讓所有孩子轉過身去不要看,風砂咬著牙將所有的屍體翻入水中,打掃完了那些血跡。
任飛揚在一邊幫著忙,一邊看著對岸的高歡。在使出那樣雷霆一擊後,高歡的動作也有些凝滯緩慢,涉水回到山坡上時,面色已極其蒼白,連向來筆直的腰身,也有些彎了下來。
「喂,剛才那一劍叫什麼?好霸道呀!」任飛揚不服氣地問,倚樹而坐閉目養神的高歡。
高歡仍閉著眼,淡淡道:「地獄雷霆。」
「好名字!」任飛揚嘴角扯了扯,「什麼時候我也想領教領教。」
「這個麼……」高歡卻笑得有些莫測,「遲早。」
這時,一個怯怯的小女孩聲音傳來:「任叔叔,你的披風。」
任飛揚低頭,只見小琪捧著折得方方正正的披風,正踮著腳捧上來——經過了方才一事,她看著他時,目光中已少了以往的不信任與防備,彷佛已經把他當成了朋友,帶著欽佩而天真的眼神定定的看著他。
任飛揚被這一聲「叔叔」叫得渾身不自在,一手抓過披風,順手拍拍她的頭:「小丫頭,叫我任飛揚好了,別叔叔長叔叔短的。」
「可姑姑讓我們這麼叫——她說你們兩個救了大家,要對叔叔恭敬一點!」小琪眨著眼睛,天真地問,「可好好的,為什麼發了大水呢?還有人在水裡打架?」
「這個……這個,」任飛揚抓了抓頭,想找一個答案,最終只能撇撇嘴:「我也不知道究竟為什麼啊!反正,是為了你姑姑和你們打的。」
「看這場仗打的……切,當真是莫名其妙。」他不甘,回頭問高歡:「喂,你知不知道這到底怎麼回事?」
然而,高歡倚樹而坐,只搖了搖頭。
「原來你也不知道。」任飛揚翻了翻白眼,把詢問的目光投向葉風砂。
這時,一直跟在小琪後面的男孩子終於鼓足了勇氣,怯怯喚了聲:「任叔叔。」
又被刺激了一下,任飛揚沒好氣道:「別叫什麼叔叔,行不行?我可不想變得那麼老!怎麼啦,又有什麼事?」
那個男孩子卻比小姑娘還扭捏,忸怩了半天,低頭道:「對、對不起啊……任叔叔。」
任飛揚奇道:「有什麼對不起?」
「昨、昨天晚上是我……我和阿誠,把你、把你吊上去……」那孩子低下了頭,不安地踢著地上的小石子,臉色通紅,「姑姑本來說送你出去就行了,可你白天…白天欺負了小琪,我和阿誠覺得要替她出氣,就把你吊在尚書坊……」
任飛揚怔了一下,回想起被人倒吊了一天一夜,在太平府算是丟足了人,不由火氣往上衝,忍不住反手就往這孩子臉上抽去。
那孩子嚇了一跳。可以任飛揚出手之快,又怎是他可以躲得了的?
