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浮雲雖然剛強高傲,被上官靈贈號「咆哮紅妝」,但女孩兒家,畢竟終較男孩兒家,稍為軟弱,聽得上官靈雖在傲然發話,卻語語酸心,不禁傷感得珠淚如傾,衣衫盡溼!
上官靈見孟浮雲未曾應聲下樹,不由心中一喜,抬頭問道:「雲姊姊,你是不是改變心腸,不再和我打了?」
孟浮雲忍淚凝眸,嗔聲泣道:「我生平說一不二,怎會不跟你打?但月影尚有三四分未到畫痕,難道連這一點點光陰,你還忍心逼我?」
上官靈聞言不禁暗歎,女人心意,大概要算世間最難猜測之事?這畫地為痕一舉,本是孟浮雲主動,如今卻嗔怪自己逼她,既捨不得與自己相拼,又不肯放棄成見,豈非矛盾已極?
就在上官靈情懷激盪,寧願雙雙拼命,早求解脫!孟浮雲則柔腸寸折,珍惜片刻光陰,到寸方肯下樹的最最淒涼之際,突然天空微暗,便跟著是金蛇電掣,灑落一片豆粒般大的急遽雨點,並有雷聲隆隆作響!
孟浮雲坐在橫枝以上,斜倚樹幹,舉袖拭淚,悲聲叫道:「靈弟弟,我們兩人,今夜的這種收源結果,大概實在太以悲涼,你看連蒼天都為我們掉眼淚呢!」
上官靈聽得又是一陣悲悽,心中煩悶無奈,索性仰面長空,讓那急遽雨點,迎頭灑落,淋得頭髮衣襟,以及面目之間,一片水溼!
孟浮雲見他這般近乎瘋狂的神情,芳心以內,宛如刀割!方開口叫了一聲:「靈弟弟」,意欲稍加勸慰之時,忽地感覺訝然,因為看出上官那雨淚模糊的面頰以上,竟由愁轉喜,浮現一片眉飛色舞之狀!
大家魂銷腸斷悽然無助之際,上官靈居然會高興起來,豈非有點不可思議?孟浮雲詫聲問道:「靈弟弟,你高興什麼?」
上官靈舉袖胡亂抹去臉上雨水,破涕為笑地,得意叫道:「雲姊姊,我們可以不打架了,為什麼不高興尼?」
孟浮雲聞言,又是一愕!上官靈手指天空,軒眉哈哈笑道:「彤雲密佈,蟾彩潛光,大雨傾盆,雷電交作,地上哪裡還有絲毫月影?月影既然不會移到姊姊所畫的最後那條痕跡,我們豈不是可以不打架了?」
孟浮雲聽上官靈這種解釋,頗為合理,心頭也覺一寬,但自己此次來會上官靈,是私出「玄玄別府」,未曾稟知恩師「笑面閻婆」孟三娘!休看恩師平素對自己極其寵受,因「羅剎教規」嚴厲非常,如被發現,定必在極度傷心以下,仍自照加重責!如今藉著天色變化湊巧,既與上官靈可以暫時不談恩怨,則當立返「玄玄別府」,免得使鍾愛自己的恩師著急難處!
心中想到此外,瞥見上官靈帶著高興神色,似要撲上樹來,知道若容他近身撒賴,定然又復難免一陣痴纏!遂趕緊自枝上飄身,高興叫道:「今夜既然可以不打,改日再鬥也好!我尚有急事待辦,要立時迴轉‘玄玄別府’去了!」
上官靈委實正想撲上樹去,但心念才動,孟浮雲卻乖巧得業已搶先飄身!不由又恨又愛地,蹙眉高聲悶道:「雲姊姊,我們下次相逢,是冤家?還是朋友?」
這時雨已不下,山風卻勁,孟浮雲一面衣袂飄飄地,向「玄玄壑」方面疾馳,一面揚聲答道:「下次相逢之事,要等下次相逢再說,我勸你趕緊離開這武夷山!」
說也奇怪,孟浮雲身形才在山角消失,天際彤雲也開,皓魄月光照處,地上月影,業已移過孟浮雲所畫最後那條痕跡,約莫寸許。
上官靈痴痴凝望中天皓月,心頭又覺安慰,又覺茫然!
安慰的是今夜這場太以令人魂銷腸斷的難解情仇,居然被這一番風雨,輕輕度過。
茫然的則是這一次雖然暫時度過,但今後是否再不相逢,而再相逢時,是否仍會造成今夜這等悽然局面?
上官靈茫然良久以後,心頭忽然一動,想起還有一位「南筆」諸葛逸,尚在林內休息,怎的自己與孟浮雲這段糾紛,業已暫告結束,諸葛老前輩仍未出現?
