姬天缺微定心神,暗中忖道:「自從羅浮山‘天香坳元宵大會’一敗以後,自己這‘九毒書生’,彷彿處處交上黴運?簡直無法再混!無論憑耳聰目力,或是內功修為,周圍十丈之內,便是金針落地,也應立有所知,怎會在怪石頂端,出現了十名紅袍奇瘦的披髮少女,而竟毫無所覺?」
但他畢竟數十年苦心修為,身負武林罕見的奇絕武學,越是在這種情況不利之際,越是能夠鎮攝心神,右手一探腰間,先把自己那根百鍊精鋼所鑄,外鍍黃金,能夠伸縮自如的「奪魂旗」杆取出,掛上骷髏白骨紅旗,以便迎拒萬一突發的暗器攢襲,然後,手指十丈以內最左面的一名紅袍披髮少女,沉聲問道:「女娃通名……」
這名紅袍披髮少女,倒極其乾脆,不等「九毒書生」姬天缺話完,應聲即答!
但所答卻更為乾脆,簡簡單單地,連姓帶名一齊報出,只是「孟一魂」三字!
而且不等姬天缺再向,十名紅袍披髮少女,由左至右地紛紛依序自動報名,不過她們這些姓名,取得太已刻板,均系以「孟」為姓,以「魂」為名,只在當中加上由一到十的數字而已!
最妙的是每人臉上,冷漠得不帶絲毫表情,語音之中,也平淡得沒有絲毫抑揚頓挫,個個均是極緩極慢地,微啟那兩片慘白得不帶血色的嘴唇,吐出「孟……x……魂」三字!
「九毒書生」姬天缺一聽她們這些奇異姓名,再自她們活似死人般的神態上,忽有所悟,把語音變得略為柔和地,繼續問道:「你們是不是‘羅剎掌教’‘笑面閻婆’孟三娘門下的‘十大溺魂’?」
十名紅袍少女,雖仍寒臉不答,但聽得姬天缺說出「笑面閻婆孟三娘」名號之際,卻一齊莊容肅立,神態極其恭敬!
姬天缺看在眼內,知道所料不差,心頭頓覺微放,又復向那十名紅袍披髮的奇瘦少女問道:「姬天缺此次武夷之行,便系風聞孟教主及潘副教主,在此閉關,特來求見!有煩諸位姑娘,代為傳話……」
他話猶未了,那十名紅袍披髮的奇瘦少女,動作完全一致地全是右手持幡不動,左手平招,向著姬天缺身後,虛空一指。
這一指,指得姬天缺周身毫髮一豎,手中奪魂旗的紅綢旗影微飄,滑步轉身,不由得更是驚得有點目瞪口呆,心頭打鼓!
原來那塊上書「奪魂神壇」四個血紅大字的高大青石頂端,有位白衣書生,盤坐其上,背對自己。
此人雖未轉身,但「九毒書生」姬天缺已可斷定是「笑面閻婆」孟三孃的師弟「玉簫郎君」潘午!
適才孟三娘教下的「十大遊魂」,在身後現身,毫未覺察之故,還可說是自己因觀察八卦石陣門戶,隨之盤旋進退,心有專注!但如今咫尺以內,突現「玉簫郎君」,自己依舊懵無所知,卻似乎無法再作解釋?倘若「玉簫郎君」潘午,乘自己與十名紅袍少女答話之時,突加暗算,豈非早已遭人毒手?
姬天缺不知那青石頂端,微作坡形,前面較高,向後傾斜「玉簫郎君」潘午早就藏身其上,此時不過故意現身而已!卻深深驚詫自己怎的忽然耳力失聰,目力失明,以及對方功力竟會如此突飛猛進?
他心頭雖然自慚自惕,但表面神態,依舊從容,抱元守一,嶽峙淵淳地,把手一拱,笑聲問道:「潘副教主,別來可好?」
「玉簫郎君」潘午,這才慢慢回身,英俊面龐以上的眉目之間,深籠煞氣,極其輕蔑地瞥了姬天缺半眼,用一種高傲無比的語音,冷然答道:「祁連山玉柱峰腰一會,潘午僥倖未死,但想不到你這位‘奪魂旗’,僅僅是個假貨而已!」
姬天缺一聽便知孟三娘師姊弟,依舊志在江湖,人雖甘棄羅浮基業,到這武夷秘境閉關,但仍在「萬梅谷天香坳」內,安排下了心腹之人,隨時報知一切動靜!
她師姊弟未忘名利的這種情形,本對自己有利,但卻未曾料到「玉簫郎君」潘午苦記前仇,不知是否唇舌之力,可以解釋?
