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田園詩

一

在葫蘆壩靠西的河坎上,有一溜向陽高地,深褐色鬆軟的泥土裡,生長著全壩子上最好的莊稼。排著方陣一樣的麥田,正在拔節期,綠蔥蔥的,健壯挺拔,一派蓬勃生機。在大片麥田的方陣中間,像棋格子似的,這兒,那兒,呈現著一塊塊的嫩黃、粉紅和深紫色,好看極了。

那粉紅色的是剛剛開放的豌豆花。星星點點,水靈清秀的花兒,被綠色葉片簇擁著,像剛剛醒來的少女揚起頭來張望著冬天的太陽。那顏色紫紅的蠶豆花兒,深深地隱藏在濃綠的葉片下,像害羞似的,躍躍欲試地張開健美的雙翼。早油菜花一片嫩黃,千朵萬朵樸素嬌小的花兒,藉助著陣陣冷冽的寒風,向世界散發著一股股沁人肺腑的清香。

這一片欣欣向榮的莊稼地,與整個葫蘆壩的荒涼寂寞比較起來,是多麼的不協調啊!假如把它比作乾旱沙漠裡的綠洲,比作茫茫大海上的寶島,當然顯得誇張了一些,然而,它確實是葫蘆壩的一顆明珠!它以自己奪目的光彩,吸引著葫蘆壩上一切正直的莊稼人,它的價值只有真正的莊稼人才懂得。

這顆閃光的明珠,正是吳昌全科研組的試驗地。

這一天,團支書許琴陪伴顏組長和小齊同志來這裡參觀,真是又高興,又禁不住一陣突突突地心跳。

對於質樸的農村姑娘來說,戀愛是不需要「談」的。怎麼談啊?她的眼睛耳朵更管用。她把自己對於男子的所見所聞放在心裡仔細斟酌之後,事情成與不成大致就定下來了。她們既不像某些知識分子那樣纏綿悱惻,也不像她們上輩母親那樣對未來的伴侶一無所知。她們聽一句就懂得一百句。

二十多歲的許家么姑娘自己也說不清楚是在什麼時候、什麼樣的情況下,在自己的心裡產生了這樣一個念頭:除了父親和姐姐以外,她需要有一個志同道合的人,和他說說心裡的話,同他一塊兒並肩作戰,去建設社會主義的新農村。九姑娘跟她的姐姐們是不同的。從前,當愛情在她那些姐姐們心中甦醒的時候,像四姑娘那樣的人,是希望找一個各方面都比自己強的丈夫,在她純潔而又善良的心靈裡,曾朦朧地認為:做一個賢妻良母是自己的天職。而七姑娘卻有著另外一種希望:她要求未來的丈夫比自己弱一點兒,才不至於不聽使喚。三姑娘則是在找到了自己的丈夫以後,才產生愛和恨,愛他的忠厚善良;恨他的軟弱。……姐姐們的這些心思,天真的九姑娘不曾體驗過,因為生活給她提供了另外一種條件。她憧憬著另外一種新型的、勞動和戰鬥的夫妻生活,她愛那些為人民的利益去吃苦的英雄,至於那個人是什麼樣的性格,卻考慮得不多。她作為團支部書記,看到有些成天廝守在一堆的小夫妻們,為一件衣服、一雙襪子而討論不休,或為幾個錢而大吵大鬧,她就感到厭煩。

如果說,愛情在九姑娘心裡甦醒,先前還是一種朦朧的「情緒」,那末,幾天前那個晚上,她同金順玉大娘促膝談心以後,她就第一次清楚地體驗到:嚮往愛情生活的強烈感情,像滿河春水一樣陡漲起來,她那心靈的河床快要盛不下了!那個從不顯山露水的青年實幹家的影子,他那高高的身材,寬寬的肩膀,匆匆忙忙的步履,英俊的面孔,輕鎖的雙眉,蓬鬆的頭髮……都在她心裡生了根。對,吳昌全正是她傾心眷念的那個人!一旦清楚地意識到這一點,她就禁不住覺得臉上發燒,心兒突突突地跳!

雖然內心的激情像一團烈火,在她胸中猛烈燃燒,但團支部書記卻在努力剋制著自己,一種莫名其妙的思慮壓抑著她——她懷疑:自己是一個團幹部,帶頭搞戀愛,這合適麼?

