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恩仇變幻

奪魂旗 諸葛青雲 第2頁,共2頁

但「幽冥神君」閻元景哪裡肯放過如此良機!順勢把「閻羅判」一送一翻,饒你「玉簫郎君」潘午收招如何快速,左手中指,也被「閻羅判」上突然出現的微薄鋒刃,輕輕劃了一下!

雖只輕輕一劃,「玉簫郎君」潘午左手掌上,業已一片鮮紅,傷幾到骨,疼得眉頭一剔,知對方「閻羅判」上暗刃,果是「紅毛鋼」之類所鑄,幸虧自己收招尚快,不然一根手指,定必深深斷送!

「幽冥神君」閻元景得理之下,不再讓人。「閻羅判」趁勢連揮,「指鹿為馬」、「壽陽點額」、「韓信將兵」三絕招回環併發,捲起一片精光幻影,威勢無儔,逼得個「羅剎教」副教主,大名鼎鼎的「玉簫郎君」,施展「燕青十八閃翻」輕功身法,閃展騰挪地,在幹鈞一發以下,連連後退!

武功程度相若的對手過招,先機一頭,便處下風!所以「玉簫郎君」潘午實在被「幽冥神君」閻元景逼得透不過氣來,危機迭現?連那靜立如山,臉上慘白得像陳死人般,毫無表情,紅袍披髮的「十大遊魂」,也在眼角眉梢,流露幾分憂慮神色!

潘午接連閃避閻元景十來招凌厲攻擊,一張俊臉,業已羞氣得紅到耳根,鋼牙猛挫,血掌一揮,拍出一記十成十的「羅剎陰功」掌力!

「幽冥神君」閻元景這回卻也大意,以為潘午左掌受傷之下,功力總要打點折扣,哈哈朗笑聲中,只凝聚了八成「七煞寒靈掌力」,凌空硬接!

哪知潘午因祁連山玉柱峰腰之敗,便系敗在真氣內力,遜人一籌,曾經對此痛下苦功,加上又是十成勁氣,與八成掌力互抗,所以雙方神功凌空硬接以下,「玉簫郎君」潘午雖然感覺左掌痛徹心肺,仍將「幽冥神君」閻元景,震退了七八尺遠!

潘午乘著一掌震退對方,趕緊玉簫連揮,也攻出「乘龍引鳳」、「雁橫煙渚」、「鶩落霜洲」,三記變幻莫測絕招,簫光似海,簫影如山,逼得「幽冥神君」閻元景,在立足不穩之間,連連倒退,自己便利用這剎那光陰,嚼碎一粒靈丹,敷在左手中指創口以上,並緊緊捏住,不使鮮血再復如泉外溢!

閻元景雖曾因獨門兵刃的奇妙構造,而略佔便宜,但被「五簫郎君」潘午,這一緩過手來,形勢便復持平,展眼間匆鬥三五十招,彼此蹈暇乘隙,攻守互有,又成了軒輊難分的膠著情狀!

兩團人影,倏分倏合,掌風虎虎生威,身形兔起鶻落之下,突然同自一退,「幽冥神君」閻元景手指「玉簫郎君」潘午笑道:「潘副教主,倘若這樣打將下去,便再鬥個三五百合,也未見能分得出勝負輸贏。閻元景還是領教領教你方才所說的‘七情簫聲’,與‘十魂妙舞’,也好了結今夜之會!」

「玉簫郎君」潘午冷笑一聲答道:「那樣你們就死得快了!」

「幽冥神君」閻元景笑道:「我知道你這簫聲妙舞,必然不同流俗,威力奇強!但閻元景囊中‘修羅三寶’,自信一樣可以稱得上是武林罕見!我們莫存客套,各自施為,無論誰敗,才好敗一個心服口服!」

說完,便自懷中取出「修羅白骨吹」、「冷焰修羅網」,並暗中把「修羅九寒沙」準備停當!

「玉簫郎君」潘午目光盯了閻元景手中骷髏頭骨,及那面壘成三寸方圓的磷光閃閃怪網一眼,傲然微笑,趺坐就地,玉簫橫處,吹出一聲尖響,身後「十大遊魂」,齊齊翩躚旋轉,又像對付「九毒書生」姬天缺般的,卸去外覆血紅長袍,露出那裸無寸縷的奇瘦嬌軀,與暗藏妙用的肥臀豐乳!

「幽冥神君」閻元景料定「玉簫郎君」潘午,對付自己這種人物,決不會用尋常天魔豔舞等淫褻迷性手段,必然別具玄虛!所以招呼手下的「重泉秀才」甘化桂、「紅衣火判」穆雷、「大頭鬼王」焦魁、「勾魂使者」酆傑等人,緊隨自己身後,謹防萬一照顧不到,使他們有所傷害!

「玉簫郎君」潘午見對方業已嚴陣以待,「七情簫聲」遂起,一開始便作悲音,掩抑淒涼,悵觸萬端,宛如思婦苦吟,離人夜泣,鵑鳴月夜,猿哭深山,-令人入耳以後,無不酸鼻。

「十大遊魂」則隨著簫聲節拍,腰枝款擺,乳顫臀搖,粉灣雪股的開合之間,備呈妙相。

對於這等陣仗,不僅「幽冥神君」閻元景能夠視如無睹,便是「重泉秀才」甘化桂等,也一樣可以鎮定心神,含笑相看,但他們誰又料得到「十大遊魂」身上的肥臀豐乳,全是人皮所制,其中藏有劇毒無倫的毒液毒粉?

