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官靈在山腹以內,周圍別無雜響,才聽得孟浮雲那聲接近室頂小穴所發、傷心難禁的悽切悲呼!但孟浮雲在峰頭之上,四外山風狂拂,竹韻松濤,淨琮不絕,卻怎會聽得見上官靈用文昌筆猛敲石壁的「丁丁」聲息!
即令略有所聞,孟浮雲也想不到山腹中會有這間秘室,更想不到秘室中會困有自己渴欲尋找的上官靈,心煩欲死、傷心欲絕之下,哪有興趣再管其他閒事?銀牙一挫,又復高聲悽然叫道:「上官靈!我們之間,究竟是愛?是恨?是緣?是孽?」
孟浮雲糊塗,上官靈清醒,但孟浮雲能作悲呼,上官靈卻不能說話!只是心急如焚地,在石室中仰視室頂小穴,盼望能在這小穴之中,現出一張宜喜宜嗔,清麗絕俗的臉龐兒來,對自己看上兩眼,即令無法相救,也會略覺安慰!
這種痴想,自然成虛,上官靈不禁傷感得眼角微溼,口中「啊啊」幾聲,心願卻是在向孟浮雲答道:「雲姊姊,我們之間,是愛!是緣!不是恨!更決不是孽!只要你能設法解除所中‘孟婆湯’的******力,恢復你的本來面目!」
李商隱雖然說得好:「身無綵鳳****翼,心有靈犀一點通」,但這只是詩人幻想而已!若照事實來言,最少也要眼波眉語,傳送真情,才能引得靈犀互度!像上官靈孟浮雲這等一個身居山腹,—個身在峰頭,不論彼此苦苦相思到何種程度,依然無法互相感應,只落得—個是腸斷魂銷,另一個則是魂銷腸斷!
上官靈與孟浮雲雖然咫尺天涯,不能相會,但卻有其他情事發生!
就在孟浮雲柔腸百結,第三度悽呼「上官靈」時,突然峰頭以下的一削壁之間,有人低聲說道:「小姑娘,你要找上官靈,便隨我來!」這幾句低低語音,簡直細得宛若遊絲,但又一字一字,極為清晰地送入孟浮雲耳中,顯見這發話之人,身具上乘內家絕學!話完以後,便自削壁間藤蔓之中,飛起一條身法疾如電閃的黑衣人影,輕輕飄落谷下!
孟浮雲目力何等尖銳,老遠看去,即看出此人身御黑色長衫,臉帶人皮面具,是一副「奪魂旗」打扮!
既是「奪魂旗」打扮,又口稱知道上官靈下落,孟浮雲自然想到在三仰峰頭,與「南筆」諸葛逸同受重傷,被自己用「如意天蜈珠」所救的兩位「奪魂旗」,「閃電神乞」諸明及「幽冥神君」閻元景身上!
故而一見黑影飄落,也就毫不顧慮其他地,立即縱身,追蹤前行的「奪魂旗」打扮之人,先後同下幽谷!
那位「奪魂旗」打扮之人到達谷底,又蔓接連幾個轉折,把孟浮雲帶到—處極為幽秘所在,駐足回身,用一種聽不出喜怒哀樂的語音,緩緩問道:「小姑娘,是不是‘羅剎教’中弟子?」
孟浮雲在三仰峰頭,搭救三位武林奇客之時,曾與「幽冥神君」閻元景交談,如今聽這位「奪魂旗」語音不對,遂以為他是「閃電神乞」諸明,恭身施禮答道:「晚輩孟浮雲,家師‘羅剎掌教’!老前輩可是‘閃電神乞’諸大俠,上官靈而今何在?」
那「奪魂旗」打扮之人,聞言之後,人安面具以內的兩道炯炯目光凝注孟浮雲有頃,也不回答自己是否「閃電神乞」諸明,只冷冷「哼」了一聲,手指谷底一個汙穢不堪的黝黑深洞,向孟浮雲說道:「上官靈被人所害,身受重傷,就在這洞內深處!」
孟浮雲對上官靈確實一往情深,聽得他身受重傷,立覺芳心如焚,慢說汙穢不堪的黝黑深洞,就是劍樹刀山,也毫不懼怯地,一閃身形,便欲鑽進!
「奪魂旗」打扮之人,見她如此情急,突然喝道:「且慢,你不能這等進洞!」
孟浮雲眉黛凝愁地,回身問道:「老前輩有何見教?」
「奪魂旗」打扮之人,自懷中取出一粒黃色丹丸,遞與孟浮雲說道:「這洞內陰溼瘴毒之氣太重,你先服我這粒祛毒靈丹,然後入內,方可無慮!」
孟浮雲如今因一心只繫上官靈,根本不顧及自己的絲毫安危,何況始終把對方認作「閃電神乞」諸明,那粒黃色丹丸,又復清芬挹人,遂接過手中,便即吞進腹內!