然而任飛揚一掌到了他面頰寸許之處,突地手腕翻轉,輕輕撫了撫他的頭頂,大笑:「這小傢伙,可真該死!——不過我可不打小孩子和女人,這是我們任家的家訓!」
那孩子怔了半晌,突然撲過來抱住了任飛揚的腿,歡叫:「任叔叔,你不生我的氣了?」
「嗯,嗯。」任飛揚被小孩弄得有點尷尬,敷衍。
然而那個孩子卻不依不饒,反而更加親密地蹭了上來,貼到了他腿上,開始纏人:「那麼,叔叔教我武功!任叔叔這麼高的本事,教教我嘛!我想學武功想的發瘋了!」
「這個、這個……啊,你先放開!」任飛揚被他纏得無計可施,急切想脫身。
正在他被一個孩子逼得手忙腳亂之時,只聽旁邊一個沉靜柔和的語聲道:「小飛,別鬧,回來。別打擾任叔叔高叔叔休息,知道麼?」
小飛似乎很聽風砂的話,立刻放開了手,十二萬分不情願地走了開去。
風砂坐在水邊,攬著一群驚魂方定的孩子,不讓他們去打擾正在休息的兩個人。
她一身湖藍衫子,長髮水般披了下來,幾綹已拂到了水面。經過方才一番驚心動魄的搏殺,她的臉色略有些蒼白,單薄的身子還在微微發抖,從小琪手裡結果那個青瓷罈子,抱在懷裡輕輕撫摩著,彷彿尋求著某種安慰。
大師兄……自從你走了以後,我的生活就變得這樣危機四伏。
然而對著那一群依賴她的孩子們,她卻將那一絲恐懼和不安強自按捺下去,不敢表現出來絲毫,因為她知道自己便是那些人的唯一依靠。
此刻,旭日東昇,她一身藍衫,坐在碧水之旁,長長的秀髮在風中翻飛,在水面輕拂。色彩之明麗和諧,靜中有動,簡直如塵世外的仙境中人。
「真好看。」任飛揚忍不住讚歎了一聲,「而且也是個有膽色的女人!」
高歡倚著樹,亦已睜開了眼睛往這邊看了一眼,可不知道為什麼,他死水一般沉寂的眼中,卻閃動著複雜而讓人費解的神色。
正如他的人,高深莫測、正邪難辨。
他看著風砂那邊。不過他的目光沒有停留在風砂身邊,卻凝視著仍在漸漸上漲的水面。雖然被任飛揚一劍截斷巨木堵住了絕口,可外面的水仍然急速湧入,不斷上漲,「嘩嘩」地衝撞著,捲起一個個漩渦。
對面大堤上已經有漁村的百姓趕到,開始搶修潰口。
高歡只是靜靜地觀察著什麼。突然目光一變,大呼:「小心水裡!」
喊聲中水面突然破裂,一隻蒼白的手閃電般從水中伸出,一把抓住風砂垂落水面的長髮,把她拉下水去!——葉風砂被拉得一個踉蹌,但她身側的孩子們及時驚呼著扯住了她,不讓她落入水中。
然而,就是這麼一個踉蹌,她手中的青瓷罈子卻跌落水中。風砂發出了一聲短促的驚呼,居然順著那隻抓著她頭髮的手,向著水中俯身下去!
只是一瞬,她的上身已然被拉入水中。
「小心!」來不及多想,高歡低喝一聲,手一揮,佩劍化作一道白光,箭般射出。
只聽「唰」地一聲輕響,白光過處,風砂那一綹長髮已被齊齊截斷!高歡與任飛揚已同時飛身掠出,雙雙搶到她身側。在佩劍墜入水面一剎間,高歡反手一抄,握住了他的劍。同時手往下一沉,水下立刻有一股血冒出。
與此同時,任飛揚的劍亦已殺了兩位已沉入水中的殺手。
高歡躍出岸邊一丈,撈起了在水中沉浮掙扎的風砂。正欲挾著她掠回,但突覺真氣不繼,一口氣提到胸臆便已衰竭,再也無法用提縱,轉瞬手中一沉、半身已沒入水中。
水下殺機重重,不知還有多少殘餘的殺手在虎視眈眈。他心知方才體力消耗太多,便立刻把風砂推入任飛揚懷中,叱道:「快回岸上去,我斷後!」
任飛揚也隱隱感覺到了水下殺機的逼近,此刻也不再多言,一把接過風砂,沖天而起。
就在他發力的瞬間,突然水下伸出一圈黑索,套住他右足往水下急拉!
高歡一眼瞥見,右手反削過去,黑索齊斷,任飛揚沖天而起,挾著風砂掠向岸邊。
一劍削斷了黑索,高歡正待前掠,卻突然發覺水流有異。憑著本能,他想也不想地在水下雙腳踢出。只聽幾聲模糊的慘叫,兩名黑衣人先後浮了上來,在水上一邊拼命掙扎,一邊抓著自己的咽喉。
他的足尖準確地命中了兩個黑衣人的致命部位,血泉水一樣地湧出來。
就在這一剎,水面忽然全數碎裂了!