此刻,那個聰明的實幹家正站在她身邊,回答著顏組長提出的關於科研地裡各種試驗專案的問題。

平常少言寡語、有時說話頂撞的科研組長,惟有在別人同他談到農業生產問題的時候,才會顯出他的口才來。在這方面,他的確學識淵博,說起來滔滔不絕。他總是盡一切努力來說服人家,企圖使談話的對方堅信:按科學的辦法搞農業生產,就能擺脫貧困,加快社會主義建設的步子;使莊稼人過上豐衣足食的日子。工作組同志齊明江不時插話,指出他不突出政治的問題:

「路線鬥爭的問題不解決好,你這些莊稼長得再好叉有什麼用呢?」

吳昌全好像沒有聽見似的,依然在興奮地向顏少春介紹著:「……這個麼?這叫‘凡六’,是個新品種,我們寫信向省農科院要了點來做品比試驗的。你看,它跟別的麥子不同,稈矮,健壯,能抵抗黃鏽病和白粉病,這可不簡單。我們本地的麥子,每年遭黃鏽病為害損失的產量就有三成!……這個麼?這是‘九八洞槓么六’,一個特早熟小麥品種,最適宜於搞間套。」

「什麼,什麼?請你講慢點呀。」顏組長打斷他的話,「叫九八什麼的?」

吳昌全耐心地重說一遍,又掏出鋼筆來,在一個小本兒上撕下—張紙,畫了幾筆,遞給顏組長。

顏少春接過一看,見寫著幾個數目字:「980—16a」。

「它的優點是什麼呀?」

「成熟早,產量高,也能抗鏽病。」

「那麼,將來葫蘆壩就大面積推廣這個品種吧!」

「不行,不能大面積推廣。」

「為什麼呢?」

「大面積上品種太單一是不行的,播種期和收穫期太集中,勞動力安排不過來,還得要早熟、遲熟和中熟的品種,因地制宜地各種一點。」

這種純技術性的談話,叫小齊同志聽得很不耐煩,而他的幾次插話,卻像一片樹葉兒落進滔滔的江河,誰也不曾注意到它,就被淹沒在滾滾的浪花中去了。他憤怒而孤獨。於是他決定趁這個工夫同許琴談一談青年工作方面應注意的事情。

許琴站在稍遠的一旁,一直努力鎮靜著自己撩亂的心緒,想聽顏組長和吳昌全討論的題目,但思路老是集中不起來。吳昌全健壯的身影,以及他好聽的男低音,是那樣擾亂著她的情懷,像陣陣春風吹來,使她雙頰泛紅,兩眼閃著異常動人的光彩。當小齊同志向她轉過臉來的時候,也不由大吃一驚,像觸電似的麻木了,呆滯了,有生以來,第一次從他心底升起一股柔情,竟把自己要談的關於青年工作的話題忘得一乾二淨了。

但是,小齊,畢竟是小齊,他經過短暫的迷亂之後,馬上就清醒過來。他斷定自己剛才的情緒是一種危險的情緒:「兒女情長,是資產階級的東西,它可以使一個革命者喪失立場……」報紙上不是說得十分明白麼?

在這一點上,許琴倒和齊明江有著共同之處呢!她感覺到小齊在注視自己的那一剎那間,心情立即就鎮定下來了,臉上表現出「公事公辦」的樣子,向小齊同志看了一眼。小齊忙問:「你們團支部……多少團員?」

「二十一個。」

「全大隊多少適齡青年呢?」

「七八十個。」

「學理論、評《水滸》的運動開展得咋樣?」

「不怎麼好。我們葫蘆壩沒有一部《水滸》,誰也沒讀過那部書,怎麼評嘛。」

「沒關係,報紙上不是有文章嗎,組織大家邊學邊評嘛!去年批林批孔,你們共寫了多少批判文章?」

「記不清楚了。」

「人平多少,有個大概數吧?」

「人平……」

許琴的目光像被什麼吸引著,轉向一邊去了。前面,吳昌全領著顏組長離開了麥子地,已向那片花團錦簇的豌豆地走去。

「怎麼,想不起來了?有記載吧?」小齊問。

「哦,你說什麼?」許琴回頭慌亂地反問。

這一次,小齊自己也糊塗了,他說:「你們團支部……多少團員呀?」

許琴突然清醒過來,笑道:「剛才不是說了,二十一個嘛!」

「唔……」

齊明江這輩子頭一回在一個姑娘面前紅了臉。

許家九姑娘並不傻。一個青年男子在她面前這樣臉紅,她知道是什麼意思。她忙離開他,朝豌豆地那邊走去。小齊呆呆地望著她的背影。

這時候,顏少春站在開花的豌豆地邊笑吟吟地回過頭來向許琴和小齊招手。等兩個年輕人先後走到她身邊以後,便對他們說:「來,聽小吳同志給我們上一課。」接著她又親切地稱呼「昌全」,要他講一講種豌豆的學問。

