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雨瀟瀟

「還不快來招呼你七姐啦。」隨即又向許貞說:「快把膠鞋換下來吧,滿是稀泥……」

老九站在門口不動。自從前天她參加大隊專案組的會,聽人說起關於大姐夫和四姐的「作風問題」的傳言以後,她就沒有再跨進過四姐這孤獨的小屋。她心頭惴惴不安,她本來不相信那個骯髒的傳言,但是,那晚「鬧賊」的事,她又明知確實發生過。當時真有一個人影兒從這小屋裡躥了出去,雖然,她不明白四姐為什麼會驚叫,在慌亂中也沒有看清那人是誰。但是,不信其有,卻不敢否認其無,她自己的嘴先軟了,便沒膽量去反駁人家,這令她多麼的難受啊!心地潔白正直的九姑娘,不相信自己的四姐會幹下那樣傷風敗俗的事。有時,她真想當面質問和斥責四姐,然而,萬一真有其事呢?四姐已經夠可憐了,善良的九姑娘怎麼也不忍心對她放下臉,透露出那令人痛苦的流言來。她只好迴避四姐,懷著一線希望,希望那些事全是無中生有,希望四姐不至於那樣。……

煩惱啊!為什麼生活會如此的艱難,把一切不順心的事情全都推到年紀輕輕的九姑娘身上來呢?

四姑娘自從那天在三姐門上受了那一場冷遇之後,就沒有再邁出大門一步。許茂老漢病在床上,她兩次去問候,兩次都使她難堪:許茂不僅不回答四姑娘親切的問候,竟然把腦殼掉過去,面對牆壁,看都不看她一眼!她只好吞聲飲泣地退了出來,回到小屋裡,一邊為老漢鑲皮襖,一邊傷心地想:往後的日子怎麼過啊?……

當一個人被痛苦折磨得近乎麻木的時候,一種固執的憂鬱症就會慢慢地生根,痛苦也就變得並不是那麼難以忍受了。四姑娘雖然還沒有達到「麻木」的程度,但是因為經受得多了,時間長了,她也並不把那一步步向她逼近的苦難看得怎樣的了不起。她想:父親要把她嫁到耳鼓山去,她拒絕了;三姐和三姐夫勸她跟鄭百如復婚,她也沒有聽從。這樣一來二去的違抗他們的心意,他們生了她的氣,這也是很自然的事情,沒什麼了不起。她如今看見這個一向同情和支援自己的九妹子也這樣冷淡,更加使她相信自己得出的結論的正確性:如今這個世道,什麼都是假的,誰也不同情誰,只有自己顧自己!

九姑娘站在小屋門口,既不回答四姐的話,也不看四姐的臉。她倆各有各的心事。

老七更不瞭解那些內情,也不可能知道此刻四姐和老九她們心中的秘密。一時間,姐妹三人誰都不說話,空氣都好像凝固起來了。院子裡的天空灰濛濛的,綿綿細雨還沒有要停止的樣子。幾樹梅花被無情的風雨摧殘著,曾經在寂寞中開放,而今眼看就要在寂寞中凋零了。

中午時分,生產隊長挨戶通知社員們:下午去大隊村小教室裡參加社員大會,每個評級勞力都不得缺席。同時,他還告誡那些平時不喜歡參加會議的社員,今天不去是不行的,因為工作組已經把各隊社員花名冊收去了,會上是一定要按名冊點數的。

吃過午飯以後,許琴匆匆刷鍋碗、餵豬,然後戴起斗笠,出門開會去了。

四姑娘有點猶豫,一邊吃飯,一邊就想著:去,還是不去呢?

這兩年,平常每逢開社員大會,她總是像出工幹活一樣,準時去參加,坐在本隊的婦女群中,埋著頭納鞋底。別人在下面開「小會」,嘰嘰喳喳的,她不搭白,也不朝前面會議主席位子上的大隊幹部們看,為的是不願意看見鄭百如的小白臉。

然而,今天的情形卻不同了。天氣這樣冷,皮襖還沒有給老漢做起。雖然老人對自己冷淡,可他總是自己的老人啊!更何況老漢又在病中,她私心期望著:老漢穿上她親手縫的新皮襖以後,父女之間的關係也許能有一點兒解凍吧?……為這個現實的理由,四姑娘不打算去參加社員大會。但是,她成天這樣孤獨地關在自己小屋裡,就像住在監牢裡似的與世隔絕,她又多想出去看看,聽聽人們都在做些什麼,講些什麼啊!即便是四姑娘這樣被生活遺棄的女人,她也依然懷著希望,希望從更為廣大的「社會」那裡聽到或看到一點點與自己的利益有關的資訊,以鼓舞自己生活下去的勇氣,或證實一下她私心猜測過的事情是否存在。

