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雨瀟瀟

一

在這冬天即將過去,春天就要到來的時候,如果太陽一直暖和下去的話,該有多好啊!路旁的枯草將要返青,河沿的柳樹就要綻出嫩黃色的葉芽,麥苗吐穗,深秋裡往南飛去的群雁歸來,綠樹枝頭小鳥追逐嬉戲;燕子雙雙銜泥做窩,辛勤地建設它們幸福的家園。四野散發出誘人清香的葫蘆壩,將會改變它生活的節奏。

然而,從目前看來,冬天卻遲遲不肯離去。臘月剛剛開頭,一個月黑風高的夜晚,氣溫突然下降,落起雨來了,從那以後,纏纏綿綿的細雨就一直下個不停。葫蘆壩的原野上一天到晚都是灰濛濛的,柳溪河籠罩在茫茫煙雨之中,道路泥濘,又溼又冷。遠地上學的中學生們戴著斗笠,披著白晃晃的油布在淅瀝的雨中奔走,小孩子們不能到野地裡去玩,一個個蹲在自家屋簷下,憂鬱地望著黑壓壓的天空。看來,春天的資訊又變得遙遙無期了。

莊稼人沒有下地幹活。但他們並不埋怨,他們說,有了這一場透實雨,來春的收成會好一些的。他們藉此機會休養生息,坐在家裡烤火。婦女們則永遠是忙碌的,她們要縫補衣服,做鞋子,沒有片刻的閒暇。

葫蘆壩大隊的幹部們也不得空,他們成天的開會。黨支部委員們開會,大隊革命委員會的委員們也開會,有時他們又並在一塊兒開,簡稱「兩委會」;還有生產隊長會,隊委聯席會,有時小隊的幹部們夥同大隊幹部一塊兒開,就叫做「兩委擴大會」;此外,黨支部大會,團支部大會,青年積極分子會,「理論骨幹」會,大批判小組碰頭會,「老貧農評《水滸》」座談會,文娛活動會,治安保衛會,「專案小組」成立會,地富子女交心會,對地主富農的訓話會……各種各樣會,不斷地開,白天開,夜裡也開,開來開去,終於到了召開全大隊社員大會的時候了。

這一切會議的總導演,是齊明江同志。別看小齊同志不知道豌豆一畝能產多少斤,他在組織各種各樣會議方面卻顯示出非凡的才能。他完全按照城市機關的格式,繁瑣而重複地組織會議,而參加各種會議的人們,永遠都是那一些,有時多幾個,有時少幾個,開得這些泥腿子幹部暈頭暈腦不知所向。小齊同志既是組織者,又是主講者,當然也很辛苦。顏組長到太平區去參加區委整風的會議去了,葫蘆壩的工作就多虧小齊主持。跑腿和下通知的事,自然有鄭百如和龍慶二位。團支書許琴則是每會必到的,小齊同志似乎格外器重她,什麼會都叫通知她參加;黨支部的會,許琴還不是黨員,可也叫她到會,弄得她很有些難堪。小齊開導她說:「不開會怎麼提高思想呢?」還鼓勵她:「這個領導班子缺乏年輕人,缺乏女的,你應該入黨,補充進班子來。」過分的關懷,反而使這個二十歲的大姑娘產生了幾分畏縮的情緒。她不僅沒有按照小齊的吩咐,立即遞交入黨申請書,而且在會上發言也沒有從前踴躍了。她看不出這些會議老開下去,究竟是不是可以解決葫蘆壩的問題。

這天一早,龍慶頭戴斗笠,披著蓑衣,手裡拄著一根木棍子,又來通知許琴開會了。

「昨天晚上散會時不是都說了嘛,今天下午要開社員大會,上午就不開了……」

代理支書臉色憂鬱,紅腫的眼睛不停地流出一種液體來。他苦笑道:

「哪能不開啊!當幹部,不開會,還幹啥子嘛。」

「又是什麼會呢?」

「齊同志叫通知開黨員大會呢。」龍慶的表情很不自然,「說是今天要討論你的入黨申請。我還要去通知全體黨員。你快去吧,不要忘了帶上你的申請書。」說著,也不看許琴一眼,便轉身要走。

