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連雲場上

一

工作組在葫蘆壩的出現,對於生活在孤獨無援境地的四姑娘來說,確乎是從希望的高崖跌下失望的深淵。

這天清早,四姑娘提著水桶上井臺打水,剛出大門,小齊迎面走來了。

小齊當然是來找顏組長彙報工作的。但他和四姑娘對面走過的時候,注意地看了看這個清瘦俊俏的女人,便停住腳步,嚴肅地問道:「喂,你叫什麼名字?」

四姑娘詫異地望著他,一時忘了回答。

「你就是許……許秀雲吧?」小齊問這一句的時候,臉上露出了一絲和善的笑容。

四姑娘更詫異了,忙低下頭。

「嘿嘿……」小齊誠懇地笑道,「鄭百如同志給我反映了你們過去的情況。其實,那過去了的事,就過去了吧,現在,他表示……表示……嘿嘿,要求復婚。我看也可以嘛,他工作很積極,你應該支援他。這叫做顧大局,同時也是個政治態度問題呢。怎麼樣?想不想得通呀?呵?」

四姑娘沒有聽完他的話,轉身走了。小齊同志望著她的背影,笑著自語道:「嗨,還有點羞答答的。鄉壩頭的婦女,思想不開通呢,不過,看來問題不大。」

自以為是的小齊竟然很滿意今天出門的第一個收穫。他認為這不僅僅是給一個大隊副支書私人幫忙,而是為整個葫蘆壩辦了一件具有政治意義的好事。然而,他沒有想到(不,他根本想不到!)這簡直是在四姑娘的心裡戳了一刀!昨夜痛苦的思慮被冷酷的現實證實了,幾天來對工作組懷抱的希望被擊得粉碎,工作組的形象也因此在四姑娘心中變得異常地可怕和醜惡了!

「他們跟鄭百如都是一個鼻孔出氣的。」她提著水回到小屋裡的時候,氣憤地斷定道,「哼!前幾天我還……哎,看來,不能靠別人;只能靠我自己了。」

一經作出這個決定,她就勇敢地剋制著無盡的辛酸,開始孤軍奮戰,去開拓自己的前程,去實現她對於未來生活的憧憬——儘管她的要求並不高。同時代的多數婦女,她們對自己已經得到了的那種愛情、婚姻、家庭,早就習以為常了,而四姑娘卻還沒有!

生活就像天上變幻著的雲彩,永遠不會是一個樣兒。人,也不會永遠是一種情態。柔弱善良的四姑娘,當她認定周圍的人們已經「聯合」起來,形成一股勢力在逼迫著她的時候,她突然變得固執和剛強起來。

四姑娘提滿一瓦缸水以後,迅速地把紅苕切進鍋裡,坐在灶下生起火來。望著跳動的火苗,她咬緊嘴唇,盤算起自己下一步該怎麼行動。

今天是趕場日子。就像無聲的號召一樣,這一天人們成群結隊地湧到街上去,把連雲場那條吹火筒似的小街擠得個水洩不通。

四姑娘平常很難得去趕場,她每天都狠命地掙工分。今天,她決定要去趕場了。

她已經想好了,今天要辦兩件事:一是扯一丈青嗶嘰,把八妹帶回來的皮子鑲起面子來,這是必需趕在老漢生日前做好的。第二件事,就是為長生娃他們備辦一份禮物,爭取讓大姐夫能夠在老漢生日那天體體面面地過來走動走動。她已經從社員們口中得知,大姐夫一家三口今年決算除了糧食款以外,沒分到現金。而她呢,一個人做工分,一個人分糧食,除去糧食款,還能分到二十多元現錢。她決定花掉這筆汗水錢,至於往後稱鹽打油買針頭麻線,她打算開春以後就孵一窩小雞,小雞長大了下蛋,換一點零用開銷。——她把什麼都籌劃好了!