「奪魂旗」打扮之人,見孟浮雲吞了這粒黃色丹丸,忽然「嘿嘿」連聲,發出一陣懾人陰笑!
孟浮雲知道這就是「奪魂旗」震懾武林的「勾魂陰笑」!正在暗想這種笑聲,委實太以難聽之際,那「奪魂旗」打扮之人,笑聲忽止,陰森森地叫道:「孟浮雲!」
孟浮雲訝然問道:「老前輩,晚輩已蒙賜服靈丹,難道尚有顧慮,不能入洞?」
這幾句答話,驚得那位「奪魂旗」打扮之人,往後連退兩步,目光凝注孟浮雲充滿驚奇詫異神色!
原來這位「奪魂旗」打扮之人,就是那陰狠毒辣,無惡不作的「九毒書生」姬天缺,正想用「萬相先生」百里獨所煉色分「紅、黃、藍、白、黑」功能令人「聾、啞、盲、癱、死」的「五毒靈丹」,使孟浮雲也與上官靈一般的失音成啞!
但這粒能令人失音成啞的黃色毒丸,在上官靈身上效驗極靈,一下喉頭,立即失音!怎的對付起孟浮雲來,卻完全失效?依舊嬌音嚦嚦,吐語清圓,豈不使「九毒書生」姬天缺,驚訝欲絕?
不過這位「九毒書生」,是絕代兇人,心腸狠辣已極,哪肯就此干休,眉梢微聚,毒計又生,伸手再自懷中摸出一粒能令人雙目失明成盲的藍色毒丸,遞向孟浮雲,並用一種頗為關切的語氣說道:「孟姑娘,你彷彿有極大心事?以致積鬱埋憂,傷肝致病,病勢並即將發作!我索性再贈你一粒靈丹,趕快服下!」
一來「九毒書生」姬天缺老奸巨猾,看透孟浮雲與上官靈情深愛重的相思苦況,一語道中孟浮雲心懷!二來孟浮雲先服那粒黃色毒丸,只覺清芬挹人,毫無異狀,自然含笑稱謝,伸手接過,便待如言服用!
就在「九毒書生」姬天缺隱含獰笑,靜看孟浮雲服下藍色毒丸以後,是否立即失明成盲?抑或仍告失效?孟浮雲也懵無所覺,立將再蹈危機之際,絕谷中一叢幽暗樹影以內,突然又發出一陣「奪魂旗」特有的「嘿嘿」陰笑!
這陣出人意料的陰笑一發,孟浮雲自然停止服食藍色毒丸之舉,與「九毒書生」姬天缺同向那叢幽暗樹影看去!
樹影中慢慢走出一位與「九毒書生」姬天缺完全一樣打扮的「奪魂旗」來,對著姬天缺又是一陣「呵呵」大笑!
說也奇怪,這位自樹影中走出來的「奪魂旗」打扮之人,先前所發那陣「嘿嘿」陰笑,只笑得「九毒書生」姬天缺略感驚奇!但如今這陣「呵呵」大笑,卻笑得姬天缺魂飛魄散,如遇鬼魅一般,根本顧不得再害孟浮雲,身形電閃,恍如一縷黑煙,剎那之間,便消失在幽谷深處!
孟浮雲不禁被這種怪異情事,弄得茫然不解起來,手中捏著那粒藍色毒丸,目注剛自樹影中走出,以一陣「呵呵」大笑,將「九毒書生」姬天缺驚走的「奪魂旗」打扮之人,滿面驚容,柳眉雙蹙!
那位「奪魂旗」打扮之人,也靜默不語地,傾耳細聽,等聽出「九毒書生」姬天缺確實逃得無影無蹤以後,方長長吐了一口氣道:「姬天缺這惡賊,心腸雖狠,手段雖辣,但頭腦仍嫌不夠細密!否則武林中還不知要被他攪得怎樣地覆天翻,一團混亂!」
說完,伸手摘落臉上所戴人皮面具,銀鬚鶴髮,細目長眉,那副夷衝道貌,望之儼若神仙。孟浮雲不禁深吃一驚,暗想這不是師傅「笑面閻婆」孟三娘引為生平第一大敵,名驚八表,威震乾坤的真「奪魂旗」、「逍遙老人」鍾離哲麼?
原來鍾離老人起初把「九毒書生」姬天缺,誤當「閃電神乞」諸明,但在三仰峰頭受騙轉身的剎那之際,背後厲笑忽起,勁風隨壓,鍾離老人遂恍然頓悟,自己錯將大敵當良朋,身後之人,居然不是「閃電神乞」諸明,而是「九毒書生」姬天缺。
但身處危境,變生肘腋,任憑武功再高,也無法避得過背後偷襲的一掌之厄!遂一咬鋼牙,索性向這雲蓊霧鬱的千尋絕壑之中,飄身前縱,以求略卸「九毒書生」姬天缺的「七煞寒靈掌」力!