「幽冥神君」閻元景等一行,固然危嘰四伏,性命岌岌可危!不過「玉簫郎君」潘午因為不曾嘗過「修羅三寶」滋味,也不知「修羅白骨吹」一響,能令人心魂欲飛,「修羅九寒沙」一發,能令人骨髓成冰,尤其是那面「冷焰修羅網」,最稱霸道,灑開足有兩丈方圓,人若為其罩住,剎那之間,便能被網中冷焰,煉成一堆白骨!

就在這等雙方各自摸不透對手厲害的情形以下,「玉簫郎君」潘午的「七情簫聲」,業已吹到「喜怒哀懼愛惡欲」七情並奏階段,「十大遊魂」也隨著號令,齊挺酥胸,群搖雪股,剎那間毒液如泉,毒粉如霧,向「幽冥神君」閻元景等人,完全意外地突襲而至!

「幽冥神君」閻元景一見對方已下殺手,持而未發的「修羅三寶」,自然立即施為,冷焰蔽空,寒沙幻彩,再加上「修羅白骨吹」的嗚咽攝魂,三仰峰頭,立時有不少、武林奇客,紛紛為毒粉毒液,及冷焰寒沙所傷,慘號倒地!

這些慘號倒地的,究是何人?「玉簫郎君」潘午與「幽冥神君」閻元景的性命,到底如何?均暫且慢談,筆者先行表敘冷擱已久的「閃電神乞」諸明與小俠上官靈二位。

諸明與上官靈自在羅浮山「萬梅谷」,與「幽冥神君」閻元景等分手以後,便照此彼所約,往湖南廣西方向,追尋「九毒書生」姬天缺下落。

但姬天缺在武夷絕巔三仰峰頭,煽惑「玉簫郎君」潘午以後,業已遠奔北天山玄冰凹、滇西怒山百猛嶺,訪覓「玄冰仙子」及「萬相先生」,所以諸明、上官靈二人,徒自搜遍湘桂兩省,甚至又折向粵閩贛浙諸地,不僅得不到「九毒書生」蹤跡,連與「幽冥神君」閻元景等人,亦均失去聯絡!

流光易換,轉瞬年餘,「閃電神乞」諸明率領上官靈,雖未曾尋得「九毒書生」,加以度化,但卻仗—面「風磨銅奪魂寶旗」,為東南諸省翦除匪寇,鋤盡奸邪!上官靈亦因年齡漸長,越發出落得猿臂蜂腰,英姿颯爽!

這日,上官靈隨諸明遊俠浙東,順便到天台山吟風嶂弄月坪,參謁「南筆」諸葛逸,但坪頭月冷,洞口雲封,這位諸葛先生,卻不知何往!

上官靈向「閃電神乞」諸明笑道:「‘南筆’諸葛老前輩口邊常吟:‘名排西道東僧後,家在天台雁蕩間’!怎的我們前次到雁蕩大龍湫拜謁,只賞鑑了那飛垂白練,界破青山,百尺珠璣,半天雨雹,龍湫大瀑的壯麗景色,不曾見得諸葛先生,今日在這天台山吟風嶂弄月坪頭,又是豹隱龍潛,難參‘南筆’?」

「閃電神乞」諸明也微詫說道:「照說‘乾坤五絕’這等蓋代高人的足跡,向來就不大出山,何況去年‘萬梅谷天香坳元宵大會’之後,‘西道東僧’、‘南筆北劍’,以及鍾離老人,全已表示不願再涉江湖,近來武林以內,又不曾聽說有甚大事發生,怎會上天台、登雁蕩,在他這兩處居留之地,均是緣慳一面,不見諸葛大俠!」

上官靈笑道:「這些老前輩來似龍飛,去如豹隱,生平行止舉措,向來叫人不易捉摸,或許諸葛老前輩尚在西崑崙小琅環仙境,與鍾離老人盤桓未歸,也說不定!鍾離老人教我的那套‘雲飄電閃身法’,委實妙用無方,這位老人家,對我太好,我實在想他!諸老前輩,你對鍾離老人,想不想念?」

「閃電神乞」諸明笑道:「慢說鍾離老人贈旗傳號,對我有天高地厚之恩,就是他那浩蕩如海的胸襟,仁厚如天的氣度,也足已令人整日欲親謦效,懷念不已!」

上官靈聞言,高興得拊掌笑道:「老前輩既然一樣懷念鍾離老人,事就好辦!反正要想在天涯海角的茫茫渺渺以內,找尋那縮頭不出的‘九毒書生’,根本無殊大海撈針,而東南一帶的奸邪鼠輩,也多半被我們收拾乾淨!不如索性來個長途跋涉,遊俠西陲,一來既可去往西崑崙小琅環仙境,參謁鍾離老人;二來又可以順道南疆,及阿爾金山,向我師傅與‘西道’天痴道長,問問安好!」

「閃電神乞」諸明也覺得自己所積善功,多在東南,照理亦應憑藉一身所學,為西北生民,略除疾苦!何況還可乘機參謁平生最欽服的真「奪魂旗」鍾離老人、「西道」天痴道長,及把晤「南疆隱俠」謝東陽等一敘別情,遂立即欣然應允。

但他們才出浙江,踏入安徽,便有奇事發生,上官靈在行經一片山林之際,發現林中插著一面被人撕成兩半的骷髏白骨紅旗,而骷髏及交叉白骨以上,也與鍾離老人贈給「閃電神乞」諸明那面「風磨銅奪魂寶旗」一樣,繡著「紅粉王侯」四字!