吃罷早飯,四姑娘就關起門來換衣裳。

一會兒,顏組長和小齊同志,由老九陪著來到院子中間。顏組長今天要到四隊吳昌全的科研組去。她站在院子裡,隔著幾株樹,向四姑娘的小屋張望著。

四姑娘一身穿得乾乾淨淨,開啟她小屋的門,看見工作組組長向她走來,她沒加任何考慮,立即砰一聲又把門關上了。她站在屋裡,從門縫中看著顏組長一行三人都走出院牆去以後,才又開了門跨出來,心裡還嘀咕著:「哼!我才不聽你們那一套呢!」她斷定顏組長會向她說出與小齊同志同樣的話。而那些叫人感到羞恥和侮辱的話,她實在是聽都不願聽。

四姑娘來到保管員家裡,那兒有好幾個社員在等著支錢使。輪到她的時候,保管員吃驚地望著她:「嗨呀!你支這麼多錢幹啥子?」

四姑娘和氣地回答:「買東西嘛!」

「過幾天就正式分配了嘛!忙什麼?我看你們硬是不放心,生怕拿不到手囉。」

保管員的女人在一旁對男人擠眉弄眼,又呵斥男人道:「你嚕囌啥子嘛。人家四妹子眼看又要辦喜事啦,等著辦點東西呢。」

四姑娘怪難為情,卻又不好跟人家爭辯,不由又羞又氣,一張清瘦俊俏的臉漲得像塊紅綢子。

「哦,原來如此呀!」(火巴)耳朵的保管員向他婆娘討好地笑了,「這麼說,真是要遠走高飛囉?哈哈,還是你們女人家安逸,‘東方不亮西方亮,黑了南方走北方’,多見多少世面呀!」他的玩笑正開得有勁,婆娘手上的鞋底板兒已經落在他的肩頭上了。他的這位娘子是改嫁到他家來的。

保管員樂呵呵地給許秀雲支了錢。秀雲數也沒數揣在懷裡就離開了。她究竟不是她三姐那樣的人,雖然手板皮像樹皮一樣厚,臉皮子卻比紙還薄。

出得門來,她就急急忙忙地抄近路,打算沿河邊往小橋的方向走,這樣免得在大路上碰到趕場的熟人。

打從三姐夫羅祖華的家門前過,她遠遠的看見三姐夫哭喪著臉蹲在院壩上,三姐正在一旁拔雞毛。

只聽羅祖華敗興地說道:「這一下才安逸,瘟神菩薩瞎了眼睛,找到我們窮家小戶來了。往後油鹽錢都……」

三姐卻大不咧咧地說道:「你這個人,才經不得一點難呢!瘟了雞嘛,又不是死了人,我要是死了,恐怕你還沒得這樣傷心呢!」說完,還吃吃地笑著。

羅祖華苦笑了。三姐進一步鼓舞男人計程車氣:「不害瘟,你還弄不到雞肉吃哩!這年頭,還是吃到肚皮裡裝著,穩當些。錢是人掙的嘛,有氣力,還怕餓著人麼!等這股瘟氣過去了,明年春天我再孵一窩小雞,你看,不是又有了!」

四姑娘在一旁聽著,只覺得一陣心酸。這是什麼年辰啊!這一對夫妻,又勤快,又忠厚,成年累月地做,起早摸黑地幹,光景卻過得這樣悽惶!……

孩子們眼尖,看見四姨娘來了,一齊奔了過來,抱住秀雲的腿,拼命地叫喊著四娘。

秋雲抬起頭來,掠了掠散亂的頭髮,高興地說道:「來來來,今天我請客!怎麼,你這樣兒是要去趕場麼!」

羅祖華也站起來叫了聲:「四妹。」臉上掛著忠厚的笑容。老實人羅祖華知道不能在這個身世悽苦的四姑娘面前流露自己的窘迫。

四姑娘問:「瘟了幾個呀?」

「三個。」三姐回答,「一乾二淨。」

四姑娘強作笑顏:「沒來頭,正好給娃娃們打個牙祭呢。」

心直口快的三姐笑道:「是(口山),可他剛才還打主意拿到街上去賣呢!未必人家長得有嘴,曉得吃,我們就沒有長嘴巴,不曉得吃麼?嘻嘻嘻,你趕場轉來,也來開個葷吧!把爹和老九都請來。」

羅祖華在一旁尷尬地笑著。

四姑娘沒再說什麼,轉身要走,三姐卻放下溼淋淋的死雞,兩手在圍腰裙上擦著,走到四姑娘身邊,悄聲問道:

「呃,那個事,你到底決定了沒有啊?人家耳鼓山上那個人,過幾天要下來給爹做生了,你可得下個決斷呀!」

四姑娘臉色蒼白了。她說:「我說過嘛,整死都不走!」

三姐說:「那……也行!你到那個人生面不熟的男人家裡去,我也真有些放心不下。好吧,我這就叫祖華上街去,耳鼓山有人來趕場,託人帶個口信,把他退了。」

四姑娘感激地望著好心腸的三姐點點頭。她不想再聽這個方面的話,就急匆匆地離開三姐向河邊的小路走去了。

娃子們追來,一迭連聲叫著:「四娘來耍!」她走了幾丈遠,突然站住了,伸手到衣服口袋裡摸了摸,摸出一張伍元的票子,回過身來,抱起一個名叫小豬的侄兒,說:「快回去吧,四娘還有事呢!」這樣哄著孩子的時候,把那張票子塞在他的小手心裡,又叮囑道:「拿回去,叫你爸爸上街去買一個下蛋的雞婆回來。快去!」

放下小豬,眼裡噙著淚望著孩子們向他們的父母身邊跑去了,她才轉身繼續走路。

這會兒籠罩著河沿的晨霧正在散開,深藍色的柳溪河上跳蕩著金色的光點兒。成行的岸柳,雖然舊的葉片早落了,新的葉兒還沒長出來,但那金線倒垂的柳絲,那挺拔的樹幹卻也顯出蓬勃的生機,陽光下,樹影倒映在水底,那景緻就更好看了:輕柔、瀟灑、婀娜多姿。

藍色的柳溪河就在她的身邊,面前是枝丫齊天的老黃桷樹,光溜溜的石板小橋。身後有著阡陌縱橫的葫蘆壩田野。這就是家鄉,家鄉在四姑娘的心裡。

是的,她這個家鄉,眼下還顯得這般古舊,這般貧窮,低低的黑色茅草房,房前竹竿上曬著莊稼人破破爛爛的衣衫,麥苗是那樣黃,那樣瘦。……然而,貧窮又有什麼關係呢?可以用雙手去把她打扮得又美麗又年輕的!兒不嫌娘窮,兒不怕娘醜啊!

四姑娘急忙忙走著,心情又辛酸又熱烈。對於家鄉的眷戀,對於葫蘆壩的難捨難分的情懷,對於未來的憧憬,使她渾身充滿了青春的活力。她要為改變自己悽苦和不幸的處境去戰鬥!她要用自己積壓在心裡的,比一個春閨少女更為熾熱的愛情,去溫暖她親愛的小長秀,去修補起那個殘破了的家庭!……

十點左右,連雲場上「趕場」的例行節目進入了最高潮。太陽暖烘烘地照著高高的黑色屋頂,屋簷底下人聲鼎沸,裹白帕子、藍帕子的腦袋攢動著,黑色、灰色和土黃色的棉襖挨著、擠著、移動著。這小小的街筒子裡的人群,達到了飽和程度,再多一個也裝不下了!

然而,在四面八方的大路小路上,還有著三三兩兩提筐兒的、挑擔兒的人們大步流星地趕來。

在豬兒市,糧食市擠的是男人們。婦女們多半提著半筐雞蛋,或抱著兩隻鴨子,在場頭場尾的石板路上擺個攤子。可是那些年輕姑娘們卻不怕擠,三五成群手拉著手在穿棉襖的男人堆裡鑽來鑽去,百貨攤上看一看,供銷社裡轉一轉,她們要買的,不過是一面小鏡子或一塊鞋面布之類。

這會兒正是冬月尾,歷來所謂「農閒」的日子。雖然幹部們開會叫人們要「變冬閒為冬忙」,雖然那些牆上和石巖上有新刷上的標語:「全縣人民齊奮戰,兩年建成大寨縣!」「評水滸,批宋江,糧食畝產跨雙綱!」……但是,莊稼人不大關心這些號召,他們得籌劃年關將近的實際問題,設法補足一點明春的口糧。大多數家長關心著明年春荒來時,國家倉庫有多少糧食拔下來。

「市管會」的工作人員們,逢到這樣的日子是最忙的了。為了打擊資本主義活動,他們把成群成堆的莊稼人、農村婦女們趕進一個骯髒的大屋子裡「辦學習班」。人們垂頭喪氣地蹲在地上,一個個都必須徹底交代才脫得到手。有些女人們眼看自己從孩子們牙縫裡省下來,打算換一點糧食和針線的芝麻、核桃、菜油等香東西被沒收,急得哭了。但哭也沒用。市管會,還有「聯防指揮部」的負責人堅定地相信:「只有堵住資本主義的路,才能邁開社會主義的步」。好像這些年來把國家搞成這個樣子的罪魁不是別的什麼人,而是這些手無寸鐵、腰無半文的莊稼人!