總算禍淫福善,天道不爽!姬天缺得意已極之下,是先發笑,後發掌,鍾離老人才會有所警覺,而馬上設法略卸掌力,僥倖不死!倘若他在發掌以後,再行發笑,則鍾離老人豈不將懵懂無所覺地,被姬天缺活生生一掌震下三仰峰頭,葬身「玄玄壑」內!
不過任憑鍾離老人應變如何機警,背心要穴以上,依舊捱了一記約莫九成功力左右的「七煞寒靈陰掌」,被打得頭昏眼花,臟腑翻騰地,墜入蒸雲霧騰以內!
一入雲霧,鍾離老人便知自己尚有生機,因為記得這「玄玄壑」異於其他絕壑,在終年不散的雲霧之中,藏有無數傾斜石樑,可以不使自己一墜百丈的粉身碎骨!
果然念猶未畢,頓感左臂奇痛,業已撞上一根石樑,鍾離老人強忍內傷,反臂一抓,但因受傷太重,落勢過速,竟未能抓牢,又復下墜!
但經這—來,墜勢自緩,又復擦過兩三根石樑,終被鍾離老人抓住一根,順著石樑傾斜之勢,連滑帶翻地,置身壁間,靜靜喘息!
在鍾離老人喘息養傷的一段期間,孟浮雲救完「南筆」歸來,及再被「笑面閻婆」孟三娘逐出門牆的一上一下,均被鍾離老人看在眼中,不由好生詫異,此女來去匆匆,神情並似乎頗為悲抑,尤其走時口內更有「嚶嚶」啜泣之聲,卻為何故?難道上官靈出了什麼麼不幸岔事!
想到上官靈,又復聯想到「九毒書生」姬天缺,鍾離老人不禁怦然心動!一試自己內傷雖重,六七日間決難拼鬥強敵,但輕功尚可施展,遂慢慢自那些石樑以上,重登三仰峰頭,尋覓「南筆」諸葛逸及上官靈等蹤跡。
找來找去,居然找到此處,見「九毒書生」姬天缺取出一粒藍色丹丸,欲命孟浮雲服食,便知其中少有毒計!遂趕緊先發「奪魂旗」特有的「嘿嘿」陰笑驚動姬天缺,然後再以一陣「呵呵」大笑,顯露身份,嚇得這位「九毒書生」,亡魂俱冒地鼠竄而去!
孟浮雲聽鍾離老人說完這段經過,方知自己適才處境極危,不禁滿面疑色地,向鍾離老人問道:「老前輩批評‘九毒書生’姬天缺心狠手辣,頭腦卻不夠細密之語……」
鍾離老人不等她說完,便即介面笑道:「姬天缺應該想想我若來曾受傷?或是完全復原?豈會僅僅出面現身,把他嚇走了事,而不加誅戮之理!……」
話猶未了,忽然側耳凝神,瞿然說道:「姬天缺倒像是三國曹操,事過即知!居然在悟透其中矛盾以後,又復趕來,要想對我圖謀不利!」
孟浮雲笑道:「以‘九毒書生’姬天缺那點功力,在老前輩的手下,豈不如飛蛾投火?自取滅亡!」
鍾離老人搖頭說道:「平時他雖對我怯懼已極,見即遠遁!但如今我因臟腑震傷極重,內力真氣微弱不堪,倘若動起手來,決難逃得出姬天缺‘七煞寒靈陰功’的十掌以外!」
孟浮雲本想自己與這「九毒書生」一拼,但又恐萬一不敵,波及鍾離老人安危,遂柳眉微蹙說道:「老前輩既然這等說法,我們是否避他一避?」
鍾離老人又復微一側耳凝神,然後說道:「姬天缺剎那即到,避已無及,我們且演場假戲,試試可否效法諸葛亮空城之策,嚇退司馬。」
孟浮雲聽得兩隻大眼連翻,不解其意,鍾離老人遂命她面對自己,盤膝坐定,伸出一雙玉掌,與自己掌心相貼,並凝聚真氣,緩緩傳進自己體內!
孟浮雲如言照做,鍾離老人又壓低聲音,向她說道:「萬一‘九毒書生’姬天缺不中此計,依然現身,我便命你與他交手,你只要照我所說施為,必可暫時佔得便宜,姬天缺膽量再大,也十有八九,終將嚇走!」
話完,突然提高嗓音,「哈哈」笑道:「孟浮雲,如今我以極高武學,隔體傳功,為你打通經脈,增益真氣,頃刻之間,勝似三年苦練!你得此異數,務宜益勵前修,奮發向上,方不負我破例成全之意!」
這時,「九毒書生」姬天缺果如鍾離老人所料,當時因驟見剋星現身,嚇得不暇考慮一切地,立即遁走!但轉念一想,覺得其中矛盾太多,倘若輕易放過這種幹載一時良機,哪裡還會再有害死「逍遙老人」鍾離哲之日!