「閃電神乞」諸明見狀,眉頭略蹙,方自尋思,上官靈卻俯身把那面已被撕破的「奪魂旗」,拔在手中,竟發現旗杆上還裹著一小張白紙,展開看時,上面寫的是「以此旗插處為準,請往東南西北,各行九九八十一步!」

上官靈看完,跳將起來叫道:「與當年玉門關外‘白龍堆’上極其類似的怪事又來,我就不信會在這片山林以內,又死了多少武林中的成名人物?」

「閃電神乞」諸明哂然一笑,冷冷說道:「自從‘新舊乾坤五絕’那場‘萬梅谷天香坳’的‘元宵大會’以後,這一年多來,著實閒得無聊,如今既有江湖朋友,敢向‘奪魂旗’挑釁,卻是再好不過,上官賢侄提氣護身,小心無恥奸邪,設計乘我們心神疑惑之間,暗施鬼蜮伎倆!你奔西北,我搜東南,倒看看九九八十一步以外,有些甚稀罕情事,或是妖魔鬼怪!」

上官靈自然比「閃電神乞」諸明更為好奇,也更不怕事,聞言身形微晃。便已閃過幾株巨樹,縱向西方,不多時後,卻自北緩方步踅回。見諸明亦自東南林內走出,遂含笑高聲叫道;「諸老前輩,我可以猜出你在東方林內,所看到的?是一對廢銅鑄造,並業已被砸扁的‘龍虎鋼環’;南方林內所看到的,則是一枝劈成兩半的巨大毛筆!」

「閃電神乞」諸明微愕之下,正要問上官靈何以猜得絲毫不錯,上官靈業已把自己在西方及北方林內尋來之物,擲在地上,原來竟是一柄被人拔光馬尾的雲拂,及一柄常鐵所鑄,但劍身寬約三指的半截斷劍!

上官靈指著地上的殘拂斷劍,狂笑說道:「諸老前輩,這是哪一個下流無恥的江湖宵小?對我們玩弄這些不值一笑的玄虛,卻算何意?」

「閃電神乞」諸明日中的炯炯神光,凝視著半截斷劍,一柄殘拂,神情完全不似上官靈那等輕鬆。極其莊重地,正色說道:「上官賢侄,你不要把此事看得不值一笑,我卻認為這是在年來沉寂以後,江湖中又出奇人,開始向‘乾坤五絕’叫陣!」

上官靈聞言,星目之中,也射精芒,軒眉問道:「諸老前輩既然這等說法,你猜是哪位奇人?是藏得絲毫蹤跡皆無的‘笑面閻婆’孟三娘、‘玉簫郎君’潘午師姊弟,重出江湖?還是那度不化,殺不死,跑得快,躲得妙的‘九毒書生’姬天缺,又來搗亂?」

「閃電神乞」諸明沉思有頃,蹙眉答道:「這兩撥人物,都有可能,或許還有其他意想不到的人物,參與其間,也說不定!總之,不論對方屬誰,既已我們示威挑戰,則明槍易躲,暗箭難防,萬里西陲之行,必須特別小心,時時注意防不勝防的奸謀暗算!」

其實上官靈是滿心渴盼「笑面閻婆」孟三娘、「玉簫郎君」潘午師姊弟,重出江湖,因為他與他那常碧雲姊姊,雖然聚合時日不多,但兩小無猜,兩情交契,彼此間的心湖之中,均已曾激起不平凡的漣漪!

自從採食那枚「三葉仙蘭實」,被「筍面閻婆」孟三娘把常碧雲劫走以後,上官靈簡直對常姊姊關懷備切,日夜相思,不過因生性剛強,怕被諸位前輩知曉,定會加以取笑,才強自隱抑而已!

這一年多來,追隨「閃電神乞」諸明,遊俠西南,也何嘗不在遇山搜山,遇谷搜谷,渴盼能把自己的常碧雲姊姊,早日救出魔掌之中。所以二人繼續前行,心情不一,「閃電神乞」諸明是到處留神,防備奸邪詭計,而上官靈卻巴不得有異派,人物出現,或可因而探出一切有關「羅剎教」的訊息!

出人意料地前行二百里,絲毫動靜皆無,但在將達安徽、湖北、江西三省交界之處,卻又有人加以挑釁!

地點免不了又是深山古道,時間則是江湖人物慣常出沒的二鼓方過。

這一帶山形險惡,景色淒涼,四外都是些高低起伏的無主荒冢,加上月被雲掩,清光不朗,越發顯得有點陰森森地令人不大自在!

「閃電神乞」諸明偏頭對身旁的上官靈說道:「上官賢侄,我多年未經此處,你看這周圍荒墳累累,白骨離離,是否業已到了‘幽冥神君’閻元景所居的‘九幽地闕’左近?」

上官靈搖頭笑道:「‘九幽地闕’是在‘萬姓公墳’以下,離此大概還有七八十里之遙!諸老前輩,你不是當年曾在那裡救過‘幽冥神君’,怎的會記不得?‘萬姓公墳’連綿數里,高冢低墳,一望無盡,敗棺朽骨,鬼火秋磷,範圍比這裡要廣若干,但景色也更比這裡淒涼得多呢!」

「閃電神乞」諸明點頭一笑,方待答言,身後上空突然一聲低沉怪嘯,並有股疾風,颯然而至!

上官靈得自「逍遙老人」鍾離哲的「雲飄電閃身法」,及「閃電神乞」諸明的「閃電身法」,均是足以傲視武林,出類拔萃的無上輕功絕技,一聞疾風聲息,人影立分左右飄,各自閃出了七尺遠近!

但閃出以後,卻不禁相顧失笑,原來那怪嘯疾風,只是一隻大型夜鳥,在二人頭上急飛越過而已!

「閃電神乞」諸明莞爾—笑,一句「上官賢侄」,方到口邊,上官靈已先眉端深聚奇詫神色地手指左前方兩三丈外,向諸明說道:「諸老前輩請看,我彷彿看見那具枯骨,動了一動!」

「閃電神乞」諸明順著上官手指看去,只見兩三丈外,是塊略高草地,草中躺著一具手足俱全的骷髏人骨!