吳昌全在和藹的工作組組長面前一點也不拘束。他那平時有點憂鬱的眼睛,這會兒滿有精神。他一高興起來,黑蒼蒼的瘦臉越發顯得英俊。只有在這種情形下,粗心的人們才能發現他原來也有著一張青春煥發的好看的面孔。

「從哪兒講起啊?」他並不困窘,說話大方自若、不卑不亢。只有那種心地坦然、毫無私心雜念的新型農民才有這種神態。他不像齊明江那樣,見著上級就怕,見著下級就壓。凡是那種精神充實、理想遠大,在生活中給自己選定了一條偉大而艱辛的道路、為人民的利益自願去吃苦的青年,都有這樣坦然的神態。

顏組長十分喜愛這個年輕人。她回答道:「介紹介紹這豌豆的科學嘛。」

「豌豆,」吳昌全說,「屬於豆科,匍匐莖,葉對生,蝶形花冠。……」他用兩個指頭摘下一朵花來,撕開花瓣給顏少春看,「這叫旗瓣,這叫翼瓣,中間隆起的,叫做龍骨瓣。它是雌雄同花,花蕊藏在龍骨瓣中間。……」

顏少春從地上把他撕下的花瓣揀起來,一片一片地併攏來,辨認著:旗瓣,翼瓣,龍骨瓣……」

吳昌全接著往下介紹:「這是一種耐寒抗旱、經得起貧窮考驗的作物,在瘠薄的土壤裡,也能長得很好,還可以培養地力。豌豆籽含有豐富的蛋白質和澱粉。……只是目前產量還不很高。」

「怎麼才能提高豌豆的產量呢?」顏少春尋根究底地問。

「我們正在試驗。」

「有一點路子沒有?」

「還沒有呢。」

「那麼,」顏少春指著眼前兩畦盛開著鮮花的豌豆苗問,「像這樣的苗稼,這樣多的花,一畝能收多少斤豌豆籽?」

昌全正要回答,顏組長卻止住了他,叫他別忙說出來。她把臉轉向小齊:「你先估個產。」

小齊同志的腦子裡關於農業產量方面的概念幾乎空空如也;而且,這一陣,淨裝滿著那些胡思亂想根本沒有留心他們談論的枯燥無味的「科學」。顏組長一問,他就臉紅了。

看見齊明江一時回答不出,顏少春又問許琴:「你看,一畝可以收多少?」

許琴想了想,說:「一般的地,豌豆收一百多斤一畝,這個,怕是二百多斤的產量。」

聰明的小齊為了彌補剛才的難堪,他估摸著許琴的話,接道:「不止這個數吧。這個……豌豆籽兒比麥子顆粒大得多,一畝麥子能收幾百斤,這個不能收千把斤麼?」

顏少春聽著,首先大笑起來。許琴也掩住嘴唇吃吃地笑個不停。

吳昌全卻沒有笑,只是驚愕地望著小齊同志,他怎麼也沒有想到小齊會開這樣的黃腔。

這情景,小齊自知不妙,卻故作鎮靜:「怎麼,我說的不合適麼?」

吳昌全說:「你們莫看它開著這樣好的花,這些花多半授不了粉,空花結不了果的。產量麼,只能收很少一點。」

「為什麼啦?」許琴吃驚地望著吳昌全。

昌全解釋道:「這些早開的花是霜前花,霜前花多半不結果。開了,謝了,就完了。這是播種期太早的緣故。開春以後,那時候嚴霜過去了,開的花才有希望。」說到這裡,他跨前幾步,指著兩畦青翠欲滴的豌豆苗,「你們看,這些還沒有開花的豌豆苗,才是真正高產的豌豆呢!它將來開出的花,一朵花就是一個豆莢。」他繼續往前走,把三個還在驚愕的參觀者丟在身後:「……這兒九個小區豌豆,是我們搞的播期試驗。我們想摸索到一個最適合的豌豆播種期。」