許貞和老九賭氣,午飯也沒有去吃,就在四姑娘這裡吃紅苕湯。她見老九穿過院壩出了大門,便問四姐道:

「你不去開大會麼?」

四姑娘猶豫了一會才答道:「去!……不是說要點名麼?」她是決定要去了;對七姑娘說出這樣一個原因,表示她本來是不願意去的。

七姑娘哪裡知道箇中情由。她對葫蘆壩以及整個社會生活向來漠不關心,如今又只為自己婚姻戀愛問題而苦惱著,似乎當今大事只有一件,人們都應該關切她的不幸,全力以赴地為她的戀愛問題提出切實的建議。此外,她絕不相信,別人的生活裡也有值得思索和苦惱的事情。這個傻姑娘!糊塗人!……自從那天發生了那樁丟人現眼的戲劇性事件以後,她十分的懊惱,但卻並未正確地去總結一番教訓。她盼著別人同情她,更盼著突然出現一個心地善良的漂亮青年來分擔或解除她的苦痛。但供銷分社裡的同志們並不怎麼關心她的不幸,有的姑娘反而用鄙夷的目光瞧著她,小夥子們拿她的不幸當笑料,經理還批評她不注意生活作風。失望之下,她想從親人們這裡得到同情和安慰,哪知老九一見面就批評她「自私自利」。沉湎於個人情懷中的七姑娘,好不傷心!雖然,老漢今天例外地對她那樣溫和,但當父親的哪能知道她深沉的苦惱?這個二十四歲的傻姑娘,焦急地盼著找一個稱心、老實、前途遠大的物件,恨不得快一點兒嫁出去,但她當著父親的面,卻保證自己「這一輩子」都不結婚。可笑不可笑!

她急於要把自己的「不幸」向四姐傾訴,好像全世界只有善良的四姐是她惟一的親人了。她認定:既然全世界的事情都沒有比她的「不幸」更為重要和急迫,那麼,四姐今天就完全沒有必要去開會。她對四姑娘說:

「開會,厭煩死了!到處都一樣開會,像發了潮一樣。翻來覆去還不就是說那些事,耳朵都聽得起繭了。我在單位上,就不喜歡開會哩。四姐,你今天何必要去?點名,不過是嚇唬人罷了!他們能把人怎麼樣!」

四姑娘匆匆洗刷鍋碗,苦笑一下,像誑小孩子似的望著老七說道:

「七妹,你嫌把你丟在家裡冷冷清清不好耍麼?你去陪著爹擺擺龍門陣嘛。要不,就去串一串門兒,行麼?要不,乾脆和我一路開會去。在那兒你能遇著許多熟人,你從前相好的那些姑娘們都在會場上呢。」

許貞撇一撇嘴,「姑娘們!」她才不要找那些姑娘們哩,她們對於七姑娘有什麼用場!她搖了搖頭,雙手抱著膝蓋,表示不願意跟四姑娘一路去。

「那麼,你就在屋裡幫我把爹的皮襖縫好吧,只差上領子、釘紐子了。好不好?不多一會兒,我就回來了。」四姑娘說著,就動手換衣裳,挽褲腳,換上一雙黑色水膠鞋,取下牆頭斗笠,最後拿了一隻沒納完的鞋底和頂針,再次對七姑娘苦笑一下,便出去了。走到院壩中間,她又回頭對七姑娘叮囑道:「這會兒雨下得小了,你出去轉一轉吧,別在屋裡悶出病來了。記住半下午的時候,到爹房裡去看看他吃藥沒有。」說罷,才跨出大門去了。

許貞失望地望著四姐出去,卻沒法生四姐的氣。不生氣,越感憋得慌。她坐在孤零零的小屋裡,不由得開始自悲自憐起來。面對自己的過去,現在,未來,空虛的滋味,頭一回湧上許家這個二十四歲的漂亮姑娘的心頭……