疑思既起,身形遂飄,把這片小林的前後左右周圍,細搜一遍,也未發現「南筆」諸葛逸的絲毫蹤影!
上官靈見諸葛逸會無故失蹤,不禁大大驚奇!加上一看天時,鍾離老人無論得手與否,均應歸來,反正獨自無聊,遂往三仰峰「玄玄壑」方面迎去!
轉過一座峰頭,三仰峰方面,宛如電閃雲飄般,馳來一條人影,此時正是天色即將透曙以前的最最黑暗之際,雙方又是在一個山角轉彎之處,驀然相逢,上官靈哪裡會看得清對方所用究系何種輕功身法?只覺得快捷無儔,加上一身「奪魂旗」打扮,自然認為是剛由「玄玄別府」歸來的鐘離老人,遂高聲叫道:「鍾離老前輩,你可曾把‘笑面閻婆’孟三孃的‘孟婆湯’解藥,弄到手中?那位諸葛老前輩,卻不知怎的?突然不見了呢!」
這位「奪魂旗」打扮來人,正是將錯就錯,冒充「閃電神乞」諸明,在極端僥倖之中,把鍾離老人,打下「玄玄壑」去的「九毒書生」姬天缺!
姬天缺突與上官靈相遇,起初到頗吃驚,但既聽「南筆」諸葛逸不在,又見上官靈把自己認作鍾離老人,不由心頭一喜,暗想先把刁鑽小鬼解決,再去尋那「南筆」諸葛逸的晦氣!
「七煞寒靈陰功」才聚,忽又想起以自己的功力,對付上官靈,簡直易如反掌折枝,何不拿他慢慢消遣?鬥探聽一些有關「乾坤五絕」虛實!
上官靈見對方肩頭微動,卻默不作聲不由錯會了意,又復笑道:「鍾離老前輩,我那題目,本來出得太難,今夜既然弄不到‘孟婆湯’解藥,大可重新設法,我們先去找找諸葛逸老前輩好麼?」
這幾句話,聽得「九毒書生」姬天缺,正中心懷,遂微微點頭,舉手向東北一指,當先緩步走去!
上官靈以為對方一指之意,是說「南筆」諸葛逸現在東北,自然隨同舉步,但心頭卻不禁暗想這位鍾離老前輩,真是怪人,為何只用手式,不肯說話,難道怕被什麼對頭,悄悄聽去?
上官靈被「九毒書生」姬天缺,再度將錯就錯,誘得隨他而去,自將遭遇不幸,驚險萬狀!但居然還有更不幸,更驚險的事情,卻在武夷山另一處絕峰中腰發生!
此處共有三位武林奇客,由於誤會中纏夾誤會的,互受重傷,性命只在呼吸間!他們是「閃電神乞」諸明、「南筆」諸葛逸,及「幽冥神君」閻元景!
「閃電神乞」諸明,被「幽冥神君」閻元景誤當「九毒書生」姬天缺,中了他在「斷魂谷」內苦心練就響「陰屍煞氣」!
「幽冥神君」閻元景因與「南筆」諸葛逸,素昧平生,被諸葛逸在見他向諸明猛下毒手之際,怒使震懾武林的「坎離指」,點得要穴重傷,魂遊墟墓!
「南筆」諸葛逸則由於搶上前去,意欲救授「閃電神乞」諸明,而諸明卻因已中「陰屍煞氣」,神智漸昏,不知來救自己的乃是「南筆」諸葛逸,竟當作「九毒書生」姬天缺,回身盡力一記「七煞寒靈掌」,出乎意外地,擊在諸葛逸右胸「期門穴」上!
這三位武林奇俠,一齊身受重傷,上官靈又蒙然無知地,跟隨「九毒書生」而去,鍾離老人則已被姬天缺加以暗算,打得自三仰峰頭,墜入「玄玄幽壑」!
三方情勢,均緊迫危急異常!但要想井然不亂的加以敘述,必須有層有次地剝繭抽絲,筆者先從「閃電神乞」諸明,怎會趕到這「羅剎教」的武夷山「玄玄別府」方面說起。
原來「閃電神乞」諸明在橋山水洞,與傷心遁世的另一「斷腸人」,「東僧」醉頭陀巧然相逢,並細加勸慰以後,兩人遂聯袂同返中原!但他們既不知鍾離老人、諸葛逸、天痴道長等「乾坤三絕」的蹤跡何在?又不知上官靈突然失蹤的存亡生死?故而互一商議之下,決定仍奔「萬姓公墳」看看在這段時間以內「九幽地闕」可有變化。
誰知剛剛走到湖北的武當山脈,「東僧」醉頭陀正在指點菸嵐,突然發覺有股勁急得異乎尋常的內家掌力,自一片小林之中發出,向自己劈空擊到!