許琴忙叫住他,慌張地說:「龍二叔,這合適麼?我……」

龍慶回過頭來,注意地看了她一眼。許琴那純正的目光裡露出一絲疑慮的神色,接著說:

「我還沒有向黨支部交過申請,連介紹人都還沒有找。……這,合適麼?」

代理支書心裡暗暗稱讚這個單純而又誠實的姑娘。但嘴裡卻說:「哎,如今的事情,說不清。人家是上邊來的,還不是他咋說,就咋辦。我看,你還是去吧。」

許琴猶豫著。

「怎麼樣啊?」龍慶催問道。

「龍二叔,這個不太合適吧!我……我還是不去算了。」許琴說。心頭的矛盾使她痛苦地咬著嘴唇,眼淚都快流出來了。

龍慶感到十分為難。這個被人在背地裡稱為「維持會長」的代理支書,這些年曾遇到過不少左右為難的事情。要按黨性原則辦吧,難!違背自己的良心去辦吧,也難!多數時候,他就只好混混糊糊,馬馬虎虎,一拖,二推,三了願,支吾過去,他感到在這些年頭,做人難,當幹部更難!眼面前這個團支書許琴,依他內心想來,也並非不是一棵好苗子,經過鍛鍊培養,是可以吸收入黨的。但像齊明江這樣主觀獨斷,個人說了算,無視黨的組織手續,「搞突擊」的行為,他卻十分的反感!

「哎……」他煩躁地聳一聳肩膀,嘟噥道:「不去吧,當然……不過……」

許琴倚在大門上,茫然地望著煙雨濛濛的田野,牙齒咬著小手絹兒的一角,心頭像有十五個吊桶打水——七上八下的。

入黨,在九姑娘純潔的心靈中,原是人生一件神聖而又莊嚴的大事。她從小熱愛黨,很早就熱烈地嚮往著自己將來能做一名光榮的共產黨員。高中畢業回鄉以後,她不止一次地偷偷寫過入黨申請書。她把黨看成自己親愛的母親,一想到自己將要投入母親的懷抱,她就會激動得熱淚盈眶。……然而,她的申請書卻一次也沒有向黨支部遞交過。為什麼又不交呢?甚至,也沒有向任何一個黨員同志透露過她的崇高的要求呢?這原因就太複雜了,她自己也說不明白。也許是葫蘆壩的茫茫大霧使她迷惑了,也許是她還沒有足夠的水平去區分「支流和主流」。總之,存在決定意識,葫蘆壩這個黨支部的負責人鄭百如的所作所為,使她非常失望。她把自己強烈的要求深深地埋在心底,等待著、盼望著,像小草盼望雨露,像楊柳盼望春風,等待著有一天雲開霧散,那時,她就會將自己的整個青春和生命都獻出去!

但是,今天龍二叔給她帶來的這個通知,不僅沒有使她感受到絲毫的溫暖,反而給她的心靈罩上了一層陰影。

「這樣入黨,有什麼意義呢?……」誠實而又天真的九姑娘望著原野上的雨霧,對自己說,心頭很不平靜。

就在這時,她從那濛濛的雨霧中,隱隱約約地看到一個身量不高、豐腴健壯的女子,肩上掛著個鼓鼓囊囊的旅行包,撐著花油布傘,急匆匆地埋頭向這兒走來了。

「那是七姐回來了。」許琴想著,眉頭皺得更緊,昨天下午,一個放學歸來的中學生,把許貞的一封長信帶回葫蘆壩,許琴看了以後百感交集,一夜都沒有睡好。此刻,不由得思緒更加煩亂。她趁機對代理支書說:「龍二叔,我這會兒不去開會。看嘛,七姐回來了,我們家裡還有事情呢。「

「那……」龍慶困惑地說,「齊同志那裡……哎,老九咧,我看如今也不必去管這些那些了,反正到處都差不多,也不是就你一個。那鄭百如不也是兩年前的工作組長點名入黨的麼!如今這個風氣……」