八九位黑衣人從水下湧出,手裡拿著利器,從不同的方位踩著水包圍過來,眼裡有洶湧的殺氣,彷彿是背水一戰地發動了最後的攻擊。
高歡蹙了蹙眉,估計了一下敵我形勢,微微吐了一口氣,抬手阻止了想要撲過來幫忙的任飛揚:「護著孩子們!這裡我能應付!」
他一踩水面,飛身掠起,長劍橫貫長空。每一劍出,必有血湧出。
正在他全力以赴地和那些黑衣人決戰之時,剛落到岸邊的風砂卻驀然驚叫了一聲:「不……不!大師兄!」語聲中的驚恐與焦慮讓人不忍卒聽。她方才歷經驚險,始終不曾有半點慌亂,可這一聲驚呼——難道出了什麼大事?
一驚之下,高歡與任飛揚同時回頭,只見渾身溼透剛剛回到岸上的風砂拼命地伸手,想去夠那隻方才從她懷裡跌落的青磁小罈子。可罈子落入水中,很快被水流捲走。
風砂一急之下,便欲涉水而去。
「你瘋了?」旁邊的任飛揚眼疾手快,一把拉住她,怒喝,「下去送死麼?」
「不行!不行!」彷彿瘋狂一般,一向冷靜的女子忽然不顧一切的掙扎起來,「大師兄……大師兄在那裡!」
「真是麻煩啊……你等著!」任飛揚無奈的嘆息了一聲。
他話音未落,人已閃電般的掠出。
掠至罈子上方,他閃電般地反手往水中一抄,滿以為手到擒來。可一剎間,那個青瓷罈子卻彷彿被某種力量操縱著,從水中直衝而起,撞向他的右肩!
水下有人?!任飛揚處亂不驚,往左一閃避開,已抄住了那個罈子。可在同一時間,水中一雙蒼白的手,已閃電般扣住了他的足踝,直往下拉!同時,水底已經有利刃的寒光閃動。
任飛揚這一下可著了慌,他從未出過江湖,武功雖高,臨敵經驗卻幾乎為零,在對方猝及不防的扣住他腳腕時,一個緊張,早把什麼劍法腿法忘了個一乾二淨。
百忙之中,他只好把罈子往上一拋,大叫一聲:「高歡,接著!」
呼聲未落,他已然被拉入了水底,只咕嘟冒了幾個氣泡便已滅頂。
高歡此刻也被三名殺手纏鬥得急,眼看罈子拋過來,他也不顧那柄正插向自己腰間的峨嵋刺,如驚波般躍起。峨嵋刺刺入了他腰間,鋒銳隨著他的躍起,一下子沿腿外側創至足踝!鮮血流滿了腿部,然而高歡不顧一切地躍起,終於是接住了那個罈子。
想也不想,他立刻雙腿反踢而出,足尖點中了那兩名殺手的咽喉,縮回腿時,血已從咽喉中噴出——靴尖上,兩截利刃閃閃發光,竟是專門為殺戮而特製的。借這一踢之力,高歡向前貼水掠出,到方才任飛揚沉入之處,估計準了方位,一劍刺下!