醉頭陀「咦」了一聲,肩頭略晃,用「潛龍昇天」身法,拔起丈許,但第二股掌風,又已向他「呼」然狂襲而至!
「閃電神乞」諸明眉頭微蹙,左掌輕揮,意欲代「東僧」醉頭陀,先接一掌!
但他錯估對方功勁,這隨手一掌,只用了七成真力,罡風互接之下,諸明居然被震得胸頭血氣一翻,微退半步!
如今諸明這「閃電神乞」名頭,在當世武林之中,不過僅亞於「乾坤五絕」,平白受挫,心頭怎甘?冷笑一聲,把「七煞寒靈陰功」聚到十成,便待作勢飛身,撲進小林以內!
「東僧」醉頭陀,見諸明滿面憤激不服神色,不禁失笑叫道:「諸兄莫動肝火,這是天痴道士的‘太玄真氣’!」
「閃電神乞」諸明聽說林內之人,竟是「乾坤五絕」中的「西道」天痴道長,自然心中一喜,停身止步,散去所聚功力!
果然不出「東僧」醉頭陀所料,天痴道長緩步出林,但那副冷冰冰的臉色,卻看得醉頭陀及諸明,悚然一驚,知道必有重大變故!
天痴道長手指「東僧」醉頭陀,忍聲罵道:「你這個懵懵懂懂,糊塗透頂的醉和尚在雁蕩大龍湫,看到一具假屍,及一顆蠟制人頭,也不細加辨別,便跑到天台,找了那塊‘雙龍抱珠’絕好佳域,替毫不相識之人埋骨,並題了那幾句:‘乾坤生變,五絕折翼,北劍分屍,東僧太氣!竹屋數間,代為毀棄,南筆歸來,九幽聚議,’的狗屁不通之詞,遂害得我與鍾離老人,諸葛窮酸三人東西南北,到處奔波,又要尋你,又要為蒲琨老兒復仇,以致章法大亂,心神不定,事事中人圈套!結果‘北劍’蒲琨老兒,根本無恙,卻把個‘南筆’諸葛窮酸,活生生地,送入九幽以下的枉死城內!」
「南筆」諸葛逸慘遭不幸之訊,聽得「東僧」醉頭陀,及「閃電神乞」諸明,全自心頭極度震驚,一迭聲地向天痴道長,追問其中究竟。
天痴道長緬懷老友,兀自神愴,悽然長嘆一聲,遂將所遇所經,及洞庭湖上,「南筆」諸葛逸與「萬相先生」百里獨那場「書畫琴棋詩酒花」的別開生面之鬥,結果諸葛逸在第六陣「酒」字以上疏神飲恨,第七陣「花」字得勝,而惜不自知,以致投湖絕命等情況,對「東僧」醉頭陀、「閃電神乞」諸明詳述一遍。
醉頭陀仔細聽完,向天痴道長搖頭說直:「痴道士,俗語云‘當局者迷’!故而你不要只會罵我,實則自己同樣糊塗,諸葛窮酸未必便死。」
天痴道長瞠目問故,醉頭陀「哈哈」一笑說道:「即算諸葛窮酸不知他自己已在最後一陣‘散花聚花、凝勁嵌壁’上獲勝,但分明尚有一局圍棋,未曾揭曉,仍有搶和可能!生機未絕之下,誰肯甘心就死?故而我料他不過在洞庭湖中,洗了一個冷水澡兒,頭腦便清,等你們走後,悄悄爬起,靜等那局圍棋揭曉以後,再決定是出世見人?抑或真正自盡!」
醉頭陀的這一席話,不但毫無醉意,並條分縷析,極見高明!聽得「閃電神乞」諸明連連點頭,拊掌笑道:「醉和尚,你如今神智已復,思路已清,倘若有機再與‘萬相先生’百里獨一拼酒力,必將使這位詭譎萬端的蓋代兇人,頹然醉倒,盡雪前恥!」
天痴道長經醉頭陀這一分析,果然覺得「南筆」諸葛逸確有一線生機,不應就此死去!遂思索片刻,向「閃電神乞」諸明說道:「諸兄既然想見上官靈,便請跑趟武夷山‘三仰峰’,因為不但可以接應那似已墜入情網的上官小鬼,或許也可遇上鍾離老人,告知醉和尚業已找到,及他對諸葛窮酸的生死存亡,所作判斷!」
諸明確實對於鍾離老人及上官靈這一老一小,極為想念,聞言自然含笑點頭,天痴道長又復說道:「我與醉和尚,則結伴同遊,再仔細找找‘北劍,蒲琨,並儘量宣揚洞庭一會第七陣‘散花聚花凝勁嵌壁’的勝負結果,以期傳入如今尚羞於見人的諸葛窮酸耳內,好使他提早出世!至於彼此的會晤時地,就訂在明歲元宵,羅浮山‘萬梅谷’內好了!」
「東僧」醉頭陀、「閃電神乞」諸明,同覺天痴道長這等分派人手,頗為恰當,彼此一笑分袂!
