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叔叔!」驀然,孩子中一個聲音歡呼,「不要怕,這就是昨天救過我的高叔叔!」
聽得姐姐如此說,孩子們一下子歡叫了起來,個個伸手要他抱。
高歡側過頭,發現剛才那個聲音是小琪發出的。那個賣海瓜子的小女孩站在孩子中間,正用一雙無邪而歡樂的眼睛看著他,滿臉的興奮和期待。
那樣純澈的、孩子的眼睛。
高歡心裡微微一顫,彷彿有一根多年未動的弦被震動。他不由對她伸出了手,說了一個字:「走!」
然而小琪遲疑了一下,卻搖了搖頭,指了指身邊的孩子,誠懇的請求:「這兒我最大,先讓弟弟妹妹們走吧,高叔叔——我可以在這裡等一下,我不怕水!」
高歡目光泛上了詫異之色。這個小姑娘只有十一二歲,可是她的風骨,已是第二次讓他感到驚訝了。點點頭,他更不遲疑,左手抱起一個孩子,右手執劍,已提氣掠過水麵——腳下的水波在劇烈的翻滾,幾次彷佛有寒光在水下閃動。
然而,每次寒光一現,他手裡的劍尖便旋即指向那一處——是故那些寒光在水下閃爍良久,竟然是始終不曾破水而出一次!
回到陸地上,剛一放下,那孩子就撲入風砂懷中,哭叫:「姑姑!」
「乖,不哭。阿誠長大了是個頂天立地的大英雄,可不能哭鼻子哦!」風砂安慰地拍著那個孩子得後背,柔聲道,「你看,小琪都沒哭,你是男子漢更不能哭了。」
「嗯……」顯然是平日極聽話,那個叫阿誠的孩子果然忍住了淚,仰起小臉,抽泣著:「我長大了……要象高叔叔一樣!我要當大英雄!」
他側頭望著高歡,可高歡已不在了。
那個白衣人一手握劍一手抱著孩子,縱橫飛掠於急流之上,全神貫注地提氣,轉瞬又有一個孩子被送了過來。
在高歡彎腰的時候,風砂忍不住問:「你累不累?」
高歡搖搖頭,又飛掠了回去。
一個、兩個、三個……圍在風砂周圍的孩子在漸漸多了起來,而高歡本就有些蒼白的臉色,也漸漸越加發白了。到他放下第五個孩子時,在彎腰之間,風砂發覺他的鞋上已浸了水——這證明他已不能象剛開始那樣來去自如了。畢竟抱了一個孩子,施展登萍渡水的輕功,同時又時刻提防著四周的暗算,的確非常辛苦。
風砂本想勸他歇一歇,可一見到激流中被困的剩下的兩個孩子,又開忍了下去——與孩子們的性命比起來,累一些也只是一時的吧。她第一次有了自私的念頭,默默低下頭去。
第六個孩子送到時,高歡的腳步已有些沉重。風砂注意到他綁腿上已溼了一片。
「高公子,歇歇吧!」她終於忍不住開口道。
高歡笑了笑,沒有回答。
這是風砂第一次看見他笑——他不笑的時候已經很好看了,笑起來時更加動人。他的笑容,就象春風拂過雪封的荒原。
可風砂的感覺卻有些不同,只覺得他的笑容中有什麼異樣。
她記起了在大街上他留給她的第一印象,徒然間明白了——是他的眼睛!那麼冷酷,那麼鎮定,彷彿千古不化的冰川。在他笑的時候,也唯有眼睛是不笑的。那是絕對的冷酷。
「這等俠風義骨的人,為什麼會有這麼冷酷的目光?」
她終於明白、自己第一次看到這個人時,為何會有剎那的莫名驚訝。
然而,等她從沉思中抬頭時,高歡又已不在了。一襲白衣如風一樣掠過水麵,已到了被水淹沒的海堤上,從齊膝深的水中抱起了最後的一個孩子。
小琪手中還抱著一個青磁小罈子,一雙明如晨星的眼睛盯著高歡,高興的微笑起來:「現在輪到我了,高叔叔!」
她孤身一人圍在滔滔大水中,至始至終不曾有絲毫怯意。高歡讚許地摸了摸她的腦袋,俯身用左手抱起她,發覺手竟有些軟了。畢竟他已背過了六個孩子,體力消耗極大,而且一個十一、二歲的半大孩子也實在不輕。