這時雲隙以內,雖然略露少許月光,但仍極陰暗!不過以諸明、上官靈的眼力,就憑藉這點微光,已足能辨識三丈左右的大概事物!

那具骷髏,雖然手足未散,但分明全身血肉,均又腐爛無存,上官靈說曾經見這枯骨,動了一動,豈非極其怪異之中?

但「閃電神乞」諸明正在凝目注視之際,那具骷髏,居然真在地上微微蹦起一二寸高,又復落在叢草以內!

上官靈這回看得極真,肩頭略晃,縱到「閃電神乞」諸明身邊,方自叫了聲:「諸老前輩」,突然「咕」的一聲慘厲怪啼,那具骷髏竟手足白骨一震,直挺挺地蹦起六七尺高:站在草叢以內!

起初諸明與上官靈,均以為是甚江湖人物,弄鬼裝神,施展陰謀詭計,但等骷髏直立以後,看清手肘膝蓋等關節之處,分明還有不少未曾完全腐敗,爛糟糟的血肉狼藉間,分明確是一具腐屍白骨,令人不但看了心頭作嘔,也委實有點遍體生寒,頭皮發炸!

這具骷髏直立以後,並不如諸明、上官靈所料的,高舉利爪,向前飛撲,只是低垂雙臂,一蹦一蹦地向後倒退而行,但兩隻深陷的眼眶中,卻兇眼閃爍,碧光四射,極其猙獰可怖!

諸明與上官靈二人,看得好生疑惑,因為假定這具骷髏,是甚江湖人物所扮,則一來既對自己不似有甚侵犯之意;二來也決扮不到如此神似程度,活脫脫的是具殭屍模樣!但假定真是一具殭屍,則傳說中的殭屍,目光凝滯,只會向前直進,不會轉身後退,而目前這具骷髏,卻不僅是一蹦一蹦地向後倒退而行,一雙眼眶之中,並還碧光閃爍,兇睛亂轉!

就在「閃電神乞」諸明,與小俠上官靈,未能判斷出這具骷髏,究竟是真屍,抑或假屍之際,那具骷髏,業已退出四丈多遠,猛的一個轉身,背向諸明上官靈,併發出一陣聲音奇異已極的嗓嗓怪笑!

骷髏身軀掉轉,背後居然現出幾行磷光字跡,雖相距已有七丈左右,但因四圍全是沉沉黑暗,磷光閃爍,看得分明,寫的是:「欲見‘乾坤五絕’,請來‘萬姓公墳’!」

末尾署名,卻是「九幽地闕主人敬白」八字!

磷光字跡一現,以及那具骷髏的桀桀怪笑一發,諸明、上官靈便即心中霍然頓悟,知道果是江湖人物所扮,其不向自己侵犯之故,可能因其任務,只在傳訊而已!

但那具骷髏身法,居然快捷無倫,二人才把字跡看清,磷光立隱,黑煙電掣之間,便即消失在累累墳頭的荒煙蔓草之內,使諸明、上官靈,連追都無從追起!

上官靈劍眉雙蹙,凝望這片起伏墳塋有頃,向「閃電神乞」諸明,詫然問道:「諸老前輩,‘九幽地闕主人’,不就是‘幽冥神君’閻元景麼?我還記得他那座一切樑柱窗欞,全雕作白骨骷髏形狀的大殿之上,掛著一副對聯,聯語是:‘欲向武林求絕藝,且來地闕拜神君’,連飲用酒食的杯盤碗筷,也故炫神奇地,派‘重泉秀才’甘化桂,遠赴江西,專窯燒製,不是人頭,便是白骨,人處其間,端的陰風慘慘,鬼氣森森!‘乾坤五絕’老前輩們,怎會齊集這等所在?再說我們與‘幽冥神君’閻元景羅浮一別,僅約年餘,就算他想見我們,怎不親身前來,或是派他手下的甘穆焦酆等人,持函相約,好端端的弄這玄虛則甚?諸老前輩,你且仔細推詳推詳,據我看來,其中必中蹊蹺!」

「閃電神乞」諸明沉思片刻,點頭答道:「上官賢侄,你所料不錯!閻元景雖以‘幽冥神君’為號,久居‘九幽地闕’,一切舉措,難免有點鬼氣森森,但對於我們,卻用不著搬弄這些無聊狡獪!好在‘萬姓公墳’,離此不過七八十里之遙,憑我們身上這點藝業,即令有甚奸邪,冒名暗算,也無所懼,不如就依約而往,拜會所謂‘九幽地闕主人’,不過我們無妨膽大,切戒粗心,賢侄卻須牢牢緊記才好!」

上官靈含笑點頭,老少二人,遂繼續前行,七八十里路程,在他們腳下,原本用不了一個時辰,但「閃電神乞」諸明,因顧慮黑夜之間,易受暗算,故意緩步從容,直到天光大亮,「萬姓公墳」那一望無際的殘碑斷碣,蔓草荒煙,方始在目!

上官靈猜出「閃電神乞」諸明用意,含笑說道:「諸老前輩‘九幽地闕’以內,無論日夜,全靠熒熒鬼火的骷髏燈盞照明,根本終年不透陽光!我們業已到此,地闕主人卻未見外迎,難道要考較考較我們,能否闖關自入麼?」

「閃電神乞」諸明當年在這「萬姓公墳」以下的「九幽地闕」之中,解救「幽冥神君」閻元景,並得那四篇「幽冥十三經」經文,及少數「萬妙丹砂」之事,迄今已逝廿年,「幽冥十三經」所載武功絕學,雖已爛熟胸頭,「萬妙丹砂」卻因行道救人用完,對這「萬姓公墳」的地勢,亦因自那一次以後,始終未再經行,以致生疏已極!