姬天缺生來賦性,驕暴兇狂,從不肯對任何人低聲下氣,但因自己如今勢窮力絀之下,尋人聯手,不能再結強仇,所以裝做聽不懂潘午譏嘲語意地,哈哈一笑說道:「當年玉柱峰腰的那段誤會,實因你我不曾相識,如今既已敵愾同仇,潘副教主何必斤斤計較那段已成過眼雲煙的無聊往事?」
「玉簫郎君」潘午兩道劍眉,倏然一挑,依舊冷冷說道:「就算如你所說的,我們如今業已敵愾同仇,但大丈夫必須恩怨分明,潘午也要先把祁連山玉柱峰腰的那段過節,作一了斷。」
姬天缺見「玉簫郎君」潘午這副冷傲神情,心頭怒火,不由高騰,極其勉強地再復往下一壓,乾笑兩聲說道:「潘副教主,姬天缺生平不懼天下的任何人物!但因我與孟教主有舊,並有要事待商,可否等我與令師姊會面以後,再和你一了當年舊案?」
「玉簫郎君」潘午目射精光,傲然叫道:「你若過不了潘午這一關,哪裡會見得到苦練神功,杜絕俗擾的‘羅剎掌教’?」
姬天缺真被這位「玉簫郎君」潘午,逗得眉騰殺氣,目射兇芒,也把說話的神情一變,陰森森地「哼」了半聲問道:「祁連山玉柱峰腰的那段過節,你打算怎樣了斷?」
「玉簫郎君」潘午點頭一哂說道:「照你目前這副神情,雖然是個冒牌貨色的假‘奪魂旗’,也還算有三分氣概!若像方才那等膿包……」
他話猶未了,姬天缺便自沉聲叱道:「潘副教主請放尊重些,姬天缺此身既已在你八卦石陣的伏埋之中,儘管以手下絕藝招呼,何必仗唇舌之利,妄肆輕薄!」
「玉簫郎君」潘午聞言也把神色一正說道:「當年玉柱峰腰,我記得你要我在你那面假‘奪魂旗’之下,鬥滿百招,如今我卻只要你接我三記‘羅剎陰功’掌力,並聽我一曲‘七情簫聲’,看她們一場‘十魂妙舞’!」
姬天缺何等行家?一聽便知「玉簫郎君」潘午在涼州一敗之後,必曾痛下決心地苦練「羅剎陰功」!而所云簫聲妙舞之中,定然是入耳亂意「七情簫聲」的威力,高於入目銷魂的「十魂妙舞」!
人家既然提出以此相較,自己哪能再復示弱?但心中卻好生為難,因為這一場比鬥若敗,固然太已無顏,而勝了又必與「玉簫郎君」潘午仇上結仇,恨中加恨,可能會影響到自己與「笑面閻婆」孟三娘,合手抵禦「乾坤五絕」的未來大計?
他感覺輕重不得,左右為難地這一沉吟,卻使「玉簫郎君」潘午一陣狂笑,曬然問道:「姬天缺,你往日威風,而今安在?怎的不回答我所問?潘午決不倚勢欺人,你若怕我的‘羅剎陰功’,我便免去這劈空三擊,你若怕聽我的‘七情簫聲’,及不敢看她們的‘十魂妙舞’,同樣可以一概免除!只要你自動呈現手中那面骷髏白骨紅旗,我就把當年之事,一筆勾卻!」
姬天缺久經大敵,加上新遭奇辱,自然穩健異常,任憑「玉簫郎君」潘午如何刺激譏嘲,只當未聞,反而趁著對方發話之時,把自己氣機調勻,功貫周身,凝神待敵!等「玉簫郎君」潘午話一講完,姬天缺便即一陣森森陰笑,應聲答道:「潘副教主莫狂莫傲,好自施為!但你這三記‘羅剎陰功’掌力,及所謂‘七情簫聲’、‘十魂妙舞’,若不能使姬天缺碎骨粉身,或神迷意亂之際,卻須引我與孟教主一會。」
「玉簫郎君」潘午仰面朝天,哈哈狂笑說道:「只要你真能消受我的‘羅剎陰功’,及領略‘七情簫聲’、‘十魂妙舞’,萬事便均好商量!來來來,我們久別重逢,潘午先奉敬一掌!」
話音甫落,右掌倏推,一股重如山嶽的奇寒勁氣,便向「九毒書生」姬天缺當頭壓到!
姬天缺雖然推測「玉簫郎君」潘午的武學有進,但因如今距離昔日祁連山玉柱峰腰之會,為時尚未及一年,未免以為即令功力增強,也不致增強到何等驚人地步!
何況審情度勢,心中早就決定不宜仇上加仇,故而「九毒書生」姬天缺雖然勁貫右臂,翻動血紅的骷髏白骨紅旗,捲起旗風上迎,但只用了所練「七煞寒靈陰功」的八成左右功力!
哪知「玉簫郎君」潘午當日祁連山一敗,深覺若非上官靈隱身暗加協力,幾乎當時送命,遂在迴轉羅浮以後,痛下決心,湔雪前恥,晝夜不懈地苦練本門「羅剎陰功」,如今又於武夷絕壑之下,巧得「玄玄真經」,潔心參究,功力進展,自然出人意料!
奇寒掌力與勁急旗風,一接之下,「九毒書生」姬天缺居然足下連退三步,而「玉簫郎君」潘午,卻仍巍坐青石項端,神情自若地絲毫不動!
姬天缺口中方自「咦」了一聲,「玉簫郎君」潘午一陣哈哈狂笑,劍眉雙軒,傲聲說道:「姬天缺,彼此不過三百日小別,你手中那面‘奪魂旗’的威風何在?」
「在」字才出,揚手又是劈空一掌,不但劃空生嘯的勁氣比先前加強,連勁氣中所挾的陰寒程度,也為之增益不少!
姬天缺見「玉簫郎君」潘午的武功,如此突飛猛進,自然不肯吃暗虧,白骨骷髏紅旗展處,也用出了十成真力!
這次倒是半斤八兩,軒輊難分,姬天缺一笑說道:「潘副教主,你這‘羅剎陰功’,果然進步神速,姬天缺欽佩無已!我們就此點到為止如何?」
潘午冷哼一聲,根本不答理這位名驚天下的「九毒書生」,只是神功潛聚,雙掌齊推,把所練「羅剎陰功」,全力施為,威勢直如濤捲浪翻,山崩海嘯!