只聽水下一聲短促的叫聲,血水湧出。
水面分開,任飛揚溼淋淋地掙扎著冒出,露出水面第一句就大呼:「我不會游泳!」
一語未畢,他刨著水,又沉了下去。高歡一眼掃過,看見他身側浮上那具屍體,便一足點著屍體的胸口,渡水過去拉起了紅衣少年。他激戰良久,已無力拉任飛揚返回岸邊,只有以浮屍為筏——應變之快可見一斑。
臨近岸邊,任飛揚踉蹌著掠上岸,立刻哇哇大吐起來。他方才在水下吃足了苦頭,口中、耳中、鼻中均被灌了不少水,十分難受。不過他在最後一刻終於刺中了那名殺手,與此同時,高歡已及時趕到,也一劍從後心刺中那人,他才浮了上來。
風砂見高歡踏著浮屍靠岸,忙伸手攙扶:「受傷了麼?」
高歡臉色蒼白,擺了擺手,同時避開了她的扶持:「沒事。」
說話間,他一步跨上岸,卻突然足下一軟向前栽去!高歡忙伸手撐住地面,臉色發白,發現一口氣到了胸口便再也提不上來。
風砂立刻出手扶住了他的肩,只見他右腿整個血流如注,染紅了一大片。
「還說沒事!」風砂微微氣急,一手按著他坐下,另外一隻手已從懷中掏出一個扁長的白玉匣子。開啟來,裡面是一格格的藥膏,氣味各異,色彩繽紛。風砂看了一眼他腿上的傷勢,挑了其中一格,手指沾了少許,抹在高歡的創口上。
這藥十分靈異,抹到之處流血立止,反而有些涼爽之感。
高歡眼裡微微有些詫異,看著這些藥物,又露出了些許沉吟的表情,彷彿在推測著什麼。
風砂上好藥,又撕下衣襟為他裹好傷。
「這一來你三天內可要小心,亂動的話,又會出血的。」風砂抬頭道。說著說著,突然目中湧上了淚,哽咽:「真不知該怎麼謝你們。素不相識。若不是你們……」
「不必謝了。」高歡只是笑了笑。
然而,風砂發覺他這一次笑,目中已微微有了些暖意。
「給你。」他遞過那隻青磁小罈子。風砂目光一亮,象看見親人一般把罈子擁入懷中,顫聲低喚:「大師兄……」淚水湧出,流過她秀麗沉靜的面容。
一滴淚水滴在他的手背,滑落在他的劍上。
那是一把普通而破舊的劍,木質的劍柄上已經磨出了光澤,青色的劍脊上沒有刻字,只有一道淡淡的痕跡——彷彿是淚乾之後的痕跡。
看見她哭成那樣子,高歡依然沒有問什麼,只靜靜地看著。
「喂,難道這罈子裡面是你大師兄麼?別開玩笑了!」反而是喘過氣來的任飛揚按捺不住好奇心,探頭過來問道:「這倒底是怎麼回事?以前可沒有亂七八糟的江湖人跑到這個偏僻的地方來!這些人和我們希裡糊塗拼了一場,你究竟什麼地方得罪了他們啊?」
風砂漸漸止住了淚,回頭看看任飛揚,站起身來,去岸邊俯身看了看那具浮屍,低聲道:「果然是神水宮的……他們、他們終究不放過我,又找到了這個地方來了。」
「神水宮?是什麼東西?」任飛揚好奇地問。
高歡的臉色卻變了變,過了一會兒,才道:「你是怎麼跟他們結怨的?」
「我……」風砂背過身去,俯身去挑那一綹落在水面的長髮,突然長長地嘆息了一聲,嘆息中包含著種種難以言表的淒涼,似乎要把一生的苦難都在這聲嘆息中吐出盡。許久,她抬頭看向天際,目光居然有些恍惚:「我今年二十一了。這事,也整整過去了五年。」
「你今年才二十一歲?」任飛揚失聲,眼前這個女子居然只比自己大一歲?然而那種經歷過諸多滄桑的沉靜和倦意,卻讓她顯得彷彿滄桑了許多。他看著那一群孩子,覺得詫異,「那這些孩子……」
「都是我收養的孤兒。」風砂淡淡道,仍低頭看著水面:那一張蒼白扭曲的死亡的臉,蘊藏了那麼多惡毒,讓她每次看到都恍如回到了多年前的噩夢中,「五年前我才十六歲,還是雪山派柳師殘門下最小的一名弟子……」
「雪山派?」任飛揚又忍不住插嘴,「那是什麼門派?很厲害麼?」
——這個從小生在這個海邊小城的年輕人,嚮往著那片江湖、卻從未踏足過一次。
高歡卻是點頭,淡然:「姑娘擅長醫藥,想必是雪山派門下的得意弟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