「東僧」、「西道」等「乾坤雙絕」,漫無目的地,到處尋找「北劍」蒲琨!「閃電神乞」諸明,卻帶著那杆由「九毒書生」姬天缺,奉了「萬相先生」百里獨之命,差回的「風磨銅奪魂寶旗」,日夜兼程地,直奔武夷而去!
剛剛到達武夷山三仰峰對面的另一個峰頭之上,便恰好看到「九毒書生」姬天缺所扮「奪魂旗」模樣人影,自三仰峰頭,投入沉沉霧影!
「閃電神乞」諸明雖然辨不出這位「奪魂旗」究是何人?但知決不是「逍遙老人」鍾離哲、「九毒書生」姬天缺,及「幽冥神君」閻元景等三人以外,遂提氣輕身,覷準那「奪魂旗」落足之處,跟蹤縱下,度越無數傾斜石樑,直奔「玄玄壑」底!
「九毒書生」姬天缺先下,「閃電神乞」諸明,跟蹤縱落,「逍遙老人」鍾離哲隨後又來,再加上被孟三娘真氣傳聲驚動,自「斷魂谷」中趕到的「幽冥神君」閻元景,遂奇巧無倫的,在「玄玄別府」以內,演了一場「奪魂旗」大會!
四位「奪魂旗」中,「幽冥神君」閻元景雖曾自摘人皮面具,露出本來面目,但他這副本來面目,卻與已面目全非,因在「斷魂谷」內,整日均以白骨為糧,自然飢得形若殭屍,使得他心頭時時銘刻的莫大恩人「閃電神乞」諸明,及切齒難忘的強仇「九毒書生」姬天缺,都對他感覺陌生,若開相識。
「閃電神乞」諸明不認識「幽冥神君」閻元景,閻元景卻因聽得上官靈說過在「九幽地闕」那條「閻王甬道」以內失去「風磨銅奪魂寶旗」一事,自然把這手執風磨銅旗的大恩人「閃電神乞」諸明,誤認成生死強仇「九毒書生」姬天缺,而立即向之發話挑戰!
加上諸明為了藉機脫身,未加分辨,閻元景越發斷定無訛!並因深知「九毒書生」姬天缺,功力既高,人又狡猾,要想立斃強仇,遂一面提氣追蹤,一面暗中儘量凝聚自己在「斷魂谷」內,苦心練就的「陰屍煞氣」!
他們一先一後地緩上「玄玄壑」,到了另一座高峰半腰之際,恰好距離上官靈、孟浮雲互相約會的小林不遠,致將林內竊聽小兒女綿綿情話,正聽得有趣的「南筆」諸葛逸驚動,悄悄飄身,趕來探視!
這時「閃電神乞」諸明在疾馳之間,業已把臉上所戴人皮面具,暗自摘落,準備驀然回身,使對方先吃一驚,略感意外,再復互道來歷,解釋誤會!
諸葛逸遠遠瞥見「奪魂旗」窮追「奪魂旗」,還以為其中有鍾離老人在內,正自感覺湊巧之際,忽見「閃電神乞」諸明,摘下面具,不由愕然一驚,暗想諸明怎的也到此處?則身後追他的自然不是鍾離老人,莫非是那罪大惡極的「九毒書生」姬天缺?
「九毒書生姬天缺」七字,剛剛浮上「南筆」諸葛逸心頭,眼前業已展開一幕武林慘劇!
原來「閃電神乞」諸明摘下人皮面具以後,正準備驀然回身,但足下方略略一慢,背後嘯起處,有股極強極強的凌厲掌風,挾著一種極淡極淡的腐屍臭味,便已排空壓到!
「幽冥神君」閻元景今夜出得「斷魂谷」後,居然連遇「九毒書生」姬天缺、「玉簫郎君」潘午等兩名仇人,但舊恨之切,畢竟勝於新仇,故而閻元景甘心拋卻真正的新仇,「玉簫郎君」潘午,卻拚命追心目中誤認積恨多年的「九毒書生」姬天缺!
