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終章 忘川 · 下 第十章 青妖之樹

聽雪樓 滄月 第2頁,共2頁

她沒有出聲告知不遠處的明河教主,只是死死地看著面前的人,彷彿被什麼誘·惑著,情不自禁地對著他伸出手去。

那個面具終於被摘下。

那一刻,頭頂的烏雲散去,一道清冷的月光從天宇傾瀉而下,照在面具後那一張蒼白清癯的臉上——那一瞬,朧月發出了一聲驚駭欲絕的呼喊,跪倒在地。

「朧月!」明河教主和黑衣人應聲而來,「怎麼了?」

「不可能!他……他是……」她跪倒在血肉之中,顫抖地抬手指著面前的人,幾乎無法說出完整的字,「神啊……他,他竟然是……是……」

明河教主轉過頭,看著地上那個拿掉面具的白袍人,只是看得一眼,忽然間也是露出了不可思議的驚駭表情,驚呼:「什麼?他……他竟然是……孤光?!」

是的!地上的那個人,居然是孤光祭司!

那個傳聞中被弟子背叛、關閉在聖湖地底的孤光祭司!

一時間,所有人都沉默了,氣氛彷彿凝結。

「這是怎麼回事?」在這時候,最沉得住氣的還是外人,那個黑衣人上前扣住了孤光的腕脈,只是稍微一探,便道,「人還活著。」

「難道……難道孤光並沒有被囚禁?」明河教主愕然,看著眼前的景象,喃喃,「這一切都是他做的,只是假借了弟子的名義?可……可這又是為了什麼?」

「不可能!不是孤光祭司做的!」朧月失聲,顫抖著道,「七年前,我親手下的毒,親眼看著孤光祭司被靈均關到了聖湖地底!他……他怎麼又會出現在這裡……」

「不可能是孤光祭司做的。否則他也不會請我來這裡了。」黑衣人低聲道,一邊說,一邊將孤光祭司的身體翻了過來,毫不猶豫地抬起手,哧的一聲將他背後的白袍撕裂——那一瞬間,明河教主和朧月都倒吸了一口氣。

同樣一棵青色的樹,出現在蒼白的皮膚上,刺目猙獰。

那一瞬間,高臺上的人都怔住了。

許久,明河教主才喃喃開口:「我知道這是怎麼回事了。這不是純粹的青妖之樹了,這已經算是被稱為‘裂’的分身映象術!這種術法,在我教三百年來從未有人練成過。孤光難道也是被控制了?對了,難怪那傢伙可以使出北溟離火!」

是的,在青妖之樹裡,所操縱的傀儡級別越高,透過傀儡所施展出來的力量自然也就越大。這是一種擴大化的效應,就如同法師會一直尋求更高階的法器一樣。

可誰會想到,靈均竟然會悖逆到將自己的師父做成傀儡呢?

朧月緊緊抱著孤光祭司。這個中年男子眉頭微鎖,臉上殘留著錯愕和不可思議的表情,又帶著深深的悲哀——這一切似乎都凝結於七年前,絲毫不曾改變。七年前,看著自己的貼身侍女與最心愛的弟子合謀下毒,他最後的表情就是如此。

她開始啜泣,眼淚接連地落下來,滴在他的臉上。

孤光微微動了一下,似乎身體裡有什麼波動,卻無法表露。

「放心,他還活著。」明河教主彎下腰,細細地看了看孤光,忽地將手指放入嘴裡咬破,沾著血,飛快地點住了他背後的幾處穴道——那些穴道位於那棵詭異的青色的樹上,鮮血一點上就迅速地滲透開來,沿著樹幹擴散。

「我已經用血封住了青妖之樹,現在誰也無法再操縱孤光了。」明河教主站起身來,道,「只要把施術者殺了,就能徹底破解這個傀儡術。到時候孤光就會恢復。」

「可……可是,為什麼祭司大人會在這裡?」朧月啜泣著,不敢相信,「我明明親眼看著靈均把他關到了地底……那個封印一直還在原地!」

「我想,是靈均在某一天把他從聖湖地底下又運了出來吧。」黑衣人低聲,一生見過無數腥風血雨的男人皺著眉頭,顯然也遇到了難以解決的問題,「至於是在什麼時候、因為什麼,我們還不知道。目下唯一重要的是:真正的靈均,現在在哪裡?」

一語未落,忽然聽到了一聲模糊扭曲的詭異聲音。

那一刻,腥風四起,撲鼻而來!