兇心既起,遂又悄悄折回,但走到峰龜轉彎之處,聽得鍾離老人的「哈哈」笑聲,中氣極足,絲毫不像有內傷在身模樣?
姬天缺哪裡知道鍾離老人是藉著孟浮雲掌心所傳真氣加強笑聲,自然心頭深吃一驚!等聽得鍾離老人竟能運用上乘武學,為孟浮雲隔體傳功,打通經脈,不由越發膽戎心寒地,要想再度悄悄溜走!
剛一轉身,背後又復傳來鍾離老人的冷笑之聲叫道:「‘九毒書生’,為何去而復轉?」
天下事最難的是恰到妙處,見好即收!鍾離老人若不多此一問,姬天缺必已悄悄再度逃走!但如今不過僅僅多問一句話兒,卻把這位刁狡兇狠的「九毒書生」,問得眉騰殺氣,目射兇光,不但不逃,反而轉身緩步,自峰角以後走出!
原來姬天缺聞言之下,心頭電轉,暗忖鍾離老人既知自己去而復回,理應裝作受傷未愈模樣,引誘自己現身,而加報復才對!為何反到故出豪語,豈非其中有詐?
疑念既起,再復細一思索,越發猜透鍾離老人用心,遂大著膽兒,硬著頭皮,冷笑一聲,自峰角現身,緩緩走出!
但他畢竟太怕這位生平第一克星,雖不捨放棄難得機緣,要想就勢行兇,永除後患!心頭仍自戒意極深,先把一切退路,事先看好,準備萬一有甚變故之際,便立拼命飛遁!
鍾離老人一見「九毒書生」姬天缺現身走出,便知空城之計,嚇不退這位絕代兇人,目前形勢極難因應!
念頭轉處,索性連理都不理姬天缺地,向孟浮雲笑道:「我說這位‘九毒書生’刁狡無倫,決不會中計嚇退,如今果然業已現身,準備逞兇作惡!我臟腑受震,真力難提,不能與他對敵,卻怎麼辦呢?」
適才那幾句假話,嚇不退「九毒書生」,如今這幾句真真實實的話兒,卻聽得姬天缺目射疑光,駐足不進!
暗想這老頭兒生平行事宛如神龍天矯,太難捉摸,併除被自己兩度相害以外,從未吃虧?今日藏有鬼計,自己必須特別慎重,非有十成把握,決不輕舉妄動!
鍾離老人見「九毒書生」姬天缺神情遲疑地逡巡不進,遂向孟浮雲耳邊低聲說道:「我知道你因曾服食‘三葉仙蘭實’,故真氣內力之強,遂可與當世第一流人物相互比美,如今且提足十二成真力,出其不意地打他一掌!」
孟浮雲聞言,收回與鍾離老人掌心相貼的玉手,緩緩起身,一面慢慢走向「九毒書生」姬天缺,一面遵照鍾離老人所教,把師門「羅剎陰功」,凝聚到十二成的貫注右掌含笑發話說道:「姬天缺,我剛才把你當作‘閃電神乞’諸明諸大俠,才對你恭恭敬敬!要知道你是無惡不作的‘九毒書生’,早就請你吃巴掌了!」
話音方了,右掌自前往後,在空中劃了一個大半圓弧,助強不少威力地,「呼」然一聲,當胸推出!
「九毒書生」姬天缺正在對鍾離老人究竟是否受傷未愈一事,細思推毫之際,哪裡會想到孟浮雲敢對自己出手?並這般令人猝不及防地,說打就打!
一半托大,一半也有點略感倉促,不便施展,遂冷「哼」一聲,黑衣大袖猛拂,以約莫八成力左右的「七煞寒靈陰功」,攔拒孟浮雲所發「羅剎陰功」來勢!
哪知不但孟浮雲得天獨厚,巧服罕世靈藥「三葉仙蘭實」,真氣內力之強,幾已與自已彷彿,「羅剎陰功」又是「笑面閻婆」孟三娘看家絕學,故而十二成力的「羅剎陰功」與八成力的「七煞寒靈陰功」凌空互接之下,「九毒書生」姬天缺居然「咦」的一聲,黑衣飄處,往外縱退了五六尺遠!
他既不知孟浮雲曾經巧服罕世靈藥「三葉仙蘭實」,則關於對方如是年輕,而有如此功力之謎,只有一種解釋,就是鍾離老人適才運用絕世武學,替孟浮雲打通全身經脈一事,不是虛語!
