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部 荒原雪 第二篇 聯袂

聽雪樓 滄月 第1頁,共2頁

醒來時,任飛揚只覺得頭痛欲裂,彷彿昨夜喝了幾十缸烈酒一樣。他還沒有睜開眼睛,就意識到了一件事情——他不是躺著的,而是被倒吊在了半空!

沒有什麼比這事更糟糕了。

他——無所不能的紅龍老大,居然被一個女人吊在了半空?!這事情如果傳出去,他恐怕以後不用在太平府上混了。

任飛揚恨恨在心裡罵了一聲「妖女」,有點戰戰兢兢,居然不敢立刻睜開眼睛看周圍的情況——生怕一開眼就看到無數圍觀的百姓在一旁冷嘲熱諷。

然而,倒掛了半晌,卻沒聽到周圍有議論的聲音,似乎自己並未被圍觀出糗。被倒吊著畢竟滋味不好,任飛揚忍耐不住,終於鼓足勇氣小心翼翼地睜開眼睛四處檢視,心裡登時一驚一喜。

驚的是——他居然是被吊在集市中的尚書牌坊上!

喜的是還好天沒有亮,四周黑沉沉的沒一個人。

幸好幸好,還沒有一個人看到他出糗,不算丟臉到家。任飛揚鬆了口氣,鬆動了一下全身筋骨,開始想辦法下地。

然而剛鬆了一下筋骨,忽然間,他的全身都繃緊了——

有人!有人在附近窺視,而且是相當厲害的高手!

足尖和指尖瞬間聚力,想要掙脫束縛發動攻擊。然而不等他發力,彷彿是察覺到了他身上驟然而起的殺意,背後有一個聲音傳入了耳中,帶著一種奇怪的笑意:「怎麼,任公子,你準備這樣吊著和我動手?」

這是……高歡?

高歡!任飛揚倒吊著,凌空瞬地扭過頭去——看到夜幕中靠著牌坊的柱子,施施然的抬頭問的那個人,果然正是一身白衣的高歡。

那個一臉漠然的傢伙此刻的表情十分古怪,居然似笑非笑。

看見這種神色,任飛揚的頭頓時變得有兩個大,真恨不得一頭撞死在牌坊上——居然還是被人看見了!而且,是被最在意的一個對手看在了眼裡。

「我們約的比試之期在明天晚上吧?」臉不自禁地有點紅,沒好氣地,他裝出很灑脫的樣子,扯了扯嘴角,「急著來送死麼?」

「是今晚。」高歡眼中古怪的神色忽然變成了笑意,帶著幾乎要大笑的表情,說了一句很要命的話,「閣下已經吊在這裡一天一夜了,不知道嗎?」

「我可是守諾言的人,為了等閣下醒來比試,足足等了二個時辰。」

他的話語雖然很溫和,但是任飛揚卻象一條被踩了尾巴的貓一樣跳了起來:什麼?已經被吊在這裡一天一夜?那麼說來,整個太平府的人豈不是都……

「臭妖女!」驀然,他罵了一聲,半弓起身子,張口對著腳上捆綁的繩索一吹——在一吹之下,有如利劍切過,那根牛皮繩居然應聲而斷。

任飛揚氣急敗壞的落地,還不忘整理一下自己的紅披風和亂髮,眼神狼狽而驕傲。

「好一個凝氣成劍!」身邊忽然有疏疏落落的掌聲,他回頭,就看見靠著柱子的高歡在鼓掌。眼睛裡有一絲驚訝,但是眉宇間卻有另外一種看不到底的複雜。

任飛揚劍眉揚了揚,恨恨說:「今天懶得和你動手了!我要先去找那個妖女算帳!」

真的是面子掃地……一想起今天白日里自己被人圍觀的樣子,他登時痛不欲生,一把把垂落至肩頭的長髮甩到背後,大步朝天后宮掠去。

白衣一動,高歡居然跟了上來,淡淡道:「我和你一起去。」

「怎麼,難道你又要多管閒事幫那個妖女?」任飛揚看了看他,忽地冷笑了一聲,腳下加力,如一隻紅色大鳥一般飛掠而起:「好,有本事追上我,就和你一起去!」

他對於自己的輕功一貫有自信,除了用劍之外,他從小下了最多苦功的也就是輕身功夫了。正當任飛揚洋洋得意地這麼想的時候,卻看到身側白衣一動,高歡已然在身側,一邊並肩前行,一邊對他笑了笑:「任公子好高明的輕功。」