「不,」許琴痛苦地說,「我不去。請你在齊同志那時說明一下,我的入黨條件不夠。哎,我不曉得該咋辦,等顏組長回來,問問她再說吧。……呃,七姐!」

七姑娘許貞已來到面前,在門樓底下收起雨傘,笑吟吟地向代理支書問好。

龍慶毅然對九姑娘說:「好吧,就這樣。不去也對頭。齊同志那裡我去回話。」說完轉身走了。

許琴望著雨霧中那披蓑衣戴斗笠的龍慶的背影,拄著棍子一步一滑地艱難地走向遠處以後,才「唉……」了一聲,收回視線來。

「啥子事情啊?叫你到哪兒去?」七姑娘問道,明亮的雙眸盯著許琴。

許琴懶懶地回答:「開黨支部會。工作組叫我去入黨。可我……」

「你不去?」七姑娘一聽就懂,她瞪著自己的妹妹,「你真傻喲!工作組那麼重視你,你卻不去,這種機會別的人想斷了腸子還想不到呢!難道你不曉得,入了黨的姑娘家,什麼事都更容易辦到哩!」

許琴痛苦地咬著嘴唇,搖著頭,制止許貞往下說,挽起她的胳臂向屋裡走去。

「爹在屋頭麼?」許貞邊走邊問。

「在,他病了。」

「四姐呢,也在家麼?」

「在給爹爹縫皮祅。」

「我的信你收到了麼?」

「七姐,我真不明白你究竟是咋個一回事?你成天都在想些什麼哇!」

「我想的呀,都是些最實際的事,哪兒像你們那些人,吃沒吃著,穿沒穿著,盡用些空想來騙自己。什麼‘理想’呀,‘幻想’呀,那些全都不實在。等廟子修起,鬼都老了!」

說著,姐妹二人進了堂屋。老七免不了先到父親的臥室去問候一番,老九徑直回自己房間去了。

六十四歲的許茂老漢,在他的生日即將到來的前夕病倒了。去年夏天那個工作組逼著他去唱戲,扮演一個名叫「常富」的老中農角色,他不得不裝病在屋裡躺了整整一個月。這一回,工作組並未把他怎麼樣,他倒真正害病了,從他那蒼白消瘦的臉頰和深陷的眼眶就看得出來不是假裝的。自那天從三姑娘家裡回來,他沒有再邁出大門一步,心愛的自留地也未去看一看,連日悽風冷雨早把「韭菜黃」漚爛了。有啥法呢?沒臉見人呢,咋能走得出去!

新培訓回來的大隊赤腳醫生是個年輕妹子,許琴的同學。她十分關心許大爺的健康,前來看了病,說是重感冒,處了方。但是卻並不見好起來。昨天許琴又把她找來了,她耐心地詢問老漢近日來都吃了一些什麼食物,許琴告訴她:自從那天在三姐家裡吃過一頓瘟雞肉,回來就再也吃不下什麼。醫生這才找到了病根,說是雞肉本來就難消化,更何況瘟雞有毒呢,外感風寒,內傷飲食,說不定還中了毒。於是用了「保和湯」外加魚鰍串引子。到今天,依然未見效。

四肢無力,頭暈眼花,老漢已經相信自己會從此一病不起。他躺在床上,抱著烘籠,白日黑夜地思考著人生。沒進過學堂門的思想家許茂對於人生的思考,沒有從什麼現成的定義出發,他當然不知道「人是社會關係的總和」這個道理,但他卻並不孤立地去總結自己這幾十年的生活經驗。當他從自己少年時代能記事的時候起,挨著年月回顧到如今,他感到無限惋惜,歲月漫漫,解放前悲苦的年辰不用說,近年來的坷坎也不值得懷念,真正值得紀念的金色的日月卻是那樣短暫。——他私心眷戀的是合作化年代。那時候,他個人的生活與時代的潮流是多麼的和諧,共產黨的政策,樣樣合他的心意,在葫蘆壩這個小小的社會上,人心思上,他是拼著命在往前趕,同人們一道建設幸福的家園。那時候,人們選舉他擔任作業組長,羨慕他種莊稼的淵博學識,欽佩他積極學習藥劑拌種新技術的精神。連雲場鄉政府還獎給他「愛社如家」的獎狀。那時候,誰也不曾批評過他自私。