顏少春點點頭,讚許地說:「好,這個試驗很有意義。」

許琴輕輕地「啊」了一聲,她對自己的無知,感到十分羞愧。她低垂著一雙睫毛,一抹淡淡的輕愁罩住了她臉上的紅暈,她黯然自悲:「我……配得上他麼?他……看得上我這樣沒有一點真實本領的人麼?」

惟有齊明江與眾不同。他面孔嚴肅,雙手疊在背後,把指關節捏得「叭叭」響。心裡想的是:「可惜!許琴是個農民,假如她是吃公糧的,那末,可真是一個好姑娘!……」

喧鬧嘈雜的聲音,車水馬龍似的人群,這一切都遠遠地拋在他們身後了。這會兒,四姑娘感到:世界上彷彿只有他們一行四人了。

在這連雲場的街頭,她手臂上挽著個布包,牽著小長秀,一旁走著長生娃,身後跟著老金。這個情景,可以說是一份宣言書,在向全世界宣告:一個新的家庭組織起來了!從此以後,葫蘆壩上這幾個被生活遺棄了的人,又有了歸宿;一場重建家園的艱辛而又甜蜜的事業就從今天開始!

的確,誰能說,這一行四人不像一個和諧的家庭呢?誰能說,他們不應該有自己的溫暖的家庭呢!

四姑娘領導著這支隊伍,昂然走著。她既不顯得羞怯,也沒有表現出半點驕矜,更無所懼怕,她的目光平靜得像一灣秋水,憔悴的雙頰抹上一層淡淡的紅暈。

來到食品站的時候,她遠遠地就望見那兒已經沒有人影了。鋪板已經插起來,空蕩蕩的大門外,幾條野狗在嗅著地皮……四姑娘不由得失望起來。她停住腳步,悵然地望著那緊閉著的鋪板。她原想:割三斤肉的錢不夠,但割兩斤的錢還是有的,先弄點給可憐的小長秀他們解一解饞吧。但是,現在……

老金跟在四姨子許秀雲的後面走著,一直感到很有點為難。對於四姑娘的偶然出現,他是一點也沒有料到,當然更想不到她會貿然採取這樣的行動。這一切,對於他來說,實在是來得太突兀了,他缺乏精神的準備。一路走著,他一路想:許秀雲呀,許秀雲,你何必給你自己招惹麻煩呢!以前的閒言閒語,已經夠多了,你硬是不怕麼?

這些年來,老金心中的憂憤,比起四姑娘深沉的苦楚來,要更為廣闊得多。他領著兩個沒孃的孩子困居在葫蘆壩的小茅屋裡,思考過許多問題,對於葫蘆壩的現狀,人民的疾苦,親愛的黨和國家的前途和命運,他想得很多,憂心如焚。他常常一往情深地追憶前些年如火如荼的生產建設,神往於自己尚末實現的建設葫蘆壩的藍圖,為自己空懷壯志而徹夜難眠。每當深夜,小長秀呼喚著「媽媽」從夢中驚醒,也曾引起他對從小一起長大的相親相愛的妻子的刻骨思念。然而,這個剛強的漢子懂得:個人問題是受著社會問題制約的,當黨和人民都面臨著困難的時刻,他怎麼能要求自己生活得美滿呢?在這樣的歲月裡,他咬緊牙關忍受著一切困苦,甚至殘忍地強迫自己不要泡在個人的情緒裡面,而潛心於研究、修政和豐富他那建設葫蘆壩的藍圖,準備什麼時候拿出來獻給黨、獻給鄉親們。他就是這樣生活著,習慣於忘記個人的困難,失去了吃苦的感覺。對於女性的溫存,在他頭腦裡幾乎沒有什麼位置。在他看來,難道世界上還有比自己那死去了的妻子更好的女人麼?沒有!

是的,共產黨員金東水也有著那種莊稼人的固執的秉性;如果因為和婦女們打交道遭來流言蜚語,影響他的聲譽,從而毀壞他所從事的革命事業,那麼,他寧肯拒絕一切女性的同情和溫存!前幾年,人家把他當做「反大寨的典型」來批判鬥爭,他不曾懼怕;但是,因為女人去世,四姨子代他撫養小長秀而招來的閒話,卻使他義憤填膺。正是這種莊稼人式的固執,使他常常忽視了生活中不應該忽視的東西。葫蘆壩的事情他什麼都想到了:群眾的穿衣吃飯、擴大耕地面積、加厚土層、水利、興修小型水電站,等等問題他都想到了,就是沒有去想一想像許秀雲這樣的婦女的個人生活幸福!他不曾想到:四姑娘內心深處的痛苦、希望和祈求,同樣也應是他所關注的社會問題的一部分。此刻,站在他面前、拉著小長秀,面容俏麗而又神色悵然的這個婦女,她對於自身幸福的希望和追求,難道不是社會問題,不是當代人民的希望和追求的一個小小的縮影麼?