「小心!」黑衣人失聲喊道,本能地雙手一翻,兩把短刀滑落手心,連頭都來不及回,揮臂向上,哧的一聲交錯切去——只聽一聲鈍響,血雨傾盆。

一條巨大的蟒蛇在頭頂出現,血盆巨口咬落,卻被利刃切斷了毒牙。

「怎麼還有一條!」明河教主失聲喊道。然而抬頭看去,那條巨蟒的頭頂上居然站著一個白袍男子,衣袂飄飛,戴著面具的臉上毫無表情。

「靈均!」那一刻,他們齊齊驚呼。

明河教主毫不猶豫地展開雙手,十指交錯,一道道光從她掌心裡飛掠而出,轉瞬在高臺上張開了一道網——巨蟒在網中翻騰,呼嘯著攻擊而來。黑衣人飛掠而起,用短刀插入巨蟒的頸下逆鱗,然而鱗片卻厚如盔甲,只刺入了一寸便止住。

受傷的巨蟒瘋狂地扭動,忽然間屈起身體,噴出了一股青黑色的濃霧!

「小心!」明河教主失聲喊道,「有毒!」

青黑色的霧氣迅速籠罩了高臺,霧氣所到之處,所有的屍體都開始消融,如同冰雪在烈火中融化。明河教主揮出長袖,瞬間攪起一陣清風,將迎面而來的毒霧吹散,然而和巨蟒貼身搏鬥的黑衣人卻騰不出手來對付,瞬間半身沉浸於霧氣。

「小心!」明河教主驚呼,卻見巨蟒忽然人立而起。

黑衣影子如同閃電般從毒霧中掠出,雙臂交錯、橫斬而過。那一瞬間,巨蟒的飛騰之勢略略頓了一下——然後,上半個巨大的頭顱唰地飛起,被一切為二!

黑衣人一擊格殺巨蛇,驚電般地上掠,動作快如閃電,令人驚歎。然而,等他點足在巨蛇飛起的天靈蓋上時,那個原本站在那裡的白袍年輕人卻早已不見。

「靈均!」底下傳來了明河教主的怒叱,「放開她!」

他急速往下看去,赫然看到靈均不知何時已經幽靈般地出現在了高臺上——沒有做別的,也沒有攻擊拜月教主,只是伸出一隻手,扣住了朧月頂心的天靈穴。

朧月臉色蒼白,全身微微地戰慄,然而眼睛裡卻放出了光,竟然沒有絲毫恐懼。她看著近在咫尺的人,眼裡反而有一種挑釁似的,冷冷道:「大人,你看,你終歸還是輸了!一敗塗地!」

靈均沒有說話,面具後的眼神卻陰沉,手臂一用力,將她凌空拖了起來。

「殺了我啊!」朧月卻笑了起來,「我才不怕!」

靈均的手指一緊,她的笑聲戛然而止,臉色慘白,揮舞著流著血的雙手,試圖推開他的扼制,卻怎麼也做不到,只是衰弱無力地在他的手臂上留下一道血跡。

無數的月宮人馬已經往這邊湧來,將漢白玉的高臺重重疊疊包圍。

「不要以為抓住了朧月,我就會放你一條生路。」明河教主看著他,冷冷道,「你也知道我不是一個慈悲的人。這個女人只是個小角色,她的生死,這裡沒有誰會放在心上。」

朧月的身子微微一震,臉色蒼白。然而靈均卻只是冷冷笑了一聲,一隻手扣著她,另一隻手探入懷裡,卻拿出了一支短短的笛子,放在唇邊吹了一下。

那只是一個簡單的音節,短促而尖銳。

可一瞬間,整個月宮卻震了一震!

那一刻,有一道光芒從他所站立的地方發出,如同光輪擴散——光芒所到之處,地面上所有血肉模糊的屍體忽然間都動了起來。那些被斬為碎塊的巨蟒、那些已死的傀儡,居然在同一瞬間都跳了起來,在半空中自動拼合,只是一剎那,竟然都全部原地復活!

那一刻,高臺上下的所有人都震驚得呆住了。

明河教主和黑衣人對望了一眼,手指各自握緊。

「別太擔心。之前我們已經破了他的術法,如今他必然受到了反噬。」明河低聲道,「這是馭屍術,需要耗盡全部的精血,才能在短時間內控制住剛死的生靈——他到現在用出這個,估計也是強弩之末了。」

然而話音未落,靈均拿起笛子,又短促地吹了第二聲。

聲音一起,那些傀儡和巨蟒忽然呼嘯一聲,彷彿接到了命令,箭一樣地從高臺上直衝而下,衝入了那些宮人婢女之中!