加上「幽冥神君」閻元景曾經督率手下,把「九幽地闕」的出入門戶,重新改建,更使「閃電神乞」諸明認不出昔日所經,不由眉峰微蹙,向上官靈問道:「上官賢侄,我矚目四周,舊遊如夢,昔年的一些跡象,早巳模糊!你不是前年曾隨‘獨腳追風仁心神丐’方琦來過,‘九幽地闕’的出入門戶還記得麼?」

上官靈方自含笑點頭,忽然想起「幽冥神君」閻元景當時曾對自己說過,「九幽地闕」經他苦心改建以後,出入門戶按時更換,每日不同,就是地闕舊主「修羅尊者」,再世重來,也只能空對累累荒冢,無門可入!

想到此處,眉頭也自略蹙,晃身縱到昔日「勾魂使者」酆傑把「獨腳追風仁心神丐」方琦,及自己引進「九幽地闕」的那座高大墳頭之前,然後效法酆傑當日所為,力聚丹田,向左邊第二個「翁仲」當胸,劈空一擊!

上官靈迭經奇遇,功力極強,「呼」的—陣勁氣狂飆拂處,把那具「翁仲」,空自擊得石雨星飛,搖搖欲倒,卻不曾像當日一般,現出門戶!

上官靈方自廢然—嘆,突然有一種聽來極其陌生怪異的人聲,彷彿自「萬姓公墳」的一片荒煙蔓草以下,透地而出,沉悶模糊,但仔細傾耳,勉強可辨語意地說道:「上官靈,你難道忘記了這‘九幽地闕’的延客時辰,只有每夜的三更巨五鼓之間,除此以外,僅許世俗人等在‘萬姓公墳’之上,徘徊展吊麼?」

上官靈凝神傾耳,想聽出這怪異語聲來處,但聽來聽去,仍只能判斷是從這座高大墳塋的十丈周圍以下,透地而出,遂只得也自對著地面提氣傳聲問道:「發話何人,上官靈與‘閃電神乞’諸明大俠,應約到此,何不請出一會?」

他發活甫畢,那種怪異語聲又作,慢吞吞地答道:「上官靈,你何必提氣傳聲,費那大力?幽冥之中專技,便是能洞徹陽世人物肺肝,所以你便低聲耳語,我在九幽以下,一樣可聞……」

上官靈覺得此人吹噓過甚,故意截斷對方話頭,隨口問道:「朋友何必賣狂,我問的是閣下姓名,及怎不請出一會?」

他這未曾提聚真氣的隨口發言,對方果然聽見,那種怪異語音又作,應聲答道:「我是‘九幽地闕主人’,今夜三更,在‘萬公墳’以上,以白骨迎賓,青磷迓客!」

說完,便既寂然,再無絲毫聲息!

上官靈眉梢雙剔,目射神光,轉身正待向「閃電神乞」諸明說話,諸明卻向他微微搖手,突展絕世輕功,黑衣飄處,接邊兩個起落,人躍十丈!

上官靈未免有點莫名其妙,只得跟縱趕過,「閃電神乞」諸明又與他把臂疾行十來丈遠以後,才駐足笑道:「適才我們立足之處周圍,對方必然設有一種極其精妙的潛聽潛望以及傳聲之物,不然你那幾句隨意發言,怎會輕輕易易地傳入九幽以下?所以我不讓你再在當地說話,免得真令對方,把我們的一切舉措打算,完全摸透!」

上官靈聞言,頗為佩服「閃電神乞」諸明的顧慮周詳,眉頭微蹙說道:「我在對方發話之時,曾經凝神細察,但不僅語聲來處,渺不可辨,連口音也太已陌生,敢斷定先前決未聽過!他既自稱‘九幽地闕主人’,難道‘幽冥神君’閻元景等一行,自與我們分手以後,就再未回過‘九幽地闕’?」

「閃電神乞」諸明也覺此事頗為費解,上官靈又復以一種疑詫神色說道:「即令有人乘著‘幽冥神君’閻元景等不在,竊據‘九幽地闕’,卻怎生覓得閻元景督率手下苦心建造,按時變換的秘密門戶入內,並能如此熟悉地善加運用?何況對方極其瞭解我們的來歷行徑,語音偏又那等陌生,委實太已詭奇難測!諸老前輩,這一年多來,我們在東南行道,多半坦途,恐怕今夜三更,在這‘萬姓公墳’以下的‘九幽地闕’之中,要遇見‘笑面閻婆’孟三娘師姊弟,及‘九毒書生’姬天缺以外的武林高手!」

「閃電神乞」諸明天生傲性,雖然經過「逍遙老人」鍾離哲等「乾坤五絕」的一番薰陶以後,略為改變氣質,比較沉穩,但如今被這所謂「九幽地闕主人」,接連戲弄之分,也自面容一冷,目中精光閃爍地「哼」了半聲答道:「上官賢侄不要激我,你諸老叔,決非怕事之流!你說得一點不錯,年來行道東南,鋤奸去惡,固然略略有利生民,因不曾遇到一個出類拔萃的敵手,也委實太無趣味!這所謂‘九幽地闕主人’,雖未謀面,但從他途中幾樁小巧,佈置,及那不帶絲毫感情,冷冰冰的語音以上,亦可斷定其極富心機,異常沉穩,是個頗為出色的難鬥人物!我承受鍾離老人贈號傳旗之重託,你雖年紀小小,也已名滿江湖,今夜三更的‘九幽地闕’行,必然歷經兇險,我們莫稍大意,各自行功,靜待這位‘九幽地闕主人’,夜來怎以白骨迎賓,青磷迓客?並看他如何使我們在,‘九幽地闕’以內,會見‘乾坤五絕’?」

上官靈也知今夜這場敵暗我明的進入「九幽地闕」之行,無疑險阻異常,不可絲毫大意!遂乖乖地遵從「閃電神乞」諸明所言,兩人選擇了一株低矮老樹,就在椏枝之間,靜氣調息,垂簾入定!

