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連雲場上

「他在樓上,你去看看嘛!」漂亮的七姑娘喘著氣推著老漢說。

顧主們莫名其妙地望著這父女二人。供銷分社的營業員也都停下手上的活計,說道:「許大爺,你去看看嘛,蠻不錯的。」

事已至此,許茂老漢由不得自己了,只好由七姑娘扶著膀子,一步一步登上樓梯。

樓上是幾間小小的宿舍,父女倆停在一個門口,許貞向著屋內脆生生地叫道:「小朱!爹來了。」

門開了。面前站著一個人,首先映入老漢眼簾的是一抹小鬍子。老漢心裡「咯噔」了一下,定睛一看:小鬍子、塌鼻、闊臉、長髮……像見著了鬼似的,老漢愕然而且瞠目結舌。羞恥和憤怒,像火一樣燒烤著他的心,不敢看,不願看,撇轉臉盯著樓板。然而,這一盯,卻盯著了那個使老漢今天受盡凌辱的油罐——確切地說,應該是那位遠來的女人李二嫂的油罐。

牆腳邊的樓板上一排放著七八個瓶瓶罐罐,老漢的瓦罐子顯眼地排列在最後的位置上。顯然,這些油的來歷是不需說明的。

小鬍子窘迫地站在門口,但還是怪難為情地叫了一聲:「爹!」

許貞見這情景,愣住了。

「你們這是咋個的喲?」

小鬍子青年尷尬地說道:「誤會,誤會……」

許茂轉身就走。剛走兩步卻又回身跨進屋裡,兇狠狠提起那一瓦罐油來,咚咚咚地下了樓,在樓梯口,許茂老漢使出全身力氣,對著樓梯狠命地啐了一口「呸!」橫飛出去的唾沫險些兒濺在追下來的許貞的花暱外衣上。她抓住老漢,急忙忙問道:「爹,爹,這是……」

「這是我的油!」許茂高聲大氣說,並揚了揚手上的油罐。

「咋個回事喲?你說說嘛?他今天一早從城裡來耍,說是幫城裡的親戚買點菜油……」

「買?」老漢罵道:「當‘棒老二’,搶!」

「咹?」七姑娘明白一點由頭了,驚愕地張大了嘴巴。店堂裡的人們聞聲立即向這邊轉過臉來。

許茂老漢扼要地向人們追訴了他今天的遭遇。當然,有關李二嫂的那些情節他沒有說,主要是揭發那個小鬍子對他的詐騙行為。

「簡直是大白天活搶人啦!」老漢這樣結束自己的控訴。

店堂裡的營業員一個個面面相覷,其中一箇中年人走近許貞身旁說道:「小許同志,那個小朱哪是什麼‘工人’?他在一個小工廠掛著名,卻不正經幹活路,這幾年都在操‘飛機’呢!我城裡有個親戚就住在他家隔壁。」

「那你咋不早說出來?」另一個青年責備道。

中年人申辯道:「我咋個沒有說呢!可是那天我剛對小許說:‘要慎重點喲,而今亂糟糟的,謹防上當受騙!’可小許一聽就對我不滿。開民主會還提意見,說我‘干涉人家的自由’。我的天!」

許茂餘怒未消,又氣上加氣,他瞪著老七呵斥道:「你這個不成器的東西!」

早已臉色蒼白,氣得六神無主的七姑娘突然「哇!」的一聲,慟哭起來。

這時,供銷分社的幹部和營業員們一齊出面來進行干預了。有的主張把那個小朱驅逐出境,有的建議把那個詐騙犯送到公社治安員那兒去,有的人主張乾脆弄出去遊街示眾。正在大家各說不一的時候,許貞衝上樓去了。接著,那個神氣十足的小朱就被趕下樓來,而在他的身後,那些油瓶油罐全部摔了下來,稀里嘩啦地打在他的背上、腳上。

當許茂老漢同供銷分社的幹部跑上樓去時,許貞已經把門閂得緊緊的,在屋裡痛哭。

七姑娘啊七姑娘:哭吧,哭吧,你這個無知的女子。你給許茂老漢丟人,你給許家的姑娘們丟臉,你為什麼不能像你的眾多的姐妹們那樣嚴肅地對待人生?你為什麼把你愛情花朵這般輕率地拋向泥淖?你懊悔了麼?懊悔吧!痛痛快快地哭一場,讓悔恨的眼淚洗淨你的虛榮心以後,你也許會知道什麼是真正的人生,什麼是真正的愛情!