驚呼聲中,血肉已經橫飛。

「要麼讓我離開,要麼,我就與整個月宮同歸於盡!」面具後,靈均的聲音低而冷,「你是不在意區區一個朧月的性命,但是我不信你會任憑月宮變成墳場——」

明河教主吸了一口氣:「你……這究竟是為了什麼?」

「為了什麼?」靈均忽地冷笑了一聲,「當然是為了復仇!」

「拜月教撫育你、教導你,有何虧欠於你?」明河教主語氣嚴厲,「孤光祭司待你如子,又何曾負了你?」

「和你們無關。」靈均冷冷道,「只是為了聽雪樓。」

「什麼?」那一刻,明河教主和黑衣人齊齊一怔。

「你難道忘了我是漢人?孤光祭司和你說過我從小父母雙亡吧?可是,你們有誰知道我的父母是因何而亡?」戴著面具的人冷笑起來,「聽雪樓和我,有不共戴天之仇!為報此大仇,我有什麼事做不得?利用一下拜月教的力量,又怎樣?」

沒有料到他會說出這話,明河教主沉默下去,半晌才道:「我剛得到訊息,聽雪樓遇到史無前例的襲擊,蕭停雲已經死了。這一切,都是你做的吧?」

「哈哈哈……」靈均放聲大笑,「是的!是我做的!」

他在夜空下大笑,聲音淒厲而得意:「死無全屍!太好了!」

明河教主默默地看著他,知道在這樣的情況下如果再繼續死鬥,只會兩敗俱傷,給整個月宮帶來傾覆的災難。只是思考了一剎那,她便緩緩放下了手,讓開了路,道:「好。我讓你走——不過,你得先解了孤光身上的咒術!」

靈均止住了笑聲,冷然道:「放心,等我一走,我師父身上的青妖之術自然會解——不過,至於這個背叛了我師父,繼而又背叛了我的女人,我卻不能饒!」

朧月被扼得喘不過氣來,虛弱地一直試圖推開他的手,血從她的手指上流下來,染紅了他的肌膚。然而她的眼睛卻一直看著他,聽到他說出這樣的狠話,眼裡居然反而有一絲歡喜的光亮閃過。

靈均看著她,彷彿洞察了她眼神後的心思,忽地笑了起來:「朧月,你希望我殺了你,是不是?你希望能死在我手上,希望這就是我們之間的終結,對不對?我偏不會讓你如願以償!

他的語氣惡毒而輕蔑,似是想要用一字一句將這個女子踩入塵埃裡。

「我們之間不會有什麼終結。

「因為,我們之間什麼都沒有,甚至從未有開始——這一切,從頭到尾,只不過是你這個賤人一廂情願的痴心妄想而已!

「我才不會殺你,因為你根本不值得我動手。」

一邊說著,他一邊將手裡的朧月往地上一扔,轉身往臺下走去。那條被擊斃的雙頭蟒蛇也復活了,遊動而來,匍匐在他的腳下,等待主人。

朧月跌落在高臺下,微弱地喘息著,臉色慘白如死。

在拜月教主的示意下,敗落者全身而退,乘坐著雙頭蟒蛇離開。然而,當他踏上坐騎,往月宮外疾馳而去時,卻忽然間仿似撞到了一堵無形的牆!一道白光迎面而起,雙頭蟒蛇發出一聲低吼,往後彈開,宛如被雷電劈中。

「朧月!」那一刻,明河教主驚呼起來。

——是的,這一次,施展術法困住靈均的,居然是朧月!

「你這就想走?呵呵……」那個被扔到地上的女子唇角滴著血,從塵埃裡抬起頭,冷冷地看著他們。她咬斷了舌尖,雙手沾著血在地上畫出了一個符咒,吃力地站了起來,眼神忽然變得極其可怖。

靈均冷笑:「憑著你那點靈力,還能困住我?」

他一揮手,只聽憑空一聲脆響,面前的結界應手碎裂。朧月猛然搖晃了一下,吐出了一口鮮血,臉色蒼白,搖搖欲墜。

「螳臂當車。」他冷然扔下一句,踏步離開。

「我是不會讓你就這樣離開的!」然而,她卻飛掠過去,攔住了他,宛如夢囈,「你知道嗎?我等這一天,已經等了很久了……」

她伸出手來,十指上也在滴著血。

「從一開始,我知道你必然不會讓我一直這樣跟著你的……或者,我也無法容許自己一輩子就這樣不明不白地跟著你。我們之間,必然有一個終結。」曾經和他出生入死的侍女走到他面前,輕聲道,一字一句,「這些年來,我無時無刻不在等待著這一天。」