在許茂家裡眾多的姐妹們中,如果依照連雲場百貨商店兼管照相業務的那位攝影師的審美觀點來判斷,七姑娘許貞是最美的一個。早在四年前,他就從無數到連雲場趕場的姑娘們中把許貞挑出來,為她免費拍了一張照片,塗上彩色陳列在太平鎮堂堂皇皇的照相館的玻璃櫥窗裡,引得許多趕街過路的姑娘們羨慕不已。許貞自然更是顧影自憐。一個心地純潔具有革命事業心的姑娘,對於自己外在的美是不怎麼看重的;而過於看重自己外表的漂亮,併為此驕傲,把青春和精力都花費在俗氣的戀愛生活裡的女子,也說不上會有什麼高尚的革命情操。可憐的許家七姑娘正是後一種人當中的一個。她太過於看重自己豐腴的外表,太愛追求虛榮了。還在讀書的時候,她就表現出一種同姐妹們樸素嚴肅的生活不協調的行動,過早地談起戀愛來,那時還只有十八歲,她初戀的情人是她的同學,葫蘆壩上一個數一數二的漂亮青年。她的戀愛是熱烈的,然而冷卻也快。原因是,那個青年高中畢業以後回家做了個小隊會計,成天汗一把泥一把,甘心當個農民。而當她參加了工作,吃上公糧以後,她便認為,嫁個農民,生兒育女,燒鍋煮飯,不是埋沒了自己麼?分手是理所當然的。問題是,她全然沒有問一問人家的意見,不,她根本沒有想到過要打個招呼,便拋棄了人家;至於人家會怎麼樣,她自然不去管了。在只顧自己這一點上,七姑娘倒很像她爹哩。三年前,當她拼命去纏她的四姐夫,要四姐夫「推薦」她出去工作的時候,那個傷天害理的鄭百如糟蹋了她。當然,那醜事,葫蘆壩至今沒有一個人知道。可是,那個陰影卻並不因為世上無人知曉就能輕輕從她心裡抹去。從那以後,她急於尋覓物件,一個又一個,但都不中意。不是人家嫌她太輕浮,就是她看不起人家的外貌。年復一年地耽擱下來,轉眼間二十四歲了!

哦,如果將來某一天,許茂沒有死掉,還能思索人生的話,那麼,他定能發現在那些亂紛紛的年月裡,他和他的女兒們損失最為慘重的是什麼東西。不是他自留地的南瓜,不是連雲場上的一罐菜油,也不僅僅是金錢和糧食,而是女兒們被耽誤了的青春!……如果許茂能開闊自己的視野,走進更為廣闊的社會去思索,他將會更痛心地惋惜:像七姑娘這樣的一代青年,被攫走了靈魂和理想!

……許貞伏在四姐的床上嚶嚶哭泣一陣以後,仍覺得心頭空得發慌,好像那身比農家姑娘要華貴得多的衣服裹著的健壯的軀體也不存在了似的。

她翻身爬了起來,坐在床沿上,百無聊賴之中,緩緩地掠著額上散亂的頭髮。隨後,便動手拈起針線來,試著按四姐的吩咐去縫皮襖領子。

然而,好幾年來不事女紅,連衣服補釘都不會縫的七姑娘,指頭不聽使喚,沒有幾下,針尖就扎進手指頭,冒出鮮紅的血珠來了。她氣忿地丟開這討厭的針線活,站起身來,慢慢踱到門外去。

她返身掩上大門,漫步走向田野。

細雨剛剛停歇,天空顯得高了一些,也亮了一些。只是,遠處的山巒仍是朦朦朧朧的,柳溪河上還掛著白色的水霧。葫蘆壩靜得出奇。人們都集合到村小的幾間破教室裡開會去了。偶爾有兩三個小孩子出現在紅花草田裡採摘那些小紅花兒,玩「娶親」的遊戲。這些孩子們,穿著黑色、藍色的破棉襖,頭上戴著他們哥哥或父親的棉帽子或毛皮帽,很難分清哪一個是男孩,哪一個是女孩。

許貞踏著泥濘的田坎路,無目的地朝前走著。寒風吹在她身上,冷颼颼的。她後悔自己為什麼不穿棉襖。——這是近來在一些年輕人中流行的一種時髦的風尚,他們為了顯示自己苗條的身材和「風度」,冬天裡也不穿棉衣。七姑娘剛剛學到這種時髦,還沒有完全適應,尤其是這空曠原野上的「刀兒風」,她那毛線衣以及花呢外套哪裡抵擋得住!

前面田邊上有一棵年老的柳樹,樹下是一眼古井,有個白髮蒼蒼的老太婆拄著竹竿提著小桶走上井臺。許貞見她那吃力的樣子,便走上前去,一看原是三隊的五保老人姜三婆。她說:「三婆婆,我來幫你提吧。」她不由老太婆分說,便搶過小桶和扯水竿,迅速地打起一桶水來。她覺得這個活兒很好玩,便又說:「三婆婆,我給你提回去吧!」說罷便提起那一小桶清亮亮的井水朝姜三婆家走。當她把水桶放在那虛掩著的籬笆門外,迴轉身來時,姜三婆才走到半路上。老太婆高興地說道:「我想了半天,是誰家的姑娘呀?哈哈哈……原來是許家老七啊!七姑娘,你如今出落得這樣富態,我這老太婆都差點兒認不出來啦!」許貞因為剛才的勞動,臉上紅噴噴的,顯得容光煥發。她說:「三婆婆,你老人家好啊!」老太婆回答道:「好啥子喲!這條命死不下去罷了。落幾天雨,吃水都成困難囉!呃,七姑娘,幾時回來的啊?你爹可好呀?……從前你娘在世,也像你這樣肯幫忙。有一回,我病在床上爬不起來,你娘天天來看我,給我熬藥湯,那時你才兩三歲,你家老八還在吃奶,老九還沒出世。葫蘆壩上正組織互助組,你爹當組長,對我們這些孤寡人家才好咧!那一回我害的是傷寒夾溼……」整天整月沒有一個說話的物件,老太婆今天像要把存放在肚子裡的陳年老話一股腦兒向七姑娘倒出來。她東拉西扯地說著。好一會,許貞聽得厭煩了,便說:「三婆婆,天冷呢,你回去烤烘籠去吧!」說完便離開老太婆,繼續漫無目標地向前走去。