他一直與任飛揚並肩而行,沒有落後半步,不僅如此,居然還若無其事的開口說笑。

任飛揚哼了一聲,登時好勝心起,盡力施展身法閃電般飛掠,足尖只沾著地面的草葉。風馳電掣中,他一頭黑髮飛揚起來,大紅的披風更已在凜冽的夜風中獵獵作響。然而,不管他如何飛馳,身邊的高歡卻一直不曾落後他半步。

兩人並肩飛掠,爭先恐後地向前奔去。天后宮不到片刻便已在望。

任飛揚正奔的起勁,忽然右手一緊,已被高歡拉住。

「快退!」高歡果斷的低叱一聲,硬生生將賓士的身形頓住,拉著他急退了一步,「小心。」

任飛揚正把輕功發揮的十成十,一時止不住去勢,向前衝了一步幾乎撞到了牆,不由回頭惱怒:「你又想幹什麼?」

「別靠近圍牆,」高歡神色嚴肅,看著牆角的幾盆蘭花,「這是素心蘭,有毒。」

目光四掃,又指了指牆上攀爬的碧綠藤蔓:「曼陀羅!」

任飛揚看著那些花草,恍然大悟:「怪不得我昨晚一進去就天昏地暗!媽的,這妖女居然用毒!」他憤憤然地罵著,看了看牆角上的那幾盆蘭花,又有些詫然:「奇怪,我昨晚來的時候,這些花盆還沒有放上去啊——難道她是料到了我要回來報復,所以又加了料來對付我?」

高歡卻低頭思索,沉吟:「看來,那葉姑娘是用毒的高手阿……素心蘭,曼陀羅——看這架勢,難道是……以前雪山派的……?」

任飛揚沒聽懂他在那裡沉吟些什麼,有些沉不住氣,跺了跺腳:「別磨蹭了,這些區區小物算什麼?我們屏住呼吸衝進去吧!」

不等高歡回答,他已經如箭一般地衝了出去。

高歡卻沒有跟上去,而是撕下衣襟包住了口鼻,又挽起袖口,等一切迅速結束妥當,才隨之衝向門口。在衝過去的過程中,他的全身都處於高度的警惕狀況中,手按著劍柄,隨時準備拔劍。顯然,他是一個老於江湖的人,一舉一動都非常之冷靜鎮定,顯示出及其敏銳的觀察力和快捷的決斷能力!

但無論是輕率的還是警惕的,他們兩個人都無恙地衝到了門邊。

任飛揚正待舉手推門,高歡執劍的右手忽然閃電般翻出,「啪」地一聲擊在他手腕上。

任飛揚對他怒目而視,卻只見高歡的右手迅速收回,用劍柄「當」的一聲敲在門上。一接觸大門,劍柄居然發出詭異的滋滋聲。高歡急忙縮手回視,不知門上被塗了什麼劇毒,甫一接觸,木質的劍柄居然焦了一大片!

「好險。」任飛揚看得暗自吃驚。

但畢竟少年心性,心下雖感激,臉上卻仍然一派傲氣,不但不開口道謝,反而看好戲似地抱劍看著高歡,心想:「看那傢伙又如何開門!」

只見高歡略一沉吟,右手拇指扣住中指,屈指一彈,一道凌厲的指風破空而出,擊在門上。

「嗤」的一聲,鐵皮包的門上居然出現了一個淺淺的坑!

好厲害的天魔指!

任飛揚臉色又變了。這種邪派功夫,家傳的秘笈裡有提到,但卻沒有留下修習的法子——只是,這麼邪門霸道的武功,這個看起來是名門正派的「大俠」,又從哪裡學來?

一擊之下,門無聲無息地開啟了。

任飛揚往門中一看,天后宮裡卻是黑沉沉的一片,半星燈火都看不見。

「咦,擺空城計麼?」任飛揚不由得冷笑起來。

畢竟是少年心性,天不怕地不怕,如此一來反而激起了好奇心。他立刻反手拔劍護住周身,緩緩走了進去。

——然而,他沒看見,在他抽出劍時,高歡的目光閃電般地落在了劍上!