如果問,社會在前進,許茂何以反其道而行,變得自私起來了呢?這不是三言兩語所能回答清楚的。不錯,許茂自己也不否認他有自私自利的缺點,但他卻往往原諒自己。在上市的小菜裡多摻一些水,或在市場上買幾斤油,又賣掉賺幾個小錢,這當然不義;但比起那些幹大買賣的,貪汙公款的,盜竊公共財物的來,又算得了什麼!……有許多事情許茂也看不慣,但他沒有能力往深處探究。生活的如此不和諧,他把原因歸結到自己那已故的妻子沒有能生下一個兒子來。

「要是有兒子,我這把年紀,何曾不曉得坐在家裡享福呢!又何必要去為吃穿操心呢?……」他想,不免就埋怨起他那些姑娘們來了。

不論過去還是現在,老漢並不懷疑自己對女兒們的教育方面有什麼欠妥的地方。她們一個個不是從小就勤勞,能幹,品行端正麼?可為什麼老四偏偏會做出那種丟臉的事呢?真是奇恥大辱!為什麼老七要同那個流氓攪在一起,在連雲場上鬧出那樣丟人現眼的事來?難道這一切是他許茂的過錯麼?許茂什麼時候唆使過他的女兒們去幹那些不要臉面的事了?

許茂種了一輩子地,在人生的道路上經歷過許多憂患,也曾體驗過短暫的幸福。沒想到,真沒想到,如今會孤獨地躺在床上,聽著屋外淅瀝的風雨,這樣痛苦地思索人生!……

七姑娘一身上下都是城市姑娘的打扮,來到老漢床前,叫了一聲:「爹!」

這圓潤而又親切的聲音把老漢從思索的折磨中驚醒過來,他微微睜開矇曨的雙眼,隱隱約約地看到一對烏黑明亮的眸子,垂到額上的黑髮,光彩照人的圓臉龐,一股濃烈的香水味兒刺激著他的鼻黏膜。老漢厭惡地重新閉上了眼睛。

「爹,你……病了麼?」七姑娘問道。

半晌,老漢回答說:「我沒得病!你回來幹啥子?還認得這條路麼!」

「咋個這麼大的氣喲!」七姑娘並沒有被嚇退,嘻嘻笑了兩聲,「回來給你老人家做生呢!」說罷放下肩上的挎包,取出白糖和掛麵,一堆放在床頭的平櫃上,然後在床沿坐下來,繼續嬌嗔地說:

「二姐、五姐、六姐,她們全都要回來給你老人家做生,就不准我一個人回來麼!未必我是後媽生的麼?老八當了女兵,你愛得像心肝寶貝,就嫌我老七一個人……」

二十四歲的大姑娘這樣嬌滴滴地對老子說話,越發地使許茂感到厭惡。又想到那天在老七屋裡同那個小鬍子的遭遇,他心頭更痛苦地自語:「我前世造了什麼孽,這輩子生下這樣不成器的東西!」