許貞繞過一塊乾涸的堰塘,從一片竹林裡穿過去。突然,背後有一個年輕人的聲音叫著她的名字:

「許貞!……嗨呀,你也在家麼?」

她回過頭,只見一個披翻領大衣,露一段深紅色絨線圍巾的青年向她奔跑過來,板平的臉上現出興高釆烈的神色,只有在荒涼沙漠中的旅行者意外地與知己重逢時,才會有那樣的神態。

許貞淡淡地回答:「呵,你也在家麼?」

「昨天回來的,可今天就想走啦!明天一定回縣上去。真沒意思。」小夥子說,「我媽一封信又一封信叫我回來,原來是給我找了一個物件……好笑人!」他自己先笑了,接著補充道:「是個‘向陽花’,哈哈……」

許貞有點討厭這個人。他舅舅是縣商業局的什麼主任,前幾年開後門把他弄去當了百貨公司的工作員。

「怎麼?你不懂得啥子叫做‘向陽花’麼?」

「不懂,沒聽說過。」

「你真不懂還是假不懂啊?……你會唱一支歌吧?」說著,小夥子唱起來了:「……社員(呀)都是(那個)向、陽、花(呀)……」

唱得荒腔頂板的怪難聽,許貞嘴一撇。小夥子忙說:「還不懂麼?‘農二’!懂了吧?我媽給我找了個‘農二’。笑死人!」

許貞懂得了。這是城裡某些青年對農民輕蔑、鄙視的稱呼。她不由更加討厭這個無聊的青年了。此刻,不知怎麼的,她聽見人家用輕慢的語言提到農村姑娘,就覺得難以容忍!雖然她自己並不熱愛廣袤的土地和農家的草屋。

七姑娘轉身要走,小夥子卻跨前一步,攔住她:

「到我家去坐一坐吧。」

「不坐了,我還……有事呀!」

「只坐一會兒吧!」青年自作多情地瞅著她,輕聲說:「我媽在家,舅媽也在……你願意離開供銷分社到縣上去麼?百貨公司闊氣多啦。只要給我舅媽說一聲……」

要在平時,許貞會動心的。百貨公司的店堂、櫃檯、櫥窗,哪一樣像連雲場供銷分社那般寒酸呀!但是,她此刻卻不感興趣。她覺得此人比她自己更淺薄,更空虛。

她伸手推開那青年,傲然地向前走去。只有這一刻,七姑娘臉上才突然閃耀出許家姑娘們所共有的那種固執和高潔的神采來。

「唉!……」板平臉、圍紅圍巾青年悵然地站立在原地,望著七姑娘健美的腰肢,沉重地嘆了一口氣。

七姑娘心上突然湧起一陣憤懣的情緒!——她背後沒有眼睛,可是她卻知道那個人在用怎樣令人討厭的目光盯著她,使她無端地感到受了侮辱。

「好氣人喲!……」她自成年以來,這會兒才第一次感到作為一個女子,自尊心是多麼重要。「他們那些人,都一樣討厭,像餓狗一樣,可惡死了!」

在許貞這個大姑娘的愛情詞典裡,早已抹掉了「純真」二字。別人欺騙過她,她也欺騙過別人。但是,儘管如此、嚴峻的生活仍然在不厭其煩地喚醒她去追求一種真正的生活、純潔的愛情。她對自己以往的鬼混感到羞恥和厭倦了。她又一次明白地意識到:自己原來是多麼的淺薄無聊,而現在又是多麼的空虛啊!