這一次他沒有施展輕功去掠過水麵,因為他很清楚地明白自己絕對過不了。
他把小琪託在肩頭,一手執劍,慢慢走入水中。水漸漸沒了上來,從膝蓋到大腿,從腰到胸口。不停湧入的海水冰冷而急切,洶湧的暗流將捲入其中的人向別處扯去。高歡暗自運氣,每一步都踩入了地底三分。
從大堤到對面的山坡只有五丈的路,可他卻走得很慢。
滔滔大水中,前面忽然捲起了一個小浪花,筆直朝著他們而來。
突然,高歡右手動了,小琪只見一道電光擊入了水中,割裂了地底。
「不要看!」出劍的同時高歡低叱一聲,她忙乖乖地閉上了眼不去看。
水中湧出了殷紅的血,大股大股的,彷彿水底盛開了一朵奇異的花朵。同時,一個黑衣人已從水底浮了上來。一個沒有頭的人,四肢扭曲如麻花,手指上還扣著一枚未發出的暗器。
這邊,風砂看到高歡出手,也及時令孩子們轉過頭去。
這一劍之後,高歡的腳步更慢了。
——現在連風砂也看出來了,高歡之所以走得慢,是因為他全身正處於極度的緊張防備之中!一邊保護著肩頭這個小女孩,一邊又面對著水底可能潛伏的看不見的殺手,他的每一步都必須沒有破綻,讓人無懈可擊。
就在這邊劍拔弩張、氣氛緊張到極點的時候,只聽上游一聲巨響,一道極其凌厲的劍光驚電似地橫空一閃。那株城中唯一的千年楊樹已轟然倒下,正橫在一丈寬的大堤決口上。
一劍截斷巨木,那是何等驚人的一劍!
巨木倒下之時,風砂看見那顯眼的大紅披風高高揚起,在晨曦中更加鮮豔如火。任飛揚顯然也是經過激烈的搏殺才走到那邊的——因為決口附近的水也已經變紅,紅得就像他的披風。
然而高歡眉梢跳了一下,稍微有些不解。
以任飛揚的能力,其實並不該那麼久還沒解決問題。
那邊,任飛揚仍在與那些敵手纏鬥——他不是沒能力殺他們,而是他實在想試試自己的武功有多高。從小到大,他沒有出過太平府,只聽別人一直誇他功夫好,可因為居於一隅,宛如井底之蛙,始終找不到所謂的「江湖人士」、「武林高手」比試,所以讓他對自己的身手到底如何始終半信半疑。
如今這幫人顯然就是什麼「江湖中人」,當真是再合適不過的練手物件,還是自己送上門來的——任飛揚一看就來了興致,也不管是什麼場合,就準備好好試試自己到底有多少水準。躍躍欲試中,一下子把那頭的高歡他們忘了一乾二淨。
那黑衣人共有四個,都一身勁裝,手持短刀,圍住了他。
任飛揚單足點在那棵倒下的巨木上,目光落在了一個身上。這個人穿著鑲有金邊的黑衣,手持一對短劍,不停的低喝著吩咐其餘幾個人分開聚攏,佈置陣勢——看起來是四個人中的頭,也是武功最好的一位。
「好,我先用十成功夫來試他一試。」他心念一動,劍已刺出。
只見一道光華從茂盛的綠色裡射出,快得如一掠而過的風。第一次和江湖人交手,任飛揚不敢託大,一齣手就用盡了全力。這一劍是虛招,他算準了對方會向右躲避,故一劍出手後就準備在右邊再出劍。
可不等他使完虛招後轉動手腕,手底一震,這一劍竟直直插入了那人心口!
黑衣人的眼睛凸出,不敢相信地看著這個紅衣少年——在這個偏僻的漁村裡,居然藏著這樣的一流高手?!如此快的劍,如此快的身法,這樣的身手、全天下武林也寥寥可數!
「呃……」黑衣人張了張嘴巴,想說什麼,可喉嚨裡只湧出了一口血,便倒了下去。
「怎麼一回事?」任飛揚怔怔地想,想不通是自己武功太好,還是對方太臭——他不知道,剛才出手一劍,雖是虛招,可那種速度已讓這些二流的武林中人不及閃避!
