姬天缺看清死屍形象以後,心頭忽然一驚,暗想自己雖見第四「奪魂旗」面門之中,曾中「奪魂金針」,但何至於連腦殼都裂去一半,死得如此之慘?
疑念一起,姬天缺自然而然地回頭打量那墳中的兩具棺木!
但不打量還好,一打量卻使他越發深深大吃一驚,原來在兩具棺木之間,不知何時豎起了一面高大鐵脾,鐵牌正中,寫著四個大字:「拘魂奪魄」!
姬天缺即知果然不出自己所料,有人暗中弄鬼,遂把心氣一沉,膽量反壯,森然冷笑起處,甩卻手中屍體,人如電掣雲飄,凌空掠過鐵牌!要想看看另一具棺中的屍體,還有什麼花樣?
哪知就這剎那之間,另一具屍體居然業已遁走,棺內空空,「九毒書生」姬天缺被捉弄得眉騰殺氣,目射兇光地仔細看那鐵牌,只見在「拘魂奪魄」四個大字之下,還有一些小字,寫的是:「森羅閻君,在‘子午峪’山神廟內,提拘‘九毒書生’姬天缺,與屈死‘天香坳’內,碎骨粉身的‘八指飛魔’司空曜的冤魂對質!」
姬天缺這才知道,昨日「天香坳」內那聲震天暴響,果有傷亡,但死的不是什麼「西道東僧南筆北劍」,卻是曾與自己結為死黨的「玄陰教主」「八指飛魔」司空曜!
目前這種墳內有棺,棺內有屍,而一具確是真屍,另一具卻會留那面「拘魂奪魄」鐵牌相召,並能隱形飛遁等怪異情事,姬天缺雖然一看便知是江湖人物故意安排,但因「八指飛魔」司空曜粉身碎骨一節,確實內咎甚深,一經提到,依舊有點遍體生涼,汗毛直豎!
不過姬天缺是有名的絕代兇人,這種良知發現的心靈譴責,僅僅是剎那之間,等他恢復鎮定,懾人陰笑,再度劃破月夜深山的沉沉靜寂以後,黑衣大袖立翻,一股勁疾狂飆,推得那面「拘魂奪魄」鐵牌,飛出兩丈有餘,轉身自暗香浮動,疏影橫斜的梅花林中,飄出谷口。
姬天缺久據羅浮,知道「子午峪」與「萬梅谷」之間,僅僅隔了一座峰頭,而那山神廟卻是規模既小,又復破舊不堪的三間殿宇!
以他這等輕靈身法,翻過峰頭,到得「子午峪」口,天候尚自未交四鼓!
月光如水以下,那座山神廟門前的七八尺遠之處,站著一對無常惡鬼,左邊一個黑衣黑帽,手中又是高舉一面「拘魂鐵令」;右邊一個,則全身上下純白,鮮紅的長舌,拖出厚唇,約有數寸!
姬天缺上過一次惡當,自然學乖,冷笑一聲,雙掌劈空齊下!
但掌風到處,「噗」的一聲,黑白無常立時粉身碎骨,四散粉飛,原來只是竹殼紙糊,不過製作得栩栩傳神,極其生動而已!
但黑白無常雖毀,卻自胸腹之間,冒出一片極淡黃煙,在空中略現即滅,而山神廟內,也傳出一種森冷無比的怪異語音說道:「啟稟閻君,‘九毒書生’姬天缺惡性兇心,臨死不悔,居然敢在廟門前,擅毀黑白拘魂塑像,論罪當入阿鼻地獄!」
另一個不帶絲毫感情的語音,介面說道:「此人惡孽如山,你先宣他進廟再說!」
姬天缺聽得正自暗暗好笑,尋思究竟是哪一路的江湖人物,在此搗鬼作死之際,山神廟內,突地發出三聲淒厲鬼號,姬天缺遂覺心魂欲飛,全身都不自在。
他哪知「幽冥神君」閻元景,因深悉這位對手難鬥,業已動召了當年「修羅尊者」在「九幽地闕」以內所遺「修羅三寶」之中的「修羅九寒沙」,及「修羅白骨吹」。姬天缺大吃一驚,趕緊以內家定力,鎮攝心神,不敢再復小視廟內人物!
這時廟門口也閃出了一位魁梧高大,暴眼虯髯,周身火紅的判官裝束之人,用手中硃筆,向「九毒書生」姬天缺一指,聲冷如刀地緩緩說道:「善惡到頭終有報,只爭來早與來遲!姬天缺,你一生為惡,兩手血腥,且進廟來,在森羅閻君的‘孽鏡臺’前,好自懺悔!」
話完,當空突又瀰漫一片黃煙,紅衣判官的身形,遂在黃煙之中,漸漸消失!