她笑著,忽然間抬起手。

靈均以為她要施咒,然而朧月卻只是抬起手,手指輕輕一鉤,解開了自己的衣帶,外面的香雲紗罩衫飄然落地,露出了裡面的貼身小衣。

那一刻,所有人都露出了震驚的表情,不知道這個女子到底要幹什麼。

朧月抬起頭,看著靈均:「你,還認得這件衣服嗎?」

面具後的眼睛微微閃了一下,露出了茫然的神色。

她笑了起來,聲音淒涼:「是啊,我知道你肯定是忘記了……這件衣服,是用你當年那件袍子改的,連上面的每一顆釦子都保留著——在我十五歲那年被你們從蟒蛇腹中救出來時,你曾給我披了你的衣服。你記得嗎?」

那一刻,靈均沉默下來。

「我一直貼身穿著這件衣服。這些年來,每當我覺得沒有勇氣再繼續陪你走下去的時候,裹著它,就會覺得略微還有一些溫暖存在。」朧月喃喃說著,語氣漸漸變得無限低迴,「可惜,到了今天,就連這最後的一點念想,也灰飛煙滅了。」

一邊說著,她雙臂微微一振,身上那一件舊衣忽然片片碎裂!

那一刻,所有人失聲驚呼。包括靈均。

——帶著體溫的小衣化為無數白蝶,在風裡四散,露出潔淨如玉的身體。然而,這一具赤·裸的身體上,竟然畫滿了符咒!

「看到了嗎?」她在他們面前緩緩轉動身體,「這上面的每一處,都是我用針尖沾了硃砂,一針一針刺入身體裡繪上去的!你應該看出來了吧?這麼做,是為了困住一個東西。我身體裡的東西。」

靈均眼神也緩緩地變了:「你……把自己變成了一個‘容器’?」

朧月微微笑著,聲音輕而冷:「是的,這些年來,我在自己的身體裡,養了一隻蠱王!」

那一刻,拜月教主倒吸了一口冷氣。

不可能……以血肉之身飼養蠱王,這是拜月教裡都早已失傳的古老禁咒!

朧月慘然一笑:「是的,到了今天,我要放出這隻蠱王了……你想看看我傾盡所有用血肉飼養出的蠱王,到底是什麼樣的嗎?」

一邊說著,她一邊抬起手指,唰地插入了自己心口!

「不!」那一刻,靈均脫口驚呼,竟然下意識地往前衝了一步。

然而,已經來不及了。就在他的面前,那個女子撕裂了自己的胸口!那一刻,血從她身體裡流了出來,沿著滿身刺著的花紋流淌,在一瞬間,她全身如同畫上了血紅色的符咒!——當身體破碎時,鮮血忽然燃燒,如同紅蓮盛開。在血化成的火裡,有什麼從她的胸口裡蠕蠕而動,破體而出!

她笑著,張開雙臂向著他走過去:「來!」

那一刻,靈均竟然往後退了一步。

他吹響了笛子,地上的雙頭巨蟒如電般飛起,咬住了赤·裸的女子,兩個頭分別咬住她左右肩膀,向著兩邊扯開。然而只是一瞬間,那條巨蟒就發出了一聲嘶吼,高高地彈起,飛向夜空——黑夜裡,巨蟒全身扭曲,紅色的火焰從它身體裡透出,尚未落地,就把它生生燃為灰燼!

朧月站在那裡,蒼白的身體裡竟然隱約透出了火焰的影子。

那種火,不是陽世之火,烈烈如焚。

那是蠱王火蓮。

「本來我的要求很簡單,只想求你讓我留在身邊而已,可是你最終還是嫌棄我了……」全身化為火焰的人輕聲道,「後來,我想修正你犯下的錯,解救出孤光大人……可是,你不允許……最後的最後,我也只是想能死在你手上而已。

「可是,你竟然連這一點奢望都不給我!」說到這裡,她的眼裡流下了淚來——那是赤紅色的淚,每一顆裡都燃燒著獵獵的紅蓮之火!