她依然漫無目的地走著。她不知道自己繞過多少根田埂,跳過多少條小水溝,也不知道自己要往哪裡去。這樣在泥濘的路上走,任憑寒風颳著她的臉,透進她的心。她冷得牙齒打顫,卻感到一種從未體驗過的清新的氣息。一陣猛烈的風吹來,掀起她花呢短外套的前襟。

她時而走得很慢,從眼前隨便什麼東西——一丘田,一方土,一個大石包,一棵道旁的柳樹——身上,去追尋少女時代的記憶,讓自己的思緒久久地沉湎在那些純潔生活的回憶中;時而她又飛快地走著,泥漿濺起老高,濺滿了她的褲腳,好像是要抓住那突然斷了線的思緒,又像是為了甩掉記憶的長河中的某一個令人不偷快的細節。

她的童年時代,是在不聲不響中度過的。姐妹們過多的家庭中,做母親的人不可能把她們全都摟在懷裡。那時候,她像小雞似的,成天跟著姐姐們轉,下田,挖地,收割或在家裡做飯洗衣。她最愛跟的是三姐,愛看三姐大聲說話大聲笑。可有時候三姐要打她,捱了打以後,她去找四姐,四姐總是溫和地給她擦乾眼淚。在不知不覺中,她逐漸地長大起來,告別了童年,又跨進了少女的美妙年月。她親眼看著姐姐們一個個長成大人之後,就有一個個陌生的小夥子相繼而來,都是精神飽滿,聲音渾厚,眼睛燃燒著熱情,做出害羞的樣子,而對老人們卻表現得很有禮貌。接著,把姐姐們一個個地帶出了許家的大門。姐姐們走的時候,都要哭,好像很捨不得這個院子似的。但後來證明,她們哪裡是捨不得,她們有了丈夫、孩子以後,都挺高興呢。這一切,七姑娘都是親眼見到的。送走了姐姐們,她有時不能不想到自己。沒有母親來引導她、教育她。於是,她過早地開始了戀愛。她的初戀雖然還多少帶著一點小孩子的頑皮色彩,但那開始的時候卻是純潔而忠誠的。勞動中互相關懷,青年會上暗送秋波,梨樹林裡談情說愛,柳溪河邊私訂終身。兩年過去了,鄭百如問她:「你打算一輩子蹲在農村麼?出去工作,掙工資、住樓房、穿料子,不曬太陽不淋雨的生活,你想不想啊?」她動搖了。……後來的經過,正如前面敘述過了的那樣,可以借用「被誘惑」或「墮落」這些詞兒去概括。

然而,這個心不在焉的輕佻女子,怎麼也想不到,她的傳情的眼睛和默默的相許,卻害苦了一個忠厚的痴情的青年!她說過的話,私許終身的諾言,她自己淡忘了,而他卻一字一句刻在心上,永世難忘。這個痴情的男兒名叫吳昌全。

吳昌全走進大會會場不久,看看天上亮開了,雨也住了,他便立即擠出村小的教室往回跑,跑進他們的科研地裡幹活來了。

這幾天,他為豌豆「霜前花」問題的一個新發現苦惱著,焦灼得吃不下、睡不好。落雨前,他在偶然的情況下觀察到一個怪現象:霜前花在氣溫還沒有達到豌豆授粉溫度的情況下,居然也能授粉,證明「霜前花」也有結果的可能。這個意外的發現使他驚喜萬分,正待繼續觀察,天卻落起雨來了。久晴有久雨,開了頭就沒完沒了地落,落得叫人牽腸掛肚。雨天的花,開不了無法進行觀察。每天,工作組的齊明江同志開完會回去吃飯,都看見吳昌全不是在翻書,就是坐在門坎上憂鬱地望著雨霧茫茫的天空出神。小齊同志心想:這個人準是又害相思病了。

吳昌全盼著天空放晴,只有天晴以後,才好繼續他對霜前花授粉問題的研究。說吳昌全「痴情」,這不是沒有道理的。他這個人,只要迷上什麼,就總是丟不下,放不開,長久地眷眷於心懷。他對鄉土的眷戀,對以提高產量為目的的科學研究傾注滿腔的熱情,既不是為了完成誰交給他的任務,也不是出於好奇的心理,更不是為了去領賞,完全是一種強烈的熱愛人民的情感,使他對農村家鄉的貧困感到切膚之痛。葫蘆壩的農業產量不高;莊稼人缺吃少穿;上學的孩子們趴在凹凸不平的石板書桌上寫字;婦女們打著赤腳;青年妙齡的女子不聽親人的勸告,被騙賣到那遙遠的地方……所有這些觸目傷心的事,都發生在七十年代的葫蘆壩上,而這些勤勞苦作創造物質財富以支撐祖國社會主義大廈的婦女,是不應該遭受這種命運的!……吳昌全對於他的鄉土人民,有一顆赤子之心,他沉重感受到這一切,他簡單而又固執地認定:這一切都是由於技術落後,產量太低,人不夠吃,生活不富。他天真而又誠摯地相信:靠集體的力量,用新的科學辦法生產,就一定可以解決這些問題。