「那好,我用六成功夫再試試。」他剛剛想定了念頭,對方兩名黑衣人看到首領倒地,齊聲怒喝,已一前一後同時撲了過來。
「太好了,正合我意!」他大笑,揚起劍迎了上去。
前面那人使的是一隊分水峨嵋刺,直刺他的雙目,而背後那人的一柄短刀已斬向他的後心。誰都以為他只有向左右閃,可他偏偏閃電般往前一撲,往前把眼睛往一對峨嵋刺上送去!
他向前的一衝之時,右手長劍已從臂下穿過,毒蛇般準確地刺入了身後那人的心口。這時,身形衝到了極限,他才抽身急退,手腕一轉,長劍自下而上斜斜削起,只是一閃,背後那兩柄峨嵋刺連同兩隻手就飛了出去。
又只是一瞬,便解決了兩個對手。
然而這時他也感到了雙目的微痛,剛才那兩柄峨嵋刺幾乎劃破了他的眼瞼!只差千分之一秒,可這正是他所要追求的。
「看來,只用六成,還是有點冒險……」嘀咕著,他轉身看著最後一個已經在發抖的黑衣人,嘴角浮起一絲笑意:「這一個,用五成吧!」
他喜歡速度,也喜歡冒險。正如他喜歡穿大紅的披風一樣。
那邊,水還在慢慢上漲。岸邊、水下,不知還有幾個殺手虎視眈眈。
高歡託著小琪,慢慢涉水走向山坡。
一路走得非常慢,一步又一步,水漸漸漫到了他的腰,他的胸口。
風砂讓孩子們躲到樹後安全的地方,防止殺手們發動襲擊,而自己卻不顧危險地走出來,在坡上看著高歡,急切地等他前來。
這短短一段路,彷彿長得沒有盡頭。
只有坐在高歡肩頭的小琪,抱著那青磁罈子,仍無憂地向對岸的夥伴們招手歡笑。
每一步的步幅都是相等,彷彿尺子量過一樣精確。白衣俠客的姿式機械而完美,全身防禦得無懈可擊,一路走來,手不離劍柄,時刻提氣凝神防備著,不讓那些暗中覬覦的殺手找到任何可乘之機。
短短一段路,走了大半個時辰。在太陽昇到頭頂的時刻,高歡終於到了坡地旁邊。
風砂臉上終於露出了一絲放鬆的表情,她不管周圍隱藏的危險,跪在一塊突出的岩石上,對著他伸出了手,急切:「把小琪遞給我,你再上來。」
高歡沒有動,彷彿忽然覺察了什麼變化,臉色微微一變。風砂被他目中閃過的冷利目光所驚住,然而卻不敢動彈——生怕一動,便會被人趁機偷襲。
高歡什麼話也沒說,全身象僵住了一般,手按在劍柄上。
「我背後。」他低聲吐出三個字。風砂抬眼向他身後望去,臉色亦已蒼白:激流對面的大堤上,茅草唰唰分開,幾十支勁弩已對準了高歡與小琪!
居然……居然還有那麼多的伏兵!
那些神水宮的人,是剛才一路都找不到破綻,無機可趁,所以此刻孤注一擲地想趁著高歡上岸的瞬間、把他射殺吧?葉風砂的臉色慢慢蒼白。
「對不起……」她低聲吐出幾個字,手指絞緊,「我、我連累了你。」
高歡沒有回答,薄唇抿成一線,一動也不動地站在水中,一手握劍,一手託著肩上的小琪,宛如一座石像。他若不動,全身都處於嚴密防守之下,並無一處有空門,甚至連岸上的風砂都在他的保護之下;可他只要稍動一下,周身的殺氣難免有波動,幾十支勁弩便會立刻射殺他於箭下!他還護著一個孩子和一個女人,不能冒這個險。
看出了奧妙,這一下,連風砂都不敢再動了。
小琪是個聰明孩子,看見姨姨和高叔叔都不動了,便也乖乖地抱著罈子不聲響。然而小孩子也感覺出了有什麼地方不對,不再一副無憂無慮的樣子,蹙起了小小的眉頭,左看右看,想從兩個大人臉上看出什麼來。
風砂跪在石上,高歡站在水裡。兩人的目光同樣鎮定而從容,彷彿水邊的兩尊雕塑。
他們在等,等任飛揚回來——只要他一回來,這裡危險就可以解決。
可正殺得興起的任飛揚,少年心性,絲毫不知這邊的極度險情。只見大堤決口處紅衣翻飛,劍光如閃電掠過,將那些殺手一個個格殺,血染紅了水面。
那個紅衣少年,第一次和江湖人對壘,正殺的開心吧?