「九毒書生」姬天缺此時業已深自警覺,這廟內弄鬼裝神之人,決非江湖俗手!以自己威名盛望,當然不能示怯而退,但因對方似是謀定而動,必須特別小心,遂拿定主意,非看清究竟以後,決不輕易出手!
心意既定,姬天缺遂右掌凝足「七煞寒靈陰功」,當胸護身,左掌握了一把三稜淬毒的「奪魂金針」,藏在黑衣大袖以內,緩步從容地,向那鬼氣森森的山神廟中走去!
才進廟門,姬天缺更覺遍體生寒,周身一顫!
原來廟內所有神像,均已撤去,數丈方圓的大殿以上,只在正中陳設著一張香案,案後坐著一位面容清癯,目光如刀,頭戴冕旒,身穿袍服的王者裝束之人。王者左側身後,站著適才在廟門向自己發話的紅衣判官,右側身後,則站著那位業已被自已劈空掌力,擊得碎骨粉身的黑色無常,拘魂惡鬼!香案左側,有一位綠袍秀士,手捧一面雙龍合抱的黃銅圓鏡,肅然而立!
鏡上橫書「孽鏡臺屍三個大字,旁邊並有一副小小的對聯,寫的是:「欲知來世,且看今生!」
香案右側,則熬著一大鍋香油,有一名頭大如鬥,滿面生麻的鬼卒打扮之人,正往油鍋以下,不住添柴,燒得火焰熊熊,沸油滾滾!
殿柱以上,也懸有一副用素紙所書的對聯,橫額是「賞善罰惡」,聯語則為:
「作多了虧心事,莫來見我,
積少許功德果,好去為人!」
姬天缺辣手狠心,殺人無算,適才遍體生寒,周身發顫之故,倒不是被這殿內諸人的幽靈裝束,及陰森景色所驚,只是看了「孽鏡臺」與殿柱上兩副聯語以後,自心靈深處,略興愧疚!
紅衣判官見姬天缺一進廟門,便即止步凝立,打量四周,遂恭身向那中座王者裝束之人說道:「啟稟閻君,‘九毒書生’姬天缺已到,是否先在‘孽鏡臺’中,查清他的今生孽累?」
姬天缺暗自打量這位被稱閻君的王者裝束之人,覺得似乎在陌生以內,略帶熟悉,但一時怎樣也想不出來曾在何處見過?聽紅衣判官說完,遂拿穩主意,且靜等對方把這些搗鬼手段使完,再作定奪,倒看看如何能在那面稱「孽鏡臺」的黃銅圓鏡之內,查出自己的所為惡跡!
中座王者裝束之人,微一點頭,紅衣判官遂走到綠袍秀士所捧的黃銅圓鏡跟前廣大聲喝道:「‘孽鏡臺’中,請現‘九毒書生,姬天缺的今生孽累!」
說也奇怪,隨著紅衣判官話聲,那面黃銅圓鏡,居然立即飆輪電轉,並有一縷寒光,照射在卓立殿門的「九毒書生」姬天缺身上!
綠袍秀士等鏡停以後,向鏡中看了一眼,回頭對紅衣判官聲冷如冰地說道:「姬天缺早年以‘九毒書生’名號,為惡江湖,殺人無算……」
綠袍秀士一面報導,紅衣判官一面揮筆紀錄,姬天缺卻在心兵暗笑,對這種鬼技,未免太也無聊,江湖中山澤群雄,誰不知道「九毒書生」的當年往事?
紅衣判官硃筆一停,黃銅圓鏡又覆電傳,綠袍秀士又在略為觀看之後報道:「……經西崑崙絕頂,小琅環仙境的‘逍遙老人’鍾離哲度化,但姬天缺噁心不改,竟把鍾離哲誘至皖南,謀奪一部武學真經,禁閉九華山腹近二十年,負義忘恩,此罪難恕……」
這幾句話,卻把這個兇殘狠毒無比的「九毒書生」姬天缺聽得通身冷汗如雨!
因為他暗忖九華幽谷,負義忘恩的這段往事,除了天知,地知,僅有當事雙方,真「奪魂旗」「逍遙老人」鍾離哲,及自己知嘵。怎的這綠袍秀士,往所謂「孽鏡臺」中,看了一眼,便隨口說出這樁極端秘密的當年往事?