許茂老漢的一背篼葉子菸早賣光了,他需要辦的粉條、扁筍、黃豆等等做生用的貨物也都買齊了。但他沒有忙著打回轉。今天這個場遲遲不散,他知道是什麼原因:決算賬目公佈下來,那些勞弱戶為著繳超分款,就得賣東西,而今年各地的收成都不好,勞強戶並沒有收下許多的現款,於是賣的多,買的少,自由市場就遲遲的散不了啦。這樣的情形,對許茂老漢是有著吸引力的。這種吸引力可以使他暫時忘卻自身的煩惱,遇到今天這樣的機會,他不想悶著腦殼過早地離開這喧譁熱烈的場合,他得看看:有什麼便宜可以揀一揀。

他把自己的背篼寄放在七姑娘許貞那個店堂裡的櫃檯底下去。許貞正忙著對付那些川流不息的稱鹽巴的顧主,沒工夫接待老漢,但還是又嬌又羞地伏在父親耳朵邊說:爹,小朱今天又從城裡來了,你一會兒轉來吃午飯吧。」

老漢的印象裡,並沒有一個什麼「小朱」,他瞪著老七:「啥子小豬小狗的?」

七姑娘可沒得老九那樣端莊,她一下抱住老父親肩膀,滿臉緋紅地嬌嗔道:

「人家耍的朋友。你來看看嘛,你要是沒意見,人家才好考慮正式關係嘛!」

七姑娘語言中的「人家」,當然就是她自己,這個意思老漢聽得懂;但他極不高興她這種半土不洋的說話方式。他有幾分厭惡地把老七的手臂推開,沒說什麼,響亮地噴著鼻子,跨出店去。

許茂老漢重新走進汪洋大海似的人流中來以後,很快就把剛才那點兒不愉快的小插曲丟到九霄雲外去了。他的不昏不花的眼睛像鷹一樣尖利而透徹地注視著市場的動向。但是,你看他外表:穿一件半舊的藍布長棉袍,頭戴狗皮風雪帽(這也是老八從遙遠的袓國北方給他寄回來的),手上捏根尺多長的湘妃竹煙桿,走起路來不緊不忙的樣子,你一定會誤認他為一位不管家務的享受著養老金的老大爺。

不多一會,他巡視了半條街,來到公社衛生院的大門口了。這時,他的眼晴停留在一個站在來來去去的人流中的婦女身上。這個中年女人衣著不整,面帶菜色,懷裡橫抱著一個赤紅臉兒的小孩。許茂並不注意女人和小孩,而把注意力放在女人腳邊那一個菜油罐子上。他估計了一下,半罐子油大約不會多於五斤。

老漢開言了,卻並不談那油罐。他像沒事一樣地問:

「哎呀,這孩子為啥啊?病了麼?」

「是呀,老大爺!你看,燒成這個樣子……」

「進去找醫生看看嘛,打一針吃點藥。」

「老大爺,看了呢!我一早趕二十多里路來,看了病,可還……沒有去拿藥呀!」

「怎麼的?」

「我得先賣這幾斤油,才有藥錢。」

「油?哎呀,你可別叫市管會看見了呀,看見了是要沒收的。」

「就是哩!我很少趕場,老大爺,你像活神仙樣,做做好事,把這幾斤油買去吧。你老人家當如救命一樣。」

許茂聽著這話,心裡不由有些酸楚。然而他卻把心腸一硬,說道:「油,我家倒不缺,不過看你孩子燒成這個樣兒,買下吧。」他把右手伸進大襟懷裡,問:「多少錢一斤?」

「大爺,隨你給幾個吧!我也不曉得行市。」

「好吧!」許茂心腸又一硬,咬了咬牙:「整數,一塊錢一斤。不哄你,大行大市的。」

女人嘆了一口氣,但還是同意了:「好吧。」

許茂掂了掂油罐,女人忙說:

「淨重四斤半。還是稱一稱吧?」

再掂一掂之後,他說:「算了,我相信你。不過,我今天沒打算買這個,罐子也沒帶。

女人挺爽快地說:「一個瓦罐也值不得幾角,就相送了老大爺吧。」

「那咋要得喲!給你折算……一角錢,咋樣」

「你怎麼說怎麼辦好。」

付了錢,許茂提起油罐就走。女人自去取藥去了。

二十分鐘以後,老漢已經站在食品站門外一個不十分顯眼的地方。這裡離街有半里,市管會的人是不經常走到這兒來的。他腳邊放著半瓦罐油,有兩個職工家屬模樣的婦女蹲在油罐旁邊。

