說完臥倒,仍由四個白衣少女,抬著那具七寶軟床,往來路之上,飄飄而去。
卞靈筠恭送六調神君去後,自地上抬起元修道長所遺包裹,剛待舉步,一看地址,但忽然想起地上二位,均是武林中的宗師身份,怎能聽憑鳥魯殘食他們遺蛻?
遂費了半天大勁,將人埋好,堆起一座墳頭,並找來一塊山石,以金鋼指神功,硬給攜出「天南三劍之墓」六字,插在墳前,斂徵再拜,口中並微作禱祝,拭去鬢邊香汗,衣快輕揚,走向綠雲谷外。
衝山南麓孤鶴峰下,松竹掩映中,露出一角紅牆,紅牆之內,並非道觀寺院,卻建築著幾棟綠瓦粉牆的精舍。最北端則是一幢小樓,孤孤單單的座落於一片畝許大小的花園之中。
看這氣派情調,顯然是歸隱泉下的官宦之家,或是豪紳鉅富,而那幢小樓之上,則很可能是這豪富之家的千金閨閣。
那如火的楓葉,映紅了半壁孤鶴峰,與這座院四周的翠竹蒼松互相輝映,交織成一幅絕美的圖案;若不是諷諷西風斷續吹來,那裡有絲毫蕭瑟之氣?
小樓上正飄送出淨淨瓊瓊的琴聲,琴音雖美,但卻似流露出一種談淡的幽怨,約有盞茶時光,琴聲戛然而止,隨著又傳來嬌美的吟哦之聲:「多少恨,昨夜夢魂中……」
她這閡李後主的「憶江南」剛剛吟哦了兩句,便被一陣爽朗笑聲打斷,另外有個語音比較朗脆的少女叫道:「姊姊,你在昨夜夢魂中,有什麼好恨的呀?難道才兩月不見玉哥哥,就把你想成這個樣子?」
樓下庭園中發話的這位玄衣少女,邊說邊笑,像一陣風似的輕輕躍上小樓。
樓上彈琴方罷的是個身著曳地白續衣裙的少女,她正支頤臨窗,對著遍山紅葉低吟,卻不料被他這豪爽如男子的妹妹偷聽跑來取笑,不由玉面微紅,嗔聲說道:「妹妹,只會說我,難道你不會思念意中人麼?」
這互相笑謔的婉妹兩人,正是傳聞江湖上宵小聞名喪膽的恨大師卞青萍的愛女,卞靈箔和戴天仇。她們談的正是本書的男主角公孫玉。
就在安徽祁門以南的馬鞍山麓,有一片頗為廣大而頹廢了的巨宅,雖然虹梁鴛瓦,久已生塵,績技珠簾,半經調敝;但那一種巍峨氣象,卻依然存在!
尤其是後園之中,飛花樓閣,積翠亭臺,配上幾座玲磁山骨,剔透雲根的假山石,和一池清水,曲徑斜通。小橋浮擱,景色仍是不俗。
這廢宅主人,本是一位顯宦,因事掛誤失官,家道中落,子孫不肖,析產分居,以致把好好一座第宅,弄得如此殘敗。
但後園的三間精舍之內,卻有主人的一位遠戚、在此借居攻讀。
這位遠戚是個十八九歲的少年,風骨極奇,神儀朗徹,從外表看來,彷彿是一位氣茂神清,志和音雅的英俊書生。
其實內行人,只要從那點漆雙睛之內的湛湛神光,和微向外凸的兩太陽穴之上,便可知道這少年不但允文,而且允武,內功鍛鍊,並已到了相當火候。
他叫公孫玉,估恃雙失,瞭然一身。文事一方面,天悟神聰,待書滿腹,武學則得自前文書中,蓋代奇人天南三劍第一位元修道長的秘授心傳。
是個暮春月夜,公孫玉在園中自行練了一遍劍法掌招之後,在房內略為闊坐,覺得百無聊賴,春愁黯黯,意興清情。遂隨手拿了一支玉笛,走到室外假山石後的小亭之內,倚柱吹弄遣愁。
那知一曲既停,心情益發煩悶,公孫玉竊笑自己還是修羽玄門上乘內功之人,怎的靈臺方寸之間,渣滓這多?不能做到清淨無礙!