姬天缺背脊之間冷汗一流,居然連周身皮肉,都有點顫抖起來,彷彿自骨髓中往外大冒寒氣!
但他以為這是自己因心中愧恧歉疚,所生感應,並未十分在意!只見黃銅孽鏡再轉,綠袍秀士微一注目,又復報道:「……姬天缺惡性甚大,劣跡無窮,離開九華幽谷,竟又在‘萬姓公墳’以下的‘九幽地闕’之中,用所煉三稜毒針,暗害與他同覓‘幽冥十三經’的嶺南俠盜閻元景……」
綠袍秀士這一次所說,更使「九毒書生」姬天缺為之蕩魄驚心,因為「風磨銅奪魂寶旗」,曾在「天香坳」絕壁之間出現,猶可認為「逍遙老人」鍾離哲未死,訊息洩漏江湖,但「萬姓公墳」以下「九幽地闕」之中的這段欺心往事,似乎無論如何,也不應再為世曉!
姬天缺參不透其中玄妙,不禁心頭微跳,背脊間冷汗長流,周身冷顫得幾乎有點支援不住!
這時他才發覺這種現象,並不完全是心靈感應,趕緊悄悄運氣行功,默察周身經脈穴道,不由深自大吃一驚,原來不知何時已被一種極其厲害的陰寒毒力,無形無影地侵入體內!
姬天缺人極深沉,業已發現有異,仍自佯作不知,傲然卓立殿前,彷彿是在靜聽綠袍秀士所云,其實卻正以絕頂內功,自丹田提聚純陽真氣,運轉「九宮雷府」、「十二重樓」,企圖消解或逼出所中寒毒!
黃銅圓鏡徐徐運轉,手捧「孽鏡臺」的綠袍秀士,又復沉聲說道:「……姬天缺暗害閻元景,奪得四篇‘幽冥十三經’先隱居太行山,再遷移賀蘭山,練成絕藝以後,假借被他所害的‘奪魂旗’名義山世,峨嵋金頂毀‘乾坤五絕’表記,呂梁山殺‘皓首神龍’常子俊三子,玉門關害‘少林’智鏡禪師、‘武當’守一道長、‘錢塘雙傑’、‘長白八雄’,並在浙東活剝靜心禪寺老方丈人皮,盡屠寺內二十三名僧眾……」
中座被稱「閻君」的王者裝束之人,聽到此處,袍袖略揮「孽鏡臺」便即停轉,並向紅衣判官冷冷問道:「你且查查‘陰曹律令」,‘九毒書生,姬天缺如此罪惡重重,應以何刑懲治?」
姬天缺一面暗以內功,漸漸逼出寒毒,一面又覺得這中座王者裝束之人,不僅在陌生以內,略帶熟悉,連說話語音,也似曾經聽過?遂遍自相識的武林人物之中,苦苦追憶!
紅衣判官紀錄下綠袍秀士所報在「孽鏡臺」中,現出的「九毒書生」姬天缺生平罪孽以後,又取過—本「陰曹律令」,略一翻閱,厲聲叫道:「姬天缺一身罪孽,兩手血腥,惡跡如山,害人無算,論律當遍歷陰曹刀山凌遲,油鍋烹炸,石磨為醬,炮烙成灰等慘酷極刑,然後打入阿鼻地獄,永遠不得超生人世!」
姬天缺聞言不禁又是激靈靈地一個寒顫,但就在這寒顫之中,突然想起了中座那位王者裝束,似曾相識之人的身份來歷!
遂陰森森地冷笑一聲,厲聲說道:「閻元景,想不到你不曾於‘九幽地闕’之中,喪生在我三稜毒針以下,卻跑到此處來弄鬼裝神!」
「幽冥神君」閻元景雙眼一翻,射出兩股滿含仇火的炯炯精光,冷然答道:「姬天缺,你眼力不錯,居然認出我來!但慢說十餘年前的一根三稜毒針,無奈我何,就是今晨這一根陰險狠辣的劇毒烏針,又能把閻元景怎樣?來來來,當年今日,所拜賜雙針,一齊奉璧,你收受之後,我們再把前仇,一作了斷!」
話音方落,袍袖又揮,兩線勁急烏光,在空中略閃,便向姬天缺的眉間飛到!
