯。
「靈均大人!」有宮人看到懸在冷月下的影子,不由得失聲。
「教……教主!」隨即有年老的宮人看到了高臺上的女子,更是驚駭欲絕,「天啊……那是……那是閉關了幾十年的明河教主?!」
「這是怎麼了?」有年長的宮人想起了三十年前的那一場大難,顫抖著,「難道……難道是末日天劫又降臨了嗎?」
烏雲從各處呼嘯而來,聚集在靈鷲山頂,瞬間月光昏暗,天地失色。
風在月宮中旋舞而起,圍繞著廣寒殿的高臺,從遠處看去如同一個巨大的旋渦。而旋渦之中巨蛇乘風飛舞,如同海潮,不停撲向高臺,張開巨口,試圖吞噬上面的女子。群魔狂舞,看上去簡直驚心動魄。
站在高臺上的女子手舉法杖,滿頭銀白色的長髮隨風飛舞,髮梢上飛散出無數的星芒,竟然每一點都對應著一條魔獸,一人化身千萬,硬生生將無數的巨蟒攔住!
「天啊……」宮人們匪夷所思地看著這一幕,喃喃。
靈均大人,竟然在和教主為敵?這究竟是怎麼了!
時間似乎過得非常快,轉瞬間月從雲層裡移出,漸漸西斜。似乎再也無法忍受如此拖延下去,半空中的靈均身形忽然一動,身形在暗夜中如同紙鳶般轉折,瞬間隱沒——然而在下一瞬再度出現時,月光下,竟然出現了無數個靈均!一模一樣的白袍,一模一樣的面具,懸浮在呼嘯的風裡。
「鏡之術!」宮人們失聲驚呼。
——是的,她們早就聽說靈均大人術法出神入化,甚至當各處教民同時向他祈求的時候,能在瞬間化身千萬,同時去往各處拯救。此刻,她們才是第一次親眼目睹!
驚呼未落,風裡無數個靈均齊刷刷地轉身,瞬間圍住了高臺!
明河教主在風裡抬起頭,看著凌空俯視著她的無數個一模一樣的人——同樣的白袍,同樣戴著面具的臉,看上去就如同無數詭異的紙人看著她,冷冷不動聲色。
哪一個,才是他的真身?
「小心!」忽然她聽到背後的提醒。那個黑衣人手腕一揚,一點寒芒飛出,瞬間攔住了一個東西——原來是一個「靈均」俯衝下來,已經悄然貼近她背後。
「多謝。」她低聲說了兩個字。
離得近了,才看見那面具後是沒有眼睛的,只有黑黑的兩個空洞,詭異無比——然而,就在被她攔住的那一瞬,那個「靈均」的眼睛裡忽然亮起了兩點幽幽的光!那光從眼眸深處而起,剎那間,整個「靈均」化為了一股熊熊的烈火,撲面而來!
明河教主手指劃過,瞬間破開烈火。
但就是那麼短短一個耽擱,虛空中無數的「靈均」如同飛鳥一樣疾衝而下,紛紛朝著她而來。與此同時,那些巨蟒終於層疊著突破了高臺的防線,如同弓箭一樣呼嘯而來,張開巨口吞吐著毒氣。
「教主!」朧月失聲驚呼,竭盡全力從雙雙僵冷的身體裡掙脫,雙手結印施展術法,加入了戰團,「小心!」
然而天上地下的襲擊一起洶湧而來,轉瞬間明河的身形已經被淹沒。
「教……教主?!」朧月不敢相信地低呼。
就在那個瞬間,烈火忽然居中裂開!
轟然一聲響,一道白光從火裡掠出,如同閃電劃破了夜空——那道閃電旋轉而起,在虛空中飛速地劃出了一個完美的弧線。在那道弧線掠過之處,所有和它交錯的,無論是魔獸還是分身,都在瞬間毀滅,摧枯拉朽!
拜月教主凌空而舞,滿頭長髮都化為銀色的火,在夜色裡看來宛如一輪燃燒的月亮!與她並肩的是一個黑衣人,手裡綻放出無數寒芒,如同最銳利的流星呼嘯而出,每一道都釘死了虛空中的一個影子!