可惜,金東水一時還難以理解這一點。因此他對於許秀雲無所顧忌的勇氣,感到困惑而又吃驚。

四姑娘的目光從食品站緊閉的鋪板門那兒移開,回過頭來對著長生娃——實際是對她大姐夫——說道:

「哎呀,真沒想到,這麼快就收攤子啦!」

賣肉的收了攤子,倒好像是她的不是似的。她臉上和語氣中都明顯地流露出難為情的樣子,悄悄抬眼看了一下老金。這迅速的一瞥,她接觸到了大姐夫那淡漠的目光和侷促的神情。

老金捺住不安的心跳,做出溫和的樣子伸手去拉小長秀:「秀,跟我回家去吧,時候不早了呢!」

長秀躲開他的手,緊緊地抱住四姨娘的腿,側過小臉說:「不跟你回去!我跟四娘去買肉肉吃。」

長生娃懂事些,他對妹妹說:「賣肉的關門了,過幾天再來吧。」

「不嘛,不嘛……」小長秀把四孃的腿抱得更緊了。

當父親的為難極了。但他終於想出了一個哄孩子的辦法,蹲下身子,對孩子說:「秀,跟我回去,我到河裡摸條大魚……」

長生娃一旁天真地插話說:「爹,這樣冷的天氣,咋能下河摸魚喲!」

老金說:「能!你們看,我不怕冷!……摸條鰱魚,又肥又大。秀啊,好吃得很呢!」

可是,小長秀不聽他的。她把腦袋鑽到四娘挎著的包袱下面去。

許秀雲乞求地望著大姐夫,說道:「娃娃們都餓了,那邊有飯館,我們……」

才說出「我們」兩個字,她的臉就紅了。下面的話還沒說出口,只見老金煩躁地站了起來,伸手抓住長秀的小胳膊,兇狠狠地一提,抱起來就走,連一句道別的話也沒有。這個粗心大意的漢子!

長生娃遲疑了一下,才依依不捨地離開四姨娘,跟在他爹身後走著,一步一回頭……

小長秀被嚇了一跳,當她驚魂初定,早已離開她的四姨娘幾丈遠了,她在他爹的手臂裡號啕大哭起來,兩隻手在空中揮舞,拼命地叫喚著:「四娘,四娘……我要四娘!」

許秀雲怔怔地站在原地,臉色慘白,緊緊地咬著嘴唇。直到金東水高大的身影消失在石板路的盡頭,還聽得見小長秀淒厲的哭喊。這時候,她再也忍不住,雙手掩住臉,眼淚像清泉似的從每個指縫裡滲了出來。

羞辱,失望,幻滅……種種情緒攪著四姑娘的心。好苦啊!

在這嚴寒的冬季裡,只有正午的時候,那陽光才是明亮的,給人世間帶來一絲兒暖意,但,惟獨四姑娘沒有福分享受這片刻的溫暖。……不知捱過了多久,趕場的莊稼人漸漸走散,連雲場變得空曠寂寞起來了。天上的浮雲移來遮住了陽光,小北風一陣陣吹起來,骯髒的街面上的草屑、紙頭,隨風飛卷著。

四姑娘終於打起精神,抹乾淨臉上的淚痕,埋著臉,邁開細碎的腳步朝葫蘆壩走去。她走得很快,趕過了一個一個歸去的莊稼人,把那些挑擔兒的男子漢,提筐兒的婦女們甩在身後。她迅速地走完那一段荒涼的紅土山樑,下坡的時間,差不多是放小跑,不多一會,就來到了柳溪河橋頭。她停在黃桷樹底下,極目遠望,對岸就是葫蘆壩阡陌縱橫的田野,挨近河沿的地方一片灰濛濛的桑園擋住了她的視線,再也看不見長生娃和大姐夫的影子,聽不見小長秀的聲音。此刻,她又一次失去了勇氣,只覺心裡一沉,彷彿她生命中一件重要的東西從此丟失,將永遠不復返了。