「所以,我詛咒你。」朧月血淋淋地走到了他面前,張開雙臂,語聲卻輕飄如夢囈,「詛咒你的靈魂永遠無法逃脫,詛咒你的肉體永遠腐爛無休——詛咒我們的命運,從此後生生世世相互纏繞,永遠不能分開!」

她的聲音越來越響亮,越來越尖銳,到最後,轟然一聲,有巨大的血紅色的影子,從她的身體裡飛騰而出,撲向了他!

她張開雙臂,擁抱他:「一同灰飛煙滅吧!」

火焰裹住他的手足,如同有形的藤蔓攀爬。靈均急速念動咒術,對抗那種地獄之火,然而剛一翕動嘴唇,火焰就從舌尖上倒灌而入,灼烤著他的嘴,無論他多麼強大,所有的咒術,都被焚化在舌尖!

「神啊……」甚至連拜月教主,都發出了驚呼。

那樣美麗的火焰,強大而邪惡,如同吞噬一切的地獄——這需要有多大的念力,才能焚心以火、驅使蠱王,化為如此洶湧的地獄烈焰?!

「讓我看看你。」催動蠱王,以生命化為火焰燃燒,朧月的身體已經開始消失,然而她卻凝望著懷裡的人,淚水接連滾落,每一滴都化為火焰。她抬起熊熊燃燒的雙手,小心翼翼地摘下他臉上的面具,一邊輕聲道:「讓我看看你的臉……」

是的,從第一次相遇到現在,她從沒有看到過他的面容。

可是,在這生命終結的一刻,她要最後看一眼。看一眼自己此生不顧一切深愛的人,將他的容顏刻印入心底,一併帶入永恆的地獄。

垂死的男子往後仰了一下頭,似乎下意識地想躲避。然而,此刻的他被紅蓮烈焰包圍著,急速地衰弱,無法抗拒眼前這個熊熊燃燒的女子。她的雙手伸過來,觸及了他的臉,面具在瞬間燃燒,無聲焚為灰燼。

面具後蒼白的肌膚,終於接觸到了天光的照耀。

「天啊!」在面具摘下的那一刻,朧月忽然間失聲驚呼,「你……你是……」

她臉上的表情是如此震驚,以至於火焰轟然加速燃燒。那一刻,火焰從她身體裡噴薄而出,兜頭將相擁的兩人淹沒,如同地獄之火蔓延而來,抹去了所有。

只是一瞬間,高臺上的兩個人便消失了蹤影。

「真可惜……用紅蓮烈焰一燒,連三魂七魄都存不下來了。」不遠處的高臺上,明河教主眼看著這一幕,眼神從吃驚轉為平靜,似乎有些遺憾地皺起了眉頭,「本來我還不想讓靈均這個逆賊這麼容易就死了的。」

「你還想怎麼樣?」黑衣人咳嗽了幾聲,喃喃,「人都死了。」

「我教術法之神奇博大,外人自然無法瞭解。」明河教主冷笑了一聲,指著那一朵盛放的紅蓮,「對付這種大逆不道的叛徒,哪裡能一殺了之?少不得要先一寸寸滅了他的肉身,再把魂魄拘禁起來,讓他永生永世不得超生!」

黑衣人一時無語。

明河教主看著漸漸成為一堆灰燼的兩個人,頷首嘆息:「的確狠。居然用自己的命設定了這樣的殺招!呵……沒想到,最後殺了靈均的,卻居然還是朧月那個丫頭。」

黑衣人沉默了片刻:「她為了殺他,已經準備了很多年吧?」

「是啊……現在看起來,幾乎是從決定跟隨他開始,也準備好了要殺他吧?可她畢竟是女人,若不是被逼到最後一步,始終還是如此軟弱。」明河教主低聲,若有所思,「真是可怕啊……人心裡那種愛與恨的力量!」

黑衣男子轉頭看了一眼她,戴著面具的臉上看不出表情。

明河教主卻淡淡笑了起來,彷彿知道他想著什麼:「哈……我知道,你心裡其實在想‘其實你還不是一樣’,對不對?」

他沉默了一下,沒有否認,眼神複雜。

在一場驚天動地的大變過後,殘月西斜,天際有薄薄的光,白髮如雪的拜月教教主就這樣張開廣袖,在月宮高臺上飄搖轉身,有些筋疲力盡地笑了起來。

「是啊……我也是一樣的!