內家妙訣,豈比尋常?氣調龍虎,功轉重樓以後,通身穴脈,自然可暢,百倦皆除,天君通泰。諸明、上官靈二人,為了應付隱形強敵,這一日之間,除了略進乾糧食水,全是靜坐行功,直到夜幕深垂,月光如水,才雙雙睜目互視,微笑而起!

江湖人物,無不善於觀星辨時,「閃電神乞」諸明抬頭一望長空,向上官靈笑道:「上官賢侄,如今二鼓已過,即屆三更,我們不早點去往那座高大墳塋左近,看那‘九幽地闕主人’,遣來迎賓迓客的白骨青磷,如何出現?」

上宮靈天生膽大好奇,聞言自然正中下懷,方欲舉足,但突然止步向「閃電神乞」諸明笑道:「諸老前輩,你看這‘萬姓公墳,的方圓數里,一望無際以內,觸耳盡是啁啁蟲鳴,啾啾鬼哭;觸目盡是堆堆白骨,點點青磷,到底哪一根白骨,及哪一點青磷?是‘九幽地闕主人’,派來迓客迎賓,接引我們進入‘九幽地闕’的呢?」

「閃電神乞」諸明聞言,縱目四周,果見荒煙瀰漫,墓草悽迷,白骨成堆,青磷閃爍,景色簡直悲涼到了極致!尤其是幾處本甚巍峨,但年久失修的大墳頭,一看便知此中人,生前必然非富即貴,顯赫一時,然一旦歸諸黃土,子孫不肖,便聽任先人陵墓,敗落如斯。令人入目以後,不禁自然而然地興起人世蜉蝣若夢,名利轉眼空花之感,心頭有一種說不出來,莫名其妙的茫然悵觸!

年輕人的心情,與年老人究有不同,上官靈見這位諸老前輩不答自己所問,只是滿面淒涼感慨神色地,凝矚無邊無際的高低墳冢,蔓草荒煙,不由訝然問道:「諸老前輩,大敵當前,你怎的有點神思不屬?」

「閃電神乞」諸明,微喟一聲答道:「我因見‘萬姓公墳’景色,太已悲涼,想起這一片黃土之中,不知埋葬了多少功名顯赫的公卿將相,與豪俠英雄,故而略為觸緒與懷,哪裡會在大敵當前之際,神思不屬!我們不管對方賣弄何等狡獪,最好靜以應變,好在如今地頭既到,天時也即屆三更,可能在這頃刻之間,便有玄虛出現!」

二人邊說邊行,又復到了那座日間曾:長此尋覓「九幽地闕」門戶的高大墳墓之前。忽然連聲淒厲鬼哭,墓旁深草之內?果有兩具血肉乾枯的骷髏骨架,一躍而起!

上官靈以為對方又是以那中途假裝鬼物的故技重施,口內輕哂一聲,一式「推山震虎」,雙掌齊揚,撲山倒海般的劈空勁氣,便向方自草叢中躍起,直立未動的兩具骷耬骨架,迎面擊去!

上官靈靜坐一日,行功運氣,養精蓄銳之下,初發劈空雙掌,自然威力奇強,加上兩具枯骨,只是木立草中,又未絲毫避讓。以致掌風過處,白骨四飛,兩具骷髏,立時全被擊散!

「閃電神乞」諸明在上官靈出手之際,特別凝神注意四周,並未發現絲毫異狀。遂「噫」了—聲說道:「這兩具骷髏,倒是真的冢中枯骨!‘九幽地闕主人’能使它自單內躍起,雖屬小技,足見巧思……」

上官靈氣得冷笑連聲,罵道:「這算什麼巧思?我看所謂‘九幽地闕主人’,藏頭縮尾,不敢現形,絲毫骨氣皆無,哪裡是武林高朋,還不如被我擊散的兩堆朽骨!」

上官靈話聲才住,那「九幽地闕主人」絲毫不帶任何感情,冷冰冰的口音,又在荒煙蔓單之中。透地而出,先是陰沉沉地怪笑幾聲,然後緩緩說道:「上官靈不要罵人。只要你們運數—終,魂飛魄散,何愁見不列我這幽冥主宰?既然不願白骨迎賓,我且再造青磷迓客,上官靈,你們轉身向後,往西南方看!」

上官靈知道「閃電神乞」諸明日間所料不差,自己在這座高墳左近的一切言行,對方確實無所不聞,無所不見!遂與諸明同一回頭,方見西南兩丈來外,另一座高墳的墳頭以上,突然不但滿布磷光,這片磷光之中,並有極其清晰的「請入九幽」四個大字,不停閃爍明滅!

「閃電神乞」諸明見狀,向上官靈看了一眼,那片磷光,居然似活的一般,飆輪電轉起來,在「請入九幽」四個大字的「入」字與「九」字之間,轉出一個兩尺方圓,黑沉沉的深穴!

這種含意,不言可喻,是那位「九幽地闕主人」,要請「閃電神乞」諸明,與上官靈,由這磷光以內,兩尺方圓的黝黑洞之中,進入「九幽地闕」!