「多少錢一斤?」

許茂愛理不理地回答:「一塊八。」

「太貴了吧?」

「貴啥子?大行大市的。」

「有少沒少啊?」

「喊的是價,還的是錢,你們說了才算。」

「一塊五。行麼?」

老漢鼻裡「嗤」了一聲,表示不屑於多說。兩個女人失望地走開了。

一會兒工夫,許茂老漢一連打發了三起買主。他要一塊六,因為一角錢把生意做黃了。

這時,來了一個敦敦實實的小夥子,身穿工裝,腳蹬皮鞋,頭髮老長老長,塌塌的鼻子底下蓄著一抹小鬍子。許茂老漢鄙夷地瞟了這人一眼,心想:「不像個好人!」

小夥子左右前後巡視了一番後,指著許茂的油罐,盤問道:「賣油?」是城裡人的口音。

老漢沒有答理他。

「你耳朵聾了麼?哼,看樣兒你不是地富,也是個上中農!你沒有看見佈告麼?食油不準上市!」

許茂回過神來,揣摸著:「這是市管會的麼?不是。連雲場上市管會幾個人都認得,沒有這麼個愣小子嘛!」於是硬撐撐答道:「啥子佈告啊?我認不得字!你趕場的,快各人趕場去,莫開玩笑。」

小夥子上前一把揪住老漢的袖子,同時亮出他藏在上衣口袋裡的紅色臂章來,惡狠狠說道:「你看我是幹什麼的?」說罷,提起油罐來,要拉老漢去上「學習班」。

這一下,許茂心中才暗暗叫起苦來,兩眼也失去了光彩。他雖是視錢如命,但到底還是怕進那個「學習班」,在一旁圍觀的人越來越多了。

「走嘛!」小夥子像等不得了似的,提著油罐一邊走一邊回頭催促許茂。老漢的腳杆一軟,一屁股坐在階沿石上。看熱鬧的人們紛紛議論起來:

「這是城裡‘聯防指揮部’的,老大爺,你今天碰上了,活該蝕財!」

「啥子指揮部喲,我看是個打秋風的!」

「吃(其頁)頭的!」

「呃,莫亂說,你們沒看見人家那個紅牌牌麼?」

「算囉!老大爺,蝕財免災,當如害了一場傷風,吃了兩眼藥一樣。

「對!看樣子,你這位大爺也不像蝕不起的幹人嘛!算囉,算囉,這個年辰難說呀!」

人們七嘴八舌地說著。許茂老漢心中萬分懊悔和氣憤。這個一向精明剛強的老人,這些年在連雲場街上吃這樣的虧,還是第一次,而這一次,純全是俗話說的「偷雞不著蝕把米」。雖然丟了幾塊錢,對於許茂來說,並不是個了不起的損失,然而,拔根汗毛都要痛一陣的人,哪能就此平心靜氣呢!

當他站起來,悠悠惚惚往街裡走去的時候,市場上依然喧喧嚷嚷,熱鬧非常。只是這一切對他都沒有什麼吸引力了。他埋頭走著,他絕不願意再耽擱,決定去取了自己的背篼,就立即回家。

正走著,突然從公社衛生院裡衝出一男一女兩個人來。女的指著許茂向男的說道:「就是他!」

男的上前一把抓住許茂:「吔!你老人家好狠心呀!」

老漢完全給矇住了,而四周移動著的人群卻好像凍結了似的,都站下來看:出了什麼事呀?

那個男子向圍觀的群眾介紹道:「同志們,鄉親們!大家來評個道理。這是我的鄰居李二嫂。」他指了指身旁抱著孩子的中年婦女,「她的么娃害了病,今天提著四斤半清油來賣,為的是看病取藥。可是這位大爺太沒良心,趁火打劫,出一塊錢一斤買下了李二嫂的油,還說這是‘大行大市’呢!……吔!相欺到孤兒寡婦名下來了呀!」

群眾一聽,都不依了,紛紛質問老漢:「你說!是不是這樣的?」「油呢?退出來!……手上沒得,你賣出去了吧?賣多少錢一斤?」

人們怒吼起來:「這老頭子搞轉手買賣!揪起來!」

「押到公社去!」

這可不得了。許茂從未遭遇過這樣的陣仗!臉上現出死灰色來了。

這時,人圈外面擠進一個幹部模樣的人,含笑向人群示意,叫大家靜下來。然後說道:「同志們,各位兄弟父老,我來說兩句,這件事發生在連雲場,確實是很不幸的。」

這人說話聲音沙啞,口齒卻流利。許茂在昏昏然中抬起眼皮看了一下,不由得更加惱火——這是鄭百如!