這就是葫蘆壩新一代農民吳昌全的「痴情」的一例。工作組的同志齊明江,難以理解這個農村知識分子樸實的感情和高尚的情操,當然並不奇怪。他有他的理由和根據。自從他第一次偷看了吳昌全的日記以後,他怎麼也按捺不住好奇的心情去繼續偵探吳昌全的秘密。不久前,他又倫偷地看到了如下一段記載:

我已經把不少的精力和時光都花費在那刻骨的相思之中了。……看來,她是完全被那些低階庸俗的生活情趣同化了。這是一個心性高傲的姑娘終於走向墮落的最明顯的事實。這兩年來,我遠遠地望著她。為什麼她成天同那些遊手好閒的青年混在一起?常常往城裡跑,並沒有結婚,卻在別人那裡吃住,節假日天天在別人家中。幹些什麼呢?不外是給人家做家務、做奴隸、做妻子!……在這樣的可悲的事實面前,我不應該戀戀不捨。她是寧肯要那種沒有愛情的婚姻,而不願去艱苦奮鬥,爭得其正的愛情和幸福。她厭惡勞動,永遠也跳不出庸俗的市儈習氣的束縛。……看著她的墮落,像看五月落花一樣,那是沒有辦法的。這樣的「規律」,現今世上很少有人違抗得了,她跳不出那個世俗的羅網。我只好眼望著花落春去……我寧願讓那些初戀的美好的回憶長留在心裡,不願看到她如今這可悲的形象去破壞了那高潔純真的回憶!……

吳昌全的近乎傻氣的愛戀,被齊明江視為荒誕。他認為吳昌全性情古怪,思想路線不端正,已經墮落到資產階級的泥坑裡去了。因此,他決定在運動的「第二階段」狠狠觸及一下他的靈魂!

天空放晴以後,吳昌全已經出現在科研地裡那兩畦早花的豌豆麵前了。

前幾天開放得那般鮮麗的蝴蝶形狀的花朵,經歷一場風雨之後,凋謝了,萎蔫了。吳昌全摸出一個放大鏡來,一朵又一朵地察看著那些萎縮了的花蕊中間的「花柱」。

他蹲在潮溼的泥土上,腳腿蹲得麻木了,眼睛看得昏花了,便站起身來活動一下四肢,然後又蹲下去繼續他的神聖的工作。這樣不知過了多久,連一個膨大了的「柱頭」都沒有發現。顯然,還沒有發現一朵已授粉成功的花。他站起身來,略為估計了一下,如果把這兩畦豌豆每一朵開過的花都這麼看一遍,大約需要五天,就是說,他一個人得照這個樣兒,在又溼又冷的泥土裡蹲著,整整地蹲五天,目的就僅僅是為了觀察一下有沒有那樣一棵授粉成功而膨大變形的「柱頭」。吳昌全在默算著這一切的時候,臉上並沒有顯出那種驚駭或失望的神色來。他想:明天跟隊長商量一下,讓科研組的社員們都來參加這一工作,他可以教給他們怎樣觀察。這樣想著的時候,他又蹲下身子去了。

這種十分平凡,而且看來並沒有什麼「立竿見影」效果,立即可以引起人們重視的勞動,那種「精靈人」是決不願意乾的。這也是吳昌全「痴」的一個方面。有誰給他下命令,叫他這樣蹲著麼?沒有。從葫蘆壩、連雲場、太平區、一直到北京城,有誰看見或者想到在這朔風凜冽的窮鄉僻壤,有一個名叫吳昌全的同志蹲在這又冷又溼的泥地裡麼?沒有。何必要人知道呢!吳昌全是樸實莊稼人的後代。過去他的袓輩們勤巴苦做,是為了養家餬口,現在吳昌全忘我勞動,為的是葫蘆壩眾鄉親豐衣足食!這裡,沒有什麼苦不苦的觀念。奵像他來到這個世界上,就是為著幹這個事來的;他乾得很帶勁,乾得很有味兒!

……

昌全全神貫注地蹲在那裡,掰開一個一個花瓣兒,對著放大鏡觀察著,時而站起來換一換姿式,活動一下麻木的腿腳。……當他某一次站起身來,伸開手臂,半眯著有些酸澀的雙眼眺望遠方時,他看到一個在田野上踟躕的姑娘,山風吹拂著她的頭髮,白亮亮的冬田水中映著她的倒影。

像偶爾間在一本書上翻到一幅描寫冬景的插圖:灰茫茫的天空,光禿禿的柳樹,黑蒼蒼的山野,白花花的水田,一個女子匆匆走著,走向她要去的地方。……這幅圖也許畫得很不錯,看著能使人想到一些美妙的或者憂愁的事情,但既是看書,總得往下看,於是就把這一頁圖畫翻過去了,甚至當這本書出現新的情節或一幅新的插圖時,也許就不再記起那個畫面了。

然而,此刻對於吳昌全來說,這一頁卻怎麼也「翻」不過去!