姬天缺認得果是自己所用暗器,一伸手接在掌中,但突覺針上奇寒徹骨,遂趕緊撒去,怒聲叱道:「閻元景,原來第四‘奪魂旗’,竟然是你所扮,為何彼此不光明正大地,互作一拼!卻弄這些鬼計玄虛則甚?」
「幽冥神君」閻元景聞言一陣仰面狂笑,笑聲高洪強烈,震得壁間油盞的燈火搖搖,用眼角覷著姬天缺,滿臉不屑訕笑神色說道:「居然在你這種無恥兇人口中,也會吐出‘光明正大’四字?有道是:‘投之桃李,報以瓊瑤’,你兩度饗我以淬毒烏針,我也請你嚐嚐兩百年前武林怪傑‘修羅尊者’所遺‘修羅三寶’之一,‘修羅九寒沙’的滋味!」
姬天缺聞言才知道自己在廟門以外,掌震黑白無常塑像之時,曾自塑像腹內,冒出的一片淡淡黃煙,就是陰毒暗器中,失傳已久,傷人無形的「修羅九寒沙」!怪不得如今全身寒意猶深,颼颼生顫!
人皮面具上的眉頭一蹙,冷冷向「幽冥神君」閻元景,哂然說道:「‘修羅九寒沙’雖稱極為霸道,但姬天缺神功已就,五氣朝元,三花聚頂,腹內更是銅澆心肺,鐵鑄肝腸,你又其奈我何?」
「幽冥神君」閻元景’自鼻中冷冷,「哼」了半聲答道:「廟門以外那點間接侵骨的‘修羅九寒沙’,固然傷不了你這等功力之人!但適才兩枚你自己用來害人的喂毒烏針以上,我卻……」
姬天缺被閻元景一言提醒,想起適才接針之際,觸手冰涼,頓知對方定將自己毒針,又曾放在「修羅九寒沙」中熬煉過!
果然行功默察一下,發現接針右臂的各處要穴,均已被一種尚未發作的奇寒毒氣所侵,漸漸氣血凝滯,微覺麻木!
姬天缺生平專門算計別人,何曾受過這等暗算?盛怒難遏之下,暴吼—聲,預先藏在左掌中的一大把三稜淬毒「奪魂金針」,遂如光雨流空般地,疾向「幽冥神君」射去,人也跟著隨後飛撲!
但「幽冥神君」閻元景今宵種種舉措,均繫著意細心安排,故而「九毒書生」姬天缺的一聲厲嘯,卻換來了那位喬裝鬼卒,「大頭鬼王」焦魁的一聲暴吼!
「九毒書生」姬天缺厲嘯以後,是針雨流空,「大頭鬼王」焦魁暴吼以後,卻是油香滿殿!
原來「大頭鬼王」焦魁,一面在油鍋以下,不住添火,一面卻始終嚴密注視「九毒書生」姬天缺的一切舉措!
在「姬天缺」一聲厲嘯,人隨所髮針雨,猛撲「幽冥神君」之際,焦魁遂暴吼一聲,提足內家真力,雙掌齊向油鍋以內,凌空一推,鍋中立時飛起一片沸滾熱油,照準「九毒書生」姬天缺,迎面潑去!
姬天缺作夢也未想到,對方竟有如此手段!匆忙之下,只得以袖風狂拂,罡掌連推,但大片熱油,非比尋常暗器,不僅所發「奪魂金針」,被激撞得全失準頭,胸前肩頭,也復沾了不少!
再好的內家功力,或是「金鐘罩」、「鐵布衫」、「十三太保橫練」之屬,也禁不住這等沸油淋身!硬把個狠毒蓋天下,威名滿江湖的「九毒書生」姬天缺,淋得從洪然厲嘯,變成「哇」的一聲慘號,並生恐對方繼續下手,趕緊拂袖震破窗門,橫飛一丈,逃出殿外!
他身才出殿,迎面兩丈以外,業已站立了王者衣冠的「幽冥神君」閻元景,手中捧著一疊磷光閃閃的細絲怪網!
左面靠崖壁處,站的是那位綠袍秀士,但手中所捧,已非「孽鏡臺」,換了一具看來猙獰可怖的拳大白骨骷髏,右面則系那位紅衣判官,一手拿著一節金黃奪目的短粗圓筒,另一手戴著一隻鹿皮手套,不知在五指之間,所握何物?
身後也陰森森地一聲怪笑,「大頭鬼王」焦魁兩手各持一隻大木瓢,瓢中滿盛沸滾熱油,作勢待潑!
姬天缺右臂既中奇異寒毒,肩頭胸前,又為滾油淋傷,再加上這種四面被圍的險惡情狀,自知可能運數已終!但像他這等絕世兇人,怎肯束手待斃,提氣強忍傷痛,兇睛中厲芒一閃,電掃四周,想找個最弱之點突圍,至不濟也得撈上兩名陪著自己同死,在棺材以內的墊揹人物!