蟾華滿地樹影縱橫,抬頭一望晴空不滿半輪的下弦殘月,公孫玉不禁暗想:「天若有情天亦老,月如無恨月長圓!即如桂殿嫦娥,還不是缺多圓少,鏡分人恨,眉寫天愁,徒為李義山留下了「碧海青天夜夜心」的一句斷腸好詩而已。
他心情怔仲,感觸來自無端,難排愁緒,隨口吟著李重光的菩薩蠻道:「人生愁恨誰能免?銷魂獨我情何限……」
吟聲未了,突然亭外的假山頂上,有一個嬌朗口音,也自吟道:「王孫莫學多情客,自古多情損少年!」
公孫玉這一驚非同小可,把方才那些難排難遣的無那闊愁,一下都驚人了烏有之鄉!因為憑自己內功修為,十文之內,就是飛花墜地,多少也會有點警覺!怎的這吟詩女子,人到了亭外的假山頂上,倘不出聲,自己還自毫不知曉!這等輕功、聽口音又是一個妙齡女郎,夤夜之間,來此何事?
緩步亭前,只見假山石上,站著一個白衣少女,風揚羅抉,姿態如仙!因系揹著月光而立,面容看不真切,公孫玉把心神略定,拘拳含笑說道:「不敢動問這位姑娘勞名,量夜造訪,所為何事?」
白衣少女身未見動,卻向公孫玉冉冉飛來,雙方相距不過一、二丈遠,晃眼即到,公孫玉才覺得一陣談談幽香人鼻,一人已落在眼前,好美的一位妙齡女郎,環姿豔逸,儀靜體鬧,一雙澄如秋水的妙目,直注公孫玉臉上,輕啟櫻唇說道:「我叫卞靈筠,公子可是天南三劍元修道長的高足公孫玉麼?」
公孫玉此時頗為這卞靈筠的絕妙輕功所震,聽她一口道出自己師承,不由一愕,正色答道:「在正正是公孫玉,看卞姑娘神色,好似有甚……」
不等話完,卞靈筠輕輕一喟說道:「公孫公於對月吟詠,我真不忍以這般噩耗,來破壞你的優美情思!但我既奉師命,又受元修道長臨終所託,只得……」
公孫玉尖聲叫道:「怎說臨終所託?我思師他老人家……」
卞靈筠眼角也現淚珠,低頭說道:」天南三劍,元修元朗元真三位道長,已在括蒼山綠雲谷內,齊歸道山,他們遺蛻還是我親手所葬!」
公孫玉「哼」的一笑,面罩寒霜,雙眼神光電射,足下微退半步,看著卞靈筠冷冷說道:「卞姑娘是問人門下?我思師與兩位師叔,劍術之精,獨步武林,怎會同在括蒼棄世?