「閃電神乞」諸明的「閃電身法」,本來要比閻元景略高一籌,但就這伸手摘取人皮面具,準備回身,稍稍一慢的剎那之間,那位銜仇過切的「幽冥神君」業已乘機逼近,雙掌齊推,發出了在「斷魂谷」中,悉心苦練,準備一擊便殆強仇的「陰屍煞氣」!
「南筆」諸葛逸素稱胸羅萬有,學究天人,目力自然絕高!等到兩人一先一後臨近,看見「幽冥神君」閻元景那副宛若骷髏的特殊形態,硬知此人身寄陰毒武學,不可輕視!
「閃電神乞」諸明足下一慢,「幽冥神乞」閻元景「陰屍煞氣」一發,那兩隻猙獰白骨似的手掌,及微帶腐屍臭味的掌風,越發使「南筆」諸葛逸,蹙眉驚心!自己震懾江湖的「坎離指」力凝處,趕緊電疾騰身,凌空倒撲,半空中右手食指微伸,「嘶」的一縷勁風,硬向「幽冥神君」閻元景的心窩點去!
諸葛逸雖是驀然現身出手,「坎離指」力,又屬並世無雙,但以「幽冥禮神君」閻元景那等武學造詣,自然不會一擊便中!
不過事有湊巧,數系前定,「幽冥神君」閻元景的「陰屍煞氣」,剛剛出手,「閃電神乞」諸明也剛剛摘落人皮面具,驀然轉身!
這一來「幽冥神君」閻元景,宛如沉雷擊頂般,頓覺眼前一黑,腦中「嗡」的一聲,再也想不到自己認為積恨多年,拼命窮追,並對其已下辣手的強仇,居然有誤,不是「九毒書生」姬天缺,竟會變成了銜恩未報,終日刻骨銘心的「閃電神乞」!
「陰屍煞氣」已發,無法回收,並眼看業經出其不意地,打中了大恩人「閃電神乞」諸明,閻元景不禁驚魂欲絕,恨恨萬端,遂對「南筆」諸葛逸凌空襲來的「坎離指」力所化勁氣,不但不避,反而挺胸迎去,意圖一死贖罪!
「幽冥神君」閻元景如今這種打扮貌相,以及所用功力,在任何人眼中,都會看作是窮兇惡極的奸邪之輩!故而「南筆」諸葛逸一開始便下絕情,「坎離指」力,是以準心窩點到!
閻元景倘若不閃不避,或運功硬抗,必然應指身死!他這一挺胸前迎,卻反而無意中避開心窩,只在「將臺穴」右側,捱了一指!
但「坎離指」力,威勢無倫,勁風到處,所中雖非要害,「幽冥神君」閻元景,仍「吭」的一聲,身形連退三步,倒地暈死!任憑「南筆」諸葛逸聰明過人,才華絕世,也被這種異常的情況,弄得有些糊塗起來,覺得這位形如殭屍之人,既對「閃電神乞」諸明,用那等陰毒功力下手,怎的卻又不避自己襲擊,頗似寧願在「坎離指」下,伏屍盡命?
疑念雖起,但形勢卻不容諸葛逸仔細尋思,回頭看時,卻瞥見「閃電神乞」諸明,業已目光發直,周身微顫,搖搖欲倒!
原來「幽冥神君」閻元景所練「陰屍煞氣」,厲害絕倫,「含青殿」前,隨意輕發,「玉簫郎君」潘午便告受傷,如今全力一擊之下,「閃電神乞」諸明功力雖高,也已神智昏迷,僅僅保持半絲知覺,尚未完全喪失而已!
「南筆」諸葛逸身形飄墜,一伸右手,搭上「閃電神乞」諸明肩頭,想扶他好好躺下,再行細察是被何種陰毒功力所傷?以圖解救!
口中並含笑道:「諸兄心頭感覺如何?小弟諸葛逸在此!」
但這時的「閃電神乞」諸明,早已眼前金花亂轉,耳底異響「嗡嗡」,哪裡還辨得出來者何人?所言何語?
更糟的是他所中「陰屍煞氣」,只是一種奇寒屍毒,使人周身發顫麻痺,神志昏迷地,慢慢死去!對他一身武功,卻無絲毫影響,故而「閃電神乞」諸明,在那半線尚存知覺之中,發現有人近身,遂自然而然地,發揮人類臨危拼命的防衛本能,聚集了十成十的「七煞寒靈掌」力,驀然擊出!
「南筆」諸葛逸怎會想到「閃電神乞」諸明,有此一舉?又正直右手搭上對方肩頭左手伸向對方腰後,要想捧抱他就地臥倒,加此解救,致使自己胸前門戶,豁然洞間之際,遂在右胸乳下的「期門穴」上,實胚胚地,捱了一記「七煞寒靈掌」力!