地闕主人,是那等深沉機智!地闕門戶,是這等黑暗陰森!自然地闕之中,必然充滿了兇危驚險!但武林人物,多半寧可身亡,不教名弱,何況「閃電神乞」諸明接受「逍遙老人」鍾離哲贈送「風磨銅奪魂寶旗」,及「奪魂旗」美號,身任維護江湖正義,助弱扶傾重責,自然在「九幽地闕」門戶一現之下,便毫不猶疑地,與那位天不怕地不怕的小俠上官靈,一同晃身縱入這方圓二尺的黝黑深洞以內!

二人才入洞中,洞門更即輕輕一旋,悄無聲息地封閉起來!門上向內一面,並鑄有無數銳利狼牙,色澤在黝黑以內,隱含暗綠,分明淬有奇毒,見血封喉,刺人立死,但配合四周的暗影沉沉,絕非不知細底之人,僅憑目力能見!

洞內是條漆黑無光的狹長甬道,「閃電神乞」諸明不禁暗暗皺眉,因為對方假定在這甬道之中,設上些厲害惡毒埋伏,驟然發動,自己便功力再高,也無法施展防範,只有束手待斃而已!

上官靈則一面扣壁前行,一面向「閃電神乞」諸明叫道:「諸老前輩,我摸得這壁上每隔兩三步遠,便有四五個小小洞穴,究竟是鑿來通氣,還是內有埋伏?」

「閃電神乞」諸明隨口答道:「這甬道往下傾斜,分明是深入地底,但人在其中,並不覺悶,可能是通氣之用?」

哪知所料大謬不然,這條甬道的兩邊壁上,每隔五尺,即有五個酒杯大小的洞穴,作梅花形排列。其中暗藏「毒針」、「毒粉」、「毒釘」、「毒液」、「毒刺」,號稱「五毒蜂巢」,一經發動,宛如萬蜂飛舞,群蜇人身,地勢又那等狹隘,端的抗無從抗,避無從避,所以這條甬道,別名「閻王路」,也是如今「九幽地闕」的唯一齣入門戶!

除非「九幽地闕主人」有意延賓,或是有意送客以外,委實入既不易,出更艱難,步步危機,兇險無比!

約莫走了兩盞熱茶時分,才算把這條甬道走完,那座所有梁椽窗欞,全雕作一根根白骨模樣,門口懸著八具骷髏頭骨,七竅之中,透出綠熒熒慘淡光輝,用代油燈,佔地不小的奇形宮殿,便在眼前出現!

殿前兩旁門柱以上,所懸的那副對聯,及門上橫匾,上官靈記得最為清楚,聯語是:「欲向武林求絕藝,且來地闕拜神君!」

橫匾則就是「九幽地闕」四個大字!

但如今橫匾未動,依然是「九幽地闕」,對聯卻整個更換,十四個似是人血所書的鮮紅大字,頗為觸目驚心,上聯改成了:「九幽地闕歸新主!」

上官靈看完與「閃電神乞」諸明,相互點頭一笑,暗忖不出自己所料,這「九幽地闕」的今日主人,果已不是「幽冥神君」閻元景!

看完上聯,再看下聯,這七個鮮紅字跡,口氣彷彿更為狂妄,所含挑釁意味,也彷彿更濃!

寫的是「五絕聲名化野煙!」

所謂「五絕聲名」,當然指的是「西道東僧南筆北劍奪魂旗」等「乾坤五絕」,「閃電神乞」諸明看完,心頭暗忖,對方在中途假扮白骨骷髏之時,曾有「欲見‘乾坤五絕’,請來‘萬姓公墳’」陣語,如今卻又弄上這句「五絕聲名化野煙」,難道年餘未見「乾坤五絕」,這幾位絕代高人,真個出了什麼差錯?

念頭轉到此處,想到「西道」天痴道長、「東僧」醉頭陀、「南筆」諸葛逸、「北劍」蒲琨,每人均身懷世罕其匹的絕頂武學,尤其那位真「奪魂旗」「逍遙老人」鍾離哲,更是胸羅萬有,學究天人,機智絕倫,武功蓋代,怎會遭受奸邪暗算?大概這兩句對聯,一實一虛?上聯「九幽地闕歸新主」,業已由「九幽地闕」之中的一切形勢,可以判明確是實情!但下聯「五絕聲名化野煙」,卻太以令人難信,可能只是對方特意誇大其詞作為影響自己與上官靈心情,及惑亂靈智之用!

不過自從自己與上官靈,在「萬姓公墳」以上,由那「請入九幽」的青磷鬼火之內,進入「九幽地闕」後,意料中極為陰狠兇毒的不知名對頭,不僅未曾現身相見,連先前那種譏諷言語,也再未發出半聲,使得這「九幽地闕」之中,除了自殿門口懸著的骷髏七竅****出綠熒熒、陰森森,宛如鬼火的黯淡燈光,及縱橫滿目的白骨以外,別無所睹,靜寂如死!

「九幽地闕」殿門,也緊緊關閉,令人無從得知殿內的一切情況!慢說「窮家幫」出身,久走江湖,經驗極豐的「閃電神乞」諸明,就是那天不怕地不怕,膽氣絕倫的小俠上官靈,亦自覺得這位「九幽地闕」的新主人,委實過份深沉,從來罕見!