是傷?是病?望卞姑娘對我實言!師恩重同父母,不容輕侮,如有虛言,請怨公孫王要無禮得罪!」
卞靈筠知道天南三劍,確實在武林之中,威望大高,難怪公孫玉不信、遂悽然一笑,從背後解下元修道長所託之物,遞向公孫玉嘆道:」我也知公子不信,現有令師遺書遺物在此,還請暫抑悲懷,遵照元修道長遺志行事!」
公孫玉接過包裹,一見那半幅道袍,心中已自急得騰騰亂跳,等到看到半截斷劍,兩行英雄珠淚,忍不住地如線急流,一聲悽呼:「恩……」
「師」字還未出口,人已暈倒在地。
卞靈筠見他師徒這等天性,感動萬分,不由蹲下身去,扶起公孫玉上半身,從自己懷中取出一粒靈丹,塞向他口中,併為公孫玉慢慢按摩點拍。
公孫玉悠悠醒轉,見自己倚在卞靈筠的香懷之內,不由臉上一紅,強忍珠淚,起立謝道:「卞妨娘千里傳書,感激不盡,請怒公孫玉方才出言無狀!」
卞靈筠幽幽一嘆道:「你且慢謝我,先把元修道長遺書看完,我們之間,恩仇尚自難定!」
公孫五那裡懂她話中涵意,低頭一看手中思師所遺血書,不由全身抖顫,有些不忍開視。
卞靈箔體會他這種心情,輕抬玉臂,把公孫玉按坐亭邊欄扦之上,柔聲說道:」天南三劍橫劍就義之時,何等壯烈?公於且振英風,你方才不是念道‘人生仇恨誰能免?’,這大概也是劫數使然,徒悲何益?」
公孫玉聞言不禁一陣惺漸,覺得這少女卞靈筠,怎的武功見識,好似件件商過自己!劍眉微剔,一咬鋼牙,把手中血書,展開細看,只見元修道長除把當年與六調神君萬挨午結怨經過、及此次冷雲谷中互相賭命情形,詳細寫明之外,並告知公孫玉,說是本門「無極氣功」本來可以獨步天下,勝過六沼神君所練「純陽真解」!但因缺乏一部「柔經」,互相融會貫通,以致不能達到「至柔克剛的無上境界」,而為六調神君所敗,師兄弟三人,飲恨幽谷!「這部柔經,據說共總不過百字,極其奧秘精妙,數十年來,為尋找此物,不知費了多少心力,依然不知究在世問何處?接此遺書之後,不必過分悲慼,我師兄弟捨命成仁,已為中原武林各派,暫時阻止住了一場莫大浩劫,死亦瞑目!你兩位師兄,一塵一鶴,均在江湖行道,蹤跡靡定,可設法將此耗告知,師兄弟三人,專心尋找那部柔經,倘蒼天有眼,此願能償,不但深仇足雪、並可除去這個蓋世魔頭,立場莫大功德!
六調神君萬候午,人雖兇毒無倫,但極愛羽毛,一言既出,決不反悔,這寸‘年之內,中原不會現他蹤跡。謀事在人,成事在天,十年後的六調之約,禍福吉凶,自難逆料。但能為人忘我,竭力以赴,便不愧為天南三劍的門下弟子!」
未後並又寫著:「三元劍陣,發招收式,均有一定規矩,依我心中默計,與六餾神君的第二場賭鬥,元真師第是在整整第一百招上失手落敗!但他女弟子卞靈筠,卻蓄意成全,多報一招,才使六沼神君,如約在六詔山純陽宮內,自禁十年,中原武林免得驟遭浩劫!此舉功德無量,但此女叛師反助外人,必有隱情,倘若是她傳書,或他年六沼相會之時,不可把這卞靈筠當作仇敵看待!」
公孫玉看完師傅遺書,益發淚如泉湧,轉過身來,竟向著卞靈筠恭身下拜。
慌得卞靈筠盈盈還禮,把公孫玉扶起身來,臉泛嬌紅,柔聲問道:「公子怎的施這重禮?」
公孫玉俊目之中,仍泛淚光,長嘆一聲說道:「卞姑娘!你在括蒼山綠雲谷中,不但親手埋葬我一。位師長遺蛻,並還在臨場監戰之時,蓄意成全,多報一招,暫免中原武林十年浩劫,此恩此德,實同天大!公孫玉旦夕焚香,猶恐不足,區區一拜,怎有重禮之稱?