「幽冥神君」閻元景窺透姬天缺心意,把手中那疊磷光閃閃的細絲怪網,略一抖動,冷笑連聲,說道:「姬天缺,你要再想作困獸之鬥,無非自速其死!我手中這疊寶網,名叫‘冷焰修羅網’一絲沾膚,冷焰搜髓,是‘修羅尊者’所遺三寶以內的最稱霸道之物!」
姬天缺自然識貨,目光微注閻元景手內寶網,知道對方所言不虛,人皮面具後的兩道濃眉,深深一蹙!
「幽冥神君」閻元景又指著姬天缺身左,「重泉秀才」甘化桂手中所捧的白骨骷髏,緩緩說道:「這是‘修羅三寶’中的另一件名叫‘修羅白骨吹’,在山神廟門以外,想已嘗過滋味!」
「重泉秀才」甘化桂聽「幽冥神君」話音方了,便捧起白骨骷髏,在骷髏腦後,輕輕一吹,極其淒厲的鬼號起處,姬天缺不但又覺心魂欲飛,體內所中寒毒,立時加強了不少威力,周身微微抖顫!
「幽冥神君」閻元景搖手止住「重泉秀才」甘化桂再吹「修羅白骨吹」,又復指著「紅衣火判」穆雷,向姬天缺說道:「他左手鹿皮手套以內的‘修羅九寒沙’,你已嘗過味道,右手中的圓筒則你應該認得出是江湖中最厲害的‘金光烈火筒’,一經施為,三丈方圓以內,滿布劇毒金絲,硫磺烈火!」
「九毒書生」姬天缺,越聽越覺寒心,故裝鎮靜地,一面忍受所中傷毒;一面搜尋枯腸,但任憑他平日如何足智多謀,此時卻想不出絲毫怎樣才可逃出這位對自己懷恨多年,率眾尋仇的強敵手下之策!
閻元景則神態越來越覺輕鬆地微微一笑,繼續說道:「至於你身後的那兩瓢滾熱沸油,如何難當?恐怕用不著我再加解釋!如今閻元景要向閣下請教,適才在山神廟大殿以內,所宣佈你的那些喪心病狂惡跡,可有一件是虛?種因得果,報應迴圈,要你以一身皮肉,償還數十年無邊孽債,你服是不服?」
「九毒書生」姬天缺肩頭胸前,被滾油淋傷之處,一陣陣的火辣辣般劇痛,右臂的筋骨穴道,更奇寒生顫,但這些傷毒疼痛,卻化不了他絲毫兇心!雙睛瞪處,厲芒四射地獰聲叫道:「閻元景,你不必猖狂得意,俗語說得好:‘龍游淺水遭蝦戲,虎落平陽被犬欺’!姬天缺的大好頭顱在此,你儘管下手摘取,快意前仇!我不否認我生平殺人如草,兩手血腥,但在這種情況之下,縱然把我骨肉寸磔,也難令人心服口服!」
「幽冥神君」閻元景聞言似在意中,淡淡一笑答道:「我也知道你決不心服,閻元景雖然與你仇重如山,廿年銜恨,但尚不屑殺你這種身受傷毒,功力難以施展,幾乎等於束手待斃之輩!」
姬天缺聽出對方話中含意,詫然問道:「閻元景,聽你之言,難道今夜你在連用鬼計,誘我入伏以後,竟肯就此罷手?」
「幽冥神君」閻元景,傲然一笑答道:「若照你昔年為奪‘幽冥十三經’四篇經文,對我暗下毒手之事,以及一身罪孽,委實大可不必對你寬饒!但閻元景的活命恩人‘閃電神乞’諸明大俠,卻太已寬仁厚德,一再叮嚀對你儘量度化,期使回頭,所以閻元景才在‘修羅三寶’,及滾油淋身之下,放你一條生路!」
「九毒書生」姬天缺果然兇橫已極,靜靜聽完「幽冥神君」閻元景的話之後,竟自獰聲狂笑說道:「閻元景,你還是乘著姬天缺偶一不慎,身中鬼計之下,恃眾逞兇,報復前仇,比較穩妥!否則姬天缺只要得能脫身,我必立誓活剝今夜在場諸人人皮,及殺盡‘閃電神乞’與‘乾坤五絕’!」
「幽冥神君」閻元景搖頭一嘆,冷然說道:「江山容易改,秉性最難移!閣元景真可惜諸大俠那片寬仁厚德之心,竟施諸蛇蠍豺狼之輩!」