姬天缺見對方如此相逼,暗想,常言道:「英雄不提當年勇,好漢不吃眼前虧」,目前潘午既如此記仇!只有先把這場過節,應付下來,然後再尋「笑面閻婆」孟三娘加以解釋,否則這「眼前虧」未免吃得太大?遂把「七煞寒靈陰功」,聚到十二成,貫注手中「奪魂旗」上,紅影再翻,力拂而出!
兩種出類拔萃的左道奇功三度互接,因雙方一個為了湔雪前恥,一個為了顧惜盛譽。均是全力施為,「砰」然巨響之下,不但姬天缺心神大震,往後退了四五尺遠,潘午氣血翻騰,從青石頂端,坐不住地飄落下來。連那周圍的嵯峨怪石,都被排空四溢的勁氣罡氣,激撞得或碎或折,一片「咔嚓嚓」的斷裂之聲,石粉飛揚,漫天亂舞!
「玉簫郎君」潘午到此時才知道自己雖然功力精進,人家這位「九毒書生」,確係名不虛傳,一樣身負絕世武學,並非三記「羅剎陰功」,便能打發!
所以身形落地以後,先略為運氣,流轉周身,察看適才最後一記硬拼,臟腑之間,是否受損,再把起初那種看不起對方的傲氣一收,慢慢自懷中取出慣用的那管玉簫,向「九毒書生」姬天缺點頭笑道:「‘九毒書生’果然名不虛傳,潘午三記‘羅剎陰功’,既已無奈你何?且再復招待你聽一曲‘七情簫聲’,看一場‘十魂妙舞’!」
姬天缺見潘午所提出的這一硬兩軟三場考較,硬的一場,已算應付過去!軟的兩場,則一場有色,一場有聲,銷魂眼底,蕩魄耳邊,可能均必極其厲害,否則潘午也下會用來對自己這等分明內家定力,均有深厚根基的人物施展!
戒意一深,心神立肅,先把「奪魂旗」收好,然後向面前這位臉上傲氣驕色已斂,但目中兇光仇火仍露的「玉簫郎君」,抱拳笑道:「潘副教主請自盡興施為,此處雖非桃花扇底,燕子燈前,姬天缺一樣恭聆仙音,並欽妙舞!」
「玉簫郎君」潘午見這位素以兇殘狠毒威震江湖的「九毒書生」姬天缺,不但神情和善,言詞之間,亦儘量謙雅,不由微然一笑,未再答話,只舉起手中玉簫,湊在唇邊,吹出一聲尖響!
一聲尖響,喚來十片紅雲,那「笑面閻婆」孟三娘手下的「十大遊魂」,聞聲之後,一齊宛如飛絮舞空地,飄落當場,向「玉簫郎君」潘午,恭身肅立!
潘午玉簫一收,正色說道:「這位‘九毒書生’,名驚宇內,藝壓當時,好容易才自動來到武夷絕巔,你們且各寬衣,隨我簫聲,獻舞娛客!」
手執引魂長幡,紅袍覆體的「十大遊魂」,聞言向「玉簫郎君」潘午齊齊俯首,口中嚶嚀一聲,長幡輕擺,便自挑落身著紅袍,各運內家功力,把長幡插入山石三寸!
時維新歲正月,地值武夷絕巔,加上又是深夜之間,氣候自屬嚴寒,但這「十大遊魂」的紅袍以內,居然肌膚晶瑩,未著寸縷!
前文曾經交代,十名少女全是長髮披肩,奇瘦無比!不過這一裸裎相向,卻令「九毒書生」姬天缺看得暗暗稱奇!原來她們臉上身上,雖然極瘦,但胸乳奇豐,柔臀絕巨,與那嶙峋骨骼,慘白肌膚,簡直難相配合,不像是—人所有!
姬天缺見「十大遊魂」擺出這種陣仗,心中不由又覺可笑,又覺可疑!
可笑的是:慢說以這十名活骷髏似的少女,配上些豐乳肥臀,便是西子南威,玉環飛燕,群施狐媚,各現柔嘉,也不會使自己心神,稍受感動!
可疑的是:潘午既然明知自己絕非色相可迷,偏偏仍在「羅剎陰功」不能克敵以後,如此施為,臉上神情,並頗含得色,是否什麼「七情簫聲」,及「十魂妙舞」,全是些表面文章,而在聲聲色色之間,另伏陰謀毒計?
就在姬天缺疑念起伏,參不透其中奧秘之際,「玉簫郎君」潘午的簫聲已作,一起首隻是曲意奇淫的靡靡樂韻,而那「十大遊魂」,便隨著簫聲,翩躚起舞,款擺腰肢,在「九毒書生」身前身後,掀起一片乳波臀浪!
姬天缺越是見對方簫聲妙舞,無甚奇特之處,便越是驚心,提聚真氣,暗護周身,靜以待變!
他所料果然不錯,「玉簫郎君」潘午這「七情簫聲」與「十魂妙舞」,確係別出心裁,以其無形妙用,配合傷敵!
潘午的「七情簫聲」,此時尚未施展,他在吹到妙處,能隨聽簫之人的環境遭遇,勾動七情,使其心神不能專注,「十魂妙舞」的煞手絕招,便即乘隙而入!