巨蟒嘶吼著,紛紛在空中碎裂,血肉化為無形。而那些「靈均」也如同紙人一樣從空中紛紛墜落,奇特的火焰迅速熄滅,再無光芒。
「天啊……」宮人們停止了奔逃,怔怔地看著這瞬間逆轉的情景。
「教主!」朧月站在高臺上,狂喜地大呼,「教主贏了!」
電光凝定,高臺正中出現了兩個人。一黑一白,背向而立。
「多謝。」明河教主垂下眼眸,看著自己被灼傷的手指,一頭霜雪般的長髮已經被燃去了一半,有些狼狽。
「不必。」黑衣人微微喘息,「我受孤光之託,本來也不能容這種邪魔存在於世。」
明河教主微微蹙眉,臉頰邊的那一彎金粉繪成的新月赫然殷紅如血,筋疲力盡,喃喃:「靈均師從孤光也不過十幾年吧?居然能有那麼大的力量……太奇怪了。不知道這一次他是不是真的死了?」
「剛才那一瞬,我覺得我的暗器應該洞穿了他的心臟。」黑衣人冷然道,看著腳下的屍體,「不過無論如何,必須把屍體找出來,否則不能心安。」
他們收了兵器,在滿地狼藉之中翻檢著那些已經成為肉泥的屍體。然而等拿下屍體的面具,赫然發現那些屍體都沒有臉,五官早已被人毀去。是的,眼前的這些「靈均」,其實都不過是被操縱的傀儡,早在多年前就已經死去——難怪教民都說他可以化身千萬,同時出現在不同的地方!
「也真是作孽,竟然暗中培養了那麼多的傀儡。」明河教主喃喃嘆息,「這滇南有多少無辜百姓遭了他的毒手啊……」
那邊,朧月翻過一具屍體,忽然失聲:「啊?他們的背上!」
有一具屍體在落下時遇到攻擊,白袍撕裂,裸露出了整個背部,卻沒有一絲血沁出——然而在慘白色的肌膚上,卻遍佈著詭異的青色花紋。那些花紋由複雜的線條組成,遍佈奇經八脈,縱橫交錯,從左右肩胛骨起,蔓延整個背部,最後終結於心髒和脊椎。
一眼看去,就像是一棵樹生長在這具軀體上!
「啊?」明河教主一眼看到,脫口,「青妖之樹?!」
青妖是一種傀儡術,歷代祭司都曾經修習,並不罕見。但可怕的是,那麼年輕的人卻居然有著超出年齡的深厚功力,竟然能在同時控制那麼多傀儡、發動如此縝密的攻擊!這個靈均,到底是怎麼修煉的術法?
「這些都是傀儡?」黑衣人皺眉,「那真身呢?」
明河教主咬了咬牙,低聲:「一定要找到真身!」
他們兩個人繼續在高臺的血肉之中尋找著,朧月加入了他們,比他們更加瘋狂地尋找著,然而雙手卻是顫抖的,臉上露出複雜至極的表情——彷彿是期待,又彷彿是絕望。
是的,沒有人知道她此刻的心情。
那個多年前在大雨中,把她從群蟒腹中救出來的少年,如今已經重歸於群蟒血肉之中,宛如一場荒謬的輪迴。她曾經用生命去追隨這個人,到最終,卻還是背棄了他。
這中間的心路歷程,千迴百轉,無法和任何人傾訴。
此刻,她到底是希望他死,還是希望他還活著呢?
她搬開一條攔腰被截成數段的巨蟒。蟒蛇的上半身還在抽搐,巨口條件反射般合攏,差點兒咬住她的手臂。當巨蟒被挪開後,她看到了壓在底下的人,忽然間一震,彎下腰去將那個屍體翻過來,指尖劇烈地顫抖著。
是的,這個才是靈均!
——因為他的手指指尖上,還留著被削去的血跡。
那一刻,她全身發抖,喉嚨哽咽,竟然是說不出一句話。「讓我看看你。在所有人不曾看到你之前……」心裡有一個聲音隱秘地傾訴著,狂熱而又絕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