供銷分社副食品商店的斜對門,是一排有玻璃櫥窗和玻璃櫃臺的百貨商店。這裡的顧客們多半是些婦女。

鄉下女人們在街上賣完了雞蛋或家禽,這會兒提著空空的籃兒正在玻璃櫃臺前轉游著,她們都希望給自己的丈夫和孩子以及她們自己置一件過年的新衣裳。然而,櫃檯上的布匹,花色品種不多,質量也不甚令人滿意。剛剛用實物換來的錢捏在手心裡,都捏出汗了。顯然,她們還沒選購到合適的布頭。

—塊兒來的熟人們就聚在寬闊的店堂里拉扯著閒話,傳遞著各自對這一場物價情況的感想;不相熟的,則喜歡從一旁去瞅著別人,不外乎是注意人家的年齡、體態,衣服的顏色、式樣,以及鞋子做得好不好看。……

這時候,從門外走進一個年輕婦女來。店堂裡的婦女們立即就注意到了,眼睛都停在這個挎著小布包、剛剛進門的少婦身上,她們看著,品評著:

這是一個二十八九歲的女人,(「已經不年輕了。」)藍色半新的中式衣裳,(「針線還不錯,顏色太老了一些。」)細高身材,(「瘦!」)鵝蛋臉,(「下巴太尖了點兒。」)眼裡含著一絲憂鬱,(「睫毛好長啊!」)形容略顯得有些憔悴,(「這是為什麼呢?」)……但是,誰都看得出來,這貧寒的裝束,怎麼也掩不住她美麗、天然的風姿。

那年輕女人側身擠到櫃檯前,仔細地挑選著那些布匹。

「合適麼?要哪種顏色?」營業員問。

她指著青嗶嘰,說:「扯一丈二。」

營業員很麻利地撕下一丈二尺青嗶嘰來,又問道:「還買一點什麼?」

「還扯點花布。」

「這個花子素淨,合適麼?」

「不,要那個細紅花的。」

「多少?你穿六尺合適。」

「不,兩尺。」

營業員嘩嘩地撕下兩尺白底細紅花布。

女人又指著貨架上的草綠色咔嘰:

「要四尺,那,草綠色的。對。」

算賬,付錢,一切手續齊備以後,那女人就將大小三塊布放進她的小布包裡,結好結子,像剛才進來一樣,平平靜靜地走出店堂去了。婦女們的目光一直把她送到人流之中。

那年輕女人在人叢中慢慢移動著腳步,不時抬起頭來四處張望,好像希望碰見她心中思念著的什麼人似的。

不多一會兒,她又買到一封雜糖,四把機器掛麵。最後來到食品站的肉架子旁邊。

這裡排著長長的隊伍。當她排在隊伍後面的時候,聽到前面在吵嚷著:

「不興開後門喲,外面人還多呢!」

「還有一點規矩沒得!老子等了半天啦!」

她聽著,微微皺起眉頭來,擔心輪到自己時已經割不到肉了。

隊伍緩緩地向前移動著,終於輪到她了。

「師傅!我要一塊禮菜。」她對賣肉的說。

滿頭大汗的刀兒師傅抬頭白了她一眼,沒好氣地說道:

「我這兒賣豬肉,沒有賣‘禮菜’!」

女人的臉紅了,很難為情地說:「那就請你割肉吧,要一塊‘膀’。」

刀兒師傅緩和一點了,問她:「要‘膀’呀?是走孃家的吧?」

她更難為情了,含糊地點了點頭。

但是那位嚕囌客又說:「你沒有趕過場吧?什麼‘禮菜’呀!反‘四舊’早把這個名詞反掉了。割肉就叫做割肉,現今不興那些舊風俗了。懂麼?」

說著,一塊圓形的肘子肉已經割好了。

「三斤半。」刀兒師傅說。

她忙掏錢。然而數了一數,三斤半肉錢卻湊不齊了。她急得滿頭大汗。

「怎麼,錢不夠麼?」刀兒師傅問。

「是不夠了。呃,師傅,請你放在那兒,我這就去借了錢來取。」她想到老七那兒去借錢。

在這種情形下,對待一個農村婦女,賣肉的卻是鐵面無私的,他說:「不行!沒錢就讓開。下一個!」

女人只得讓出位子來。她怏怏地站在食品站大門口,好不惆悵!

「秀雲!是你……」

突然,從她背後傳出一個男子的沙啞聲音,她不由得本能地緊張起來。

鄭百如提著一塊豬肉從食品站門內走過來了。停在她面前,無限溫情地問道:

「你趕場麼,怎麼在這兒呀?割肉?」

「不。……」她撇過臉去,狹路相逢,真使人難堪呢!許秀雲是半點兒也不曾預想到。

旁邊一個剛割了肉出來的老頭兒對鄭百如解釋道:「這位女同志剛割了一塊,三斤半,可是錢不夠了。」

「哦,這有啥關係嘛!」鄭百如立即摸出一把票子遞到許秀雲的面前:「拿去。」

秀雲看都不願意看一眼,說:「讓開!我還有事哩!」

鄭百如把票子揣回口袋裡,說:「那麼你等一等,我去給你取來就是。」說罷就大步奔進大門去了。

一旁有人羨慕地對秀雲說:「你等著,沒得問題,他是有面子走後門的。」

秀雲趁著這個空兒趕緊離開了這裡,向人群擁擠的熱鬧處走去。

鄭百如提著那塊三斤半的豬肉肘子跑出來時,已經看不到秀雲的影子了。不由得失望地嘆了口氣。

他這些天來千方百計要想找到許秀雲單獨談判一次,但是,總找不到機會。許家院子裡他去試過了一次,卻因自己太魯莽,差一點兒被人家當賊娃子捉了起來,有時他想到地裡去找她談,怎奈有著那樣多社員在場。……今天這個機會,是他完全沒有想到的。他早晨一早就到場上來了,向公社交了葫蘆壩大隊的決算表,順便又向領導彙報了支委會上制定遠景規劃的情況。公社書記當場表揚了葫蘆壩的工作搞得出色,糧食跨了綱要,很可能名列全公社第一位,而制定規劃的行動又這麼雷厲風行,對別的大隊有很大推動作用。鄭百如受了表揚,心情輕鬆多了,到街上轉一圈,恰好又幫了許茂老漢一個大忙,料想自己給他留下了很好的印象。於是心頭簡直有幾分飄飄然起來,跑到食品站,從「後門」上割了兩斤肉,正打算到連雲場後街那個寡婦家去,誰知天賜良機在這兒把許家四姑娘碰上了。

然而,她又溜了!此刻,他的失望,倒是十分真實的。想了一陣,他決定無論如何今天得找她談一次話。根據他這幾天來的分析,他認為希望還是有的,秀雲不願改嫁到耳鼓山去,這就是一個最好的重修舊好的時機。他想:退一萬步說,即使「復婚」不成至少能將她籠絡住一個時候,只要在工作組沒有離開葫蘆壩這個期間內,能夠將她拖著,對他說來也就是勝利。工作組一走,葫蘆壩依然是他的天下;而且,現在從小齊同志的態度看來,籠絡住許秀雲的計劃正在一步步變為現實呢!