至於那十名長髮披肩的奇瘦少女,不僅雙手十指指甲,全練就極毒陰功,力能洞金穿石,並專破一切「金鐘罩鐵布衫」,及「十三太保橫練」等屬,半絲見血,立即封喉!連那看來與周身瘦骨極不配襯的豐乳肥臀,全是特殊裝置的極毒暗器!可以在柳腰款擺,媚眼如絲之際,突然提氣鼓胸,自那—對假制豪乳以內,噴射出兩股沾身無救的劇毒毒泉!或是玉腿輕抬,鴻溝隱現,使人目蕩神迷,再復搶在上風,略拍那人皮所制肥臀,便自臀上無數目力難見的細孔之中,進發出一種無形無色毒粉,只要鼻端聞見絲毫桂花香味,立將心神喪失,任人處置!
所以姬天缺雖然警覺,料出其中深藏厲害,卻決料不到殺人利器,會藏在肥臀豐乳之中!他越是納氣凝神,抱元守一地靜觀其變,便越是危機四伏!
「玉簫郎君」潘午的簫聲吹得越來越覺柔媚,「十大遊魂」的翩躚妙舞,舞得越來越覺冶豔,而「九毒書生」姬天缺意料不到的殺身危機,也就越來越迫近!
就在「十大遊魂」所練陰毒功力,業已凝集指甲尖端,漸漸貼近姬天缺身畔,即將在「玉簫郎君」潘午號令下,群起發難之際,絕壑以下,突然連聲鳥鳴,飛上一隻其大如鷹的翠色怪鳥!
翠鳥鉤喙之中,並銜了兩封柬貼,飛落在「玉簫郎君」潘午的肩上。
潘午眉頭一蹙,簫聲立停,「十大遊魂」也知教主孟三娘特遣翠鳥傳諭,一齊靜俟吩咐地停足不舞!
潘午自翠鳥鉤喙之內,取下兩封柬帖,把自己一封,拆開看時,只見上面僅有八個大字,寫的是:「共圖大事,暫釋前仇!」
這位「玉簫郎君」潘午,雖頗剛愎兇傲,但對於師姊而兼掌教的,「笑面閻婆」孟三娘,卻畏服已極。看了帖子之後,玉簫一揮,「十大遊魂」便即拔起插入石地的引魂長幡,各以紅袍覆體!
然後潘午用食中二指,挾起另一封柬帖,凌空甩過,姬天缺接在手中,拆開一看,柬上寫著:「字奉‘九毒書生’,‘天香坳元宵大會’之一切經過情形,孟非煙均已得報!‘西道、東僧、南筆、北劍、奪魂旗’等‘乾坤五絕’,各懷絕學,非託虛名,尤以真‘奪魂旗’‘逍遙老人,鍾離哲,心計之精,武功之高,令人難以企及!孟非煙新練神功未就,無自信能勝‘逍遙老人’之前,決不再出江湖。但至多三年以內,必遣翠鳥傳書,廣約天下豪英,赴會羅浮,重興本教,並與‘乾坤五絕’,再較藝業!姬兄與潘師弟的前仇,孟非煙已囑其釋懷,凡事請與計議,孟非煙意欲煩兄,乘此餘暇,代為邀約幾位世所未知的隱跡高人,以壯他年重出武林之聲勢!」
姬天缺看完以後,心頭不禁大驚,原來自己弄來裝傀儡的那位假鍾離老人,竟是真貨!怪不得越看他越覺不凡!但此老與自己仇深似海,何以不乘自己懵然無覺之下,報復被禁九華山腹廿年之仇,而只是唱著那首逍遙歌詞,踏壁而去!
他也是積惡太多,靈智久迷,體會不出鍾離老人那等寬仁博愛的度世襟懷,略為納罕疑思,也就放過一旁,目光微瞥那位神色悻悻,似乎對自己恨意未消的「玉簫郎君」潘午,叫了一聲「潘副教主」欲待發話。
「玉簫郎君」潘午不等姬天缺開口,便即先行冷冷說道:「我師姊的兩封柬帖,來得太已及時,不然你早已在‘十魂妙舞’、‘七情簫聲’以下,命喪無常,魂遊墟墓!既得便宜,怎不快走?還在意欲嘮叨則甚?」
若換平時,姬天缺聽了這一番話後,定然暴怒而起,辣手立施!但如今一來日暮途窮;二來身在重圍;三來還想仗著「笑面閻婆」孟三娘師姊弟之力,有所作為,故而不得不強忍惡氣,索性一陣呵呵大笑說道:「姬天缺先前便曾說過,彼此業已敵愾同仇,當年祁連山玉柱峰腰的一段過眼雲煙,望潘副教主莫再計較,姬天缺這廂謝罪!」
說完,竟自略整衣衫,向「玉簫郎君」潘午,深深一揖!
「玉簫郎君」潘午,到底不如「九毒書生」姬天缺陰險深沉,見他居然向自己如此低頭,胸中惡氣遂平,也自哈哈一笑,抱拳還禮說道:「姬兄既然這等說法,潘午再若斤斤較量,未免過份小氣?我們不如算是就此訂交,當日今朝的無聊之事,誰也不許再復提起!」
哪知「玉簫郎君」雖然盡釋舊恨,「九毒書生」反而深記新仇!後集書中,潘午的一條性命,便因今夜之事,幾乎大半葬送在姬天缺的手內!