「九毒書生」姬天缺強忍內外傷毒,獰聲叱道:「閻元景休得口角傷人,言語放肆!姬天缺如今尚在你手下的四面包圍之中,你何不……」
「幽冥神君」閻元景不等姬天缺說完,便即哂然說道:「姬天缺,你不必激將,大丈夫一言既出,駟馬難追,我已說過放你,今夜若再動你一根汗毛,便不配稱為江湖人物!」
說到此說處,向「重泉秀手」甘化桂、「紅衣火判」穆雷、「大頭鬼王」焦魁等人,微一揮手,沉聲說道:「爾等撤圍繳還‘修羅白骨吹’及‘修羅九寒沙’,任憑‘九毒書生’自去,不準加以幹阻!」
「重泉秀才」甘化桂聞言不禁眉頭略蹙,走到閻元景身畔,一面繳回「修羅白骨吹」,一面低聲說道:「啟稟神君,俗語說得好:‘縱虎容易擒虎難’……」
姬天缺耳音極銳,一陣縱聲狂笑,介面說道:「閻元景,他說得對,縱虎容易擒虎難,他日你若落在我的手中,姬天缺絕不會有此寬洪大量!」
閻元景止住甘化桂,不令再言,轉面對「九毒書生」姬天缺,淡淡一笑說道:「閻元景為了敬佩及遵從‘閃電神乞’諸明大俠所命,今日既願縱虎歸山,他日自亦不惜以身喂虎!姬天缺,你還不快走,再欲多言無非自招其辱!」
姬天缺看出對方確是放過自己,面上雖強裝得若無其事,其實背心阜已冷汗流地,狠狠獰視「幽冥神君」閻元景幾眼,肩頭微晃,便往那「子午峪」口縱去!
姬天缺立腳之處,距離峪口大約五丈有餘,若在平時,簡直可以說是晃身即到,但如今卻接連兩縱,尚差七八尺遠,可見所受內外傷毒,實在不淺!
他身形剛到「子午峪」山,背後突又傳來「幽冥神君」,閻元景那種冷冰冰地語音叫道:「‘九毒書生’,暫留貴步!」
姬天缺以為對方臨時變計,心頭一凜,暗在右掌中扣了一把淬毒烏針,停步回頭,冷然問道:「閻元景,江湖人物可殺而不可辱,你這等嘮嘮叨叨,令姬天缺很不耐煩!」
閻元景縱聲大笑說道:「姬天缺你儘管放心,閻元景決不會出爾反爾!我不過為了天涯海角,找你太難,想請你自己定一個下次相見之時,與相見之地!」
「九毒書生」姬天缺今夜的這些啞吧虧,吃得委實滿頭是火,心中也亟思早日報復,所以聞言略一沉思,便即答道:「半月以後,我們在福建武夷絕顛,互作生死一搏!」
「幽冥神君」閻元景看著「九毒書生」姬天缺一笑,說道:「你右臂所中‘修羅九寒沙’陰毒,及胸前肩頭的滾油淋傷,換了常人,可能不治。即令再好的內家功力,恐怕也需十日以上,始能痊癒!所以半月之期,略嫌倉促,何況彼此既作生死搏鬥,閻元景也不願你到時再復有所藉辭,何不乾脆下月十六黃昏時分,在福建武夷絕顛一會!」
姬天缺此時確已對所中寒毒,及滾油傷痛,有點難於禁受,亟待服藥運功,自行療治,故而只微微頷首,鼻中低「哼」一聲,黑衣再閃,身形便消失在「子午峪」口!
他這與「幽冥神君」閻元景定約福建武夷之舉,其中別含深意,原來姬天缺自從「笑面閻婆」孟三娘突棄羅浮基業,帶走手下得力黨徒「二雲一鬼十大遊魂」,隱跡不見以後,心中便覺孟三娘這種異常舉措,太已可疑。遂在「羅剎教」下稍為接近孟三娘徒黨之中,仔細探聽,果然探出孟三娘是接到她師弟「玉簫郎君」潘午的」封翠鳥傳書,才放棄「萬梅谷」基業,率領徒黨,隱跡不見!而「玉簫郎君」潘午,卻系攜同常碧雲化身的孟浮雲,往福建武夷採藥,一去不回!