「要喝一點糖開水麼?」老七又討好地問。

老漢沒好氣地說:「不喝!你出去吧!」

討了個沒趣,七姑娘有點掃興。提著挎包跨出房門,向老九房裡走。

「轉來!」老漢突然坐了起來,叫道。

許貞怔怔地站住,迴轉身走近床前。

老漢的嘴唇翕動著,半天說不出話來。看樣子他是想詢問七姑娘一件什麼事,卻又難以啟齒。

七姑娘自從到供銷社去工作以後,一年四季很難得回到葫蘆壩這個家裡來。這絕不是因為路途遙遠,葫蘆壩離連雲場近得很嘛。別人家的兒女在外邊工作,千里迢迢還要回來看看家鄉的親人呢。她不,遇到休假的日子,寧願往百里外的縣城跑,甚至跟著她的男朋友乘車到更為遙遠的省會去,為的是享受一下都市風光。城鄉的差別本來是歷史的產物,逐漸縮小這個差別,應該是城鄉勞動者共同的任務。可憐的許貞不懂得這個道理,她被那些高樓大廈、公園、戲院、大馬路,以及那些穿著時髦服裝在大街上閒遊的人們吸引著,越發地感到自己出生的地方太寒酸、太醜陋了!為了向城市物質生活水平看齊,這個供銷分社營業員的微薄的薪水,差不多全花在服裝上,她努力把自己打扮得像一個城裡的姑娘,不讓別人發現她身上曾有過泥土的氣息。這是她不常回家的原因,也是她和自己親老子在感情上生疏起來的根由。眾所周知,許茂老漢是並不忌諱「錢」字的。而每月掙三十多元的七姑娘竟然對老漢的財政沒有一點貢歒,還談得上什麼感情呢?——「錢」字使許茂和七姑娘之間的父女感情淡漠了!老漢有時不能不氣忿而失望地想:「只當沒有生她罷了!」

然而,話雖如此,人,究竟不是石頭。許茂老漢把金錢看得重,也難以把骨肉之情完全撇開,他有時也會原諒這個還沒有出嫁的漂亮而輕佻的姑娘。尤其是當他發現七姑娘竟然同那樣一個流氓混在一起的時候,使他感到羞辱,更使他感到擔心。那天離開連雲場時,七姑娘的痛哭聲,不能不引動老漢內心深處的惻隱之情,父親之愛……

這時,他終於開口詢問道:

「那個……姓朱的小流氓,還到連雲場來?」

許貞一聽父親問的這個,不由收起了笑臉,羞愧地回答:「沒……沒有來了。」

「是實話麼?」老漢緊接著厲聲問。

「真的。」許貞低著頭說,「他要再來,我也不理他了。我……我瞎了眼睛!」

老漢睜開一隻眼,從旁打量著七姑娘,他發覺女兒眼裡包著一泡淚水。

的確,在這一剎那間,羞愧和懊悔突然使七姑娘的容顏變得老實、莊重起來,一反平時那種嬌驕和淺薄的神態。

她繼續悔恨地說:「那天的事情,真丟人!我曉得你慪氣了。領導上又找我談話,批評我。我真痛恨自己糊塗!……爹,你原諒我吧,以後我再也不敢那樣了。」

「曉得了麼?曉得錯了,也好。」老漢教訓老七,「人活臉,樹活皮。老子一輩子就是你們幾個姐妹。我現在老了,我不能看著你們……唉,要是你們娘在世,老子也焦不到這樣多的心!」

七姑娘掩著臉,嗚嗚地哭出聲來了。

許貞剛剛生下地的時候,也和所有的姑娘們一樣,並未帶有什麼不好的印記。就是在她已經長到二十歲的時候,許家姑娘們所具有的那種純樸和敦厚的品性,在她身上也同樣存在著。為什麼後來就不同了呢?……可惜,許茂老漢和她本人都沒有從社會物質和精神生活方面去加以探究。他們只怨自己,而無從去怨別人。其實,就算許家的老太婆還活在人世,那一位性情像棉花一樣溫柔的母親,又有幾多的作為能叫七姑娘免子那樣的丟人現眼呢?

女兒悽楚的眼淚,今天意外地使老漢的心腸變軟了。他覺得還有一個重要的意思要說出來,告誡這個長得太漂亮了的女兒,他咳嗽著,在心中斟酌字句。一會兒,終於說道:「女孩兒家,自己要尊重自己嘛……唉,名聲要得緊喲!……一輩子的終身大事,要把穩。」說到這裡停了停,太陽穴上鼓起兩條青筋。他很奇怪自己的語言為什麼竟這樣的溫和。平常遇到這種場合,他可不這樣對女兒們說話,他會瞪著眼,嚴厲訓斥:「不給老子顧臉!看老子捶斷你的腳杆!」

古人云:「人之將死,其言也善。」這話要是用在此刻的許茂老漢身上,是最合適的了。他在這一刻,確實想到他不會活得太久的了。他接著往下說:

「要把穩!……我是管不了你們許多事了,要是能管,我就一定得把你許配給有根有底的莊戶人家,誠實子弟,牢牢靠靠的好人。」

「爹!我不……」七姑娘痛苦地回答道,「我這一輩子都不找物件,不結婚了……’’

「瞎說!」老漢喝道。憂鬱地望了她一眼之後,又說:「為啥子說這種胡話!」

七姑娘捂著臉,傷心地回答:「我看到那些人就厭煩!爹,你不曉得,現在……‘誠實子弟’在哪兒啊?……‘牢牢靠靠’的人,哪裡還有哇!……」

老漢劇烈地咳嗽起來。他瘦骨嶙峋的拳頭不停地捶著床沿,似乎想制止許貞那淒厲的呼喊。這時,外面的屋簷水正滴滴答答打在美人蕉的枯葉上。

人生有些局面,真是艱難。年紀輕輕的九姑娘,風華正茂的團支書,此刻正兩手托腮,黛眉深鎖,滿面愁容。她天天都在開會,比葫蘆壩的莊稼人懂得更多的革命理論,然而她卻不能用那些道理去解開她自己思想上的疙瘩!遇到這種時候,不論多麼快活的人,都會感到愁苦的。

送走了代理支書龍二叔以後,許琴沒有跟許貞一起跨進父親臥室去。她需要冷靜地想一想眼前發生的事情。

她坐在自己屋裡,兩眼怔怔地望著顏組長床上的白床單和整整齊齊疊著的被蓋,心想:今天自己拒絕去參加黨支部大會的行為,對不對呢?顏組長從區上回來,工作組的齊同志向她彙報了這件事,她會不會批評我呢?我又怎麼向她解釋這件事呢?……

她拉開柏木條桌的抽屜,拿出一箇舊時的講義夾。開啟講義夾,裡面並沒有什麼「講義」,而是夾著共有十頁的一份「入黨申請書」——這是她前年讀完高中回來,被公社指定為團支書時寫下的。

「……我堅信,在中國共產黨的領導下,共產主義的理想一定能實現,我自願為這一壯麗的事業貢獻出我的青春和生命,終身跟黨走,誓死不回頭!……」

兩年了,那潔白的紙張邊緣已經發黃,墨跡已開始褪淡,然而字裡行間依然燃燒著火一般的激情。兩年來,許琴一次一次地把這申請書取出來,又一次一次地放回去。她始終沒有交給葫蘆壩的黨支部。她覺得,鄭百如把持下的黨支部,不是她心目中的那個崇高、光榮和偉大的黨。這的確使她十分傷心。她不明白,為什麼葫蘆壩的黨支部會失去那奪目的光彩呢?有時她天真地想著:也許在別的地區,我們的黨依舊是光榮偉大的,只有在葫蘆壩才被雲遮霧罩吧?要真是如此,那麼,她許琴才真不該生活在葫蘆壩!特別是幾天前,她夜裡偷偷讀完《青春之歌》,心裡更是深悔自己「生不逢辰」,要是自己生活在林道靜那個時代,才真有意義啦!

「入黨是人生一件大事,應該是莊嚴無比的,沒有經過自己積極的爭取,就突然被什麼人‘看中了’而拉進黨裡,這樣做一個黨員,有什麼意義呢?……」

許琴思索著,甚至感到有些厭惡了,彷彿有誰玷汙了她對黨的純真的感情。她終於關上講義夾,又放回抽屜裡去。她兩手托腮,越想越覺得惆悵。她真恨不得立刻跑出去,跑到風雨漫漫的田野裡去,向什麼人吐露自己的心聲,得到他的幫助,也許能解開心上的疙瘩!