姬天缺雖把今宵之事,引為畢生奇恥大辱般地深記心頭,但臉上卻裝出一副從來未有的和藹謙沖神色,向「玉簫郎君」潘午笑道:「潘副教主,姬天缺既蒙海量相涵,並欲應付一家仇敵的武夷絕巔之約,本當立即告辭,但令師姊尚有事相囑,故而不得不向潘副教主,略為求教。」
隨即遞過那張柬帖,「玉簫郎君」潘午接在手內看完以後,「哦」了一聲,含笑說道:「潘午在這武夷絕壑以內,曾經巧得一部武學奇書‘玄玄真經’,及其他兩件武林異寶,遂因而知曉北天山玄冰凹內,隱居一位‘玄冰仙子’,滇西怒山百盤嶺上,隱居一位‘萬相先生’,這兩人現已年逾百歲,武學奇高,當時均是為了一樁傷心恨事,因而窮邊匿跡,永絕江湖!姬兄只要能見到這兩位世所未知的武林奇人,告知他們所百搜莫得,無處找尋的‘雙心碧玉’及‘九結金環’,均在我師姊手內,倘肯出山為助,共滅‘乾坤五絕’,使‘羅剎教’聲威重振,獨秀八荒,便當舉以相贈!‘玄冰仙子’及‘萬相先生’,因這兩件異寶,對他們太關緊要,聞言定必惠然肯來!加上我師姊神功再成,慢說‘西道南筆’,不足為道,便是對那真‘奪魂旗’‘逍遙老人’鍾離哲,也都無所忌憚的了!」
姬天缺靜靜聆聽,心頭並在暗自思索,「玉簫郎君」潘午卻把話鋒一轉,向他問道:「姬兄適才說是與另一仇敵,在武夷絕巔有約之事,能否為潘午一道?」
姬天缺心中一動,順著「玉簫郎君」潘午的話鋒答道:「羅浮山‘萬梅谷’中,新舊‘乾坤五絕’的‘元宵大會’了後,姬天缺正欲離去,忽有一人自稱‘幽冥神君’閻元景,率領四名鬼卒打扮之徒,直闖谷中,聲言要掃蕩‘羅剎邪教’,並追索‘笑面閻婆’之魂,奪取‘玉簫郎君’之命……」
「玉簫郎君」潘午聽到此處,兩道濃黑劍眉,倏然雙挑,介面說道:「此人名號頗覺陌生,居然敢如此狂妄?不管他是否意圖掃蕩本教,我師姊既叫‘笑面閻婆’,就不許他再稱這‘幽冥神君’四字!」
「九毒書生」姬天缺聽出潘午話鋒,並未全信自己所言,趕緊繼續說道:「此人也是一身‘奪魂旗’打扮,故亦曾指名邀鬥小弟!我與他在‘萬梅谷’口,惡戰連宵,因他手下鬼徒助力,勝負未分,本改約於二月十六子夜,互來武夷絕巔,一決生死!」
「玉簫郎君」潘午「哦」了一聲,姬天缺又裝出他那副傲然神情,朗聲說道:「如今令師姊既然閉關練功,並有所命,姬天缺亟願效勞,且等我與‘幽冥神君’閻元景了斷這場約會之後,便即西奔北天山玄冰凹,及滇西怒山百盤嶺,照潘副教主所說勸動‘萬相先生’、‘玄冰仙子’,出山助力與‘乾坤五絕’一戰!」
「羅剎教」掌教孟三娘外號人稱「笑面閻婆」,似乎恰好被閻元景這「幽冥神君」,佔了便宜。所以本來就性情狂傲,胸襟褊狹的「玉簫郎君」潘午,聽了這四字之後,怒火早騰,冷笑一聲,介面說道:「姬兄既願萬里西行,叨在彼此同仇,共謀大事,潘午也不深言謝!但我有一事相求,就是二月十六武夷絕巔的這場約會,請姬兄讓潘午代你了斷!」
「九毒書生」姬天缺見「玉簫郎君」潘午,已被自己激動,心中自然高興,但面上神色卻絲毫不露,也不立即應聲,故意略為沉吟片刻以後,才莊容答道:「姬天缺本不知潘副教主與令師姊隱居此間,才和那‘幽冥神君’閻元景,定糾武夷絕頂,如今彼此既已釋嫌訂交,並屬敵愾同仇,誰來應付這場約會,原本一樣,但大敵‘乾坤五絕’,‘西道東僧南筆北劍奪魂旗’等未除之前,冤家不宜多結,望潘副教主二月十六之會。得僥人處便饒人,能放手時且放手……」
「玉簫郎君」潘午不等姬天缺說完,便即介面說道:「我本來與他無甚深仇大怨,何況在我師姊神功未就之前,也委實不願多惹是非!定當遵從姬兄金言,只要閻元景那廝,自動取消他那‘幽冥神君’外號,便不使他在我‘羅剎陰功’掌力以下,碎骨粉身,或是‘七情簫聲’、‘十魂妙舞’之中,魂飛魄散!」
姬天缺深知「幽冥神君」閻元景性情極其剛傲,這樣—來,嫁禍江東,驅狼拒虎,讓他們逞強鬥狠地龍爭虎鬥,自己豈不可以從從容容地,佈置—切?
兩人計議既定,「玉簫郎君」潘午遂帶著「十大遊魂」,在武夷絕巔,等候「幽冥神君」閻元景,「九毒書生」姬天缺卻真個僕僕風塵,萬里西行,去尋「玄冰仙子」、「萬相先生」那兩位久隱窮邊,未為世曉的武林奇客!