風砂跪在石上,看著下邊激流中的高歡。他就象一尊亙古不變的石像,沒有一絲破綻。
然而,水還在慢慢上漲。冰冷的海水灌入大堤內,從他胸口漫到了下頷,又從下頷漫到了嘴邊。遠處隱隱聽到了「大堤決口了」的驚呼,是那些留在村子裡的老弱婦孺發現了這邊的異常,忙著奔過來搶險。
風砂的呼吸急促了起來:必須在村民們來到之前、解決這裡的一切!不然等那些毫無武功的百姓捲入這裡的一場腥風血雨,不知道又要傷害多少無辜!
然而高歡仍一動不動,連眼都沒眨一下。他的神經,彷彿是鐵絲做成的。風砂也沒有動,跪在石上,始終保持著剛才的姿勢。
水漸漸漫過了他的嘴、他的鼻,只露出一雙眼睛。他已無法呼吸!
風砂看著高歡沒入水中,目光始終不變,同樣的鎮定而冷靜。她知道,此刻,只要她一動一驚呼,這個平衡就會被打破,對方就會立刻趁機發動最後的襲擊!
高歡看著她,目光也有佩服之色。水一分分地往上漲,將他的眼睛湮沒,然後是眉骨,是額頭——終於,洶湧的流水徹底把他吞沒!
「姨,高叔叔沉下去了!」畢竟是孩子,看到這裡,一直拼命忍住的小琪「哇」地哭了出來,「快……快救救他啊!」
「閉嘴,別動!」風砂幾乎是惡狠狠地叱道,一反平日的溫和。
小琪立刻被鎮住了,不敢再說一句話,只好抱著瓷壇不做聲地抽泣。然而只是一轉眼,她察覺了什麼,驚訝地睜大了眼睛,看著水下——高叔叔……高叔叔還活著!
因為,她發覺託在她腰間的那隻手,依然穩定如鐵,沒有絲毫放鬆。
半柱香過去了,水下的高歡沒有動靜。沒有動,甚至沒有呼吸!
這一下,連風砂的眼中都有了擔憂之色。
那一邊殺戮聲漸漸停止,想來是任飛揚已經將那群人處理得差不多了。這個任性的紅衣少年,這下可以想起這邊同伴的情況了吧?
風砂剛剛鬆了口氣,突然間,水聲大動,小琪被人如箭般從水面拋起!
凝滯了半天的平衡,就在這一瞬間被打破了。
然而,所有的襲擊卻不是衝著水下那個人而去。「嗖嗖嗖」,幾十支勁弩一起發射,如雨般向半空中的小琪射去——只怕這個孩子再次落到水面時,已萬箭穿心!
「不要!」風砂脫口驚呼,閃電般抬頭,卻看見紅衣如火般掠來!
半空一放一收,紅色的披風如席般捲到,幾十支勁弩悉數被包住。任飛揚!那個少年心性的傢伙終於玩夠返回了!難道……那個叫做高歡的人,人雖在水下,卻已然算準了任飛揚返回的時間?
與此同時,水面碎裂,高歡已如騰蛟般躍起!
「別看!」他厲聲喝道,拔劍在手。
任飛揚右臂輕舒,抱住小琪落了下來。聽得高歡厲叱,他人未著地,左手便是一揚,巨大的紅披風已罩住了孩子們的臉。
轉瞬高歡已到了對岸,劍光閃出!
雷霆炸開在大堤上,風雷之聲裡夾著慘叫,令人心顫;而沖天而起的血柱和殘手斷足更構成了觸目驚心的圖案!劍光只閃了一下,對岸已沒有了人聲。
殺氣好重的一劍!彷彿來自於地獄!
連任飛揚都有些呆住了,剛才連殺多名江湖人而來的那一點飛揚自詡也消失了,只是怔怔地回味著剛才看到的那一劍。這樣凌厲而血腥的一劍,連他自問也使不出來!
「好厲害!」他喃喃道,有點出神地看著對岸白衣執劍的高歡,額上冒出一滴冷汗,「想不到這傢伙殺起人來可真不含糊……難怪不讓孩子們看了。」
「到底是什麼來頭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