他久久的呆立著,激動地凝望著這幅「冬天的圖畫」。他的血在往上湧,心裡有一萬個問題向他自己提出來……顯然,他已經認出了或感覺出了那個姑娘是誰。

那是同他一起幸福地度過了青梅竹馬童年的姑娘。後來他們一塊兒回到太平鎮去上中學,後來又一塊兒回到葫蘆壩家鄉。他們曾經兩小無猜地度過了一些最美好的日月,當他們由初戀而私訂終身的時候,他們誰也不曾懷疑過自己的許諾有什麼不實際或不忠誠。……

那是他痴心愛過、期待過的姑娘。兩三年來,他忠心耿耿地在葫蘆壩的茅草房裡思念著她,衛護著這個心中的偶像。那種虔誠和眷戀簡直使人吃驚。……

那是近些日子來,常常使他心裡發痛的姑娘。像親眼看見一塊純潔無疵的美玉怎樣慢慢落在泥淖之中,又像眼巴巴地望著一輪滿月漸漸墜入柳溪河對岸環形山巒的背後,他為這姑娘無限悵惘、惋惜和心裡發痛!……

昌全終於又蹲了下來。有一個聲音在對他說:「這是最後一次了,從此以後再也不要掛記著她。命運既然給你們倆安排了不同的生活道路,你們就各奔前程吧!你要努力克服心中的不暢快!」

他把放大鏡對準一朵凋謝的花,輕輕伸出指尖去掰開花瓣,試圖使自己恢復平靜,從新幹他的活路。然而,不行,他的指頭抖得厲害,那朵花連帶花蕊一起都給捏碎了;而且,他視線模糊,跟前的事物全都變成了茫茫的白霧……哎呀!剛強的青年,眼裡滾出晶瑩的淚珠來了!

曾有人用權威的口氣告訴我們:一個獻身於人民的英雄,當他們在向著「完善」邁進的時候,或進行著艱苦卓絕的奮鬥的時候,他們早已摒棄了一切屬於「感情」的東西,如父母,親人,愛情,等等。

不,這不是真的!

吳昌全把自己的智慧和勞動傾注在多打糧食的科硏事業上,把青春獻給人民大眾,然而,這並不妨礙他去思念一個曾經相愛過的姑娘。假如說,現在有誰下個命令,禁止他吳昌全從事他心愛的科研活動,他會非常痛苦;那麼,當他真心感到自己確實失去了心愛的女伴,他同樣也會傷心。吳昌全這個普普通通的莊稼人的兒子,如何能沒有他豐富的感情?

……許貞急匆匆地從科研地旁邊走過來了。她的雨鞋已經灌滿了泥漿,走路時發出「咕咕」的響聲。隔著一道竹片編織用來攔雞的籬笆,已經聽到她的腳步聲和衣服被風吹動的窸窣聲,但粗心大意的許貞沒有發現他,也不曾想到應該向籬笆那面望上一眼,便匆匆走了過去。

昌全聽見腳步聲過去,也沒有抬起頭來。男性的驕傲阻止他首先招呼對方。他私心希望她也許會回過頭來。但沒有,她對直沿著籬笆去了。昌全滿腹委屈和懊惱,又不由得升起另一個新的念頭:把她叫住,談一次話,以便得到一個確切的印象,證實她確實變了心,從今以後,就再也不思念她了(「我們已經兩年沒有說過一句話,誰知她是怎麼想的呢?」——他這樣為自己的決定尋找理由)。於是,他「唬」地一下子站起身來,叫了一聲:

「許貞!……」

七姑娘猛地站住,回過頭來,驚愕地望著他。好一陣,緊張的神色才稍稍和緩下來,露出一絲苦笑:「呵,是昌全哥?」

昌全為自己剛才的衝動羞紅了臉。他笨拙地立在原地。兩年多來,心頭積下了多少話語,此刻卻不知該從何說起,連一般的見面話也沒有一句。他有些後悔,但又依然懷有一種渺茫的希望。

「你一個人在那兒幹什麼呀?」許貞的聲音和從前一樣圓潤清亮,她順著籬笆往回走幾步,站在離昌全不遠的地方,只要跨過低矮的籬笆,他們就能在一起了。

在這默默的注視裡,這一對青梅竹馬的伴侶,你們在想什麼呢?是不是在回憶你們如花似錦的童年?當你們想起那些珍貴的時光,你們的心境是幸福,還是辛酸?是輕鬆,還是沉重呢?你們是不是在思索:在如今新社會,既非封建的「父母之命」,也不是因為討厭的「媒妁之言」,而你們兩小無猜的愛情,卻不能永久,這是為什麼?為什麼啊!……