但他這—路上,不但未替「笑面閻婆」孟三娘師弟加以隱諱,反而竭力宣揚,說是「羅剎教」殘餘徒眾,刻正遁居武夷絕頂幽壑之中,苦練陰毒功力,企圖東山再起!
姬天缺這種作法用意,是想把孟三娘師姊弟的隱跡所在,傳到「西道東僧南筆北劍奪魂旗」等「乾坤五絕」耳中,使他們尋向武夷幽壑,彼此相拼,互消實力,自己則只要尋到「玄冰仙子」及「萬相先生」,便偽稱無意巧得「雙心碧玉」、「九結金環」,並獲知他們渴需此物,正親自攜送北天山及百盤嶺途中,卻被「逍遙老人」鍾離哲、「笑面閻婆」孟三娘聯手劫走!
這樣一來,「玄天仙子」、「萬相先生」十之八九可能出山與鍾離老人及孟三娘為敵,自己再復從中設法儘量挑撥,覓機把這些強有力的對頭,一一暗加剷除,再行輾轉嫁禍,使他們反覆尋仇,永無寧日!到了最後,或可仍遂獨霸江湖的向平大願!
姬天缺所走的路程,是先奔北天山玄冰凹,再去滇西怒山百盤嶺,他這滿盤毒計,是否全如所願,暫且慢提,筆者先行交代福建武夷絕頂鬼氣森森、驚心蕩魄的一場約會!
二月十六日子夜時分,天清月朗,一碧無雲,武夷山三仰峰頭的那片嵯峨石陣,均已被「羅剎教」徒,事先清除,空蕩蕩的五六丈方圓之間,對立著一十六位江湖人物!
「玉簫郎君」潘午,依然是一襲白色儒衣,衫袖飄飄,消閒而立,身後雁翅排開長髮紛披,紅袍覆體,奇瘦無比,號稱「羅剎教」下出色人物「二雲一鬼十大遊魂」之中,酷似怨鬼遊魂的十名少女!
另外五人,自然是「幽冥神君」閻元景,率領著「重泉秀才」甘化桂、「紅衣火判」穆雷、「大頭鬼王」焦魁、「勾魂使者」酆傑。
閻元景因與「九毒書生」姬天缺業已互把本來面目揭穿,所以不再作「奪魂旗」打扮,仍然恢復了王者衣冠的「幽冥神君」裝束!
他萬想不到,在三仰峰頭等候自己的,居然不是「九毒書生」姬天缺,而由一位陌生不識的白衣書生,率領十名紅袍長髮少女,列陣以待!
「幽冥神君」雖遠居「九幽地闕」以內,新近才入塵寰,但二十年前,他也是馳譽嶺南的江湖俠盜!自然一看「玉簫郎君」潘午,及「十大遊魂」的部眾氣宇神情,便知決非武林俗手,不禁眉蹙,發話問道:「足下何人?在此武夷絕頂作甚?」
「玉簫郎君」潘午因聽了「九毒書生」姬天缺讒言,本有先入為主之見,再與「幽冥神君」閻元景的高傲神情,互一對證,確實覺得對方未免太不講理!「哼」了一聲,冷冷答道:「這句話似乎應該我來問你。你們這幾個人不人鬼不鬼的東西,跑到我隱居之處,意欲何為?」
「幽冥神君」閻元景聽說這三仰峰頭,是人家隱居之處,知道自己把話問錯,只得暗忍惡氣,避免正面答覆「玉簫郎君」潘午,偏頭向「重泉秀才」甘化桂說道:「想不到大名鼎鼎的‘九毒書生’姬天缺,居然食言怯陣,不敢到這三仰峰頭赴約!」
「玉簫郎君」潘午頗為佩服對方,藉詞答話,甚為得體,冷然介面說道:「‘九毒書生’姬天缺是我潘午的好友,他因事不在,由我代他赴約,也是一樣!」
「幽冥神君」閻元景聞言微退半步,目光在「玉簫郎君」潘午身上,來回一掃,沉聲問道:「原來足下就是‘羅剎教’中的‘玉簫郎君’潘午,潘副教主!」
潘午傲然點頭,陰森森地笑了一笑說道:「大概你就是那不知天有多高,地有多厚的閻元景。聽說你們憑一點鬼門鬼道,居然就敢妄闖羅浮山‘萬梅谷’,聲言欲與本教作對!」
「幽冥神君」閻元景一聽便知「九毒書生」姬天缺從中生事,搬弄是非,但也著實看不慣「玉簫郎君」潘午那等狂傲神情,遂亦雙眉一軒,朗然答道:「羅浮山‘萬梅谷’,既不是人間禁地,‘羅剎教’所為所作,更多違天理人情,何況你們為了躲避‘乾坤五絕’,不敢參與‘元宵大會’,業已捨棄那片基業,閻元景難道還有什麼去不得?」
「玉簫郎君」潘午一陣仰天狂笑,笑聲剛強高亢,震得遠山近壑,迴響嗡嗡,鳥獸驚竄,林木落葉!笑完厲聲說道:「‘羅剎教’因事暫時解散,但三年以內,定然仍在羅浮山‘萬梅谷’重新開壇,並且誓取‘乾坤五絕’的項上人頭,作為祭壇之物!」
「幽冥神君」閻元景聞言不覺曬然。「玉簫郎君」潘午又道:「你不要笑,‘乾坤五絕’尚能活上個三年兩年,你卻要在頃刻之間,命喪武夷絕頂!」