許茂老漢從來不曾感到過今天這樣的疲乏。高大精瘦的身板微微傴著,揹著個背篼,腳步沉重,人也顯得蒼老了許多。他回得家來的時候,屋頂上沒有炊煙,老九和顏組長還未回屋,四姑娘的破小屋也是冷冷清清的。他長長地嘆了一口氣,放下背篼,一屁股坐在冰冷的階沿石上。

整個許家院子顯得空曠寂寞。九姑娘早晨晾在樹枝上的衣服落在地下。太陽光照著的地方,幾隻母雞蹲在那兒打瞌睡。老黃狗懶洋洋地躺在地上,兩眼憂鬱地望著天空的白雲。圈裡的豬嗷嗷地發出飢餓的呼喊,這聲音更增添了寂寞和冷清的氣氛。

院壩裡種的玉蘭花還未曾含苞,迎春的杏樹也還沒有醒綻,梨樹枝丫掛著幾片凋零的紅葉,美人蕉顯得蒼老而憔悴,幾株老柏樹在院中投下濃重的陰影。惟有報春的臘梅,孤芳自賞。春天還沒有來,冬天遲遲不肯離去。多年來,一向以房舍庭院的寬闊清幽而暗中自負的老漢,今天第一次感到:這一切都是這樣的死氣沉沉!

他今天例外地沒有像往日趕場回來那樣,立即動手去打掃院子裡的落葉和雞糞,也沒有掏出錢袋來計算趕場的收穫。不,他再也沒有那種興趣和精力了。剛強的老漢活了這麼多年,今天才發現人世間還有這麼多的煩惱在等待著他,他此刻感到難耐的孤寂。雖然他比一般莊稼人有著更為良好的思考的習慣,但,今天接二連三的失敗和恥辱,快把他的腦袋漲破,他無力進行思考了。

是的,正如俗話說的:「輸錢只為蠃錢起」。許茂老漢這幾年來在亂紛紛的市場上,學到了一些見識,幹下了一些昩良心的事情。像今天,他做出憐憫的神情,用低於市場價格的錢買下那個女人的菜油,然後再以高價賣出去,簡單而迅速地賺點外水,這樣不光彩的事情在他已不是第一次了。但他就沒有想到還有人比他更沒良心,一個小錢不花,白白拿走他的油。「大魚吃小魚,小魚吃蝦米」,難道那樣的世道又回來了麼?他許茂老漢算是一個小魚呢,還是算個蝦米?

這叫人有多麼的不愉快!尤其是想起那個可憐女人求乞的樣子。她的孩子病得很重,等著拿錢去取藥,那情形是夠窘迫、夠悽惶的了。而他許茂從前也曾窘迫過、悽惶過的,如今竟然忘記了,竟然用那種欺騙和虛偽去對待他的階級姐妹!難道他的良心也被狗吃了麼?這個合作化時期的作業組長,領過獎狀的積極分子,為什麼這些年會變成這樣啊?

抱著發燒孩子的可憐的賣油女人,此刻彷彿走進許茂老漢寂寞的院子裡來了,她對直向著老漢走來,可憐巴巴地對他說:「大爺,請你行個方便吧,你是個好人!」

許茂老漢使勁地閉上眼睛,他不敢去看那個幻覺中出現的影子。但是,他的腦海裡立刻又跳出那個留小鬍鬚、穿翻毛皮鞋的青年。……緊接著,是賣油女人的聲音:「就是他!」隨著這一聲淒厲的叫喊,一個壯實的漢子突然抓住了他的衣袖。街市上的人流堵塞起來了,憤怒的吼叫聲像石頭子兒一樣向他飛來。接下去是七姑娘許貞的哭聲:「哇……」

這一連串令人心悸的情景,像走馬燈一樣出現在老漢的心中,他那本來十分健康的心臟也難以承受這樣的衝擊。他覺得頭暈腦漲,喉頭乾渴,似乎連站起來的力氣都沒有了。一陣陣劇烈的咳嗽使他渾身顫抖起來,肩膀傴僂得更加厲害了。

然而煩惱人的事情並沒有就此結束。

葫蘆壩的代理支書龍慶來了。因為熬夜,龍慶的眼病不但沒見好轉反而更加紅腫起來,眼泡漲得像兩個桃子。好心腸的龍慶看不清楚老漢臉上痛苦的表情,笑嘻嘻地打招呼:「怎麼,許大爺今天沒去趕場麼?」

許茂「唔唔」兩聲,算是回答。他站起身來,挪了一下身子,漠然地問:「你找工作組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