老漢心想:完了,今天算把臉丟盡了!

但是,鄭百如把話鋒一轉,卻輕而易舉地說服了憤怒的群眾。

「……同志們,大家都是貧下中農,一根藤上的苦瓜,何必動氣呢?有理走遍天下,無理寸步難行!自由市場本來就沒有一個明碼實價,賣方總想多賣幾個錢,買方卻想少出幾個錢,都是雙方協商議定,一不估買,二不估賣,兩廂情願才一手交錢一手交貨,這說不到相欺二字,更講不到良心不良心。不過,話說回來,這位老大爺看樣子不是出不起錢的人,我建議,一斤再添兩角,把這件事擱平算了。」

他說的都在理,大家也就不再吼了。李二嫂的鄰居雖然還有點不服氣,怎奈鄭百如已經把香菸掏了出來,敬一支菸,還把打火機也湊過去。見對方沒有再說什麼,鄭百如忙塞了一元錢在李二嫂手上。

「鄉親們!要賠禮,我來賠,要道歉,我來道。——為啥呢?這位老人家是我的老輩子,他少趕場,少開會,覺悟低,行市也摸不著。望大家多多原諒!現在,趕場的快去趕場,訪友的快去訪友。」

人們被他這滿口江湖話逗樂了,各自散了開去。他忙上前扶著老漢擠出了人群。老漢心情複雜極了,但到底還是得感謝鄭百如,要不是他,今天老漢可真夠受呢!

「你自己先回去吧,我還要到公社去一趟。」鄭百如在老漢面前並沒有誇耀自己的意思,說罷轉身離開了老漢。

許貞看見她爹還沒有等到吃午飯的時候,果然就轉來了,心裡好高興!忙拉老漢上樓去休息。

但老漢執意要回葫蘆壩了。

七姑娘嬌嗔地對她爹說:「爹!人家給你說的事喃……」

什麼事啊?老漢已經忘了。他臉上灰白色的牛角鬍子打顫,堅持從櫃檯底下端出背篼來。

七姑娘有點嗔怪地說道:「爹,你只關心姐姐她們的,就不關心我的事麼?」

老漢這才抬起眼皮,認真地看著面前這個豐滿、豔麗得有幾分俗氣的大姑娘。這幾年這個姑娘少有在老人身邊,他也確實少有想到她。但歲月流年,不知不覺中老七已經二十四歲了!

「唉!」老人輕輕嘆了一口氣。

雖然許茂有偏心,不大喜歡這個愛虛榮的、掙了工資卻不往家裡捎錢的女兒。然而,天底下一切做父母的那種共有的本能,還是喚醒著許茂不能不想一想有關她終身大事的問題。「唉!」他再次嘆了一口氣,到底回憶起老七在一個鐘頭前,曾說過的「耍朋友」的話。

社會是人們最好的教師。不識字的思想家許茂的學問全都是從他對於社會問題的思考和比較中得來的。在這方面,他並沒有半點不切實際的幻想和虛榮心。儘管人人都誇他的女兒們一個個「又長得好,又能幹,但他從來不聽別人的慫恿,在城市裡給找女婿。他要求他的女婿們都是有根有底的厚道老誠又能幹的莊稼人出身的子弟。

七姑娘的歸宿問題,對老漢來說,是一個新的問題。按照近年來社會上形成的一條沒有成文的「規矩」,農村的姑娘參加工作,吃上公糧以後,她們和她們的父母都自然而然地認為:如果再在農村裡找個女婿,那就太不明智了。有些甚至採用「不跟你耍」的辦法與自己原來的未婚夫一刀兩斷,如果這個未婚夫依然是一個農民的話。這種「到哪個山頭唱哪個歌」的風習,真是「實際」得不能再實際了。但是,作為實際家的許茂老漢卻並不欣賞。

眼前這個二十四歲、亟待出嫁的姑娘,自己已經找上了物件,是城市裡的。她請老漢「過目」,不外乎是個一般的手續問題罷了。她的愛情勝過她的孝心,當父親的要是同意當然好,要是不同意呢,那也無關大局的。現在,七姑娘當著店堂裡的同事和顧主們的面,毫不羞澀地撒著嬌,連推帶拉地把她的父親請到樓梯口。