閻元景手下四人之中,以「大頭鬼王」焦魁性情最暴,見「玉簫郎君」潘午,神色狂傲,屢屢口出不遜,不由憤然欲起,但閻元景卻怒極反笑地,拂袖止住「大頭鬼王」焦魁,向「玉簫郎君」潘午說道:「潘副教主,閻元景與你何怨何仇?難道狂妄嗜殺,就是你們‘羅剎教’中,所奉宗旨麼?」
「玉簫郎君」潘午「哼」了一聲答道:「‘羅剎教’中,倒並不狂妄嗜殺,但卻不容人加以絲毫觸犯!你若想生下這三仰峰頭,最少自動取消你那‘幽冥神君’的四字外號!」
「幽冥神君」閻元景聽「玉簫郎君」潘午這等說法,因未曾想到他師姊孟三孃的外號「笑面閻婆」之上,不由詫然問道:「我這‘幽冥神君’外號,與你‘羅剎教’,有何觸犯之處?」
「玉簫郎君」潘午因「幽冥神君」與「笑面閻婆」兩個外號的衝突關係,非常微妙,無法作答,遂雙眉一剔,怒聲說道:「我叫你取消,你就取消好了,何必多問?不然就把性命交代在我‘羅剎陰功’,與‘七情簫聲’、‘十魂妙舞’之下!」
「幽冥神君」閻元景見「玉簫郎君」潘午如此放不過自己這四字外號,不由深自詫異,沉思有頃,突然會過意來,忍俊不禁地「噗哧」一笑!
這一笑卻把「玉簫郎君」潘午,笑得滿面通紅,雙眼一張,精芒四射地厲聲叱道:「你笑些什麼?」
隨著話音,雪白儒衫的大袖,往上一翻,右掌揮處,一記勁急無儔的「羅剎陰功」,便自怒劈而出!
「幽冥神君」閻元景自從知道「玉簫郎君」潘午的姓名身份以後,便已深深警惕!因為一來「羅剎教」向來收徒甚嚴,極少弱手;二來「笑面閻婆」孟三娘武學精湛,連「乾坤五絕」都把她視為未來隱患大敵!自己闖入人家巢穴之中,怎可絲毫大意!
所以潘午的「羅剎陰功」才發,閻元景也功聚右掌地往外一翻,並因初會這位江湖中頗有盛譽的「玉蕭郎君」,彼此未知深淺,不敢輕敵地用上了九成真力!
一股劈空勁氣,一陣陰寒疾風,往中一合,恰好功力悉敵,秋色平分!「玉簫郎君」潘午不但驚訝對方武學之不同流俗,更驚奇閻元景的掌風家數,停手詫然問道:「你與‘九毒書生’姬天缺,竟是同一師門?」
閻元景搖頭笑道:「閻元景的師兄弟之中怎會有姬天缺那種蛇蠍為心,豺狼成性人物!只是各自得了四篇前賢‘修羅尊者’所遺‘幽冥十三經’,故而武功路數,互相彷彿!」
「玉簫郎君」潘午,緩緩自腰間解下那枝玉簫,在手中略一盤弄,向「幽冥神君」閻元景說道:「今夜之會,潘午一來代我好友‘九毒書生’姬天缺踐約;二來要你取消‘幽冥神君’四字外號。彼此既是武林人物,行事最好按照武林規矩,不必多費唇舌,也不必講甚仁義道德!潘午意欲討教的,只是‘羅剎陰功’掌力、幾招玉簫,以及一曲‘七情簫聲’、一場教中女弟子的‘十魂妙舞’!你則無論有本領,儘管施為,勝者有權命令對方,服從—切就是!」
「幽冥神君」閻元景哈哈一笑,雙目精光爛如閃電般地,在「玉簫郎君」潘午,以及被紅袍披長髮的「十大遊魂」身上,掃視一週,點頭說道:「閻元景遵命,我先以一枝多年未曾用過的兵刃‘閻羅判’,領教潘副教主玉簫絕招!」
說完便自懷中取出一枝似筆非筆,似刀非刀,圓頭鈍鋒,長僅二尺一二的奇形兵刃!
「玉簫郎君」潘午,一聽「閻羅判」之名,再見閻元景那枝手中非筆非刀,尺寸極短,又復無鋒無刃的奇形兵器,便知對方定然精於點穴打穴手法!也自不敢過分輕敵,把玉簫往右手肘後一隱,雙目精光,籠定「幽冥神君」,活開步眼,側身左走!
閻元景見潘午狂傲之時,極其狂傲,沉穩之時,卻又極其沉穩,知道此人先時便享盛名,如今甘舍羅浮基業,隱身此處練功多時,必然成熟更大,身負絕世武學,所以也對「重泉秀才」甘公桂等人,略施眼色,命他們注意潘午所率十名服裝獨特,神情詭異的披髮奇瘦少女的動靜,留心掠陣!
兩位蓋代奇人,迴環互錯地遊走數週以後,身形往中一合,「玉簫郎君」潘午意欲先發制人,右手玉簫斜斜一舉,雪白儒衫的下襬輕飄,便待進招攻擊!
內家高手過招,雖然講究以靜制動,但這只是要求心澄如水,身穩如山,在不曾完全料準對方舉措之前,調氣凝神,抱元守一!