想到此處「九毒書生」姬天缺又不禁膽怯欲逃,但覺得以自己「九毒書生」四字的震世威名,竟被「羅剎教」下一個年輕後輩,一掌擊退,倘若傳揚開去,豈不太以難堪?好在看情形鍾離老鬼還在裝腔引誘自己深入,不如驀然出手,給孟浮雲一記重創,然後立即退身,方可略保顏面!
念定,招發,黑衣電閃,右掌五指,屈若鋼鉤地直抓孟浮雲天靈「百會」死穴!
這是「幽冥十三經」中,最有名的「攝魂手」!—式以內,隱藏了「金雕剔羽」、「玄鳥劃沙」,及「神龍捲尾」等三種極強殺手,對方只一招架,立蹈危機,端的厲害無比!
孟浮雲雖然天資既好,遇合又高,但究系初會「九毒書生」姬天缺,對於他這些得自「幽冥十三經」中的詭異手法,有些茫然,要想右掌「天王託塔」,拆解來招,左掌卻以恩師孟三娘所傳「羅剎追魂」絕學,逆襲而出!
就在「九毒書生」姬天缺「攝魂手」剛發,孟浮雲尚未施展「天王託塔」,及「羅剎追魂」還招之際,鍾離老人忽然遠遠叫道:「孟浮雲,不要上他惡當,這是‘煞寒靈掌’中的‘攝魂手’,變化極多,不可硬接!速速腳尖點地後退,左掌橫劈,身軀借勁右飄,施展輕功中九大絕技之一的‘摘星換位’!」
孟浮雲如言施展「摘星換位」,凌空向佔飄身,但因心頭恨極姬天缺,遂功力暗聚,在足尖點地之際,運用「輕鷗掠海」身法,電疾左轉兩圈,左手食指色變暗烏地,反手髮指,一縷奇勁陰風,直襲「九毒書生」的胸前要害!
這是「笑面閻婆」孟三娘,因過份鍾愛孟浮雲,特別秘傳的「羅剎玄陰指」,威力之強,不亞於「九毒書生」姬天缺所用的「攝魂手」!但指風到處,姬天缺人影早空,只把峰角山石,「咔嚓」暴響地,生生擊裂一塊!
原來「九毒書生」姬天缺聽鍾離老人叫破自己手法妙用,便知不必再費心機,以免徒勞無功,反蹈危境,還是趁那鍾離老鬼尚未近前之際,全身而退,方屬上策!
故而孟浮雲施展「摘星換位」,身形往後一退,再復凌空向右一飄,姬天缺便悄悄趁機轉過峰角,毫不回頭地狂奔而去!
鍾離老人傾耳靜聽,聽出「九毒書生」姬天缺這回確實是死心塌地地膽怯遁去,不禁搖頭微笑,向孟浮雲叫道:「孟姑娘,我剛剛到此之際,見你正欲吞服一粒藍色藥丸,且拿來給我看看!」
孟浮雲如今已把那粒藥丸,拋棄地上,聞言遂尋得撿起,交與鍾離老人。
鍾離老人一看之下,失驚說道:「當初北天山‘玄冰凹’中,‘玄冰仙子’錢無咎曾一再叮囑務須注意‘萬相先生’百里獨所練色分‘紅、黃、藍、白、黑’功能令人‘聾、啞、聲、癱、死’的‘五毒靈丹’!」
孟浮雲訝然問道:「老前輩是說我若吃了這粒‘藍色毒丹’,眼睛便會瞎麼?」
鍾離老人方一點頭,孟浮雲又復說道:「若照老前輩所云,這種色分‘紅、黃、藍、白、黑,的‘五毒靈丹’,功能令人‘聾、啞、盲、癱、死’!怎麼我在老前輩未到以前,業已服過一粒‘九毒書生’姬天缺給我的‘黃色毒丹’,直到如今尚未曾啞呢?」
鍾離老人聽得也覺深為詫異,低頭思索片刻以後,方對孟浮雲笑道:「那位‘玄冰仙子’錢無咎當初叫我對‘萬相先生’百里獨的‘五毒靈丹’,特別注意之時,曾說這種毒丹,除了一樣罕世靈藥以外,幾乎無物可治!如今你已服‘黃色毒丹’,而能不中毒力,失音成啞,則可能‘玄冰仙子’錢無咎所說的那樣罕世靈藥;就是你曾經服食的‘三葉仙蘭實’?」
孟浮雲認為這種解釋,倒也頗合情理但忽又想起另一疑問,向鍾離老人問道:「鍾離老前輩,‘九毒書生’姬天缺施展的‘攝魂手’,你卻怎會認得,並知道其中所藏變化,及避讓之法呢?」