那的確是一把好劍,清光冷徹,形式古雅。淡青色的劍脊上,用篆書刻著「問情」二字。

驀然間,不知為何,高歡目中殺氣湧現!

這時,任飛揚已進了院子,回頭衝他招了招手。在任飛揚回頭的一剎間,高歡迅速把殺氣消於無形,臉上回復了貫常的平靜,微微一點頭,也隨即跟了進去。

門內的一切都很安靜,安靜得似乎有些令人忐忑不安。

不但不見了葉風砂,也不見了她身邊那一群孩子,甚至——連空地上那座墳也不可思議地不見了!

「天!」任飛揚也不禁失聲驚呼,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這是怎麼回事?」

高歡卻處於極其警戒的狀態中,不停地四處觀望,豎起耳朵傾聽著。在黑夜中,他突然感覺到了什麼,低叱:「快拔劍,護住全身!」

喊聲中,他亦已極快的速度反手拔劍!

兩道劍光幾乎同時閃出,隨即化為漫天銀光,罩住了兩人周身上下。

只聽黑夜中傳來如悶雷般的鳴聲,滾滾而至,包圍了兩人。

「是蜂?!」任飛揚脫口驚呼,一邊信手揮灑,淡淡一層劍光灑下來,護住了周身。無數細碎的東西撞上了他的劍鋒,伴著嚶嚶的響聲。

「毒蜂。」高歡沉聲回答,手上絲毫不慢,「被發現了。」

以兩人的身手,自保雖然均無大礙,可這一來,要求脫身卻不是很容易的事情了。眼看黝黑樹叢中滾滾不斷撲出的毒蜂,高歡雙眉皺起,開始急速地尋找著方法。

突然間,一聲輕哨,蜂群的轟鳴頓時寂然。

兩人停手,同時望向前方。

兩丈開外,一位素衣女子收了笛子,緩緩轉過頭來。月光下,只見她長髮及腰,眉目清麗如畫,彷彿是個一口氣就能吹散的美麗幽靈。

葉風砂?

「是你們?你們來這兒幹什麼?」她語氣有些急促,顯然這兩個闖入者是出乎她意料之外的,「快走!」

任飛揚一看到這個女子就心頭火起,衝口正要大罵,高歡卻一手拉住了他,用目光示意同伴安靜。然後,轉頭向那個素衣女子,開口詢問:「夜闖民宅,的確冒犯了。但葉姑娘設下重重埋伏,莫非是另待有人前來?」

葉風砂怔了一下,但終於緩緩點頭:「不錯,今夜另外有人要來取我性命——所以兩位還是請快走,免得捲入是非之中,無故受牽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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任飛揚哼了一聲,想起上一次潛入天后廟時便聽到這個女人和小女孩交待後事,心裡愣了一下,知道此刻葉風砂果然捲入了極大的危險。然而心裡尚有氣未平,忍不住開口譏諷:「原來你也會有這一天啊?真是現世報!」

葉風砂也不理會他,只是對著高歡有禮地道:「我已道明瞭苦衷,請兩位快回吧,免得到時候連累了無辜。」

說完了那句話,她才轉頭對任飛揚,眉間有無奈的神色:「如果任公子有什麼事,也請改天再來——如果我還有命在,一定好好給個交待。」

她語音堅定而誠懇,讓任飛揚也不由收斂了一貫的輕浮和狂妄,不知為何心裡一愣,對這個女子刮目相看——一介無依無靠的弱女子,在大難臨頭時還有這份鎮定,實在是難得。

「喂,你一個女子要對付那些人,很不安全啊!」好管閒事之心又起,看了看眼前這個嬌柔似不禁風的女郎,任飛揚抱劍,大咧咧地道,「要不要我幫你一把?這裡是本大爺的地盤,也容不得外人來這裡尋釁生事。」

葉風砂略帶驚詫地望了他一眼,似乎奇怪於這個紅龍的老大也會拔刀相助,但仍舊矜持地道:「心領了。自己的事,我想自己解決。」

「切,這麼嘴硬?」任飛揚還待再說什麼,高歡卻做了個「噤聲」的手勢,身形一側,迅速伏倒在地,貼耳於地細細傾聽——過了許久,他才從地上跳起,神色極為嚴肅:「似乎有點不對勁。東南方十里之外,有水流崩堤,還有大批人手走動。」