所以武家妙訣有云:「敵不動時我不動,敵欲動則我先動」,才合了那個「制」字精義!否則墨守以靜制動之語,必然坐失先機,徒自授敵方以可乘把柄!
「幽冥神君」閻元景不僅武功絕世,心計亦深,怎旨讓「玉簫郎君」潘午先佔先機。在他玉簫才舉之間,便即左手凝集神功,拍出一掌「力搗元霜」,右手中的「閻羅判」,也「斜指三星」,幻化出一片光影,連點「玉簫郎君」潘午胸前的「神封」、「幽門」、「四隔」三處大穴!
「玉簫郎君」潘午何嘗不知道自己玉簫一舉,「幽冥神君」閻元景定然立即搶攻,所以毫不慌忙,收招錯步,閃開對方的一記「力搗元霜」重掌,及漫天「閻羅判」影,並乘隙還招,玉簫揮處,極其瀟灑美觀,但也極其詭奇靈妙地,當空漩出無數光圈,攻向「幽冥神君」閻元景!
閻元景左右並擊的兩招一空,便知「玉簫郎君」潘午身法靈妙,實是勁敵,如今再復發現他這漩影簫光,異於一般武家招術,彷彿在剛猛之中,兼含蘊藉,不由也自以一式「硬脫天羅」,飄身五六尺外,朗聲笑道:「潘副教主,果然高明,精嫻武學以外,並擅詞章,這一招何名?彷彿有點象唐詩的高渾醇厚之致!」
「玉簫郎君」潘午見「幽冥神君」閻元景居然能看出自己招術所含精微,也心中欽佩地點頭笑道:「我這一招,是化自杜工部後出塞詩中的‘平沙萬幕’!你既然識貨,便索性再叫你見識兩招連環絕學,潘午於詩道之中,心儀工部,崇尚盛唐,且看看這兩手‘星垂平野闊,月湧大江流’的威力,是否如你所說高渾醇厚?」
「高渾醇厚」四字餘音,猶在空中盪漾,「玉簫郎君」潘午便已功力潛聚,左手儒衫大袖,由下往上一拂,拂出一片陰寒無比的勁氣狂飆,在中天皓月流輝之下,挾著碎石飛沙,向「幽冥神君」閻元景,宛若江濤滾滾地怒卷而至!
人則隨著袍袖一抖,發聲清嘯,直竄上三五丈高,吸氣收勢,掉頭一撲,手中玉簫連揮,果然幻出萬點寒星,臨空灑落!
「幽冥神君」閻元景怎肯被對方掌風所化滾滾狂飆,及玉簫所化萬點寒星的威勢所罩?施展一式得自「幽冥十三經」以內的脫險絕學,「散影離魂」,袍服一飄,連身電漩,足下並倒踩三星,明修棧道暗渡陳倉地往左一晃,再復往右一閃,其實這些都是上半身的虛動作,下身卻穩如泰山的,足跟用力,快如石火電光般,一退八尺,避出了「玉簫郎君」潘午生平最得意的以「羅剎陰功」,配合玉簫施為兩記絕學「星垂平野闊,月湧大江流」的威勢之外!
潘午在閻元景袍袖飄飄,連身電漩之際,便猜到他要出花樣,故意略為空中提氣停身,留招不發!
但見對方身形往左一晃,潘午卻誤加判斷,認為閻元景是以進為退,定然向右脫身,所以「哈哈」—笑,掌中玉簫略偏,萬點寒星,挾著颯颯勁風,齊往「幽冥神君」閻元景的右側罩落!
誰知寒星勁氣落處,不僅人影空空,「幽冥神君」閻元景並已微退即進,自八尺以外,晃身閃到,手中禿尖鈍刃,非筆非刀的獨門兵刃「閻羅判」,用了一式「畫龍點睛」,向「玉簫郎君」潘午的眉心點到!
但見對方脫身之靈活詭妙,及還招之神奇迅捷,不由越發心欽,暗想自己若非昔日祁連山玉柱峰腰,在「九毒書生」姬天缺手下,遭受挫折,因而痛下苦功,再加上新得「玄玄真經」,又有大進,只怕今夜真難免敗在這位「幽冥神君」手內!
心頭微一動念,「閻羅判」便已即將點到眉心,「玉簫郎君」潘午藝高人終是膽大,偏頭右閃,左掌一翻,竟以拇食中三指,向「閻羅判」上撮去。
「幽冥神君」閻元景臉上突然浮起一絲似笑非笑的曬然神色,但那枝「閻羅判」,卻似因招術用老,收勢稍慢,即將被「玉簫郎君」潘午撮住!
雙方雖然不過微一接觸,便均看對手智勇兼全,極不好鬥!故而「玉簫郎君」潘午心內忽然生疑,認為閻元景不應把招術用老,遂在即將撮到那枝「閻羅判」的剎那之間,多向斜上方看了一眼!
這一看,卻把位「玉簫郎君」潘午看得大出意外,眉頭緊蹙!
原來閻元景的那枝獨門兵刃「閻羅判」,竟有變化,禿尖以上,微露三分極銳鋼尖,鈍刃之旁,也現出了兩排不留神細看決看不出的微薄鋒刃!
「閻羅判」既然在暗裡藏鋒,則這種鋒刃,必非尋常可比!所以「玉簫郎君」潘午一見之下,便知自己偶一輕狂,上了惡當,趕緊收勢撤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