鄭百如提著兩塊豬肉鑽進了後街那個名叫王老三的寡婦家裡。王老三是個反屬,當年開始造反那陣,她就和鄭百如勾搭上了,只是後來出了告示,不准她這樣有「身分」的人參加造反,她才收刀斂卦深居簡出,時時盼望像鄭百如這樣的「老朋友」去看望她。現在見鄭百如提著兩塊豬肉來,真是喜出望外,忙把他安排坐定,就要去燒火煮飯。

可是鄭百如卻不多坐。他說:「我還有事哩!要出去一下。」

王老三說:「我可曉得你要幹什麼,今天你那個從前的婆娘在街上趕場呢!」

「是麼?」鄭百如裝著不曉得。

「是呀!我前會兒出去買菜,親眼見了。」

「那麼我得麻煩你一件事,」鄭百如乘機說道,「我去找了她來,借你這屋子談談話。」

王老三老大不痛快,她不情願地說:「你們要談,在街上談不可以麼?」

鄭百如忙解釋說:「你別酸溜溜的,以為我還對她有意思麼?不,早沒有啦,她不是跟我一條心的人!可是,眼下葫蘆壩來了工作組,我對工作組賣的什麼藥又還摸不清底細,怕的是那個婆娘萬―成了積極分子,她會整我的黑材料。我得先把她穩住。」

王老三聽了肉麻地說:「這個,是你的拿手好戲呢!你人才又好,口才又強,還下得軟,哪個女人遇到你呀,都會……」

「不要開玩笑了。」鄭百如正經地說道,「你先把屋子收拾一下,我這就上街找她。」

「那我怎麼辦?在這兒不會妨礙著吧?」

鄭百如要求道:「你遠遠看到我領了她來,你就先躲一躲,我會告訴她這是一個幹部的家裡。事後,我再感謝你,好不好?」

「不好!」王老三故意說。

鄭百如在她臉上迅速捏了一把,就起身出門去了。

這時日頭當頂,快近中午了。許秀雲挎著個布包正往上場口走著。她要去找她的七妹子許貞借錢割肉。

剛才和鄭百如狹路相逢,使她很不偷快。但過後,她反而鎮定了。她覺得自己沒有必要害怕他。不是麼,雖然她至今還仍然生活在鄭百如的陰影籠罩之下,但她卻已經看到了一線可以去爭取的光明。有了那一線光明的召喚,她就將努力去衝破這陰影,哪怕是歷盡艱辛、赴湯蹈火也在所不惜!

一個性情敦厚、心性高尚的女人,在艱苦困難的環境中,當她看清了自己未來生活的目標時,她會變得勇敢和堅強起來。這種勇敢和堅強甚至是她本人在事前也想象不到的。

她走著,額頭上滲出了細細的汗珠,也顧不得去揩。她不願意碰見什麼熟人來和她打招呼,只希望快一點兒重新買到一塊「禮菜」——這,在她看來,是異常重要的事情,甚至是一件可以決定她的命運的事情。她現在已不是用空幻的嚮往,而是用紮紮實實的行動在爭取美好的前程。她明確地意識到,她今天的一切行動,都是為著利用即將到來的老漢的生日,使她的大姐夫和她的父親重新和好。

突然,她彷彿聽見遠遠的有一個聲音在叫著:「四娘!」

也許是一種幻覺吧?不,也許是一個不認識的孩子在叫他的什麼親戚吧?……秀雲略略站了一下,又繼續前行。

「四娘!」聲音更大了。

她四下裡張望了一下,並沒有看到是誰在叫。「是心頭在想吧!」她不好意思地這樣責備自己,又往前走。

但是,她的手被一個半大的孩子抓住了。

「四娘!我追了你半截街呢!你聽不出來是我的聲音麼?」

眼前站著長生娃!她的可憐的大姐的親骨血,她的可愛的親侄兒。她真是喜出望外,高興得眼睛都溼潤了。她摸著長生娃沒戴帽子的腦殼,親切地問道:「你怎麼也上街來了呀」

「我們學校放寒假了。」

「就你一個人來?長秀呢,她沒來吧?」

「來了!長秀來了。」

「在哪兒啊?」秀雲更高興了,她舉目四望,多麼想見那個她曾撫養過的、沒孃的孩子啊!