上官靈認為對方始終藏在暗中,自己未免處處吃虧,遂想沒法激將,目光往殿門大柱昕懸對聯一瞥,突然縱聲狂笑說道:「諸老前輩,對方這兩句聯語,分明是偷自杜工部秋興八首中的:‘王侯第宅皆新主,文武衣冠異昔時’,但口氣似乎過份狂妄?而我們與地闕原主人‘幽冥神君’閻元景,交稱莫逆,也該替他把被狐鼠僭據的舊居奪回,故而這副對聯,必須改上四字!」

說完,舉步上前,把那「九幽地闕歸新王」、「五絕聲名化野煙」聯語之中,上聯的「新」字,及下聯的「化野煙」三字,運用掌力削去,然後勁貫指尖,就在柱上一陣銀鉤鐵畫,改成了:

「九幽地闕歸原主,五絕聲名勝昔時!」

果然上官靈這種激將方法,立刻生效,但那位自稱「九幽地闕新主」之人,仍未出頭,只是彷彿四面八方同時齊作,發出他那種冷漠漠、悶沉沉,不帶絲毫感情的語音,緩緩說道:「不知天高地厚的上官小鬼,且慢輕狂,閻元景武夷遭劫,屍骨早寒,‘九幽地闕’從此永歸新主!至於‘西道東僧南筆北劍’,以及‘逍遙老人’鍾離哲等,均在這大殿以內,你們只要推門進內一看,便知所謂‘乾坤五絕’的聲名,究竟是勝似昔日?還是已化野煙?但須特別注意,你們來時因系應我所請,‘追魂律令’未發,雖然步步均在死亡線上,依舊步步康莊,不過去時卻恐怕肋添兩翼,股長八足,也難生出這‘九幽地闕’以外!每人留下一張人皮,替我這新得基業,點綴點綴。」

「九幽地闕新主人」的「閻元景武夷遭劫,屍骨早寒」等語,聽得「閃電神乞」諸明眉頭一皺,但知事到如今,決無中途折轉,不進這九幽大殿之理!因恐上官靈少年性情,衝動誤事,遂揚聲答道:「朋友莫再張狂,憑你只在暗中弄鬼的下流舉措,諒也未必能高明到何等地步!所謂‘追魂律令’,儘管早發,我等既有進這‘九幽地闕’之膽,便有出那‘萬姓公墳’之能,若不顯露幾手驚世絕藝,便想剝諸明、上官靈的兩張人皮,無殊痴人說夢而已!」

諸明口頭雖不讓人,心中卻極謹慎,話完未見對方作答,遂搶步當先,並不用手推門,只展開自己那面「風磨銅奪魂寶旗」向「九幽地闕」的大殿殿門,微微一拂!

殿門看似關閉極緊,其實只是虛掩,被「閃電神乞」諸明的「奪魂旗」風,一拂即開也並無什麼埋伏之屬!

誰知殿門以內,居然尚有兩扇較小木門,又是十二個鮮紅奪目的血書大字,赫然在上:「奉勸知機止步,入此即墮九幽!」

「閃電神乞」諸明冷笑一聲,「風磨銅奪魂寶旗」的旗風再拂,木門又自「呀」然而啟,但這回門後,卻有埋伏,一百零八柄藍汪汪的淬毒飛刀,列成一座刀圈,中心留著尺許方圓空隙,柄端顯有機簧,不過未曾發動,化成漫空飛射中人立死的刀光流雨而已!

「閃電神乞」諸明知道這是對方故意示威,並考較自己功力,不由臉上浮起半絲冷笑,右手伸處,「風磨銅奪魂寶旗」在身前十穿,突展「縮骨神功」,自那尺許方圓的毒刀環簇之中,竄進對方一再警告,切莫輕入的「九幽地闕」大殿!

上官靈隨著「閃電神乞」諸明,以「縮骨神功」,照樣施為,但二人入殿之後,目光微掃,不由面色頓變,心中驚疑交集!

原來這座佔地極廣的大殿之中,絲毫桌椅陳設皆無,只在梁下垂掛著二三十盞骷髏燈,用作照亮!

但殿中雖無陳設,壁上倒有裝飾,東南西三面牆壁以上,各釘著一張人皮,北面那外書「奉勸知機止步,入此即墮九幽」字跡的木門後面,也釘著一張人皮,木殿中央則插著一面奇大「奪魂旗」,上畫骷髏白骨的紅綢垂地,旗後不知所覆何物?

四張人皮以上的壁間,並各掛著一件奇形兵刃.又與中途所見一樣,東西牆上,是對「龍虎鋼環」;西面牆上,是柄「長尾雲拂」;南面牆上,是枝「黑杆白毫巨筆」;北面牆上,是口柄端嵌有三粒明珠,厚脊薄鋒的「三指劍」!

上官靈正在暗笑對方,一再重複地,賣弄這些無聊手段則甚?突然聞見殿中有股極淡極淡的氤香味,但一經入鼻,立時覺得醺然若醉,神思失爽!

幸虧「閃電神乞」諸明比較慎重,事前鼻中早就預聞了防範迷香之類解藥,如今見上官靈身軀微晃,足下踉蹌,遂趕緊塞了兩粒黑色藥丸,在他鼻內!

一股清香氣息,直衝腦際,上官靈神思又爽,罵一聲「無恥狗賊」,肩頭略晃,閃身便到大殿中央,撩起那杆「奪魂旗」低垂拂地骷髏白骨紅綢,不禁「咦」的脫口驚呼,全身一震,呆然木立當地!

「閃電神乞」諸明,見上官靈這般情狀,急忙趕過一看,也自目瞪口呆!原來那杆奇大「奪魂旗」的骷髏白骨紅綢以下所覆之物,竟是別有年餘,自己與上官靈,均對他異常思念的「逍遙老人」鍾離哲!

但這位胸羅萬有,學究天人,機智紀倫,武功蓋代的鐘離老人,如今卻僵坐在一張大木椅中,全身冰冷,氣息早絕!

木椅的東南西北四周地上,並擺著四顆鮮血半乾的人頭,面目簡直太已熟悉,赫然正是「乾坤五絕」之中的「西道」天痴道長、「東僧」醉頭陀、「北劍」蒲琨、「南筆」諸葛逸!

小草掃描武俠屋oc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