鍾離老人微笑說道:「此事說來話長,也是一樁武林珍秘,你聽我敘述一遍也好!」
說完命孟浮雲在身旁坐下,繼續笑道:「如今那片‘萬姓公墳’以下的‘九幽地闕’,本是兩百年前武林中的一位絕世異人‘修羅尊者’所建,其中並留有一部武學奇書,‘幽冥十三經’,引得後世得知此訊的武林人物,爭相覬覦!」
孟浮雲插口問道:「這‘幽冥十三經’,如今是否被人尋得?」
鍾離老人笑道:「這部‘幽冥十三經’,似乎與‘奪魂旗’特別有緣?除我以外的三位假‘奪魂旗’每人得了三分之一!」
孟浮雲聽得一愕,鍾離老人又復笑道:「適才想害你的‘九毒書生’姬天缺,得了第‘五、七、九、十一’四卷,‘閃電神乞’諸明得了第‘四、六、八、十’四卷,‘幽冥神君’閻元景得了第‘一、二、三、十二’四卷,並因‘幽冥十三經’是循序漸進,越往後所載武功越高,而以‘第十三卷’總其大成,故姬天缺武功賂高於諸明,諸明又略高於閻元景,閻元景得自第十二卷中的十二種精妙絕學,又非姬諸兩人能及,彼此恰好平得相距不遠!」
孟浮雲「哦」了一聲,揚眉問道:「姬天缺、諸明、閻元景各得其四,總計有十二之數,那綜合眾妙,最為精微的‘幽冥十三經’第十三篇經文,難道直到如今,尚未出世?」
鍾離老人微笑說道:「遠在姬天缺、諸明、閻元景等,於‘九幽地闕’之中,各獲四篇‘幽冥十三經’的十餘年前,我便曾自‘萬姓公墳’通往‘九幽地闕’的門戶以內,巧將這第十三篇‘幽冥十三經’的經文,無意尋得!」
孟浮雲恍然大悟說道:「怪不得老前輩對‘九毒書生’姬天缺所用招術,瞭如指掌!但這卷‘幽冥十三經’的經文,也真是太與‘奪魂旗’有緣,最好的一篇經文又落在真‘奪魂旗’手中,其餘十二篇,卻又分落在三位假‘奪魂旗’手內……」
說到此處,忽見鍾離老人似因內傷未愈,又復說話太多,以致滿面疲憊神色!遂取出那粒「如意天蜈珠」來,遞與鍾離老人笑道:「老前輩,這粒珠兒,是上官靈送給我的。昨夜‘南筆’諸葛前輩、‘閃電神乞,諸大俠,及‘幽冥神君’閻元景,三人相互誤鬥,各受重傷,性命呼吸之下,我曾用‘羅浮大還散’及這粒珠兒,救了他們!‘羅浮大還散’因太以珍貴,羅浮弟子中只有我曾蒙恩師賜了兩包,如今還剩一包在身,吃掉就沒有了,而且靈效彷彿尚不及此珠神速,故而老前輩請把這粒珠兒,含在口內,略為運氣調功,也許你那內傷,便會痊癒理!」
鍾離老人聽說「南筆」諸葛逸、「閃電神乞」諸明、「幽冥神君」閻元景,竟相互誤鬥,各受重傷,連性命均系孟浮雲所救!不由大大驚奇,欲加探問,但自己此時確因適才對姬天缺強提真氣發話,勾動內傷,臟腑間一片翻騰,若再不調氣將息,必然受損極重!遂如言把那粒「如意天蜈珠」,含入口中,調息寧神,閉目靜坐!
鍾離老人漸漸入了內家物我兩忘,神與天會之境,但他身旁的孟浮雲卻思緒如麻!由上官靈想到恩師孟三娘,由恩師孟三娘想到「乾坤五絕」,暗忖自己才被逐出師門,便與師門中最大強敵「乾坤五絕」結了深厚交情,豈非太以湊巧?將來萬一蒙恩師賜準,重返師門,則這些經過,是否再度會受恩師譴責?
最後想到自己的謎般身世,上官靈偏說自己酷似一位名叫「常碧雲」的姑娘,但自己卻毫無所憶!不過有兩樁怪事,每每在午夜夢迴之際,時常縈繞心頭,一樁是為甚兒時情景,記憶中蕩然無存?所記得的只是從師學藝以後之事!另一樁則是特別厭惡這「九毒書生姬天缺」七字,一聽以下,便會無明火發,欲與拼鬥!