「乾坤五絕」雖然威名蓋世,而「南筆」又是「乾坤五絕」中的特出人物!但一來「閃電神乞」諸明,也屬當今第一流高手,二來「期門穴」這等緊要部位以上,哪裡禁得住諸明拚命施為的「七煞寒靈掌」力?故在「砰」然巨震之下,「南筆」諸葛逸踉蹌蹌地連退三步,跌坐在地,蹙眉合目,半聲不哼,「閃電神乞」諸明也力竭神昏,仆地暈死!
就在「南筆」諸葛逸、「閃電神乞」諸明、「幽冥神君」閻元景,三位武林奇俠,一齊錯中鑄錯,身受重傷,均將奄然委化之際,突然馳來一條素衣人影!
這條素衣人影,正是與上官靈剛剛分別,急於迴轉「玄玄別府」的孟浮雲,但突在途中見了這等驚人情況,卻不由大出意外的愕然駐足!
「南筆」諸葛逸聽得有人趕到,勉強調氣,鎮壓住臟腑翻騰,雙目微開一線,見是孟浮雲,不禁想到她與上官靈的生死賭約,如今孟浮雲既然無恙至此,難道上官靈也已慘遭劫數?
孟浮雲因深知恩師孟三娘,平素對這位「乾坤五絕」中的「南筆」極為敬佩,自己也從一干武林人物口內,常常聽到有關諸葛逸的各種風雲事蹟,慷慨豪情,故而肅之恭身,施禮說道:「諸葛老前輩怎會如此神情?孟浮雲可有能效微勞之處?」
「南筆」諸葛逸目光一瞥地上的「閃電神乞」諸明,及另一位尚不知名,形若僵死,中了自己「坎離指」力的「奪魂旗」打扮之人,不禁微嘆一聲,低低說道:「有勞孟姑娘,挖座小墳,把我們合埋一處,便感盛情……」
語音微頓以後,忽又強打精神地,向孟浮雲繼續問道:「上官靈何在?是否業已死在你的手……」
說到此處,人已不支,低頭吐出一大口紫黑鮮血!
孟浮雲真弄不懂堂堂威震乾坤,名馳八表的「南筆」諸葛逸,怎會傷成這等模樣,並知道自己與上官靈相會之事!遂一面自身邊摸索藥物,一面急急答道:「老前輩放心,我與上官靈的那場架兒,業經彼此同意,延到下次再打,故而誰也未曾傷誰!老前輩且先服一包我恩師賜我的‘羅浮大還散’,或許能夠……」
孟浮雲因看出諸葛逸吐血以後,神情不對,以致取藥太急,竟把上官靈剛剛送給他的那粒墨珠,也復一併取出!
「南筆」諸葛逸何等孤介高傲?哪裡肯服食孟三娘用當年所獲「三葉仙蘭」配製的「羅浮大還散」,以全性命!但目光注及孟浮雲手中那顆墨珠,想起曾與鍾離老人推究此珠來歷,遂截斷盂浮雲話頭,語弱如絲地,緩緩說道:「多謝孟姑娘盛情,但我並不需‘羅浮大還散’,只請你用這墨珠,在那‘閃電神乞’諸明諸大俠,前胸後背的各處要穴之間,略為滾轉,試試能否代他法除所中奇異陰毒?」
孟浮雲這才知道自己身邊,仆地暈絕的「奪魂旗」打扮之人,竟是大名鼎鼎的「閃電神乞」諸明!但諸葛逸口角不住溢血,分明命在頃刻,偏又不服食師門療傷聖藥「羅浮大還散」,反倒叫自己去救別人,這種俠骨傲懷,真令人又是欽佩,又是發愁,不知如何是好?
但孟浮雲畢竟聰明絕頂,微愕以後,便索性利用「南筆」諸葛逸的高傲風懷,俠義性格,搖頭含笑答道:「今夜此事,只是孟浮雲與諸葛老前輩的一段因緣,對‘羅剎教’與‘乾坤五絕’之間的聲名恩怨,毫無關係!但老前輩如不肯服食‘羅浮大還散’,則請恕孟浮雲亦有方尊命,不救‘閃電神乞’!再說我此舉決不吃虧,只會大佔便宜,日後老前輩對我稍加照拂,孟浮雲定必受用不盡!」
這一番話,的確軟硬兼施,措詞極妙!「南筆」諸葛逸居然無言相駁,長嘆一聲,垂頭不語!
孟浮雲面含微笑!緩步向前,把手中那包療傷聖藥「羅浮大還散」,恭恭敬敬地,伺候「南筆」諸葛逸服下!
諸葛逸不禁心頭暗地感嘆,自己生平孤傲,從來不受人恩,想不到今夜竟被孟三孃的女弟子孟浮雲救了一條性命,日後究應如何報答?