「在那邊呢!跟爹爹在一起。」

「你爹也趕場來了?」

「嗯,他領著我來剃腦殼。妹妹也在理髮店裡剪了頭髮呢,剪得多好看的!」

「走,領我看看去!在理髮店麼?」

「不,這會兒在那邊——在市場上。」

長生娃拉著四娘轉身往回走。一邊告訴她說,他們一家三口一早就來了。不知為啥他爹爹今天特別高興,一早就笑嘻嘻地把兄妹倆叫起來,說是一塊上街賣柴,理髮,順便還要買點鹽巴、小菜和豬肉,回去打牙祭。他們在柴市上站了好半天,一百多斤乾柴塊塊賣了六元多錢。馬上去理髮,從理髮店出來,就去買東西。當他們從舊貨市場經過的時候,他爹發現有幾個舊書攤,於是就停下來去看書,那些差不多都是沒人要看的大本子書,又舊又破,什麼《土壤學》、《水利工程學》、《植物生理學》……他爹看著看著就不想走了,後來乾脆買了下來,竟忘記了還要割肉和買鹽巴的事。

「我和妹妹都不高興。」長生娃一五一十說,「爹爹買了書,一個錢都不剩了。他對我們說:‘等我回去打了柴,再來割肉。’我說:‘好吧,下次多打點柴。’可是妹妹不答應,她哭起來了,硬要爹去割肉……哎,四娘,你不曉得,我們家,有半年沒吃過肉了!我和爹爹都能克服,我曉得將來生產搞好了,就有肉吃,可是妹妹,她還小,她不懂事啊!」

四姑娘聽到這裡,心都碎了!她抹了一把眼淚,問:「那咋個辦呢?」

長生娃說:「你不曉得,我爹爹好愛我妹妹啊!一見妹妹哭了,他就說:「好!割,一定割兩斤肉回去吃。’他邊說,就一邊脫下他身上穿的那件舊毛衣,擺在背篼上賣。我說:‘算了嘛,冷呢!’他卻笑著說:‘不冷,冬天就要過完了,一開春就曖和了!’」

四姑娘不忍再聽下去,淚水像斷線的珍珠,顆顆往下落,她拉著長生娃加快腳步向著舊貨市場走去。

擦乾淨模糊的淚眼,向孩子手指的方向看去,四姑娘看到了她的大姐夫站在階沿上,小長秀倚偎在他的腳邊,一旁插著根柏木扁擔,面前的背篼上放著一件半舊的鼻菸色毛線衣。

葫蘆壩的前任支部書記、復員軍人金東水,肩膀上露出棉花,站在一群衣著破舊的莊稼人當中,守著面前的衣物,等待著那些同樣的、也不富裕的階級兄弟,用友誼的手拿出少許幾個錢來,以援助他們,度過眼前的窘境和暫時的困難。此情此景,真有些叫人心酸!七十年代的連雲場啊,同四十年代的面目有多麼的相似!金東水清清楚楚地記得,他像長生娃這麼大的時候,他和他的爹——長生娃的爺爺——也是站在這兒賣掉了家中惟一的一床棉絮。歷史的驚人的重複,實在引人深思。所不同的是,四十年代的莊稼人比今天的金東水,臉色更為蒼涼一些。今天的金東水雖然落到這般境地,卻不顯得怎樣的悽惶。他高大壯實的身子站在那裡,四方形的臉上流露著坦然、自信的神態,濃眉下的兩眼是溫和的,很有神采。