孟浮雲由現實中進入幻想,再由幻想中回到現實,目光微掃幽谷四外,上官靈的聲音笑貌,不禁又上心頭!暗忖自己一路間遇見了「南筆」、「‘閃電神乞」、「幽冥神君」、「九毒書生」、以及「逍遙老人」鍾離哲等人,怎的就偏偏不曾遇見上官靈?他會為了思念自己,又行潛入「玄玄別府」,則萬一蹤跡洩漏,卻必然難逃恩師毒手!
孟浮雲芳心百轉之下,鍾離老人卻以本身精純內功,配合「如意天蜈珠」靈效,調治得所受傷勢,好了大半!雙目一睜,吐出「如意天蜈珠」,並持向壁間流泉,沖洗潔淨,還給孟浮雲,並含笑說道:「孟姑娘請將救助‘南筆’諸葛窮酸等人經過,及為何神情悲慼地,離卻‘玄玄別府’之故?對我一道。」
孟浮雲雖然心頭矛盾已極,但見鍾離老人對自己那等宛如慈父的溫煦神情,怎得不感到親切異常地把所有經過,向這位蓋代奇人,娓娓陳述。
鍾離老人靜靜聽完以後,微笑說道:「孟姑娘,你這援救‘南筆’諸葛窮酸之舉,影響未來,可能極為重大!」
孟浮雲聽不懂鍾離老人語中含意,兩隻大眼方自愕然微翻,鍾離老人又復說道:「照你這等說法,上官靈在未曾見我及諸葛窮酸,迴轉小林以前,決不會遠離武夷!他到底遇上了什麼意外之事,如今在何處?」
孟浮雲揚著臉兒,向鍾離老人間道:「他會不會跑到‘玄玄別府’,前去找你?」
鍾離老人搖頭說道:「不會,不會!因為我在那‘玄玄壑’內,沉沉霧影中的石樑以上,靜坐養傷,任何人上上下下,均所知曉,上官靈若往‘玄玄別府’,非經‘玄玄壑’不可,我既無所見,他便未去!只怕……」
孟浮雲柳眉緊蹙說道:「老前輩是不是怕上官靈也已遇上‘九毒書生’姬天缺,有所誤認,並遭受毒手,出了意外?」
鍾離老人神情沉重地,默然無語,但看見孟浮雲為了關切傷懷,眼角已現淚光,盈盈欲泣!不禁又向她安慰說道:「這種推測,雖然甚為可能,但也未必盡對,因為‘九毒書生’姬天缺,兇狂成性,他如已對上官靈有所加害,定將得意透頂地,大肆誇張,不會這般沉默不語!」
孟浮雲聽得心頭略寬,眼角仍泛淚光地,向鍾離老人悽然說道:「前前後後,共只半夜光陰,上官靈就算肋生雙翅,他也飛不出這幅員不小的武夷山外!老前輩倘若無甚要事不妨陪我找他一找!看看他好端端突然失蹤之故,究竟是上了天堂?還是下了地獄?」
孟浮雲關切上官靈,鍾離老人何嘗不照樣關切上官靈?但他們一老一小,哪裡知道上官靈既未上天,也未入地,卻就在他們對面的山腹之中,武功盡失,失音成啞地,手持「雙心碧玉’,面對「雙心白石」,正自苦苦參詳這形狀完全相同的一玉一石,有何關係!
鍾離老人率領孟浮雲,幾乎尋遍武夷山,不但尋不出上官靈絲毫蹤跡,連與「南筆」諸葛逸、「閃電神乞」諸明、「幽冥神君」閻元景,及「九毒書生」姬天缺等,也始終未再相逢!萬般無奈之下,遂想一盡心力,試圖為孟浮雲解除所服「孟婆湯」藥力,使她就此歸正!
主意既定,遂故意向孟浮雲說了幾個上官靈可能前往之處,問她願否同往—尋?其實這幾處,均是鍾離老人多年至交中,精通醫道友人的隱居所在!
孟浮雲本就感覺天涯海角,渺渺茫茫,自己孤單寂寞地,無處可去?加上心繫上官靈,自然連連點頭,跟隨鍾離老人,飄然遠引。
武夷山中,恢復了一片寂靜以後,「羅剎教」掌教,「笑面閻婆」孟三娘,卻悄然來到上官靈入內被禁的秘洞之前!
原來孟三娘別具深心地,逐出孟浮雲後,冷眼暗察,見教中弟子,除了胡飄雲傷感心情形於神色以處,其餘諸人均一片幸災樂禍之狀,不禁暗暗搖頭,對「羅剎教」前途,略覺有點心灰意懶!
煩悶以下,遂離開「玄玄別府」,欲往自己所發現並重加整建的這所秘室之內,靜居數日,好好考慮天來舉措!
但入洞以後,居然發現石穴已閉,不由好生驚詫,暗想這封穴大石,是何人放下?如今究竟人在室外,還是人在室內?