「我活著,只為了一個死去多年的人。

「只可惜,就算是我拼盡了所有,還是無法獲得我想要的。因為命輪不可逆轉,從生到死容易,從死到生卻難如登天。哪怕我賭上我的性命,也終究無法和朧月這樣如願以償。」頓了頓,她忽地停住了,收斂了笑容,若有所思地喃喃,「不過,靈均說得對——既然那麼多年來我竭盡全力都無法將迦若拉回我的世界,那麼,為何我不能去到他的那個世界裡和他相見呢?」

說這句話的時候,她眼眸裡有一種極其認真的神色,令黑衣人悚然一驚。

「別這樣想。」他打斷了她,「你還需要守護拜月教。」

「是嗎?」明河教主笑了一下,看了看高臺下匍匐的子民們——在淡淡的天光裡看去,整個月宮一片狼藉,滿地都是橫飛的血肉,滿目都是倒塌的房子。宮人們驚慌地趕來,簇擁在高臺下,仰望著她,如同一群不知所措的羔羊。

而一旁,孤光還在昏迷,青妖之樹的力量漸漸從他身上退去。

「靈均這個傢伙闖下了大禍,我得替他來善後。」她嘆了口氣,看了看中原的方向,「連聽雪樓主都被殺了。事到如今,真不知道一場大戰還能否避免……數日之前,我已經拜託朧月替我修書一封,飛鴿去了洛陽,希望能解釋一二。」

黑衣人沉默了一下,道:「靈均雖死,但他的殘餘勢力應該還沒有被徹底清除,一旦你們再度內亂,就會被人所乘。如果此刻聽雪樓的人在悲痛之下直接揮師南下,後果不堪設想——在下願略盡綿薄之力,不讓你們有流血衝突。」

這樣的話讓明河教主愕然:「你到底是誰?為何管此閒事?」

「我?」黑衣人頓了一頓,輕笑了一聲,喃喃,「何必管我是誰呢?我是一個已經死了的人,已經不存在於這個江湖之中。」

明河教主長眉微微蹙起:「我們……以前見過嗎?」

頓了頓,她又道:「我說的‘以前’,是很久很久之前的時候——久遠到那個人還在世的時候。」

黑衣人沉默了片刻,搖頭:「不。我們不曾相識。但是……」他抬起頭看著拜月教主,聲音裡有一絲微微壓抑的戰慄,「很多年前,我們都認識過共同的人,而且,都尊重並守護他們用生命和鮮血才締造下來的盟約——這才是我來到這裡的原因。」

「難道……」明河教主看著這個滿身風霜的男子,忽然間若有所思,「竟然是你,傳說中的殺手之王?」

黑衣人微笑不語,既沒有承認也沒有否認。

「竟然會是你……我還以為你早就退出江湖了。」明河教主喃喃,「三十年前,我們雖然沒有相識過,但卻一直久聞你的大名——原來,你也一直未曾放下過去。」

「誰能真的放下呢?」黑衣人喃喃,「除非是死去的人。」

是的,三十年過去了,這個世界已經滄海桑田。他獨自在這個世間生活,追逐著她生前的足跡,將天下各處走遍。直到來到滇南,尋找到了荒廢湮滅的沉砂谷,本來是打算在她昔年學藝的地方終老,卻接到了孤光的邀請,來這裡為明河教主秘密護法。

自己這一生,的確是從未放下過吧?

他苦笑了一聲,轉開了話題:「靈均雖然死了,但這事情恐怕還沒有完。」

「怎麼說?」明河教主蹙眉。

「我不相信他在教中經營多年,手下只有這點勢力。」黑衣人道,指著高臺下累累的屍體。明河教主沉吟了一下,道:「朧月和我說過,靈均把忠於他的左右護法都派去了騰衝,監視血薇的主人——可能主要人馬也隨之而去了吧?」

「監視血薇的主人?」黑衣人倒吸了一口冷氣,「他……到底想對阿微做什麼?」

「人都死了,當然已經無從得知了。」明河教主站了起來,「等清理完月宮之後,我馬上派出人手去往騰衝,將靈均的餘孽一網打盡!」

「多謝。只是我不能等了……」黑衣人抱了抱拳,「月宮事情已定,我就先走一步去騰衝了!」

語畢,一襲黑衣獵獵飛下了高臺,轉瞬消失在月宮之外。

他離去得這樣匆忙,竟然流露出剛才生死關頭都不曾有過的不安。

拜月教主目送著這個陪伴者遠去,輕輕地嘆了口氣,俯首看著滿目瘡痍的月宮,只覺得心裡也是一片廢墟。是的,這個世間,一切都毀滅了,消磨了,流逝了。遠去的人終究遠去,而即將到來的明日也永遠會不可抗拒地到來。

無論她如何努力,都永遠不能夠再回到從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