許秀雲在遠遠的街中間站了約莫幾分鐘。她在等待著跳蕩的心平靜下來,等待著那泉湧的淚水快一點止住。終於,她鎮定下來了,她使自己儘量自然隨和,甚至強作笑顏,希望不要顯得羞怯。她向他走了過去,勇敢地喊了一聲:「大姐夫!」

小長秀從驚愕中清醒過來,一頭撲進了四姑娘的懷抱。

金東水卻顯得有些不自然了。他臉上幾乎沒有什麼表情。他心裡埋怨著長生娃:「這個不懂事的娃娃!你眼睛才尖咧,你把她引到這兒來幹啥嘛!」

四姑娘這會兒卻不知從哪兒來的勇敢和氣魄,她簡直毫無顧忌,用那清澈明亮的目光直逼他的眼睛。停了停,他們什麼也沒有說。她把那件毛衣拿起來看了看,記起了這是十年前,大姐買的毛線,叫她給大姐夫織成的。

「賣它幹啥子嘛!留著穿吧。」她這樣說。就像這兒的事該歸她安排似的,她把毛衣放進背篼裡,壓在那幾本書上面,叫長生娃揹著,然後自己一手挎著她那布包揪,一手牽著長秀,催促老金道:「走啊。」

「到哪兒去?」長生娃天真地問她一句。

這,她卻一時回答不上來了。說是她手上還有著能夠割兩斤肉的錢吧?不行,那樣簡直太傷一個男子漢的自尊心了。他們究竟只不過是親戚關係,而並非一家人啊!

於是她回眸一笑,答道:「回家去嘛!」這話才說出口,她又覺更不妥當。回家?他們各自只有自己的「屋子」,而沒有「家」啊!

老金說:「四姨,你先走著吧,我還有點事沒辦完。」他不便說出鹽巴、豬肉那一類叫人難堪的話來,但他不知道長生娃把一切秘密都告訴她了。

四姑娘見他說話有些吞吞吐吐,不由得心頭又酸楚起來。一個身強力壯的、有理想有抱負的男子漢,為一些生活上的具體小事,竟然落到這般窘迫的境地!而自己眼下這個處境卻不能助他一臂之力。該怎麼辦啊?

但是,就在這進退兩難的時候,上街跑下街尋找秀雲的鄭百如走到他們面前來了。

鄭百如此刻的臉色是要多難看有多難看。這個自以為能掐會算的人,完全沒有料到今天會在連雲場光天化日之下看到這一幕!他嘴唇痛苦地扭曲著,反映出他內心的真正的痛苦;他眼睛裡閃爍著鬼火似的藍光,說明他靈魂深處的狡黠。

由於這個情形來得太突然,金東水也很難為情,他不知道該怎樣來向鄭百如——以及向社會解釋清楚剛才的真實情況。他坦然地向鄭百如走過去一步,問道:「你找我有事麼?」

鄭百如傲慢地搖了搖頭。他好像抓住了別人一件重大的事關革命安危的秘密似的,鼻子裡冷冷哼了一聲。

然而,當這個以勝利者自居的鄭百如,正要開口說出一點什麼有分量的話來時,許家四姑娘卻勇敢地跨到她大姐夫身邊,說道:「走呀!老站著幹什麼!」

老金困惑地望了她一眼。只見她臉色顯得那樣出奇的鎮定,她的雙眸平靜得就像一泓秋水,只有真正無私無畏的女人才有這樣的眼神!

「……」老金欲言又止。

四姑娘忙說:「上哪兒?先去割兩斤肉給孩子們吃!」說著伸手推了老金一把。

鄭百如咬著牙巴憤怒地盯著他們遠去的背影,閃動著鬼火的眼睛漸漸地眯成了一條縫。

「哼!原來如此啊!金東水,我看你有多大的本事!你想從這個婆娘身上來開啟我的缺口麼?沒那麼容易!」

鄭百如這樣想著,離開了舊貨市場。但卻沒有再回到後街王老三的窯子去。他大步流星地往葫蘆壩走,他得趕緊回去,事不宜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