孟三娘細一察看,發現了石下所壓斷「九毒書生」姬天缺的一角黑衣,根據這衣角斷裂方向,顯然可以判斷出是有人在大石墜落的千均一發之時,疾閃而去,僅被壓斷衣角,未被封在室內!
雖然情勢極為明顯,孟三娘仍不放心,默運神功,連推數推,均推不動封穴大石以後,遂出洞攀登峰頭,要想從那室頂石穴之中,再看看室內情景!
孟三娘蓄力推那大石之際,上官靈便已驚覺,暗想來人決非「九毒書生」姬天缺,可能是這石室原主?自己如今正在倒霉,武功既失,喉音又啞,來人若加誤會,連分辯都無從開口,豈非又要弄得冤裡冤枉的灰頭土臉?
正在擔憂,大石已不搖動,並聽得來人訝然失驚地,急步出洞而去!
上官靈何等聰明?知道來人推不動封穴巨石以後必然要從室頂石穴來窺!遂閃身鑽入石榻以下,從暗處注視室頂,想先看看來人是誰?再決定應否現身,向其用手勢解釋呼救!
果然過了一段時間,孟三孃的那張俏面,已然顯露在距離上官靈三十丈以上的室頂石穴之中,雙目凝聚炯炯神光,仔細打量著室內一切!
上官靈見來人竟是孟三娘,不由眉頭暗蹙,暗藏在石榻之下,屏息無聲地,靜聽孟三娘訝然自語地恨恨說道:「被封穴大石壓斷的那角黑衣,不知是哪名‘奪魂旗’所有?此人著實太以可恨,石室只被封死,也倒無妨,但我費了畢生心血,自‘玄玄真經’,及‘羅剎真解’中,苦心參悟一冊的‘秘奧合錄’,尚存放於‘雙心秘洞’以內,豈非從此無法取出?」
上官靈聽得孟三娘居然尚有一冊自「羅剎真解」、「玄玄真經」中,所苦心參悟的「秘奧合錄」,藏在「雙心秘洞」以內,不由又自榻下,向右壁那塊「雙心白石」,偷偷看了一眼,心頭微跳!
孟三娘由室頂石穴,俯視室中,又是一聲長嘆說道:「可惜,可惜,可惜絞盤已碎,巨石難開,我雖已把‘雙心玉鑰’,賜給孟浮雲,她卻如何才能進入此室,開啟秘洞,接傳我生平心血結晶的奇絕武學!」
這幾句話,聽得上官靈撫摸懷中那塊「雙心碧玉」,自心頭微跳,變成心頭狂跳!
孟三娘好似越想越氣?又復恨聲道:「畢生心血豈甘一旦成空?我非設法重開這石室不可!」
說完,寂靜無聲,似已退出?
上官靈正待自榻下爬出,忽然想起孟三娘心計極工,會不會她詐作退去,卻潛伏穴邊,仍在偷窺?遂索性把心境一定,暫除百慮地,閉上雙睛,在這石榻以下,睡場大覺!
他因如今反正業已身臨絕地,短時間內,決難逃出石室,除了腹內略餓,口中微渴,有點難受以外,早已把心放開!何況又由孟三娘自語之中,聽出孟浮雲送給自己的「雙心碧玉」,就是開啟這室中「雙心秘洞」鑰匙,遂越發心神安穩地,睡得香甜已極!
上官靈所料不差,孟三娘停止自語以後,又在穴口封閉處靜靜偷窺甚久,見室中始終無人,方眉頭深鎖,悻悻不悅地,轉身而去。
夕陽西沉,魚天珠吐,直等時光由白日流轉到黑夜之際,上官靈睡意方足,雙目微睜,頓感眼前一片漆黑,不由驀地起身,額頭卻與石榻,「砰」然相撞,幾乎撞得皮破血流,好不疼痛。
經這一撞,上官靈才想起自己是睡在石榻以下,慢慢爬出之後,頭痛、腹飢、口渴等多種煩惱,交相立作!
但上官靈如今哪裡還顧得到這些什麼頭痛、腹飢、口渴等等?只是走近右壁,藉著室頂石穴反映的微暗月光,窮極目力地,細看壁上那塊「雙心白石」!
照說日間光線較強之下,上官靈尚看不出這「雙心白石」的異處何在,如今自應更無所得才對!但一來上官靈日間乍遭「九毒書生」姬天缺毒手,心氣較浮,不若此刻平靜!二來「萬相先生」百里獨及「玄冰仙子」錢無咎,當初建此秘洞時,極費匠心,算好非等月到三更,自室頂石穴反映的微弱光線,照在這塊「雙心白石」之上,才有所見!
上官靈生平奇遇極多,這一覺睡得也恰到好外!
天交三鼓,月朗斜空,壁上「雙心白石」的正中心處,顯出一圈極淡極淡的「雙心紋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