「羅浮大還散」所化甘芳玉液,一下喉頭,諸葛逸便知自己性命已告無妨,遂手指「閃電神乞」諸明,向孟浮雲說道:「孟姑娘,這‘羅浮大還散’,確具神效,我服食之後,業已無妨,只須略為調氣將息即可!你且用那粒墨珠,向‘閃申神乞’的前胸後背,各處要穴,略為滾轉,試上一試?」
鍾離老人與諸葛逸先前所料不錯,這粒墨珠,確實是昔年武林大俠「玉鼎真人」,在「崆峒」幽壑,以玄門絕學,苦鬥「天蜈」,終於在身中劇毒以下,殺蜈除害,所得兩粒功能闢寒御熱,解毒療傷「如意天蜈珠」的其中之一!不過「玉鼎真人」的衣缽傳人清寧子,因天下覬覦這兩粒寶珠之人大多,才費盡苦心,採集多種藥物,將珠煉成黑色,以圖避人耳目,免生事端!
「幽冥神君」閻元景在「斷魂谷」內,日與白骨為伍,而不中屍毒,不畏「黑眚陰風」之故,即因身懷此珠!如今經孟浮雲遵從「南筆」諸葛逸所囑,用「如意天蜈珠」,替「閃電神乞」諸明在前胸後背等要穴以上,一陣滾轉,果然所中「陰屍煞氣」的毒力漸解,人也漸復知覺!
「南筆」諸葛逸見狀,自己暫停調氣培元,向「閃電神乞」諸明大聲喝道:「諸兄心頭所中陰毒,雖已漸解,但四肢之間,餘毒必然未淨,故尚不可妄動!你且慢慢調氣行功,等感覺完全復原以後,再運氣由四肢及全身毛孔之中,驅散餘毒!」
「閃電神乞」諸明此時心頭毒解,神智已復,聽得向自己發話之人,口音好熟,不由微開雙目居然見是「南筆」諸葛逸,知道「東僧」醉頭陀所料不差,這位名列「乾坤五絕」的蓋代奇人,果未死在洞庭湖內!
但諸葛逸臉上的神情氣色,也似重傷初愈?難道自己適才臨失知覺以前的拼命一掌,打的竟是「南筆」?
「閃電神乞」諸明心中又是疑惑,又是歉疚地,正待發問,諸葛逸業已看出心意,連連微笑搖手,諸明遂暫時保持緘默,調氣澄心,準備凝功驅散體內餘毒!
諸葛逸因墨珠解毒生效,知道此珠確是闢寒御熱,解毒療傷,無所不能的武林異寶「如意天蜈珠」,遂招手喚過孟浮雲來,叫她再使地上躺的另一位身中自己「坎離指」力的「奪魂旗」打扮之人,將墨珠含在口內!
孟浮雲如言照做,諸葛逸及諸明這兩位武林奇人,遂各為培元固本,驅散餘毒的調氣行動,漸入人天交會的忘我之境!
等他們一個傷痊復原,一個餘毒去淨,雙雙長嘆睜目,飄然起身之際,不由相對微愕,因為面前哪裡還有孟浮雲及「幽冥神君」閻元景的絲毫蹤影?只在地上留著歪歪斜斜地幾行字跡!
字跡是「幽冥神君」閻元景所留,大意則為:自己因恨極「九毒書生」姬天缺,遂不辨皂白,拚命窮追!竟不僅誤傷大恩人「閃電神乞」諸明,並使「南筆」諸葛逸,也遭受連環災害,無心魯莽,鑄引大錯,委實羞於相見,趁著「九毒書生」姬天缺,尚未遠離,可能還在武夷勾留之際,趕去搜尋,等撲殺此獠以後,再向諸葛逸及諸明,親自謝罪等語。
諸葛逸及諸明看完閻元景留字,不禁感慨萬分,兩人並決定將來必對孟浮雲今夜之恩,百倍相報!
他們略為感嘆以後,自然相偕一面敘別,一面迴轉小林,去尋上官靈,哪知此時不但上官靈已遭「九毒書生」姬天缺毒手,連孟浮雲方面,亦生劇變!
原來孟浮雲用那粒「如意天蜈珠」給「幽冥神君」閻元景含在口內,過了片刻以後,因閻元景所中「坎離指」力雖重,卻已無巧不巧地避開心窩要害,致未當時斃命!本身功力既好,又加上這等罕世靈藥的療傷之能,也就逐漸悠悠醒轉!