話音未落,風砂的臉色已經蒼白。

「孩子們都在綠楊堤!」她的臉色瞬間慘白,完全失去了片刻前的風度,「我讓孩子們去那裡躲避,難道……難道他們居然找到了那裡?」

她幾乎是絕望地嘶聲低呼,反身向門外奔去。

然而眼前白衣閃動,高歡已攔住了她。

「你是把孩子們都送到了隱蔽處,自己留下來抗敵,是麼?可如今看來,那些人一定是先找到了孩子們,正在引你去送死的,」高歡凝重地說,眼神變得凌厲,「你在天后廟佈下了重重機關,他們輕易衝不進來,可一到外邊,你只有任由他們宰割了!」

風砂沒聽他的,頭也不回地往門外奔去。

只聽耳邊風聲一動,她登時覺得自己全身飛了起來。風砂還未回過神,任飛揚的聲音已經傳來:「你這種速度,只怕跑到堤上時早已水漫金山了。」

他的聲音,突然又恢復了平日的戲謔。

風砂身子一輕,速度忽然快了許多。她被人拉著從街道上掠過,腳下的樹叢、土地在飛快地倒退,她忍不住側過頭看看這位攜她飛掠的少年。大紅披風襯著任飛揚黑色的長髮,他整個人充滿了生氣和活力,彷彿一輪初升的紅日——她忽然覺得有些意外:這個地痞的頭子,原來也不是那麼令人深惡痛絕。

這時,她突然覺得另一隻手也是一緊,飛掠的速度再度加快。

再回頭,她就看見了右側的白衣青年。

「你再不拉她一把,我遲早會累死的。」任飛揚笑道,一邊腳下加力。

果然,這個曾經路見不平的俠客,此刻也再度拔刀了——那一瞬間,她覺得心裡一陣輕鬆:有了這兩個人的幫助,只怕這一次神水宮大舉前來也未必能為難她和孩子們吧!

高歡和任飛揚一左一右,攜著風砂風馳電掣般地掠去。

還未到綠楊堤,遠遠地就聽到了嘩嘩的水聲和孩子們的哭喊。

「姑姑快來呀,發大水了!」

「姑姑救命!」

稚氣的哭喊聲象針一樣地刺在她的心中,風砂焦急得再也等不及,一下子掙脫了任飛揚和高歡,不顧一切地向著前方跑過去。

堤已被人炸開了一段一丈寬的口子,海水急劇湧入,整個堤岸邊的土地已成一片汪洋!

一群十來歲的孩子擠在一堆,蹲在堤上最高處,六神無主地哭喊著。如今正是漲潮時分,湧入的海水漸漸漫了上來,眼看已要淹沒整個大堤。

高歡與任飛揚拉著風砂掠到了堤旁的山坡上。

一落地,任飛揚就開口了:「我去堵住堤口,你去救孩子們!」

話音未落,便已消失。這個少年,行事永遠是如此霸道自信,從不過問同伴的意見。高歡卻似乎有些遲疑,看著周圍,低頭傾聽著什麼。

風砂卻是心急如焚,焦急地看著他:「還不動手?」

她無法再坐視——因為迅速湧進的水流,已在急速地吞沒著土丘上的孩子!她等不及高歡回答,便自顧自地跑下水,不顧一切的準備涉水衝過去。

「別動!」高歡一聲喝止,終於動手了——但不是衝過去救孩子,而是閃電般地掠進了大堤上的灌木叢中。風砂正在奇怪,只聽一連串的慘叫聲響起!

慘叫聲未落,高歡又風般在她面前出現。

「有埋伏。」高歡只淡淡交代了一句,轉瞬連殺數人,卻氣息不亂。風砂看到了他衣襟上的血和出鞘的劍,震驚——原來,高歡方才是在悉心偵查埋伏在附近的殺手?他要先清理了這邊的場地,才好放心地去救孩子?

這個男子做事,從來都這麼周到。

殺完了埋伏的殺手,高歡沒說一句話,急速掠過了水面,輕輕落在被海水包圍的大堤上,對著那群被困的孩子伸出手取。然而,那些孩子卻一個個驚疑不定的看著他,不知道這個忽然出現的陌生人是敵是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