姬天缺根據孟三孃的性情行徑,及前因後果,細加判斷,認為她與「玉簫郎君」潘午,可能有甚奇遇,在武夷或其他秘境以內,苦心參究某種神妙武學,以期再出江湖之際,一舉盡服天下稱尊宇內!加上自己如今孑然一身別無黨羽,故而與「幽冥神君」閻元景,定約武夷,希冀或許能巧遇「笑面閻婆」孟三娘等人,有所助力!
他這種算計,不可謂之不精,但俗語說得好:「千算萬算,不及蒼天一算」!若非「九毒書生」姬天缺惡貫尚未滿盈,本書續集之中,還要被他把整個江湖,攪得血雨腥風,驚天動地引起無數可歌可泣,驚險纏綿的奇妙情節,幾乎便因算計太精之故,自己把條性命,送在了武夷山內!
「幽冥神君」閻元景所說絲毫不錯,姬天缺離開羅浮山「子午峪」後,敷藥療傷,行功驅毒,足足將息了十二日之久,才算復原如舊!
這一路他因生怕閻元景萬一變計追蹤,乘自己傷毒未痊之際,提前下手,所以毫未停留,傷毒痊時,人已到了武夷山境!
越想那夜在山神廟內,所上惡當及所受惡氣,越覺心頭奇怒難忍,遂反覆苦思,怎樣才可在這武夷相會之下,設法也讓對方遍嘗苦楚以後,再行一一處死!
但似乎智窮力絀,想來想去,也不曾想出個所以然來!姬天缺心煩意亂之下,打算索性去往武夷絕頂,看看當地形勢,或許觸動靈機,再作決定!
武夷又名「武彝」,在福建崇安縣南.為仙霞山脈起頂,綿亙百餘里,群峰競秀,列嶂排雲,景物頗稱靈奇幽邃!
群峰之中,以二仰峰獨秀群巒,巍然矗立,姬天缺既與「幽冥神君」閻元景訂約武夷絕巔,遂施展輕身功力,飛登這三仰峰頭,勘察形勢!
姬天缺因仿效「奪魂旗」的習性行動甚久,素來不喜在白晝有所施為,故而他上得三仰峰頭,已是初鼓早過,二更未到!
時屬正月廿八,天氣雖晴,但長空之中,除了星光閃耀以外,卻看不見嫦娥仙子的半痕指爪!
峰頭地勢不大,僅只三五丈方圓,但卻有不少奇形怪石巍峨森列,甚至連塊較為平坦的動手之處,都不易選擇!
姬天缺根本不曾細看,略一矚目之下,便知這所謂的武夷絕巔,似乎無甚可以被利用來安排毒計之處!
他生性陰險兇傲,睚眥必報,一向專門暗箭傷人,這次卻被「幽冥神君」閻元景捉弄得吃了一場大虧,心頭怎不憤恨已極?
但此身已在武夷絕頂,再有十八日光陰,閻元景便將來此赴約,自己卻以何術去對付這位深仇大敵,以及他手下那幾名慣於裝神弄鬼的奇人,與那曾經嘗過滋味,知道厲害的「修羅三寶」?
姬天缺號稱「九毒書生」,但如今搜盡枯腸,卻似乎—毒不毒,只氣得鋼牙猛挫,搓手連連地,對著面前那霧鬱雲蓊,暗影沉沉的千尋絕壑,發出一聲淒厲長嘯,聊洩胸中悶氣!
哪知這一嘯,居然又復嘯出事來。遠峰近谷的厲嘯迴音,尚在悠悠不絕之中,壑下沉沉雲霧以內,卻起了幾聲聽來令人入耳心驚的啾啾鬼哭!
姬天缺在羅浮山「子午峪」口,被「幽冥神君」閻元景所設的那一次「森羅夜審」,審得太慘,所以一聽鬼哭,便是皺眉,趕緊凝神觀看壑下,心頭也暗自驚詫,難道這位神出鬼沒的對頭,又比自己走先一步,在此有所埋伏?
壑下沉沉暗影之中,起初只有幾聲低低鬼哭,但逐漸越來越多,也越來越高,最後居然不僅滿壑啾啾,並在雲霧隱約以內,彷彿有一大片赤紅光影,冉冉升起!
光影升到距離壑口尚有十丈左右,雖然仍在雲霧繚繞以內,但已可憑上佳目力辨出,是一枝絕大的血紅令箭形狀,血令正中,並有一行其亮如電的赤紅字跡,寫的是「九毒書生,清還舊債!」
這枝呈現在虛無縹緲之中的絕大血令,以及血令上的「九毒書生,清還舊債」八個硃紅字跡入目,姬天缺未免太已心驚,暗想閻元景何來這大神通?真個又搶先在武夷山內,有所佈置!