閻元景人醒以後,吐出墨珠,見是自己所贈上官靈之物,便推測出面前這白衣少女,可能就是「笑面閻婆」孟三娘準備傳以衣缽的心愛弟子孟浮雲,但孟浮雲私出「玄玄壑」,為時過久,亟於迴轉「玄玄別府」,匆匆收起「如意天娛珠」,向閻元景略告經過,立即飄然而去!
這時「南筆」諸葛逸,與「閃電神乞」諸明,為了培元固本,恢復傷勢,業已雙雙入定,神會人天!「幽冥神君」閻元景遂感慨無窮地,黯然留書,向這兩位蓋代奇人致歉!
孟浮雲匆匆自沉沉霧影以內,度完無數石樑,到了「玄玄壑」底,卻看出站在「玄玄別府」牌樓以下,值班輪守的兩名「六大遊魂」中的紅袍披髮少女,臉上神情,有點冷漠漠的特殊異樣。
疑念方起,尚未動問之際,眼前人影電閃,並響起二師姐胡飄雲脆若銀鈴的語音說道:「小師妹怎的私出‘玄玄別府’,你可知道今夜來了四位‘奪魂旗’,幾乎鬧得天翻地覆?」
孟浮雲方想告以自己適才還救了兩名「奪魂旗」,但見胡飄雲神色異常,遂心頭一凜,默然未答!
胡飄雲妙目之中,流露出一片關切樹情,凝注孟浮雲,眉黛含愁地,低聲繼續說道:「掌教師尊因遍尋小師妹不見,業已大發雷霆,命你歸來以後,跪在‘含青殿’前,靜候處罰!」
孟浮雲聞言臉上神色一慘,但依然秀眉雙挑,傲然朗聲答道:「孟浮雲自作自受,敢作敢當!多謝二師姊關拂,請你代稟恩師,就說小妹業已遵命前往‘含青殿’待罪,敬候恩師依照‘羅剎教規’處罰!」
話完,白衣飄處,人已直撲「含青殿」前而去!
胡飄雲低聲一嘆,只得報知「笑面閹婆」孟三娘,孟三娘遂臉含薄怒地率同「玉簫郎君」潘午,及門下弟子,齊往「含青殿」前,向那低頭下跪的孟浮雲間道:「孟浮雲,你可知罪?」
孟浮雲霍地抬頭,率然答道:「弟子未稟恩師,私出‘玄玄別府’,違反‘羅剎教規’,知罪服罪,敬請恩師嚴加處罰!」
孟三娘鍾愛孟浮雲過甚,但因自己身為掌教,對於違反教規弟子,不得不略為做作!本想孟浮雲只一認錯求饒,「玉簫郎君」潘午從旁再復講情,更可輕輕罰煉一爐丹藥了事!誰知孟浮雲剛強無比,雖然認錯,卻不求饒,弄得自己簡直找不出臺階可下。
何況目光微掃之下,又看出艾雲飛、董飛雲夫婦,及一干平素因妒生嫉,與孟浮雲不睦的教中弟子,均自神色憤然,知道事情來已弄僵,不加重罰,無以服眾。
若按「羅剎教規」,最輕也要重責三十荊條,但孟浮雲性格,何等高傲?極可能在領責以後,會逼得她羞憤自盡!
故而孟三娘心頭電轉之下,決定輕責不如重責,索性藉著此事,向門下樹威,以令他們互相策勵,共圖奮發!
遂臉色一沉,向董飛雲冷然說道:「你小師妹違反教規,我要使她在‘羅剎神幡’之前領罪,你與我速設‘羅剎神壇’!」
「玉簫郎君」潘午知道師姊平日鍾愛孟浮雲宛如己女一般,關於違規之事,自然點到為止!萬想不到一場假戲,居然真唱!剛待勸解,孟三娘競已傳令設壇,自己身為副掌教,不便強違教規,遂也只得默然不語!
董飛雲聞言,恭身領命,斜斜瞥了孟浮雲一眼,嘴角隱含得意冷笑地,指揮侍者,佈置「羅剎神壇」!孟三娘看在眼內,不禁心頭一寒,雙眉暗蹙!
孟浮雲卻依然是一副倔強神色,不乞人憐,未免急得那位平素與她交好甚厚的胡飄雲,為之暗暗搓手!
「羅剎神壇」設好,孟三娘緩步登壇,在那面「羅剎神幡」之前,恭恭敬敬地淨手上香,然後轉身叫道:「孟浮雲,你且起身,到‘羅剎神壇’的壇前領罪!」
孟浮雲答聲:「弟子遵命。」起身走到壇前,垂手肅立!
孟三娘面寒如水地,向「玉簫郎君’潘午問道:「潘師弟,我‘羅剎教規’,素稱嚴峻,門上若有違反,得判何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