依許貞看來,這兩三年來,吳昌全似乎蒼老了許多。今天這身打扮,更使他渾身顯得窮困和悽惶:頭髮蓬鬆,衣衫破舊,水溼的褲管攪在腳肚上,泥糊糊的膠鞋已看不出本來的顏色。她不由憐憫地想道:「當初就是不聽我的勸告,出去找個事情做。那樣好的學問。出去了,還會像這個樣兒麼!多可惜……」

昌全看看天,突然說道:「咳,又落起來了。」

「是麼?」七姑娘仰起臉,細得像粉一樣的雨珠兒灑在她發燒的面頰上。

接著,雨滴就大起來了。

「哎呀!我要轉去了。」七姑娘說著轉身就走,她走得很快,像小跑似的。

昌全呼喚她:「躲一下再走吧。」

他追上去。繞過那片竹林,看見她站在屋簷底下躲雨,微微地喘氣。

昌全上前推開大門,說:「屋裡坐吧。」許貞猛然想起,這原是吳昌全的家。她猶豫了,沒有進屋。

昌全一隻腳踏進門口,一隻腳留在門外,他望著七姑娘說道:

「坐一會兒吧,喝杯開水。……呃,這兩三年來,雖說我們也常

見面,可從來沒有說一句話。……難道你就沒有一句話對我說一說麼?我一直以為你有一天會說……」

七姑娘的臉色蒼白了,她緊盯著自己的鞋尖。

人生有些局面,總是會永遠牢牢地佔據著人們的心,哪怕有時暫時把它忘記,但在另一些場合又會想起它來。想當初那個風和日麗的春天,梨樹坪裡的小鳥在枝頭跳躍,雪白的梨花飄落在他們肩上,一隻小兔突然從他們身邊跑過,昌全要去追那小兔,七姑娘突然止住他。他們眼裡閃耀著純潔的愛情的光彩,進行了這樣一場意味深長的談話——

「別逮它吧,怪可憐的。我問你句話……」

「問吧,也許我回答不上呢。」「……呃,昌全哥,你看這梨花好看不好看?」

「好看極了,雪白一片,像十里煙波……」

「杏花呢?」

「杏花也好看,嫣紅色,花蕊很長,像你的眼睫毛一樣……」

「滾你的!……呃,桃花呢?」

「也不錯,不過……嗨,你問這些幹啥呀?」

「哎,人家都說,我比姐姐們長得好看,勸我去當演員,你看笑不笑人!」

「可是比起四姐來,我不如她。你看是不是?」

「我看不出來。」

「你真傻!……你願意跟我好麼?」

「誰說不願意?現在不是……」

「我說的是永久的,一輩子好!」

「願意!」

「不變心麼!」

「嗯。」

「我不信!」

「你賭個咒!」

「好,我賭咒。上有天,下有地,我吳昌全將來要是變了心,雷打……」

「不不不!我不要你賭……」

那個多少還帶著一點童稚的嬉戲式的初戀場面,此刻是這樣清晰地浮現在七姑娘的腦際。是的,由於這個輕浮女子的主動追求,確實贏得了誠實青年吳昌全的傾心相愛。然而,時過境遷,當她後來又主動地拋開他的時候,她卻是不辭而別,既沒有當面打個招呼,也未曾寫一封信通知一下。

想到這個不光彩的往事,七姑娘十分羞愧。說實話,她這兩年已經「鍛鍊」得不大知道害羞了。只是此刻,羞恥心才又回到她的靈魂裡來。她沒有抬起頭來,然而她感覺到了吳昌全那熾熱的純潔的目光,正期待地凝望著她。

「我現在還對你說什麼呢?……我不說了,一切你都知道……」她傷心地這樣回答昌全。隨後,就突然奔到如麻的雨霧中去了。

她埋著頭,沿著泥濘的田坎小路,飛也似地跑起來。

當吳昌全回過神的時候,她已經跑過兩條田埂了。昌全在忙亂中抓起一頂斗笠向她追去,喊道:「等一等,戴上斗笠吧!……」

聽到喊聲,七姑娘奔跑得更快了。雨水淋溼了她的長髮,浸溼了她的衣服,滾燙的眼淚合著冰涼的雨水從臉上流到胸前。

昌全眼望著她的背影,消失在通往許家院子的小路上,消失在茫茫的煙雨中。他站住了,心裡塞滿了難言的惆悵。

雨,瀟瀟地落著,無窮無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