不過尊師和我卻怨比海深,他日六詔山了斷恩仇,只能各算各帳呢!」
卞靈筠見公孫玉神情那等悲切,眼圈也自微紅,和聲勸道:「天南三劍,真個高明,我這一念之私,居然仍能看出!照理說雙方賭鬥,暗助外人,豈不形同叛逆?但一來我與六詔神君,並非純粹師徒關係,另外有一重連六調神君都想不到的恩怨,存乎其間,二來也著實敬佩天南二劍那種捨身救世的崇高志願,偏偏在第一百招上,元真道長長劍脫手,倘當真直說,中原武林立時便是一番浩劫,三位老人家,豈非白死?所以才甘昌奇險,多報一招,元修道長遺言之中,若不提起,我也決不會告訴公子!至於埋葬遺蛻一事,慢說是這樣三位武林奇俠年高前輩,就是路見朽骨,也理所應為,怎敢當公子‘恩同天大’之語?我們雖然萍水相逢,但有這段淵源,就此訂交,他年你把絕藝練成,六調赴約之時,千萬先到白鹿峰腳下的碧雲魔中,請了性大師送信,與我見上一面,當可知道純陽宮內的不少虛實,再定進取之計!」
公孫玉見這卞靈筠,吐屬清柔,丰神絕世,加上那一身白色衣裙,在夜風之下,飄拂不定,簡直就像一朵無垢蓮花一般,超塵脫俗。
這樣一位絕代佳人,偏偏會是六調神君那等蓋世魔頭的門下弟子,雙方師門仇深似海,但她本人卻又對自己有無比厚恩!一席話中萍水訂交,柔情似水,是緣?是孽?是夢?是真?心頭宛如五昧瓶翻,苦辣酸甜,同時並作。
卞靈筠見公孫玉這種神情,知道他百感交集,想起自己的隱情身世,也是一陣傷懷,悽然一笑,走近公孫玉身邊,宛聲慰道:「六調神君尚須等我覆命,在此不能久留,今日一別,十年以後,才得重逢!孤煢身世,彼此相伶,玉哥哥若不嫌棄,你叫我一聲筠妹何如?」
公孫玉自幼孤苦,何曾有過這樣一個如花解語,比玉生香的知心著意之人?雖然乍合便離,但這種曲曲柔情,已足夠樓心刻骨,相思沒世!脫口叫道:「筠妹恩情,公孫玉粉身難報!你且在六沼,等我寸‘年’!」
卞靈筠望著公孫玉的諷爽英姿,也真不捨遽爾分離,但想起六沼神君的御下之酷,銀牙一咬,忍淚回身。
公孫玉不好挽留,瞥眼又看見地上的元修道長遺書和那半劍一鈴,暗想茫茫天道,太已難論!恩師及兩位師叔,仗義江湖,濟救民物,不知作了多少善事,到頭來怎會落到如此收場?不由得兩淚如傾,唸了聲:「底事英雄偏薄命!」
滿懷怨憤,無處發洩,竟舉起手中玉笛,往假山石上砸去!
突然香風一陣,玉笛被人接住,卞靈筠偎在公孫玉懷中,取出羅中,為他試去頰上淚痕,滿含情意的柔聲說道:「由來紅粉最憐才!’十年之約,只要玉哥哥你能發奮圖強,報仇儘可有望,我在六沼靜候好音,這支玉笛何必毀去,送與小妹,以便對物興念!」
公孫五把手一鬆,玉笛被卞靈箔取去,掌心中卻塞進了一件軟綿綿之物。
卞靈筠柔腸百轉,知道再若不走,必致兩誤!強忍滿眶珠淚,一聲「珍重」連頭都不回,雙足微點,在月光之下,白衣飄飄,越過假山,電疾而逝。
這原是卞靈筠和公孫玉牽情相談的經過。
這時卞靈筠在閒撫瑤琴以後,偶觸相思,隨意吟哦了兩句「重光詞」,不想卻被妹妹戴天仇聽去,加以調侃、不禁微覺嬌羞,加以反擊。
當年戴天仇又如何和公孫玉相談的經過也有一段極妙的插曲。
且說當年卞靈筠在月光下,白衣飄飄沖天電馳而去,留下公孫玉痴痴木立,心頭一片紛壇,半天半天,才稍覺清醒,一見手中軟綿綿之物,原來就是卞靈筠替自己拭淚的那方羅中.溫香猶存,伊人早渺,由不得又一陣微微出神!
收拾起思師遺物,轉回房中,六沼神君的深仇,卞靈筠的深情,加上兩位師兄行蹤何覓?那部關係報仇大計的「柔經」藏處何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