這時,七姑娘許貞從父親那邊走過來了,一邊走,一邊還用花手絹兒揩著眼睛。這會兒的九姑娘多麼不願意見著她的這個姐姐呀!她覺得,自己和七姐之間不可能有共同的語言。

這姐妹倆之間確實少有共同之點。老九向來看不起七姑娘在連雲場的生活方式,她為老七的淺薄無聊而感到羞恥。尤其是在這個時候,許貞那不高的身材,漂亮的臉蛋,高聳的胸脯,粉紅毛衣,花呢外套,衣服上飄出來的香水味兒,這一切在九姑娘的眼裡,真是顯得俗不可耐,使她厭惡極了!

許貞很難為情地在床沿上坐下,然後問:

「這張鋪,是四姐的麼?」

「不,不是。」

「是哪個的呀?」

「工作組顏組長的。」

「呵!……那麼,四姐不住在隔壁了麼?」

「嗯。」

「她搬到哪兒去了呀?」

「院子裡——那間破小屋。」

「呵,這是為啥子呢?」

「……」一言難盡。許琴不願向這個不關心人只關心自己的七姐枉費口舌。

許貞從妹妹臉上明顯地感到了冷淡。她停了停,才又問:

「我的信你們收到了麼?」

「收到了。」許琴回答,從上衣口袋摸出一封信來。這是許貞託人帶回來,向四姐和九妹倆訴說她和小朱分手以後的各種感想和苦悶心情的。

「你看過了麼?」

「看過了。」

「四姐也看了麼?」

「我沒有給四姐看。」

「為什麼呢?」七姑娘一點也不知道這些日子來葫蘆壩上的事情和家裡的變化,她為九妹這樣不重視她的信而萬分委屈,差點要哭出來了。她重複說:「為什麼不給四姐看?我原以為能從你們這裡得到一點安慰,誰知你是這樣的不把我放在心上!……拿來,我去請四姐看看……」

許琴冷淡地打斷她的話:「用不著!何必呢?」

「你……」

「你只關心你一個人,自私自利!你可知道,這些日子,家裡都出了些什麼事情?四姐的問題比你多得多,哪有工夫管你的事呀?你,只不過是……又失戀了吧,再說,對於你,失戀也不是第一次……」九姑娘不知道那天連雲場上的風波,因此言語有些尖刻。七姑娘哪裡受得了,不由得傷心地哭了起來。她一邊哭,一邊從許琴手上抓過那封信,跑出去了。

「轉來!你跑哪兒去?」九姑娘見勢不妙,怕七姐真的被氣跑了,老漢問起來,又討氣慪。她起身追出房門。

七姑娘在院壩裡站著,天上的細雨,樹葉上的水滴,很快就淋溼了她的頭髮和肩膀。許琴站在階沿上叫道:

「轉來呀!有話慢慢說……」

許貞沒有轉來。她向四姑娘的破小屋走去,叫了一聲:「四姐!」

四姑娘開啟門,揉揉眼睛看清了是七姑娘,便淡淡的一笑,說:「快進來。」

許貞撲上去,抱著四姐瘦削的肩膀,哭了起來。四姑娘大惑不解,忙問:「啥子事情啊,是誰欺負你麼?」說著,把許貞拉進了小屋。

本來就很狹窄的小屋當中,又鋪上了一塊門板,四姑娘在上面縫製父親的皮襖,白生生的毛皮,白生生的棉花,青色嗶嘰布頭堆在門板上,門板的一端搭在四姑娘的床沿上,另一端搭著一條高板凳。七姑娘進得門來,四下裡張望了一下,一種驚惶的感覺使她止住了啼哭。四姐居住的屋子,在她看來確實是太寒傖了。她一時竟不曉得該往哪兒坐。細心的四姑娘招呼她坐在僅有的一條小板凳上,又把一個空籮篼倒轉過來,自己坐了,強裝出一臉高興的樣子,和氣地問道:

「才回來,就哭哭啼啼的,出了什麼事啦?」

七姑娘怔怔地望著這冷清清的小屋,漂亮的臉上掠過一絲疑問的神色,忘了回答四姐的問話。

「爹爹病倒了,你聽說了麼?」

七姑娘看見老九也來到小屋門口,便賭氣地掉過臉去,拿後腦勺對著門口。

四姐看在眼裡,不明白這小姐妹間發生了什麼事,便對老九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