驚念未了,鬼哭忽收,血令亦失,千丈絕壑以下,恢復了一片暗影沉沉,但三仰峰頭的嵯峨亂石之中,卻又有片血色微光,突作閃爍!
姬天缺功凝百穴,氣貫周身,雙掌提足自己所練最拿手的「七煞寒靈陰功」,護住當胸,閃眼向那血色光華騰起之處,仔細看去!
那血色光華騰起之處,是在偏左方的—大叢亂石以內,姬天缺身形微閃,正待搶進亂石叢中,察看究系何人搗鬼。突然發現那些亂石,竟是有意安排,表面彷彿嵯峨森列,雜亂無章,其實暗合八卦九宮,陰陽生克之理!
姬天缺對於陰陽生克之理,原不外行,冷笑一聲,駐足微辨方位,便自西北生門,闖進石陣!
這座效法當年諸葛武侯,但具體而微八卦石陣的進退門戶,雖然難不住「九毒書生」,但也頗見奧妙!因為整個三仰峰頭,不過僅有三五丈方圓,加以姬天缺那等身手,居然迴環曲折了約莫一盞熱茶時分,尚未進入小小石陣的中心部份!
就在「九毒書生」姬天缺黑衣飄忽,身形電閃地,在嵯峨亂石叢中,左進右退,依照陰陽門戶,進撲中央之際,石陣以外,卻出現了十名身御血紅長袍,面色慘白如紙的奇瘦披髮少女,每人手持著與「奪魂旗」彷彿,上畫骷髏白骨的引魂長幡,一齊飄身縱上石陣最外層的怪石頂端,面向中央,不出絲毫聲息,也沒有絲毫動作地木然凝立!
一來這十名紅袍奇瘦少女的輕功太好,飛花飄絮,起落無聲;二來石陣有陰陽生克等門戶阻攔,以致陣外來了十人,而陣內大名鼎鼎的「九毒書生」,猶無所覺!
姬天缺再復三次盤旋進退,便已進入石陣中央,只見依舊無一人,只豎立著一塊高大青石,石上直二號四個赤亮大字:「奪魂神壇」,先前在陣外所見血色光華,便是自這四個赤紅大字以上對映而起!
這種摸不透深淺的陣仗,使「九毒書生」姬天缺感覺到兆頭似乎又不太妙?他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繩,防身功力始終不敢稍懈地,提氣厲聲喝道:「何人斗膽?竟敢戲弄姬某,趕快請出一會!」
他雖不見有人,仍自厲聲喝問之故。是因自己初上峰頭,便曾矚目四周,並不曾見何異狀。後來壑下雲霧以內現出血令之後,這陣中才對映血色光華,分明是事先在石上寫好赤紅大字,用布覆蓋,俟血令出現,方將覆蓋之物揭去。
照這種情形判斷,豈非人還藏在陣中?但姬天缺卻不敢貿然越至那一大塊上書「奪魂神壇」的高大青石後察看,因為若論真氣內力、軟硬輕功,或兵刃暗器等等,姬天缺均能與當世任何高人,拼鬥上個三兩百合,不致便敗,並在見事不妙之際,足可仗他特長的詭異輕靈身法,從容退走!但他卻害怕萬一石後又像羅浮山「子午峪」山神廟內一般,對自己當頭澆下一大片沸滾熱油,卻是令人哭笑不得,無法消受!
果然他這一齣聲喝問,換來了一聲輕蔑冷笑,但這聲冷笑,不是發自高大青石以後,而是發自「九毒書生」姬天缺的身後!
姬天缺想不到身後有人,大驚之下,暗用陰手反掌,自脅下往外一翻,陰冷冰涼勁急凌厲的「七煞寒靈掌力」發處,硬把身後六七尺外一塊怪石,擊得碎石紛飛,散落如雨!
「七煞寒靈掌力」先發,姬天缺隨後轉身,他此時因身在陣心,地勢較高,一眼便瞥見身後何止一人?兩丈來外的一排怪石頂端,居然竟有整整十名臉色慘白,身著血紅長袍,手持上畫骷髏白骨的引魂長幡,奇瘦無比的披髮少女,面對自己,冷冰冰地木然凝立!
適才那聲極其輕蔑,而陰森森的冷笑,似是最左邊的一名少女所發,因為姬天缺轉身之際,尚瞥見她唇角間的曬意,剛剛收攏!
武俠屋掃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